我是满朝最不好惹的摄政王。
直到王妃当殿揪住我的耳朵，问我昨夜去了哪里。
我抱住她的腰，说自己在书房跪了一夜。
百官正要笑，她掏出了账本。
接下来，该他们跪了。
【第一章】
金砖凉，香灰落。
裴衡捧着奏折，已经骂了我半炷香。
“摄政王深夜出入赌坊，有失体统。王妃治家无方，更该自省。”
我把手搭在佩刀上。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又挺直脖子。
“臣不怕死。”
“本王知道。”
我解下佩刀，递给身后的陈石。
“本王怕刀脏。”
旁边的御史把嘴抿住了。
裴衡脸上那层粉似的白，裂出两道红印。
我刚要问他昨夜怎么也在赌坊，殿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萧承。”
陈石接刀的手一抖。
我没抖。
我只是迅速把第二只手也放到了膝盖上。
许知禾提着裙摆进来，腰间挂着先帝赐她许家的入宫牌。昨日皇帝召她今日带账入殿，内侍一路引着，谁也没敢拦。
她走到我跟前，伸手揪住我的耳朵。
“昨夜去哪了？”
裴衡往后挪了半步。
御史把笏板竖到了胸口。
龙椅上的萧祐甚至坐直了，手里那块没吃完的糕还捏着。
我顺势抱住许知禾的腰。
“夫人，昨夜在书房跪了一夜，腿麻了。”
满殿安静。
萧祐的糕掉进了袖子。
许知禾低头看我。
“我让你坐着看账。”
“我知道。”
“是你自己说，没看懂绝不起来。”
“我也知道。”
“谁让你跪着起誓的？”
我指了指陈石。
“他说这样显得诚恳。”
陈石抱着刀，膝盖已经弯了一半。
“王爷，属下说的是抱拳。”
殿角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咳嗽。
紧接着，咳嗽声连成了一片。
裴衡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王爷治国铁腕，治家却是如此。王妃在御前动手，更是……”
许知禾松开我的耳朵，把我扶稳。
“裴大人说得对。”
她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
“王爷昨夜去了承丰赌坊。我派人找他，查到他进去之前，裴大人的管家刚从后门出来。”
裴衡嘴角停住。
“府中下人私自行事，臣如何知道？”
“那正好。”
她又抽出一张纸。
“这张赌坊收据上，写着户部支银四百两。你家下人花国库的钱，也没告诉你？”
裴衡伸手来拿。
我把纸抽走了。
“别急。想撕，先排队。”
萧祐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糕，悄悄放到御案下面。
“皇叔，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站起身。
腿一软。
许知禾托住我的胳膊。
刚才忍住没笑的御史，这回把笏板咬住了。
我看向他。
他立刻松口，板上留了两排牙印。
“陛下，临江赈粮八千石，六日前自京仓发出，三日前奏报送达。可昨日上午，临江来的灾民堵住了臣府门。”
我把一张沾着泥的告状纸展开。
“他们问，朝廷是不是把米煮熟了送的。”
萧祐皱眉。
“为何这么问？”
“因为他们收到的，只有一锅水。”
御案前的内侍低下了头。
裴衡抢先开口。
“灾民流言，岂可尽信？粮已送达，有沿途勘验，有地方签收，王爷若凭几个刁民的嘴便要查户部，往后谁还敢做事？”
“你先别替所有人害怕。”
我把他那份参我的奏折拿过来，翻到最后。
“你还建议本王纳侧妃？”
“王府内宅失序，当有贤淑女子辅佐。”
“推荐了十一位？”
“皆为京中望族之女。”
许知禾扫了一眼名单。
“巧了。十一家的名字，都在赈粮承办的账上。”
靠近殿门的两个官员同时抬头。
其中一个转得太快，帽翅抽到了同僚脸上。
我把名单一折。
“本王一个人，胃口没这么大。”
裴衡道：“王爷慎言。”
“你们把八千石粮吃没了，却劝本王多吃几门亲事。怎么，怕本王饿着？”
萧祐把奏折拍在御案上。
“查。”
裴衡立刻跪下。
“臣请三日为限。若粮账无误，摄政王须交还督粮印，王妃亦不得再干预官务。”
这话一落，方才咳嗽的人全闭了嘴。
他要的从来不是我纳妾。
他要我的印。
我刚伸手，许知禾已经把账本推了出去。
“可以。但三日之内，官仓、船行、承办商号，一律不得毁账、换货、转移银钱。”
萧祐看向大理寺卿韩肃。
韩肃出列。
“臣封存，臣监查。”
裴衡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冲他笑了笑。
“另外，参本王惧内这一条，不必查了。”
我扶住许知禾的手。
“是真的。写大一点。”
【第二章】
出殿时，陈石离我足有三丈远。
我回头。
他又退了半步。
“你怕什么？”
“属下怕王爷灭口。”
“本王有那么小气？”
他看了眼我被揪过的耳朵。
“有时候有。”
许知禾一抬手，他立刻跑来接账本。
我盯着他。
“谁给你发俸银？”
“王府。”
“王府谁做主？”
他张嘴，又闭上，最后看向许知禾。
“属下不想挑拨夫妻关系。”
我决定下个月给他多发一份工钱。
让他知道，谁才有权扣两份。
回府的车上，许知禾把药膏塞给我。
“膝盖。”
“没事。”
她伸手去拿。
我立刻卷起裤脚。
昨夜跪到后半夜，我看账看得眼皮打架，脑袋磕上案角，终于惊动了她。
她进来第一句话是问我为何不坐。
我说，誓都发了。
她说，纸上写的是不看懂不起来，又没说不许坐下。
我当时盯着椅子，半天没吭声。
如今她把药抹开，指腹刚按上来，我便抽了口气。
“现在知道疼了？”
“主要是丢人。”
“昨夜偷偷去赌坊就不丢人？”
我从怀里取出一张契书。
“承丰的船行掌柜欠了赌债，拿旧运单抵押。我去买运单，不是赌。”
“为何不告诉我？”
“怕你跟去。”
她停了手。
车轮碾过石缝，我的膝盖碰了一下她手里的药罐。
她没扶。
我赶紧补了一句。
“里头有裴家的人。”
“你知道有裴家的人，还穿着那件绣了四条蟒的袍子去？”
我低头看衣摆。
“换衣服来不及。”
“你还包了整层楼。”
“怕旁人抢运单。”
她把药罐扣好。
“萧承，你那不叫暗查。你叫携锣办案。”
我把契书推过去。
“下回听你的。”
“没有下回。”
“好，下次提前商量。”
她盯着我。
我伸手把嘴捂住了。
车刚停下，门房就冲来回话。
“王爷，礼都堆到二门了。”
我掀帘一看。
红绸，描金匣，成对的玉如意。
还有一尊半人高的送子观音。
我指着那尊观音。
“这个谁送的？”
门房报了名字。
正是今日把笏板咬出牙印的御史。
许知禾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后背开始出汗。
“都退。”
门房搓着手。
“人家说，是给王妃赔礼，不是给王爷纳妾。”
我伸手推开其中一只匣子。
里头有张小笺。
字写得端正。
小女柔顺，可代掌中馈。
我把小笺递给许知禾。
“他们不光想换老婆，还想换管账的。”
她没发火，反倒叫人搬来桌子。
“开册。”
门房一愣。
“王妃要收？”
“登记物件、估价、送礼人。请韩大人的书吏来见证，再原封退回。”
她拿起那张小笺。
“这张留着。”
我问：“有用？”
“日后他们说与你毫无往来，你就拿出来。”
她顿了顿。
“省得你空口认岳父。”
院里的下人齐刷刷低下头。
我站在桌边，看着他们肩膀一抽一抽。
“想笑就笑。”
没人敢动。
许知禾道：“笑完干活。”
笑声掀了半个院子。
我转身进书房，把昨夜买回的运单铺开。
上面列着三条船，走鹿口闸，运粮八千石。
承丰的旧单却写着另一笔货。
黄砂。
数目也是八千石。
陈石挠头。
“是不是船行接了两笔？”
“船名相同，启程日相同，船老大也相同。”
许知禾用手指敲了敲纸。
“除非他们一条船分成了两条。”
我拿起笔，刚要圈住船名，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韩肃亲自进了门。
身后跟着六名差役。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朝我拱手。
“王爷，京郊别庄发现官封粮袋八千石。仓契写的是王妃的名字。”
陈石抽刀半寸。
我按住他的手。
许知禾站了起来。
“粮是我买的。”
韩肃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可那上面贴的，是临江赈粮的封条。”
【第三章】
车还没到别庄，我就闻到了新麻袋的气味。
庄门外站满官差。
几个庄户蹲在墙根，手腕上绑着绳子。管事见我来，膝盖一弯就往地上磕。
“王爷，小人昨夜只管点数，不知道是官粮！”
我伸手托住他。
“站着说。”
韩肃没拦。
他让人取来一只粮袋，封条上的户部印清清楚楚。
许知禾蹲下，摸了摸袋口。
“昨日永裕行说，手上有一批现粮。我买来，是要先送去临江。”
“花了多少？”
“四万八千两。”
陈石倒吸一口气。
我转头看她。
她把购粮契书递给我。
“卖了两间铺子，押了东郊田庄。钱走银号，韩大人可以查。”
韩肃接过契书。
“为何不等朝廷核实？”
“昨天府外有个孩子，拿半块饼换他娘醒过来。”
许知禾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我没敢等。”
我盯着她空了的手腕。
那只她出嫁时戴着的镯子，也没了。
“镯子呢？”
“凑了尾款。”
“不是说那是岳母留给你的？”
“契上写了七日可赎。”
她伸手拿回契书，手指碰到纸角，又收回来。
“我原想粮送出去，再与你说。”
我想说她胆子太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夜我也觉得，办完事再告诉她就好。
如今听见这句，才知道人坐在车里，心能一直吊到仓门口。
我把她的手握住。
“下回咱俩一起挨骂。”
韩肃咳了一声。
“王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现在就得说。”
我拿过他身边书吏的笔。
“粮款出自王妃私产，庄户奉命收货。需要具保，本王签。没有证据，不许把下人拖去拷问。”
韩肃看了我片刻，把具保文书推来。
我签完，他当场让人给庄户松绑。
一名户部郎中站在仓门边，鼻尖冻得通红，嘴却没闲着。
“王爷夫妻情深，下官佩服。只是私藏赈粮，王妃有几颗脑袋够砍？”
我抬眼。
他往韩肃身后挪了挪。
“下官只是依法直言。”
“那就直言案子。”
我把笔搁下。
“再拿她的脑袋练嘴，本王请韩大人先查查，你的舌头归哪部律管。”
韩肃板着脸。
“恐吓涉案人，也须记入案卷。”
书吏提笔。
郎中的嘴合上了。
许知禾没理他，沿着仓里的粮袋往里走。
她按了第一袋，又按第二袋。
第三袋的麻绳被她捻开一截。
“谁验的货？”
管事冲过来。
“永裕行的伙计不许拆，说官仓旧袋能防鼠，封口坏了就不退货。小人抽了最上头三袋，都是米。”
许知禾抬头看向仓梁。
麻袋一层压一层，连落脚的空处都没有。
她忽然伸手。
“刀。”
陈石看我。
我把自己的匕首递过去。
户部郎中急了。
“官封粮袋，岂能私拆！”
韩肃伸手拦住他。
“本官在场，开验。”
刀尖划过麻布。
最上层的白米落下来，打在鞋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再往下，声音变了。
沙子涌出来，灌满了我的靴边。
仓里没人说话。
管事张着嘴，手还保持着托袋的姿势。
许知禾把匕首插进旁边一袋。
还是沙子。
再下一袋，仍是沙子。
户部郎中忽然提高声音。
“王妃买的是粮，如今却成了沙，谁知道是不是王府偷换！”
我抬脚，把靴边的沙踢到他面前。
“别急着替卖家认账。”
许知禾却抬起头。
“韩大人，户部呈报的赈粮购价是多少？”
“每石三两。”
“运费呢？”
韩肃报了数。
她低头翻契书，翻到末页，指尖停住。
“永裕行给我的原粮来历，写的是从临江富户手里收回的余粮。”
我看向她指着的日期。
三日前。
正是朝廷奏报赈粮送达的那天。
许知禾的指甲压进纸里。
“先拿国库的钱买米，送来一船沙。再说灾区收到了粮，富户有了余粮。最后把同一船沙，当成现粮卖给我。”
韩肃蹲了下来。
他捻起一撮沙，搓了搓。
“所以真正的八千石米……”
“从头到尾，没离开过京城。”
我站起身。
那名郎中刚想退，陈石已经堵住仓门。
我看着他。
“现在，带本王去找那船米。”
【第四章】
郎中咬死不知情。
我没动他。
韩肃让书吏把他方才每一句话都记下来，递过去，请他签字。
他的手开始抖。
“下官只是推测。”
韩肃把纸往前送了一寸。
“推测也可以签。写清是推测。”
他终于闭上了嘴。
半个时辰后，裴衡来了。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沙，又看许知禾。
“王妃做善事心切，怕是被奸商骗了。”
我抬起手中的购粮契。
“裴大人倒是改口快。”
“事实摆在眼前，自当据实而言。”
“方才你的人说她偷换官粮。”
“下官人微言轻，岂能管住所有人的嘴？”
我点点头。
“这会儿人微言轻了。早朝时，你差点替陛下把本王的老婆换了。”
韩肃身后的书吏笔尖一停。
裴衡看向他。
书吏把头埋得更低，照写不误。
许知禾拿出那份旧运单。
“裴大人认得承丰船行吗？”
“听过。”
“同一批船，户部写运粮，船行写运沙。”
“船行账目混乱，常有笔误。”
“那官家的账，总不会也乱。”
她朝陈石点头。
陈石取出一封盖着工部印的抄件。
我昨夜拿到运单，便让他去查了沿途关闸。
他今晨没赶上早朝前回报，如今一路追到了别庄。
“鹿口闸九日前毁了一扇闸门，至今停航。工部每天都有修闸拨银，沿河船只全停在上游。”
裴衡接过抄件。
他没翻第二页。
许知禾问：“请问六日前发出的船，怎么从一座封着的闸里过去的？”
“也许改走陆路。”
“那更好了。”
她把户部运费单放到他面前。
“既然没走水路，这笔过闸钱退一下。”
庄户里有人没忍住，噗了一声。
裴衡猛地抬眼。
那人立刻蹲回麻袋后面。
我朝他招手。
“出来笑。别压坏证物。”
韩肃拿走两张单据。
“裴大人，运粮路线、关闸记录、签收日期均有冲突。三名船老大须即刻到案。”
裴衡捋了捋袖口。
“本官也想找他们。只是听说船工染了急病，已在城北义仓隔离。若让他们乱走，京城出了事，谁担得起？”
许知禾抬头。
“义仓里存的什么？”
“民间捐粮。”
“谁管？”
“永裕行暂代。”
我笑了。
裴衡没笑。
我往前一步，他身后的侍从把手按到了腰间。
陈石把刀鞘横过来。
仓门口的官差全绷紧了肩膀。
我停下。
“裴大人，买粮是永裕，卖粮是永裕，病人住的也是永裕的仓。你家的善心，铺得真够远。”
“王爷莫要含沙射影。”
我低头看看脚边。
“沙都到这儿了，还用射？”
韩肃咳了一声，叫人封住别庄，所有粮袋逐一编号。
我刚迈出仓门，裴衡在身后开口。
“王爷督粮期间出了这么大的差错，按例应暂避。督粮印，是不是先交出来？”
我脚步停住。
他终于把手伸到了这儿。
韩肃没替任何人说话。
“王爷确有涉案之嫌。印可暂存大理寺，不经陛下旨意，旁人不得动用。”
陈石急得脸都绷紧了。
“王爷！”
我取下腰间印匣，递给韩肃。
裴衡肩膀松了一点。
我看见了。
于是又补了一句。
“案子照查。”
裴衡道：“没有督粮印，王爷如何调人？”
许知禾接过我手里剩下的账。
“他没印。”
她看向裴衡。
“我有债。”
裴衡盯着她。
她把购粮契翻到最后，露出一方朱印。
京城义仓联保。
其下的总保人，正是裴衡。
“你保的商号欠我八千石米。”
“现在，债主来了。”
【第五章】
回城后，王府门前比早上更热闹。
来的不是送礼的男人。
是他们的夫人。
十一辆车停得整整齐齐，连车轮都不肯挨着。
我刚下车，一位穿紫衣的夫人就拦住了我。
“王爷，听说我家老爷要把女儿送进王府？”
我指向门房。
“名单在那儿。本王没签。”
她转头看了名单，指尖一戳。
“这是我外甥女！”
旁边另一位夫人探过来。
“他说是亲女儿。”
紫衣夫人把名单攥成一团。
“他倒会认亲。给他自家儿子娶妻时，嫌人家八字不好。往王府送，八字忽然就好了？”
我往旁边挪了挪。
陈石跟着挪。
许知禾上前，把人请进前厅。
我压低声音问她：“你叫来的？”
“我让人把送礼单送回各府，请当家夫人核价。”
“为何核价？”
“他们拿来送你的东西，有不少是夫人的嫁妆。”
我回头看向那尊送子观音。
那位御史夫人已经站在旁边。
她摸着观音座底，摸出一个刻痕。
“果然是我的。”
她转向门房。
“他送这东西时，说什么了？”
门房不敢看我。
许知禾点头。
他立刻背了起来。
“老爷说，早生贵子，妻妾和睦，王府开枝散叶……”
“好。”
御史夫人抬手，叫两个家丁把观音抬回车上。
“我先回去替他松松土。”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许知禾瞥我。
“怕了？”
“忽然觉得，你揪得挺有分寸。”
她没接话，拿出第二本册子。
这才是她请人的正事。
十一家参与过赈粮承办，其中七家把内宅的陪嫁银投进了永裕行。
白纸黑字，按季分利。
商号亏损时，各家保人还要依约补足欠款。
这些契，多半没经过夫人的手。
许知禾一张张铺开。
“各位不必帮我。先认认，这是不是自家的银子。”
前厅没了说笑声。
一位夫人捏着契书，指节逐渐发白。
“他说拿去修祖坟了。”
另一位低头算数。
“我家也修了。”
紫衣夫人抬起脸。
“看来诸位祖宗都住在永裕行。”
我端起茶，茶水差点从鼻子里出来。
许知禾用手背压住我的杯沿。
“别添乱。”
“好。”
我把杯子放下，坐直了。
屋里几位夫人看我的目光，忽然顺眼了许多。
一名书吏从外头赶来，说韩肃已发传票，永裕行掌柜却不肯出面。
借口仍是染病。
裴衡还递了折子，说王府借查案煽动商户，若引起粮价上涨，须追究主使。
我捏了捏眉心。
“他跑得真快。”
许知禾问书吏：“传票送到哪儿？”
“义仓。院门封着，城北巡检不许进去。”
“巡检姓什么？”
“裴。”
满屋子的算盘声都停了。
紫衣夫人把契书拍在桌上。
“病人是他的，门是他的，查病的人也是他的？”
我站起身。
“总算有人把话说明白了。”
韩肃紧跟着进来。
他没坐，先亮出另一份公文。
“太医院准许派医官入内验病，但只准带一名随从。若无疫症，再开仓拿人。”
陈石立刻上前。
“属下去。”
“你留下护着王妃。”
我伸手去解外袍。
韩肃看我。
“王爷亲去？”
“我昨夜在赌坊花四百两买来的船行伙计，就被关在里头。他见过我，不会把医官当成裴家的人。”
许知禾的手按住我的衣袖。
我想说一句无妨，又看见她手腕上空出来的那截皮肤。
于是把话换了。
“我只进去认人。你和韩大人带人在门外，半个时辰不出，拿着公文进来。”
她盯了我片刻，松开手。
“随从该做什么？”
“提药箱。”
她把药箱塞给我。
“那就提好。别进去就坐主位。”
【第六章】
给我领路的医官姓孙。
六十多岁，胡子比裴衡说话还长。
他看见我换了一身粗布衣，张嘴就喊王爷。
我赶紧扶住他的胳膊。
“叫小萧。”
孙医官的胡子抖了一下。
“老臣不敢。”
“那叫药童。”
“您这个年纪……”
“老药童。”
孙医官把嘴抿上了。
进义仓时，守门人果然拦我。
“抬头。”
我抬了。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
“怎么看着眼熟？”
“长得普通。”
“在哪见过？”
“街上吧。”
他又看了两眼，忽然一拍大腿。
“今日被王妃揪耳朵那个，是不是跟你长得差不多？”
我握紧药箱。
孙医官咳得弯下了腰。
我点头。
“亲戚。”
守门人凑近。
“回去劝劝他。男人嘛，不能这么没出息。”
我拍了拍他的肩。
“这话我记住了。”
进门后，孙医官走得飞快。
我追上他。
“您别憋坏了。”
他摆手。
“老臣在想药方。”
“什么药方？”
“治笑喘的。”
院子里药味冲鼻，熏炉摆了七八只。
门窗却全钉着木条。
我走到第一间屋前，听见里头有人抓门。
“给口水！”
孙医官脚步一停。
他伸手摸了摸门板，又看向领路的管事。
“发热的人，屋里连水都没有？”
“怕他们乱动。”
“病人不是牲口。”
孙医官把药箱往地上一放。
“开门。”
管事想推辞，我把医官手里的公文展开，顶到他眼前。
“太医院的印，认识吗？”
门开了。
屋里七个人，嘴唇起皮，衣领上沾着黑灰。
其中一个见到我，猛地站起来，又被脚上的铁链扯倒。
他膝盖砸在砖上，牙关咬得咯了一声。
我蹲下。
“认得我？”
他盯着我耳朵，点头。
我闭了闭眼。
这一天，到底还有谁没听说那件事？
孙医官挨个诊脉，诊到第四个，脸已经拉了下来。
“劳累、缺水、挨饿。谁说的急疫？”
管事开始后退。
我把药箱推到门边，挡住他的脚。
“别走，还没给你把脉。”
“我没病！”
“你看，倒知道自己没病。”
屋里的船工扑到我跟前，压着嗓子说：“他们要烧账。”
我肩背一紧。
“在哪？”
“西厢。永裕的大掌柜早上过来，把原账搬去了，说天黑前都得干净。”
外头忽然响了一声木桶倒地的动静。
紧接着，烟从窗缝钻进来。
管事转身就跑。
我一把扣住他的后领，将人拽回来。
热气扑到脸上，门外有人喊走水。
孙医官扑向水缸。
我抓起他的外袍浸透，递给最前头的船工。
“捂住口鼻。能走的扶不能走的。”
铁链还锁着。
我转向管事。
“钥匙。”
他哆嗦着说不知道。
我把他往冒烟的门边拖了半步。
钥匙立刻掉到了地上。
“早这么配合，咱们还能聊聊养病。”
锁刚打开，西厢的屋顶就响了一声。
船工要往那边冲。
我拦住他。
“人先出去。”
“原账在里头！”
“账烧了还能查，你烧了谁作证？”
他伸手指向屋角的米缸。
“不是那本。我们留了东西。”
我掀开缸盖。
里面没有米，只有一层潮湿的稻糠。
底下包着油布，油布里是船行原始交接单，还有船工按日记工的薄册。
我刚把东西抱出来，门梁上一块木头砸落。
肩头被擦过去，半条胳膊顿时发麻。
院门外响起陈石的声音。
“奉大理寺令，开门！”
许知禾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萧承，出声！”
我咳了两下。
“在这儿！”
她冲到门口，看见我，先伸手抓住我的腰带，把我往外拽。
我抱着账，脚底滑了一下。
她没松手。
出了院子，我坐到石阶上，才发现指尖一直在抖。
许知禾跪在我跟前，剪开肩上的衣料。
剪刀咔嚓一声。
“你答应什么了？”
“只认人。”
“账呢？”
“顺手。”
她抬头。
我立刻低头。
“下次先叫人。”
孙医官喘着气过来，指着我对韩肃道：“没疫病。这里头病得最重的，就是这个老药童。”
韩肃问：“什么病？”
孙医官看向许知禾。
“欠管。”
【第七章】
第二日午前，大理寺开堂。
我肩上缠着布，坐在左边。
许知禾坐在旁边，把我的椅子往后挪了一尺。
“别挡证人。”
我挪了。
堂外有人小声议论。
“真怕啊。”
我转头。
那人立刻仰脸看梁。
我没生气。
我只想问问，昨天那位守门兄弟有没有把话传够。
裴衡来得很准时。
衣冠整齐，袖口连一丝烟灰都没有。
他进门先向韩肃行礼，再看向我。
“听闻王爷亲赴火场，臣敬服。”
“客气。”
我抬了抬受伤的胳膊。
“差点没能回来听你说这句。”
韩肃敲了惊堂木。
船工被带上来。
七个人，分开问，口供相同。
六日前，他们从官仓领出八千石米，未出京界，便在永裕的北码头换成了沙。
真米运入义仓。
装沙的船根本没去临江，只在上游停了两日，换了新单，再拖回京郊。
其中一名船老大把帽子攥成一团。
“他们说，官家的事，不问就能活。后来又说我们染病，把人都关了。”
裴衡没看他。
“贱役受人指使，口供不可尽信。”
韩肃让人呈上船工记工册。
“这册上有每日人数、卸货时辰、短工工钱。码头三家饭铺收过船工饭钱，已核对。永裕行的交接印，也已经验过。”
“印可伪造。”
许知禾站起身。
“说得对。只凭一方印，不能定罪。”
她把购粮契放在桌上。
“所以我又请来了给永裕行结银的银号掌柜。”
掌柜进门，先冲我作揖。
我点头。
他又冲许知禾作揖，弯得更深。
“王妃的四万八千两，昨日一早分走了三笔。一笔付给承丰，一笔付给永裕东家，剩下三万两转入义仓联保的总账。”
韩肃问：“总账由谁支取？”
掌柜把原簿递上去。
“裴府管家。凭裴大人的亲笔支银票。”
裴衡终于动了。
他抬手去拿茶盏，手指碰到杯沿，茶水晃了出来。
“管家假托本官名义，也未可知。”
我点头。
“你家管家确实忙。替你逛赌坊，替你拿银子，替你往义仓送封口钱。”
陈石把一个人押了进来。
正是昨夜想放火的管事。
他的右脚裹着布，走一步，抽一口气。
“火是谁让你放的？”韩肃问。
他看向裴衡。
裴衡立刻道：“你看本官做什么！”
管事缩了一下。
韩肃又敲惊堂木。
“看本官。”
管事转过头，额头贴地。
“裴府管家说，三日到了，摄政王交了印，就没人查了。可船工若开口，谁也保不住。”
裴衡猛地站起。
“胡言！”
我扶着椅子，也站了起来。
他看见我，声音顿住。
我只是把椅子往前挪回一尺。
“听得不清。”
许知禾把我按回去。
堂外传来一片压不住的气音。
裴衡脸上的肉抽了抽。
就在这时，内侍捧着圣旨进来。
萧祐也跟在后头。
他穿着便服，进门先看我的肩。
“皇叔伤重吗？”
“能吃饭。”
许知禾补了一句。
“能顶嘴。”
萧祐点头。
“那还好。”
我转头看他。
这孩子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咬过我头发。
如今长大了，知道补刀了。
他坐下，收起脸上的笑。
“义仓封存，裴家管事全部到案。摄政王督粮印暂不归还，由大理寺凭朕的手令调阅各仓。王妃为购粮苦主，可继续呈证。”
裴衡跪了下去。
“陛下，臣为国理财二十年，岂能因几名商贩之言……”
“那就把钱说清楚。”
萧祐把银号原簿推到他眼前。
“朕不问你理了多少年。朕只问，这三万两去了哪里。”
裴衡额头抵在地上。
许久，他才挤出一句。
“臣可以解释。”
门外却在这时响起急报。
城中六家粮铺同时闭门。
原定运往临江的民间粮船，也停在码头，不肯起锚。
裴衡伏在地上，嘴角动了一下。
“陛下，商人受惊，粮道恐怕要乱。”
我看着他。
他终于把最后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了。
【第八章】
裴衡要我们停查。
这回他没明说。
他只是跪着，细数京城还剩几日粮，临江能撑到哪天，船行若都停运，朝廷须多花多少银子。
每说一项，旁边几个官员就垂下一点头。
萧祐握着御案边缘，指骨泛白。
“你是在替商户说话？”
“臣是在替陛下分忧。”
我把面前的茶盏推开。
“你先起来。”
裴衡抬头。
“跪着勒索，容易伤膝盖。”
堂外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看向许知禾。
她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陛下，臣妇请先审民债。”
韩肃接过去。
那是昨日买粮的契。
每石六两，约定交付净米八千石。
货不对契，买家可要求换货。永裕不能履约，义仓联保诸家按份补足。
裴衡抬起头。
“义仓乃民间善举，本官只挂名作保，不管经营。”
许知禾问：“那三万两为何进了你管的总账？”
“用于筹粮。”
“粮在哪？”
“各商家仓内。”
“那正好，拿出来。”
裴衡喉头动了一下。
“商户自有商户的规矩。”
“契书就是规矩。”
她抬手，指向堂外。
十一位夫人依次进来。
身后跟着各家的账房。
紫衣夫人第一个开口。
“我家的份额，认。该补多少米，拿我家商号的库存补。”
一个官员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
她把一张典契拍到他面前。
“拿我的庄子入股时，怎么不问我来不来？”
“这是官府！”
“知道。要在家里，我带来的就不是账房了。”
那官员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两个家丁，坐回去了。
御史夫人跟着呈上自己的契。
“我家也认。仓里有多少，按实点验。只是赔付之前，请韩大人先把谁挪用我的嫁妆，记清楚。”
她丈夫坐在右边，眼睛闭得死紧。
我朝他看了一眼。
“牙还好吗？”
他猛地睁开眼。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笏板。
“别咬了。那东西不好赔。”
萧祐低头，抿了一口水。
杯盖碰杯沿，碰了三下才盖稳。
裴衡的呼吸重了。
“几个妇人，岂可私动商号存粮！”
许知禾翻开另一份纸。
“她们不行，商号真正的东家行不行？”
七名账房身后，又走出五个人。
其中两家没有妻族股份，许知禾便没让人乱认。
另五家，商契里写得清楚，内宅陪嫁入股，占了大半。
昨日她请夫人们查账，查的不是枕边话。
是能不能在账上落字。
韩肃逐份核对，让各家东家、掌柜共同签押。
有人不肯。
许知禾也不催。
她只将两份账并排放下。
一份是永裕吸纳的银钱。
一份是裴家近日转出的产业款。
“你们停粮，是想逼朝廷放他。”
她看着那两个迟迟不落笔的商人。
“可你们的银子，他已拿去给自己买了城外的田。等案子一结，他赔钱用的是各家联保，你们的仓先空，他的田未必先卖。”
其中一人转向裴衡。
“裴大人，你说过，那是替我们留的退路。”
裴衡拍案。
“住口！”
那人手一抖。
墨点落到自己的衣摆上。
他盯着那点墨，半天没动。
最后，他拿起笔，签了。
另一个跟着签了。
粮铺不是被裴衡一句话关上的。
是有人怕亏，有人怕罪，有人指望一起捂住盖子。
如今第一个人把盖子掀了，剩下的人便开始抢着往外爬。
大理寺的差役领着点粮文书出门。
裴衡站起来，还想阻止。
萧祐把茶盏放下。
“裴卿，你再说一句试试。”
裴衡停住了。
他第一次没接上话。
我也站起身。
这回许知禾没拦。
她替我把外袍拉好，只留了一句。
“别骑马。”
我看着堂外整装的侍卫。
“那我怎么去码头？”
陈石推来一辆装账册的平板车。
“王爷，坐这个，稳。”
我盯着他。
他脸上写满了忠心。
我开始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想少活几年，多领点钱。
【第九章】
我最后还是坐了马车。
平板车装粮袋。
陈石坐车辕。
他一路没敢回头，怕我想起刚才那句建议。
到码头时，第一座仓已经开了。
白米倒进量斗，木尺刮平，书吏一笔一笔记。
我站在门边，抓起一把。
米粒干净，指缝里落下细白的粉。
不是沙。
许知禾长出了一口气，肩膀终于往下松了半寸。
我把手里的米递给她。
她没接，先拿了个小碗托在底下。
“别撒。”
我把米放进去。
“嗯，不撒。”
义仓里的原粮也找到了。
袋子已经换过，底下却压着尚未拆完的官封旧袋。
码头搬运簿、官仓出库簿、永裕入库簿，三处数量一一对上。
裴府管家被带到码头时，看到那一排旧袋，腿就软了。
他想往后退，又撞上差役的刀鞘。
韩肃让人把支银票、管事口供摆到他面前。
“你主人说，你私自拿了三万两。”
管家抬起头。
“老爷真这么说？”
没人回答。
书吏把堂审记录给他看。
他看了两行，忽然坐在了地上。
“我拿三万两，买他名下的田？”
韩肃没催。
潮气从河面上吹来，吹得纸页不断翻动。
管家伸手按住其中一页。
“我说。”
他的供词，没有单独定谁的罪。
韩肃让人按他说的地方去查，查出私账、田契，还有临江签收官写来的分银信。
信里提到的数，与银号转账逐笔吻合。
裴衡被押来时，已是第三日清晨。
他看见管家，抬脚就踹。
差役拦住他。
他没踹着，自己踉跄了一步，官帽掉在地上。
“狗东西！谁让你攀咬本官！”
管家抬头。
“老爷，我儿子才十七。”
“你儿子关本官何事！”
“所以我不能替你死。”
裴衡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韩肃让人把官帽捡起来，放到案边。
裴衡盯着那顶帽子，忽然不骂了。
萧祐在临时公堂坐下。
他昨夜一直没睡，眼下泛着青，手里却没拿糕。
书吏宣读查验结果。
国库购粮款被分走。
真粮藏在义仓，等待高价售出。
运沙冒粮，伪造签收。
王府购粮款又被转入裴家掌控的账目。
船工被扣，纵火灭口。
每读一项，便呈上一份已经核验的物证。
裴衡先说印是假的。
银号掌柜便取出他历次支银的原票。
他说管家自作主张。
管家便说出他亲笔批注的位置。
他说那几亩田只是代买。
田庄卖主站了出来，带着当天在场的中人。
到最后，他开始喊自己操劳二十年。
萧祐问他：“临江有多少户等粮？”
裴衡张了张嘴。
“臣一时记不清。”
“你给自己买了多少亩田？”
他没回答。
管家在旁边报了数。
萧祐看着他。
“这个，你记得清。”
裴衡的肩背塌了下去。
他转向我，膝盖在砖上挪出半尺。
“王爷，此事若闹大，朝廷颜面何存？”
我蹲下来，看着他。
“灾民把树皮煮烂的时候，你那张脸放哪儿了？”
他嘴唇哆嗦。
“臣愿退赔。”
“本来就得退。”
“臣愿辞官。”
“你还当得成？”
“臣还有家小！”
许知禾站在我身后。
“被你关起来的七个人，也有。”
裴衡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先是发狠，接着一点点往外渗水。
“早知道……早知道不该让你查账。”
她没接这句话。
她把自己的购粮契放到案上。
“八千石粮，由查封原粮先行交还国库，立即发往临江。我的货款从涉案款中核实返还，不占国库一文。”
韩肃点头，示意书吏记下。
裴衡却忽然扯住我的袍角。
“王爷！臣只是想保住户部！你查得那么紧，底下的人都要活不下去了！”
我把袍角抽回来。
“你活不下去，住十二进的院子。”
“他们活不下去，拿半块饼叫娘。”
他嘴里还在喃喃，想再抓我，手却撑不住身子，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萧祐下旨撤职，查封涉案产业，交三司核罪。
纵火、侵吞赈银、伪造官文，各项分开审。
不许一句退赔，抵了旁人的命。
差役将裴衡拖走时，他还在回头找那顶帽子。
帽子留在案边。
没人替他戴回去。
码头上传来第一声号子。
粮船起锚。
八千石米装得满满当当，随船有大理寺的官差，有临江来京的灾民，也有那七名船工中的两人。
他们要亲眼看着粮送到。
许知禾站在岸边，攥着船上递回的点验单。
风把她的发丝吹到嘴边。
我替她拂开。
她忽然说：“还差一件事。”
我立刻看向陈石。
陈石也看我。
许知禾转过脸。
“我的镯子，今天是第五日。”
我拔腿就走。
陈石在后头追。
“王爷，马车在这边！”
我转身，差点撞上柱子。
码头上刚肃静下来的官员，又开始集体咳嗽。
【第十章】
镯子赎回来的时候，铺子掌柜坚持不收赎金。
他说王爷替百姓找回粮，他也该出一份力。
我把银票按在柜台上。
“收。”
掌柜还想推。
我看着他。
“本王刚查完白拿别人银子的人。你别让我回头把自己也送进去。”
掌柜赶紧收了。
我拿着镯子上车。
许知禾坐在车里，肩膀靠着车壁，已经睡着了。
这三日，她睡得比我还少。
膝上搁着账册，食指仍夹在最后一页。
我想把册子抽出来，又怕惊醒她，手停在半空。
陈石从帘外探头。
“王爷，要不要……”
我伸出一根手指。
他立刻把嘴闭上。
车走到王府门前，她才睁眼。
第一句话是问粮船过哪儿了。
“还没到鹿口。工部开了旁闸，韩肃派人盯着，沿途每站回报。”
她点头，又看向我手里的盒子。
我打开，把镯子给她套回去。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我的肩。
“还疼吗？”
“疼。”
她抬眼。
我补了一句。
“在你跟前就疼。”
车帘外，陈石踩空了脚蹬。
咚的一声。
我掀帘。
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属下什么都没听见。”
“本王还没问。”
“所以属下先说。”
许知禾终于笑出了声。
我也没再追究，伸手把她扶下车。
府里已经备好了饭。
一锅粥，几样菜，都是她让人留下的。
我刚坐下，门房便捧着一摞帖子进来。
“王爷，各府送来请帖，请您过府指点。”
“指点什么？”
“治家。”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许知禾接过最上面一封，看了两眼，推给我。
是那位御史写的。
字迹比前几日歪了些。
他说近日家宅不宁，愿请教王爷，如何在保全颜面的前提下，向夫人表明诚意。
我拿起笔，在帖子背面写了四个字。
颜面不要。
许知禾看完，把纸扣住。
“别教坏人家。”
我又添了一句。
账先交全。
她这回没拦。
饭吃到一半，萧祐来了。
他没摆仪仗，只带了两个内侍，进门先问还有没有碗。
我让人添了。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才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我的督粮印。
一样是赐给许知禾的赏银文书。
她没立刻接。
“陛下，赏银从哪处出？”
萧祐的手停在半空。
“朕的内库。”
“可记账了？”
“记了。”
“赏格可有成例？”
萧祐转头看我。
我低头喝粥。
他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把脚收回来。
“你皇婶问你呢。”
萧祐把文书翻过来，指给她看。
“都有。朕让韩肃先看过。”
许知禾这才接下，起身谢恩。
萧祐松了口气，把碗端起来，连喝了三口。
我忍不住问：“当皇帝累不累？”
他看了眼许知禾，又看我。
“现在知道皇叔为何不肯当了。”
我差点把粥呛进鼻子。
许知禾放下碗。
萧祐立即坐直。
“侄儿胡说。”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长进了。以前还要人提醒。”
他从内侍手里又拿出一卷字。
说是亲笔写的，赏给我。
我心头一紧。
“写了什么？”
他展开。
惧内安邦。
四个字，墨色还新。
我看着他。
他捧着卷轴，往许知禾身后挪了一点。
“皇叔若是不喜欢，朕也能换。”
“换成什么？”
“夫德昭彰。”
我伸手。
“第一幅留下。”
萧祐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
饭后他回宫，我亲自送到门口。
临上车，他回头问我。
“皇叔，早朝那日，你为何不拦皇婶？”
“拦什么？”
“揪耳朵。”
我看了一眼屋里。
许知禾正叫人把剩下的粥分给门房，怕放到明日坏了。
她手腕上的镯子碰着碗沿，响了一声。
我转回来。
“她急着来，是怕我被那十一家围住，连他们的账都碰不到。”
萧祐没说话。
“她在殿上揪我一下，他们就觉得她只会争风吃醋，觉得我只会怕老婆。”
“所以你们是商量好的？”
“后半段是顺势。”
“前半段呢？”
我摸了摸耳朵。
“前半段，她确实想揪。”
萧祐扶着车门笑弯了腰。
我替他把帘子放下来。
“回去把工部拨款批了。鹿口闸修不好，下回朕……下回本王亲自去你御书房坐着。”
车里传出一句。
“皇婶，皇叔又吓唬朕！”
我转身就走。
这皇帝，不能多留。
入夜，我在书房找印匣。
柜子下头卡着一枚小木算盘，是许知禾刚嫁来时带的。
我跪下半边身子，伸手去够。
刚摸到，门开了。
许知禾端着药站在门口。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抬起头。
她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蒲团。
“又犯什么事了？”
“没有。”
“那怎么又跪着？”
我把算盘举起来。
“救你家传重宝。”
她走过来，接走算盘，再拉我的手。
“起来。”
我借着她的力站起身，把人抱进怀里。
她端着药，胳膊不能动，抬脚碰了碰我的鞋。
“先喝药。”
“苦。”
“摄政王还怕苦？”
“满朝都知道我怕老婆，再添一样也不多。”
她把药碗抵到我唇边。
我喝了一口，舌根发麻，眉毛立刻挤到一起。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我嘴里。
门外忽然传来陈石的声音。
“王爷，韩大人送来了沿途第一站的回报，粮数无误！”
我松开她，接过文书。
末尾除了官差的签押，还有同行灾民按下的手印。
一个个红指印，按得用力，纸背都透了色。
许知禾凑过来看。
我把纸往她那边移了移。
陈石没走，又从身后拿出一块匾。
“还有，陛下命人连夜装好了，让挂正厅。”
他把匾翻过来。
惧内安邦。
底下还添了一行小字。
请勿摘除。
我盯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
“陈石。”
“属下在。”
“备车。”
许知禾抬眼。
“做什么？”
我停了一下，把药碗端起来。
“没什么。”
“喝完药，进宫给陛下送糖。”
陈石问：“送哪种？”
我将碗底喝得干干净净。
“最酸的。”
许知禾笑着把我的耳朵揪了过去。
这回，我没喊腿麻。
我先把她搂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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