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摄政王，上朝只用两个字：斩了。
直到王妃当着百官揪住我的耳朵。
“昨夜去哪了？”
我抱住她的腰。
“书房跪了一宿，腿麻。”
户部尚书当场笑出了声。
第二天，他跪在殿上，求我管管王妃。
【第一章】
许照棠进殿时，我刚把一封奏折摔到户部尚书脚边。
“再说一遍。”
裴守仁弯腰捡起奏折，掸了掸袖口。
“臣说，王妃借赈灾之名，侵吞官粮。人证、银票、王府印信俱在，请王爷不要护短。”
殿内没人动。
连皇帝手里那颗没剥干净的栗子，都停在半空。
我站起来。
“斩……”
“萧长宁。”
我坐回去了。
皇帝把栗子捏碎了。
许照棠穿着诰命服，手里捧着皇帝召她入宫对质的诏书。
她走到我面前，没看裴守仁。
先看我的腿。
“昨夜去哪了？”
我刚要伸手接诏书，她捏住我的耳朵，把我的脸转了过去。
裴守仁往后退了一步。
御史罗秉直攥紧笏板。
门边的小内侍连气都不敢喘。
他们等着我发作。
我伸手抱住许照棠的腰。
“夫人，昨夜在书房跪了一宿，腿麻。”
皇帝嘴里的栗子掉了。
罗秉直把笏板拿反了。
裴守仁抬袖遮嘴，肩膀抖了两下。
我看过去。
“裴大人有话说？”
“臣不敢。”
“你牙露出来了。”
他把嘴抿紧。
许照棠低头，手指隔着衣料按了一下我的膝盖。
我没躲。
她又按了一下。
我吸了口气。
“前日去西仓撞伤了腿，昨夜还跪？”
我把声音压低。
“你一抬眼，我总得有个认错的态度。”
“我让你坐着说。”
“坐着显得不够诚恳。”
“你还藏了两个软垫。”
我松开她的腰。
这句就不必当众说了。
皇帝终于找回声音。
“皇婶，朝堂之上……”
许照棠转身行礼。
“陛下恕罪。臣妇家中这位，前日独自去查粮仓，带伤回来，既不请医，也不告诉家人。”
皇帝看了看我。
我看了看他。
他把剩下半颗栗子放下了。
“皇叔，此事是你不对。”
我记住了。
他上个月把太傅气得告假，是谁替他把人请回来的？
裴守仁上前一步。
“王爷夫妻情深，臣等不敢置喙。只是城外灾民还在等米，三万石赈粮不知去向，不能拿夫妻家事搪塞。”
许照棠松开我的耳朵。
我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她抽了一次，没抽出去，也就由着我了。
“裴大人说我侵吞官粮，凭什么？”
裴守仁递上一张单据。
“六千两白银，经王妃之手，买入两千石粮食。此粮随后入了西仓，又被调走。王府既出钱，又出人，难道还不够？”
许照棠只看了一眼。
“你把第三行念出来。”
裴守仁没念。
罗秉直接过去。
“许氏垫借米粮两千石，供城外灾民急用，户部验收后……”
他的声音停了。
许照棠问：“后面是什么？”
罗秉直喉结一动。
“凭据归还。”
“垫借，不是购买官粮。我的粮食进了你们的仓，没发到灾民手里，你们不还粮，还说我偷了粮？”
裴守仁拢起袖子。
“此据只能证明王妃送过粮，不能证明王府没有另行调粮。”
他又取出一封文书。
底下盖着我的私库印。
我认得。
前几日，王府确实拿出八千两银子，托粮商购米，准备在城外另设粥棚。
我前日去西仓，就是查这笔粮为什么迟迟不到。
许照棠的指尖在我手背上点了一下。
我没再碰那封文书。
裴守仁看着我。
“王爷若心中无愧，可敢暂封京营虎符，不以兵权干涉此案？”
殿中起了几声吸气。
我没接话。
皇帝先把栗子碟推开了。
“查粮案，为何要封皇叔的虎符？”
“王爷掌兵，涉案官吏谁敢直言？”
我盯着裴守仁。
他也盯着我。
西仓账上，朝廷拨粮两万八千石，许照棠垫借两千石。
三万石，一粒没发出去。
裴守仁现在不怕我查账。
他怕我调兵，直接把京郊几个渡口全封了。
许照棠又在我手背上点了一下。
我把虎符放到了御案上。
“封一日。”
裴守仁嘴角刚抬起来，我又补了一句。
“明日辰时，灾民要喝到粥。裴大人，你也得坐在殿里，把三万石粮的去向说清楚。”
皇帝站起来。
“准。明日辰时之前，谁耽搁赈粮，朕就先查谁。”
裴守仁躬身领旨。
出殿时，他特意等在台阶下。
“王爷，家有悍妇，终非社稷之福。”
我正想让他知道什么叫腿麻不影响踹人。
许照棠先开口了。
“裴大人家中一定很和睦吧？”
“拙荆贤淑。”
“那就好。”
她朝他点点头。
“我最喜欢跟贤淑的夫人算账。”
裴守仁没听懂。
我也没听懂。
我扶着她上车。
“夫人，你准备先查谁？”
她拿出一本账册，拍在我膝盖上。
“先查你。”
【第二章】
回府后，我让石长寿关门。
让程有福把所有管事叫来。
让厨房烧热水。
三道吩咐说完，许照棠问：“摆这么大阵仗，准备交代多少私房钱？”
我挥了挥手。
“管事先别来。”
程有福脚下一转，又被叫住。
“你留下。”
他跪得比我昨夜快。
“王妃，王爷藏银子的地方，属下只知道七处。”
我看着他。
他连忙补充：“剩下的实在没找到。”
我这王府长史，迟早得换。
许照棠坐到案前，翻开账册。
“八千两，三日前交给保丰粮行。你打算等米到了，再告诉我？”
“城外粥棚缺粮。”
“我问的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摸了摸鼻子。
她把药膏推过来。
“你前日带两个人去西仓，出来时护腿破了。府医说伤口里有铁锈。”
我没说话。
她把一块断箭头放到桌上。
“石长寿从马车底下捡的。”
程有福把头压得更低。
我望向门口。
石长寿已经开始研究门轴。
“仓里有人不想让我进去。”我说。
“所以你回来告诉我，马不听话，把你甩了？”
“那匹马也有责任。”
许照棠拿起药膏。
我把裤腿挽起来。
药膏碰上伤口，我牙根一紧。
她的手停住。
“知道疼？”
“知道。”
“下次呢？”
“带人，留信，请医。”
“还有？”
我想把手按到她肩上，又收回来。
“先跟你说。”
她这才继续上药。
程有福抬起一点头。
我瞪他。
他又低下去了。
许照棠包好我的腿，把那张六千两的借粮凭据摆到案中。
“我的两千石，入仓时有人验收。验粮的叫宋有田，右眉有一道疤，原来在我父亲军中管过粮。”
“他人呢？”
“昨日户部说他告假。今天裴守仁却说，他是指证王府的人证。”
我把药瓶放下。
“人被扣了。”
许照棠点头。
“他妻子早亡，带着一个女儿。女儿每天在仓外等他，昨日没去。”
石长寿走过来。
“属下去找。”
“先找孩子。”许照棠说，“别惊动仓里的人。”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另一张纸递给我。
保丰粮行收银底单。
印信齐全，写得也清楚。
王府所购，是民仓存粮，不是赈灾官粮。
“底单还在，裴守仁那张文书就定不了我的罪。”
“定不了你的罪，但能拖住你。”她说，“等明日灾民喝不到粥，谁还听你解释底单？”
程有福抓着袖口。
“王妃，咱们再买些粮，先把粥棚撑起来？”
“城中几家粮行今早都贴了户部封条，声称核验赈粮，暂不许出货。”
我笑了一声。
裴守仁是要把我的银子、粮食、兵权，一起按住。
明日城外没米。
王妃侵吞官粮的罪名，先由饥饿的人替他喊出来。
许照棠把我的手从刀柄上挪开。
“砍了他，仓门不会自己打开。”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一直摸刀？”
“我摸着它，手不抖。”
她把算盘递给我。
“那先摸这个。”
我接过算盘。
程有福嘴唇动了动。
“说。”我道。
“王爷，这个拍人，也挺疼。”
我忽然觉得长史还能再用两日。
许照棠铺开一张京郊图。
“保丰粮行，有仓，却没有自己的码头。每次进出大宗粮食，都得借别家的渡口。”
她圈了杨柳渡。
“这处码头的旧主人，是裴夫人。”
我拨算盘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替军中遗属缝冬衣时，姚姐姐提过。她的陪嫁庄子有个渡口，丈夫说租出去补贴家用，三年没给她看过租契。”
“你怀疑裴守仁用了她的地方？”
“她上月还问我，修一座坟，要不要六千两。”
程有福抬起头。
“镶金的？”
“裴大人说，替岳母修坟用了六千两。”
我把算盘放稳。
许照棠看向我。
“我已经递了帖子，请她带陪嫁旧账来一趟。”
我点头。
“去查。”
她没动。
“你也有事。”
“什么事？”
她把一张新写的纸推过来。
我低头一看。
往后王府私库、俸银、铺面收益，都归王妃统管。
我每月支银十两。
我指着最后一行。
“十两？”
“嫌多？”
我按了手印。
程有福没忍住，发出一声气音。
我把纸递给他。
“你的月钱也归王妃管。”
他脸上的肉不动了。
许照棠收好契纸，重新握住我的手。
“下午去户部，你别争谁说了算。”
“那争什么？”
“争你欠我的钱，究竟能不能要回来。”
【第三章】
午前，裴守仁在户部设了案。
罗秉直坐在一旁，负责记问讯。
我和许照棠刚进门，裴守仁就让人送来两把椅子。
一把放在上首。
一把放在门边。
我看了一眼。
许照棠走向门边。
我跟着过去。
裴守仁喊：“王爷，您的位置在这边。”
“我耳朵不好，离夫人近些。”
罗秉直低下头。
他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说：“这句不用记。”
他把纸翻过去了。
裴守仁将几份文书摆到案上。
“臣不想让王爷难堪。只要王府承认买过官粮，先将钱粮补齐，此案尚有转圜。”
我问：“补多少？”
“三万石粮，另加运费、损耗。”
许照棠笑了一声。
“我的两千石送进你们仓里，被你们弄丢。现在还要我再赔三万石？”
“王妃若觉得冤枉，可以等三司审结。”
“审多久？”
“少则三月。”
她把算盘放到桌上。
“灾民能等三个月？”
裴守仁看向我。
“所以才请王爷顾全大局。”
我一时没开口。
这四个字，我在朝堂听得太多。
要我的兵时，顾全大局。
要我的钱时，顾全大局。
如今粮丢了，还得让我把妻子也塞进去，给他把窟窿填平。
许照棠先拨动了算珠。
“钱，我可以出。”
我扭头看她。
她没看我。
“但我有条件。”
裴守仁往前坐了些。
“王妃请讲。”
“我替王爷垫钱，他名下田庄、铺子、俸禄，往后都归我。请裴大人和罗御史做个见证。”
罗秉直刚喝了一口茶，杯盖磕到了牙上。
裴守仁的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夫妻之间，何必如此？”
许照棠朝我的腿瞥了一眼。
“他不听劝，爱拿自己冒险。我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我把茶杯放下。
力道略重。
“许照棠。”
她抬眼。
“你有什么意见？”
我咬了咬后槽牙。
“本王的那间兵器库，能不能留下？”
“不能。”
“刀总得给我一把。”
“看你表现。”
裴守仁终于没再忍。
他低头喝茶，嘴角压了三次，没压下去。
罗秉直的笔尖悬在纸上。
“王爷，这也要记吗？”
“你少记两句，手能断？”
他把笔放下了。
裴守仁取出一份早备好的认责文书。
“既然王妃愿意补齐，不如先签这个。”
许照棠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先交粮，再签。”
“事关三万石，臣也不能只凭一句话。”
“那就先请裴大人还我那两千石。我的借据是真，你方才也认了。还给我，我拿去施粥。”
“粮食尚在核验。”
“我的粮，也要替你核验三个月？”
裴守仁不笑了。
许照棠把认责文书推回去。
“看来，裴大人只想拿我的钱，不想还我的粮。”
裴守仁看向我。
“王爷，您就任由内宅妇人干涉朝政？”
我往椅背上一靠。
“她现在管我的钱。”
“您终究是摄政王。”
“欠她钱的摄政王。”
“这成何体统！”
“裴大人若肯替我还，我也能有体统。”
罗秉直捂着嘴，咳了三声。
裴守仁站起来。
“王妃若执意纠缠，就别怪臣公事公办。”
许照棠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正好，还有一桩公事。”
纸展开。
最上头三个字，我看得清清楚楚。
和离状。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夫人。”
她把纸按到裴守仁面前。
“不是我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位妇人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两个捧账箱的婆子。
裴守仁脸上的血色退了。
许照棠把和离状往前推了半寸。
“是你夫人的。”
【第四章】
裴守仁一巴掌拍在桌上。
“姚知意，你来这里做什么！”
姚知意没有坐。
她把一串钥匙放到案上。
“来问你，我娘的坟修在哪儿。”
裴守仁脸皮绷紧。
“家事回家说。”
“你收了我六千两，说替我娘修坟。前日我回去祭扫，守墓人说，三年没见过裴家的人。”
她从婆子手里拿过一包土。
布一松，土块滚到裴守仁的公文上。
里头还夹着草根。
“我带回来给你看看。”
罗秉直的笔重新拿了起来。
裴守仁指着门口。
“出去！”
我把算盘往案上一放。
“裴大人，方才不是你说，要公事公办？”
“这是臣的家事。”
许照棠道：“你的家事，占了我的粮仓。”
姚知意打开账箱。
旧地契、租契、收银簿，一件件摆出来。
杨柳渡东侧的庄子和码头，都是她的陪嫁。
三年前，裴守仁说租给一位布商。
可姚知意保存的修缮清单里，近半年修过三回粮斗，添了二十具称粮的大秤。
布商没用这些东西。
许照棠拿出从保丰粮行取来的交割底单。
两张纸上的收货地点，对上了。
保丰仓。
杨柳渡东仓。
同一处。
裴守仁盯着那张旧地契。
“一个妇人，知道什么叫粮斗？不过是下人记错。”
姚知意把一本薄册翻到中间。
“你说修坟的钱，四千两进了保丰仓，用来付船钱。另两千两，付了西仓搬粮的人。”
“胡说！”
“字是你亲笔写的。我与你做了二十年夫妻，还认不出？”
裴守仁抬手要抢。
我伸腿，抵住他的椅脚。
椅子没动。
他扑了个空，腰磕在桌沿上，喉咙里闷出一声。
我的腿也跟着一抽。
许照棠看过来。
我马上把腿收了回去。
她没说话。
只把药瓶往我面前挪了一点。
裴守仁扶着桌子，嘴唇发白。
“王爷指使臣的妻子，诬陷朝廷命官！”
姚知意看着他。
“这话，你昨夜就教管家说过。”
我抬眼。
她取出一张纸。
“我问租契在哪儿，管家没给。今早我准备出门，他先送了这个，说你吩咐，若有人查庄子，就让我承认是自己做的买卖。”
纸上，连她该说什么都写好了。
裴守仁伸手去抓。
罗秉直先把纸拿了过去。
“裴大人，证物不可毁。”
“你也信她？”
“下官只认凭据。”
“她受人蛊惑！”
姚知意的手攥着账箱边缘，指节发白。
“我替你养家，替你照看老母。你说手头紧，我把首饰给你。你说官场往来要钱，我把庄子给你。”
她将最后一份文书推过去。
“到头来，你还要我替你认偷粮的罪。”
裴守仁压低声音。
“你想过孩子没有？”
姚知意没说话。
他向前逼近一步。
“家里倒了，你能得什么？”
她的手抖了一下。
许照棠把那串钥匙放回她掌心。
“地契是你的。罪是谁犯的，就查谁。你若此刻替他签字，他会把所有账都记到你头上。”
姚知意握紧钥匙。
裴守仁转向我。
“王爷好手段。为了洗清王妃，连臣的家宅都要拆散。”
“你收岳母修坟的钱去运粮，还需要我拆？”
我指了指那包土。
“你岳母知道，自己都得出来拆。”
罗秉直把头埋下去。
笔在纸上划出一长道。
裴守仁看见了。
“罗大人笑什么？”
“手滑。”
“你嘴也滑？”
罗秉直不说话了。
裴守仁把袖子甩回身后。
“即便仓是臣家的，也只能证明臣代妻经营。粮从何来，自有账目。王爷要查，臣便开仓给您查。”
他答得太快。
许照棠和我对视了一眼。
我刚要让石长寿去传人，门外一名差役冲进来。
“尚书大人，西仓起火了！”
罗秉直猛地站起。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账房烧了大半。仓丁宋有田已经拿住，他说……”
差役看了我一眼。
裴守仁厉声问：“说什么？”
“他说，是奉王府的令，将粮调走，再烧仓平账。”
裴守仁整理了一下衣袖。
转头看我。
“王爷，臣可以任您查。”
“只怕您，不能任臣查了。”
【第五章】
赶到西仓时，焦味先钻进车里。
仓门口挤满了人。
有人举着空碗。
有人抱着孩子。
户部差役堵在门前，反复喊王府涉案，粮食暂不能发。
一个老汉朝我的马车啐了一口。
石长寿往前走了一步。
我抬手拦住。
老汉的碗裂了口，碗底粘着几粒没煮透的糠。
我没解释。
我这时候就算把王府底单贴他脸上，也填不了他的肚子。
许照棠从车里拿出半包饼，递给抱孩子的妇人。
妇人没接。
“你们的东西，我不敢拿。”
许照棠掰下一块，自己吃了。
再把剩下的递过去。
孩子先伸出手。
妇人抱紧孩子，手指碰到饼，又缩了一下。
我解下腰间钱袋，交给程有福。
“找还能开火的铺子，先煮些东西送来。”
程有福摸了摸钱袋。
“王爷，里面只有六十七文。”
许照棠看向我。
我也没想到。
早上签得太快。
她拿出自己的荷包。
程有福接过来，跑了。
我对石长寿说：“看什么？跟上，别让人抢锅。”
西仓烧毁的是账房和紧挨着的一间空库。
我伸手捡起一块焦黑的木板。
指尖蹭得发黑，掌心被残存的热气烫了一下。
许照棠蹲在库门边，捻起一撮灰。
“这里没烧过米。”
一名仓吏抢着答：“火这么大，都烧没了。”
她把灰拨开。
露出下面半片稻壳。
“都是糠。”
仓吏闭了嘴。
我问：“粮呢？”
“早已调出去了。”
“谁调的？”
他朝差役后头看。
宋有田被绑在柱边。
右眉有疤，脸上有灰。
嘴角裂了，衣襟上干着血。
许照棠走过去。
“宋叔。”
宋有田抬头看她，眼睛动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我不认得你。”
许照棠停住。
“你验收过我的两千石米。”
“我只认王府的印。”
“你看着我说。”
宋有田不抬头。
旁边的仓吏把供状递过来。
供状说，王府借买粮之名收走赈粮，宋有田奉命销账。
最底下按着红手印。
我捏住供状一角。
“谁让你烧的仓？”
宋有田的嘴唇动了几下。
“王府。”
“府里谁？”
“我不记得。”
“给了你多少钱？”
“八千两。”
我把纸放下。
这个数，他背得最熟。
许照棠伸手，想替他擦掉嘴角的血。
宋有田往后躲。
“别碰我。”
仓吏立刻上前。
“王妃，请勿诱供。”
我转头看他。
他又退回去。
许照棠收回手。
“你女儿呢？”
宋有田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仓吏抢着说：“送亲戚家了。”
许照棠没看仓吏。
“阿穗今年七岁，最怕黑。上回你来送验粮单，她躲在门后，不敢进王府。”
宋有田咬住牙。
许照棠从袖中取出一小截红绳。
“这是她落在仓外的？”
宋有田抬起了头。
那红绳系着一枚铜铃。
石长寿刚从宋家拿回来。
屋里没人，门锁是砸开的。
宋有田盯着铃铛，额头碰到柱子。
一下。
又一下。
我伸手挡住他的额头。
“有话说，别拿脑袋顶。”
仓吏喊：“王爷不能私审！”
我看向罗秉直。
他一路跟着，衣摆沾满了灰。
此刻，他把御史腰牌放在仓吏眼前。
“本官在。”
仓吏退了半步。
宋有田还是不开口。
他望着许照棠的袖口，视线停了片刻。
我顺着看过去。
姚知意方才借给她的一条帕子，露出一角。
帕子边缘，用细线绣着一枝石榴。
宋有田的眼睛就盯着那枝石榴。
许照棠把帕子拿出来。
“你见过这个纹样？”
宋有田喉咙发出一声气音。
仓吏伸手去拽他。
我扣住那人的手腕，往下一压。
他当场跪了。
宋有田终于挤出两个字。
“窗帘。”
许照棠将帕子攥进手里。
姚知意的陪嫁庄子，用的正是她母亲亲手画样的石榴纹帐幔。
我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头。
已经偏西。
离明日辰时，不足一夜。
【第六章】
姚知意听到石榴纹，脸就白了。
“东仓后院有三间客房。中间那间，窗帘是我母亲留下的。”
我叫石长寿点人。
许照棠拦住我。
“你带王府亲兵冲进保丰仓，裴守仁会说，你去毁证灭口。”
“孩子在里面。”
“所以要带地契，也要带见证。”
罗秉直把官帽戴正。
“下官去。”
我看向他。
“你早上还说本王纵妻。”
他拱手。
“那句话，下官还没收回。王爷在朝堂搂抱王妃，确实……”
我伸手指门。
“走。”
他闭嘴跟上。
杨柳渡离西仓不远。
到了地方，守门人先把姚知意拦住了。
“东家吩咐，今日不见客。”
姚知意把地契展开。
“这里姓姚。”
守门人扫了一眼。
“尚书大人说了，夫人身体不适，若来庄上，先送回府。”
两名家丁伸手。
石长寿挡到前头。
我没拔刀。
只把王府腰牌搁在门槛上。
“她是东家，不是客。再拦一次，我就当你们在这里关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守门人额上出汗。
罗秉直在旁边补了一句。
“本官亲眼所见。”
我发现这人有个好处。
平日啰唆。
用得上时，确实能多添一份口供。
门开了。
后院安静。
窗户从外头钉着木条。
许照棠刚迈过去，里头传来两下敲击。
轻得很。
她停在门边。
“阿穗？”
里面没声。
“我是许姑姑。上次给过你一只糖兔子。”
隔了片刻，门内响起带哭腔的声音。
“兔耳朵是王爷吃的。”
我闭了闭眼。
这孩子记性太好。
石长寿拆开门锁。
门刚拉开，一名躲在侧边的家丁抡起木棍。
我把许照棠往后一带，刀鞘砸过去。
木棍落地。
家丁跪下。
我膝盖撞在门槛上，伤口一热。
许照棠一把按住我的胳膊。
“站着别动。”
我看着地上的人。
“敢动她？”
家丁抱着手，浑身发抖。
“不是，不是冲王妃，小的是……”
“那是冲孩子？”
他嘴巴张着，不说话了。
阿穗从床底爬出来。
脸上有灰，怀里抱着半块干饼。
她先抓住许照棠的袖子。
又抬头看我。
“我爹说，只要我不哭，他就来接我。”
我把刀交给石长寿。
蹲下来时，膝盖又疼了一下。
“你爹来不了。”
阿穗嘴巴一瘪。
我赶紧接上。
“他让我们来接。”
许照棠看我一眼。
我这张嘴，带兵可以，哄孩子总差一口气。
她抱起阿穗。
孩子不重，干饼却始终没松手。
姚知意站在门边，望着窗上的木条。
她伸手摸了一下。
手指被毛刺扎破。
她把那根木条折了。
“把这几个人留下，交御史问。”
罗秉直叫随从记名。
守门人想往后挪，被石长寿提着领子拎回来。
“账也拿出来。”姚知意说。
管家不肯。
“夫人，这都是老爷的生意。”
她拿起钥匙，亲自打开柜子。
柜里没有大账。
只有房钱、船工饭钱和柴炭钱的流水。
许照棠翻了几页，手停住了。
“今日备三十条船的饭，明早只留十条。”
我凑过去。
每条船按一千石配人。
三十条，正好三万石。
有人要趁夜送走两万石。
余下一万石，要留在京城。
阿穗趴在许照棠肩头，小声说：“他们让我别碰白旗。”
“什么白旗？”
“上面有字。他们说，明早挂出来，就有人给他们磕头。”
石长寿从隔壁屋抱出一捆旗。
白底，黑字。
裴氏善粮。
我盯着那四个字，舌根尝到了血味。
裴守仁偷走朝廷的粮。
卖掉两万石。
再拿剩下的一万石，给饥民做救命恩人。
宋有田见到女儿时，膝盖先落了地。
阿穗扑过去，干饼掉在他怀里。
他抱着孩子，额头贴着她的头顶，半天没出声。
许照棠把那捆白旗放到他面前。
“宋叔，我们要赶在开船之前，把粮截下来。”
宋有田抬起头。
“真账在船上。”
我问：“哪条？”
“头船。裴大人今夜要亲自交割，粮商带银子来，他才放船。”
“为什么一定要他去？”
“买家不信保丰粮行。两万石官粮，只有见了他的放行文书，才敢出水关。”
我站起来。
“那便请裴大人，替我们开一次仓门。”
许照棠按住我的袖子。
“这次，不许瞒我。”
我将她的手攥住。
“这次，你跟我一起算。”
【第七章】
回府时，皇帝坐在我的书房里。
穿着侍卫衣裳。
腰间挂着一把没开刃的短剑。
程有福跪在他旁边，满脸汗。
“王爷，陛下说，属下若不让他进来，就封属下做太傅。”
这威胁确实重。
我让屋里人退下。
皇帝站起来。
“朕等不了明早。”
“坐下。”
他又坐了。
“裴守仁下午进宫，说皇婶买通他的妻子，拆散臣子家宅，还擅闯私仓。”
许照棠把那捆白旗解开。
皇帝看清字，嘴唇绷成一条线。
“他敢。”
我把房钱流水、借粮凭据和宋有田的口供摆给他。
“他已经干了。”
皇帝伸手去摸短剑。
我把他的手按下去。
“没开刃。”
“朕可以叫人开。”
“粮食不在他脑袋里，砍开也找不到。”
皇帝盯着我。
许照棠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皇叔今日才学会这个道理。”
我咳了一声。
皇帝低头。
肩膀抖了。
“萧景安。”
他马上坐正。
“皇叔说得是。”
我让他写了两道诏令。
一道给京郊水关，夜里暂缓放行货船。
一道给巡河营，只控水道，不惊动渡口，等验粮官持诏到场再接管粮船。
不用我的虎符。
也不用王府私自调兵。
皇帝写完，指尖还沾着墨。
“为何不直接围仓？”
“他知道孩子被救走，证人开口，已经会防着我们。”我说，“一见大队兵马，先推粮下水，再说是船工失手。人拿住了，灾民还是没米。”
许照棠将我的私库契纸拿出来。
“让他觉得，王爷先要保住的是自己的脸和家。”
皇帝看完。
“每月十两？”
我把纸抽回来。
“看正事。”
他把嘴闭紧。
许照棠让程有福备车。
又让石长寿抱来一只软垫。
我看着软垫。
“必须带？”
她看着我的腿。
“必须。”
于是，京城百姓在掌灯时，见到了这辈子都难忘的一幕。
我，摄政王萧长宁。
抱着软垫。
坐在户部门口。
许照棠把两千石借粮凭据展开，贴在旁边的公示牌上。
程有福敲了一下铜锣。
我转头。
“谁让你敲的？”
“怕百姓看不见。”
“你怎么不替本王搭个台子？”
他想了想。
我指着他。
“你敢去找木匠，明日就去喂马。”
户部差役不敢拽我。
裴守仁出来时，街边已经围了三层人。
他看着我屁股下面的软垫，眼角直跳。
“王爷这是何意？”
我拿出水囊，喝了一口。
“讨债。”
“此事白日已经说过……”
“你白日只说让我补三万石，没说什么时候还我家两千石。”
“王爷不嫌丢人？”
我朝许照棠抬抬下巴。
“她说，不还钱，今晚不许回屋。”
街边有人没忍住。
笑声一起，后面就收不住。
裴守仁往前走了一步。
“王爷，您连体面都不要了？”
我指着公示牌。
“我家体面，现归王妃管。”
许照棠接过话。
“我不要体面，我要粮。”
裴守仁压低声音。
“王妃擅闯我家私仓的事，还没说清。”
姚知意从马车后走出来。
“我的地契，要再给你看一次？”
人群里的笑声停了。
裴守仁的脸僵住。
他拉住我的袖子。
“王爷，借一步说话。”
我抬起腿。
“腿麻，借不了。”
他俯下身。
“臣可以先还两千石，但王爷须亲自签收，证明粮行与王府之间的买卖已经交割。别的事，往后再议。”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说还粮。
实际要我认下官粮买卖。
只要我签了，三万石赈粮的案子，就能被他搅成王府参与分赃，后来内讧。
我伸手。
“放粮文书。”
他没动。
我朝程有福看了一眼。
程有福举起铜锣。
裴守仁抓住他的手腕。
“拿笔。”
片刻后，一张有户部押印、有裴守仁亲签的放粮手令，到了我手里。
地点，杨柳渡。
保丰仓。
我将文书折好。
“裴大人，劳你亲自走一趟。我夫人说了，没见着粮，谁的保证都不算。”
裴守仁瞥向许照棠。
“王爷真是什么都听她的。”
我把软垫递给程有福。
“对。”
裴守仁整理袖口。
“那就请王爷，今夜不要带兵。”
我笑了。
“本王的虎符，不是你亲自看着封的吗？”
【第八章】
杨柳渡的风吹得人耳根发凉。
船舷贴着船舷。
水声被夹在木板底下，拍一下，停一下。
岸边挂着灯。
我下车时，裴守仁先看了看我身后。
只有石长寿和两名随从。
许照棠没有露面。
他肩膀松了些。
“王妃舍得不跟来？”
“她在后头的庄子里等。”
“王爷还真怕她查验。”
“我劝你也怕一点。”
他没接。
进仓前，守门人要搜身。
石长寿上前。
裴守仁抬手。
“王爷武艺过人，臣不得不防。”
我把刀解下来，递给石长寿。
又把袖中的小刀掏出来。
再取出靴筒里的短刃。
守门人看得嘴角发颤。
“还有吗？”
我想了想。
把许照棠给我的药瓶拿出来。
“这个要不要？”
他伸手。
我收回去。
“这个不给，挨骂的是我。”
裴守仁让守门人退下。
“请。”
头船里坐着两名粮商。
桌上摆了三个银箱。
箱盖开着，灯光照在银锭上。
我没有坐。
先掀开脚边一只粮袋。
米粒从指缝漏下去。
干燥，饱满。
袋口内侧，留着官仓验收时用的红线结。
裴守仁把一张文书推过来。
“王爷签了，粮就能走。”
我扫了一遍。
不是两千石。
是三万石。
上头写着王府委托保丰粮行购买，并由户部代为调运。
我把纸放回去。
“你这是还我两千石，还是送我三万石的罪名？”
裴守仁不装了。
“王爷如今还有别的路？”
船舱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石长寿被留在岸上。
我往门边看了一眼。
裴守仁将茶盏推过来。
“臣不敢伤王爷。但今夜若谈不妥，这些粮食会不会出些意外，臣就不敢保证。”
我没喝茶。
“怎么个意外？”
一名粮商抬头，又低下去。
裴守仁指了指岸边。
几名仓丁守着装油的木桶。
“冬日干燥，船上灯火多。”
我把药瓶放到桌上。
“裴守仁，你拿赈粮逼我认罪，还想明早挂旗施粥？”
他的手顿住。
片刻后，他笑出了声。
“王妃果然去翻过那些杂账。”
“白旗也不错。”
“只要百姓有米吃，谁会管米从哪儿来？”
我看着他。
他往后靠，终于不再端着那张清官脸。
“王爷带兵打仗，能得军功。臣替朝廷管钱粮，总不能只得一身旧官服。”
他拎了拎袖子。
布料摩擦着桌沿。
“如今王爷拿两千石回去，堵住王妃的嘴。臣留一万石施粥，堵住百姓的嘴。朝中这案子，慢慢查，最后总有人担。”
“宋有田？”
“一个仓丁，烧仓失职，够了。”
“他的女儿呢？”
裴守仁眼皮动了一下。
“王爷已经救走，何必再问。”
我把茶盏推远。
杯底划过桌面，发出一声刺响。
“你做这买卖，赚了多少？”
“王爷想分？”
“我想知道，多少银子，够你睡得着。”
裴守仁脸上的笑没了。
“萧长宁，别装了。你那八千两，也在粮商账上。”
两名粮商盯着地板。
裴守仁把大账翻开。
“没有你的银子，这些人连押船的定钱都凑不齐。王府买过粮，用过印，谁能说你不知情？”
我看到了大账。
也看到了账册旁压着的二十份过关粮票。
每一份，都有户部调运押记。
我伸手去拿。
裴守仁按住账册。
“先签。”
岸边传来一声梆响。
第一遍。
巡河营已经到了外河。
我把手收回。
“我得先让王妃看看米。”
裴守仁拍桌。
“到了这时候，你还拿妇人说事！”
“钱是她管的，签收也是她管的。”
“你是摄政王！”
“我知道。她今天提醒过我三次。”
第二遍梆响。
河上的船忽然不再晃了。
水关落闸。
裴守仁转头看向窗外。
“怎么回事？”
外头有人喊潮水不够。
一名粮商坐不住了。
“裴大人，时辰到了，再不走……”
我把药瓶往桌边一推。
瓶子落地，啪的一声。
船舱外，另一道声音接了上来。
“那就别走了。”
许照棠。
裴守仁伸手抓账。
我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桌上。
茶盏滚落。
他挣了一下。
我膝盖顶住桌腿，伤口被扯开，血顺着小腿流进靴子。
门外的锁被砸断。
许照棠跨进来，后面是罗秉直。
罗秉直怀里抱着诏书，帽子歪到耳边。
“奉旨验粮，诸船停泊，不得擅动！”
裴守仁脸贴着桌子，眼睛往外转。
“你们敢私调兵……”
司礼监德顺紧跟着进来。
他没有多说。
展开第二道诏令。
皇帝的御印压在末尾。
裴守仁的挣扎停了。
岸边那几名守油桶的仓丁，已经被姚家的旧庄户和随行差役按住。
许照棠把大账抽出来，交给罗秉直。
她低头看我的靴子。
“你又流血了。”
“旧伤。”
“我看见了。”
我本来还想说没事。
她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我把话咽了。
裴守仁突然抬起头。
“拿了真账又如何？这里面有王府的八千两！你们要审，先审摄政王！”
许照棠翻开账册。
看了一页。
又看一页。
裴守仁喘着气。
“王妃，你今日把丈夫送进去了。”
她将账册合上。
“那就一起查。”
我转头看她。
她握紧我的手臂。
“谁的钱，谁的粮，谁的罪。”
“天亮之前，一笔也别漏。”
【第九章】
天还没亮，户部案房就点起了所有灯。
三十条船逐一验粮。
粮袋、押记、运单，分别编号。
姚知意坐在桌边，对照庄子的租簿。
宋有田指认仓内原始账目。
罗秉直带着两名书吏，一张张核对出入文书。
我坐在旁边换药。
许照棠剪开湿透的裤脚。
我刚想把腿收回，她抬头看我。
我又放下了。
“疼就说。”
“有外人。”
“那你忍着。”
我抓住椅子扶手。
药膏按上去时，扶手响了一声。
罗秉直抬头。
我说：“记你的账。”
他低头，肩膀又抖了一下。
裴守仁坐在另一边，手上套着锁。
从上岸起，他就没停过嘴。
先说粮商私自盗卖。
粮商立刻跪下，指认每次调粮都需他亲签。
他说管家替他乱盖印。
管家从袖中拿出六封亲笔手令。
他说姚知意与王妃串通。
姚知意把三年旧账排开，问他哪一笔是她昨夜临时编出来的。
问到最后，他不说了。
只盯着我面前那张八千两底单。
辰时，宫门开。
我进殿时，百官先看我的腿。
再看许照棠。
最后看被押进来的裴守仁。
昨日还站在百官前头的人，今日官帽没了，衣领皱着，袖口粘了一块干茶叶。
皇帝坐在御案后。
栗子碟撤了。
换成一碗清粥。
“城外第一口粥，已经出锅。”
殿中响起几声吐气。
皇帝把碗放下。
“现在，说粮。”
罗秉直出列。
“官拨两万八千石，王妃垫借两千石，共三万石，均已在杨柳渡查获。”
他呈上粮单。
“粮袋编号、官仓红线结、原始调运簿，三处吻合。裴守仁以保丰粮行为掩护，将粮转入私仓，准备夜售两万石，留一万石冒充家中善粮施赈。”
皇帝看向裴守仁。
“你的善粮？”
裴守仁跪着往前挪。
“陛下，臣只是代为调运……”
德顺把那捆白旗展开。
裴氏善粮四个字，对着满殿文武。
皇帝问：“朝廷花的钱，灾民等的米，怎么写了你的姓？”
裴守仁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忽然转向我。
“王爷也买了粮！王府拿了八千两，此事王爷脱不了干系！”
我站出来。
“是。本王花了八千两，托保丰粮行买米。”
殿中起了低语。
许照棠将王府底单呈上。
上面写明，只购民仓粮食，用于城外施粥。
还有采办交银时，由粮行签押的收讫单。
我向皇帝拱手。
“私库出银，采办失察。明知粮食迟迟未交，本王没有及时上奏，反而自行入仓探查，险些误了救灾。此事，请陛下按责处置。”
裴守仁猛地抬起头。
我看向他。
“本王买粮受骗，跟你盗卖官粮，是两笔账。”
“你有过，也不能替他抵罪。”
许照棠将另一册账打开。
“八千两入粮行之后，五千两被转入裴家外账，三千两支付船资。王府没有取回一文，也没有收到一粒米。”
罗秉直接道：“粮商供认，借王府采办之名，是为了过关时有依仗。摄政王府那张文书，本是购粮委托，并非调取官仓赈米的命令。”
裴守仁转头去看两名粮商。
两人跪在殿外，脑门贴着地。
谁也不看他。
他又去看管家。
管家比粮商贴得更低。
“宋有田！”裴守仁突然喊，“你亲手按过供状，说是王府命你调粮！”
宋有田牵着女儿上前。
阿穗被殿里的人吓住，攥紧父亲的手。
宋有田跪下。
“是小人按的。”
裴守仁眼睛亮了一下。
“陛下听见了！”
宋有田抬起右手。
手腕上有一圈勒出来的伤口。
“他们把小人的女儿关在裴家庄子，让小人认下。小人不认，就送来她的一只鞋。”
阿穗往他身边靠。
鞋口一高一低。
其中一只，鞋带是许照棠昨夜替她重新系的。
罗秉直呈上守门家丁的口供。
还有庄中找到的拘禁房间记录，和负责送饭的婆子指认。
裴守仁往后坐了一下。
膝盖没撑住。
整个人歪在地上。
他伸手去抓姚知意的裙角。
“知意，你告诉陛下，那庄子是你的。那些船，我不知情，我只是……”
姚知意抽回裙角。
“你方才还说，都是你代为经营。”
裴守仁的手停在半空。
她将和离状再次呈上。
“臣妇不替他认罪，也不求陛下饶他。陪嫁中若有赃银，请逐项核查。清白的，请还给臣妇。”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
“准查。”
裴守仁的呼吸乱了。
“你也要走？”
姚知意没回答。
他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汗。
“我这些年待你不薄，你不能这时候……”
“我母亲坟前的草，是我亲手拔的。”
她只说这一句。
裴守仁张了张嘴。
没再接下去。
皇帝将供状一份份摆开。
“侵盗赈粮，伪造凭据，纵火毁证，拘禁人质，诬陷宗室。裴守仁，你还有什么要辩？”
裴守仁跪不直了。
锁链磕着砖。
他忽然朝我爬了半步。
“王爷！王爷，臣可以补！臣家里有银子，田庄也能卖，粮不是找回来了吗？”
我看着他。
昨日，他让我顾全大局。
今日，他只剩家里的田庄能拿出来说。
“银子本来就得追。”我道。
“臣知错，臣愿意还，王爷何必赶尽杀绝！”
许照棠将最后一本账放到御案上。
那是过去三次赈灾的旧账。
从头船的铁箱里找到。
裴守仁看见封皮，整个人僵住。
他盯着许照棠，声音劈了。
“你还翻那个做什么！这次的粮不是都找到了！”
许照棠没有回头。
“上回没等到粮的人，也得有个交代。”
裴守仁突然挣着锁链往前扑。
两名侍卫将他按住。
他伏在地上，哭声从嗓子里挤出来。
“王爷，你管管她！你是摄政王，你怎么能让一个妇人……”
我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
膝盖疼得发紧。
我没躲。
“昨日你笑我什么？”
裴守仁眼睛发直。
“臣不敢。”
“笑我怕老婆。”
他嘴唇哆嗦。
我伸手，把他袖口那块茶叶摘下来。
“本王听她劝，能少走弯路，能少死几个人。”
“你不听你夫人的，连岳母坟上的草都养到半人高。”
皇帝在御案后咳了一声。
我站起来。
“裴守仁，本王怕老婆，不耽误查你。”
皇帝一拍御案。
“革职拿问，押交三司。田产、商号、外账一并查封，追缴赃银。旧案逐项复核，不得以还粮抵罪。”
裴守仁被拖起来时，腿已经使不上力。
官靴在砖上擦出两道灰痕。
嘴里还在念。
“粮都回来了，粮都回来了……”
走到门边，他突然看向姚知意。
姚知意转过身。
没看他。
殿门合上。
皇帝又看向我。
“摄政王私自涉险，采办失察，罚俸半年。”
我领罚。
许照棠也行了一礼。
“谢陛下。”
皇帝揉了揉手指。
“王府垫借粮米、受骗银两，待赃款核清，依次偿还。”
我刚要谢恩。
他又补了一句。
“直接交给皇婶。”
满殿没人抬头。
我看见罗秉直的笔抖了。
“罗大人。”
他站直。
“臣在。”
“你今日究竟记了多少家事？”
他抱紧册子。
“史官要抄。”
我转头去看许照棠。
她伸手，替我把袖口理平。
“站直，摄政王。”
【第十章】
出宫后，我去了城外。
粥棚前排着长队。
米香从锅里冒出来，热气贴在人脸上。
昨日朝马车啐我的老汉，捧着碗站在最前头。
见到我，他往后退了一步。
碗里的粥晃出来，烫了手背。
“王爷，小老儿昨日……”
我拿过旁边的长勺。
“碗端稳。”
他愣住。
我往他碗里添了半勺米。
许照棠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又把多添的半勺舀回锅里。
后面还排着人。
不能乱了分量。
老汉盯着我的勺子。
又看了看许照棠。
嘴角动了一下。
我问：“笑什么？”
他低头喝粥。
“米好。”
这老头，活到这岁数是有道理的。
阿穗坐在棚边吃饼。
宋有田重新领了验粮的差事，每袋米都要过秤。
她看见我，先把饼往怀里护。
我走过去。
“本王今日不吃你的。”
她没松手。
“上次你也这样说。”
许照棠把一块糖递给她。
孩子立刻把饼分了一半出来。
我接过来，转头看我夫人。
“她怎么不防你？”
“因为我不抢兔耳朵。”
我咬了一口饼。
没话说了。
姚知意带着两个婆子过来。
身上没戴裴家的诰命首饰。
她把一串钥匙交给许照棠。
“杨柳渡这几日给你们用。粮船来往方便，省得再找码头。”
许照棠没接。
“租钱照给，账照记。”
姚知意看了她一会儿。
把钥匙放到桌上。
“那就记清楚。”
她转身去帮着分碗。
一个婆子想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挽起袖口。
不远处，罗秉直抱着册子又来了。
我把勺子交给程有福。
“御史也来喝粥？”
“下官来核对赈粮发放。”
他说完，朝许照棠行了一礼。
“昨日对王妃的指摘，下官收回。借粮救急，不该受诬。”
许照棠点头。
“收回就好。”
他又朝我行礼。
我等着。
他却没说话。
“本王那句呢？”
罗秉直抿了抿嘴。
“朝堂搂抱之事……”
我指着锅边。
“去帮忙。”
他把册子交给随从，真去拿碗了。
皇帝也来了。
这回没装侍卫。
御驾停得远，他只带了德顺，站在棚后看了一会儿。
“皇叔。”
“陛下。”
他指着我手里的半块饼。
“还有吗？”
我递给他。
许照棠拦住。
“这是阿穗吃过的。”
皇帝收回手。
我也看了一眼手里的饼。
阿穗在棚边举起手。
“我只啃了这边。”
她指得很明确。
就是我刚才咬的那边。
皇帝转过身。
我听见他在笑。
这孩子的太傅，还是请少了。
许照棠给他另拿了一块饼。
他坐到木凳上，吃了两口，忽然问：“皇婶，皇叔当真每月只领十两？”
我把空碗放到他面前。
“吃饭别说话。”
许照棠看着我。
“原本是。”
我一顿。
“如今呢？”
“罚了半年俸禄。”
我把剩下半块饼放下。
“十两也没了？”
皇帝捏着饼，笑得咳起来。
德顺赶紧给他递水。
许照棠从袖里取出一个小荷包，放进我掌心。
我打开。
二十两。
我又看她。
她没看我。
只伸手试了试锅边的温度。
“腿伤没好，别总走路。出门坐车，想吃什么就买。”
我握住荷包。
她刚要转身，我拉住她的手。
“夫人。”
“做什么？”
我把声音压低。
“等回府，我有话跟你说。”
她抬眼。
“现在说。”
“这里人多。”
“你当着百官喊腿麻的时候，怎么不嫌人多？”
我正要凑近一点。
程有福抱着一摞拜帖冲过来。
“王爷！有八位大人来求见！”
我松开许照棠的手。
“什么事？”
“都说家中账目出了些问题，想请王妃帮着看看。”
“找王妃，给我递什么拜帖？”
程有福往后看了一眼。
八位大人站在粥棚外。
有昨日劝我重振夫纲的。
有笑得比裴守仁还早的。
其中一人袖口上沾着茶水，额前还贴着一小块药布。
他朝我拱手。
“王爷，内子今日翻了家中旧账，臣一时解释不清，想请您教一教……”
我打量着他。
“教什么？”
他压低声音。
“怎么哄。”
我把荷包收进怀里。
“学费二十两。”
许照棠看过来。
我立刻补了一句。
“捐粥棚。”
八位大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摸钱袋。
有人摸袖子。
最后摸出三十七文。
程有福看得张大了嘴。
我将他们从头看到尾。
“都被收了？”
八个人低下头。
我忽然觉得，这风还挺顺。
许照棠拿过长勺，往我手里一塞。
“少看热闹，添粥。”
我站回锅前。
一名新来的小吏不认得我，端着碗伸长脖子。
“劳驾，稠些。”
我抬眼。
“你知道本王是谁吗？”
小吏的手僵在半空。
身后八位大人一齐后退。
我刚直起腰。
许照棠从后面捏住了我的耳朵。
“知道，摄政王。”
她把我的袖子往上挽了挽。
“锅底要糊了。”
我握紧长勺。
老老实实搅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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