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在火车站捡了个南方小土豆，塞给我照顾。
她天天哭着要走。
我啃着大葱，把崴脚的她扛上炕，一口肉一口饼地喂。
后来有人把她堵在村口。
我拎起铁锹。
她拽住我的衣角：“其实，你这只单身狗还挺帅的。”
我刚要笑，她又补了一句。
“先别动手，我给你开录像。”
【第一章】
我妈领回来一个姑娘时，我正蹲在院里修冻住的水管。
她指着我，向姑娘介绍。
“这个就是我儿子。”
姑娘看了看我手里的扳手，又看了看我裤腿上的泥。
“阿姨，您不是说他做水利工程吗？”
我妈没停嘴。
“兼着做。”
我拧上最后一圈，水从接头喷出来，正中我妈的棉鞋。
她抄起扫帚。
“周有礼！让你把总阀关了！”
我把扳手往旁边一放。
“工程出了点事故，领导正在追责。”
姑娘攥着箱子拉杆，嘴唇抿了两下，没抿住。
我妈瞪我一眼，把人往屋里推。
“先进去暖和。”
我拦在门口。
“等会儿，哪来的？”
“车站捡的。”
“妈，人不是购物小票，捡了不能拿回家报销。”
姑娘从围巾里露出半张脸。
“我二十五，有身份证。”
“我二十七，有身份证，有驾驶证，还有一本去年就该用上的相亲手册。”
我妈一脚踢上我小腿。
“闭嘴。”
她在火车站旁边有个早餐摊，今天收摊时，看见姑娘拖着箱子，在候车厅门口给人打电话。
电话打了十几遍，对方没接。
姑娘的手机先冻关机了。
我妈给她盛了碗热汤，又借她充电。
问清楚才知道，人家是从广州来的美食摄影师，叫苏穗。
一个叫杜兴发的人请她来拍冬季乡村旅游宣传片。
说好的接站车没来。
安排的住处联系不上。
她在车站等了三个小时，箱子轮子还冻坏一个。
听见杜兴发三个字，我手里的毛巾停了。
“他找的你？”
苏穗点头，把手机递过来。
“他说这里是合作接待点。”
屏幕上，一张院子照片占了半页。
我家的红门。
我家的灶房。
我爸站在门口，端着两盆刚洗好的猪下水。
宣传文字写得挺体面。
传统名厨世家，沉浸式东北民俗体验。
我指着照片上的人。
“这位传统名厨昨天煮鸡蛋，锅烧穿了。”
我爸恰好从里屋出来。
“那是锅薄。”
苏穗的视线从手机移到他脸上，又移回来。
“所以，你们不是民宿？”
“是饭馆。”我说，“冬天也接散客吃饭，住宿不做。”
她把手机拿回去，拨号码。
这回通了。
她刚说出自己的名字，对面便抢了话。
“到了就拍，先拍热闹点。接站那边临时有事，你自己解决一下。”
苏穗按住箱子。
“你给我的住宿地址不是民宿。”
“都是老乡，腾个屋就行。姑娘家别太娇气，出门办事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伸手。
她把手机放进我掌心，还点了免提。
“杜兴发，我家什么时候成你家客房部了？”
那边安静两秒。
“有礼？正好，你照顾一下。都是给村里做宣传。”
“半年前给你做六桌饭，你欠的六千八还没结。宣传先欠着，饭钱你宣传回来没有？”
电话断了。
苏穗盯着通话结束四个字，指尖掐着手机壳。
“我想回去了。”
我妈把筷子塞她手里。
“先吃饭，票吃完再看。”
苏穗没动。
“我付钱。”
“行，按菜单收。”
我妈把墙上的价目表转给她。
“住我闺女那屋不收钱，我闺女出嫁了，空着也是空着。门能从里面锁，钥匙你自己拿。”
苏穗这才松开箱子拉杆。
我刚去拿碗，院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抱着孩子进来，身后跟着他媳妇。
孩子鼻尖冻得发亮，手里捏着半块饼干。
男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周家大院是这儿吧？我们订了三天两夜，怎么连个接站的都没有？”
我和苏穗对视了一眼。
他翻出付款记录。
一家三口，两千八百八十块。
收款人，杜兴发。
我爸张了张嘴。
我先把灶上的鸡汤端了下来。
“孩子先吃，咱们核对订单。”
男人没坐。
“你什么意思？钱收了，不认？”
我指着付款页面。
“钱是谁收的，咱们找谁。今天这顿我请，不是赔偿，是孩子不能空着肚子等大人掰扯。”
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
孩子已经盯住了汤里的鸡腿。
男人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苏穗拉过旁边的椅子。
“您把宣传页面和付款记录保存一下，别只留聊天截图。”
我拨通杜兴发的电话，当着大家开了免提。
他不接。
我又打了一遍。
第三遍接通时，我直接报了金额。
“刘师傅一家三口，两千八百八十。你收的钱，接待地址写的我家。现在人到了，你来解释。”
“我正忙，明天再说。”
“可以。我现在把实际房间拍给客人，把收款记录发给他们。剩下还有谁要来，你自己通知，别让人带着孩子往雪地里跑。”
“周有礼，你别坏事！”
我看着桌边那双冻裂的小手。
“你先别坏人家的行程。”
苏穗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自己的合同也放在了桌上。
“算我一个。”
【第二章】
刘师傅一家最后住进了镇上的旅馆。
我爸开车送的。
出门前，孩子抱着保温饭盒，问我还有没有鸡腿。
我说有。
他扭头跟他爸商量。
“酒店能退，叔叔不能退。”
苏穗低头喝汤，肩膀抖了好几下。
等客人走了，她拿出手机订回程票。
我妈在旁边切酸菜，刀落得哒哒响。
“今天的车没了，明天上午看看。你要走，让他送。”
她拿刀背指我。
我赶紧往旁边让。
“妈，指人用手，你这个容易让我提前继承饭馆。”
苏穗终于把行李箱打开。
里面一半是衣服，一半是设备。
镜头、补光灯、收音麦，还有几块裹着布的电池。
我蹲在旁边看。
“你这箱子比我家电视值钱吧？”
“哪年的电视？”
“我爸买的时候，说能看世界杯决赛。”
“哪一届？”
“他没说，反正我出生前就买了。”
她把镜头盖扣上。
“那你家电视算文物，别跟我比。”
我想帮她拎相机包，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这个，我能碰吗？”
她抬眼。
“能。别拎那条细带子，提旁边的把手。”
我照着提起来。
我妈隔着半间屋子喊。
“活了二十七年，头回见你碰东西前问一句。”
我把包放好。
“主要赔不起。”
苏穗原本已经抬起来的嘴角，又压了下去。
那天夜里下了雪。
第二天，院门外积了半尺多。
苏穗蹲在台阶上，给我家的大鹅拍照。
那鹅叫富贵，是我妈的心头肉。
我妈给它买菜叶，给我买临期面包。
苏穗举着镜头，试着跟它商量。
“你别动，看这里。”
富贵盯着她镜头上的红色腕带，往前一蹿。
她往后退，脚底踩上台阶边的薄冰。
我刚把铁锹插进雪堆，就听见一声短叫。
她坐在地上，相机抱在胸前。
富贵伸着脖子，还想啄那条带子。
我把鹅撵开。
“先别动，脚怎么样？”
她动了动脚踝，眉头一下挤起来。
“能站，踩着有点疼。”
我扶她起来。
她刚迈一步，手便攥紧了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她。
“抱还是背？”
“有没有第三种？”
“有，我把炕推过来。”
她闭了闭眼。
“背。”
我蹲下去，她刚趴上来，富贵又追着腕带扑。
我一只手托住她，另一只手挡鹅，脚下跟着打滑。
她在我耳边喊。
“相机！相机！”
“知道了！先保你家祖宗！”
最后，我连人带包扛进屋。
她落到炕沿上，还在检查镜头。
我喘着气，指了指自己。
“这里也有一条生命。”
她抬头看我，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谢谢，生命。”
镇上的诊所离得不远，我爸开车带她去看了一趟。
回来时，她坐在炕上，脚边多了个垫枕。
我妈把棉被往她腿上一盖，转头揪住我。
“是不是你撵鹅把人吓着了？”
“妈，那鹅先动的嘴。”
富贵从门口探进脑袋。
我妈立刻改了语气。
“富贵，出去，别冻着。”
我看着苏穗。
“这个家，连辩护律师都站它那边。”
她捂住嘴，笑得直往枕头上倒。
午饭我做的。
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烙饼。
她说吃不了多少。
我给她拿了个小碗。
她看着碗，停了三秒。
“这在我们那边，叫汤盆。”
我啃了口大葱。
“别挑食，先试试。”
她接过我卷好的饼，咬了一口。
“这个不辣吧？”
“不辣。”
第二口下去，她眼睛里立刻蓄了水。
我把饼拆开，发现我妈在里面抹了半勺辣椒酱。
我妈端着盘子进来。
“没放多少啊。”
苏穗捧着水杯，连喝三口。
我妈还想解释。
我把酱罐往高处一放。
“妈，你的没放多少，跟你说我不着急结婚，是一个可信程度。”
苏穗眼泪挂在睫毛上。
“我要回南方。”
“行，先吃口没辣的。”
她手藏在棉被里，刚暖过来，不肯伸。
我举着新卷的饼。
“那我喂？”
她看看我，又看看饼。
“只喂这一口。”
她一口咬掉小半截。
我递肉。
她又吃了。
第三次递过去，她伸出手，接走了整盘。
“剩下的我能自行处理。”
我妈扶着门框，眼睛都眯了起来。
“有礼，你再给她卷两个。”
我盯着空了一半的盘子。
“刚才谁说吃不了多少？”
苏穗嚼着饼，抬眼瞪我。
“我说的是早饭。”
院门一响，我发小许大勇拎着快递进来了。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饼。
“哟，已经发展到喂食阶段了？”
我把剩下半根葱塞他嘴里。
“来，你也发展一下。”
【第三章】
许大勇是个送快递的。
一天能跑八十公里，嘴能跑八百公里。
不到中午，我家来了四拨借东西的。
借盐的。
借蒜的。
借梯子的。
最后一个端着空碗，问能不能借口饭。
我把人全拦在门外。
“再看收门票。”
隔壁婶子探着脖子。
“姑娘多高啊？”
“一米九二。”
“啊？”
“刚才是坐着，你们没看全。”
她当场把脑袋缩了回去。
苏穗在屋里听完，拿饼盖住了脸。
“你为什么不说我两米？”
“怕耽误你过门。”
“过什么门？”
“我家门框一米九五。”
她把饼砸了过来。
没砸到。
我接住吃了。
她指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下午，杜兴发终于来了。
皮鞋擦得亮，棉衣领子竖到耳朵底下。
他一进屋就笑。
“哎呀，这不挺好嘛。姑娘住着，有礼照顾着，大家一家亲。”
苏穗把电脑转向他。
“你先解释工作。”
杜兴发坐下，伸手想拿桌上的饼。
我把盘子挪走。
“先解释欠款。”
他手停了停，转头看苏穗。
“宣传片怎么还没交？”
“你说有雪景餐厅、独立客房、固定接待团队。餐厅在哪，客房在哪，团队在哪？”
“这不是餐厅？”
“这里没有答应跟你合作。”
杜兴发靠进椅背。
“年轻人，办事别这么死。先把片子拍出来，有人来了，房间自然就有。”
苏穗点开合同。
“拍摄内容是实际经营情况，不是替你造经营情况。”
他脸上的笑收了。
“预付款你可收了。”
“两千块，在账上。你要取消项目，按实际拍摄和交通费用核对。我不会拍没有的房间。”
杜兴发拿指头敲桌面。
“你一个外地小姑娘，懂这边怎么做生意吗？”
我把欠款单按在他指头旁边。
“这边怎么做我也想学。六千八，半年不用还。”
他瞥了一眼，伸手推开。
“今天不说这个。”
“你每次都挑个不说这个的好日子来。”
我爸坐在灶台边，端着茶缸点头。
“这孩子挑日子有一手。”
杜兴发没再理我们，从包里抽出一份纸。
“有礼，你自己签的接待确认书，别装不知道。”
我接过来看。
纸上写着周家大院。
住宿，餐饮，接送，民俗活动。
下面还有一句。
接待方已收齐全部款项。
签名是周有礼。
我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住。
苏穗坐直了。
“你签过？”
“没签过这个。”
杜兴发抬起下巴。
“白纸黑字，你说没签就没签？游客来了找谁，你自己想。”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把纸拿近。
最后一笔往上挑。
礼字旁边，还有个半圆的小点。
我签字时有个毛病，写完总拿笔尖在旁边点一下。
这张纸上有。
我抬头。
“签名哪来的？”
杜兴发拿回纸。
“你自己好好回忆。”
他起身要走。
苏穗忽然开口。
“等等，后面的名单给我看一下。”
“你管这个干什么？”
“你让我拍宣传片，总得告诉我什么时候接待多少人。”
杜兴发把几张纸往桌上一扔。
“周六，六十个人。剩三天，你们看着准备。”
门关上后，屋里没人说话。
我翻开名单。
十八户，六十人。
每人九百六。
总计五万七千六百。
我爸把茶缸放下，杯底磕在灶台上。
“咱家把柴房算上，也睡不下这么多人。”
我妈想去追，脚刚跨过门槛，又折回来找棉袄。
苏穗叫住她。
“阿姨，先别去。”
她把电脑推到我面前，调出昨天试拍的一组原片。
其中一张，是杜兴发办公室的资料桌。
桌上压着一张餐费对账单。
我一眼认出了上面的字。
六桌。
六千八百元。
欠款未结。
最下面，是我的签名。
礼字旁边，那个半圆的小点还在。
苏穗用指尖点住屏幕。
“这不是你签了新合同。”
“是他把旧欠条上的签名，搬到新纸上了。”
我嘴里的葱咽到一半，停住了。
她又放大了照片。
对账单上，债主是我。
新纸上，欠了六十个人吃住的，也成了我。
我爸从凳子上站起来。
“好家伙。”
“他欠咱家一顿饭，欠着欠着，把咱家欠进去了。”
【第四章】
我妈拉开冰箱，抽出一只饺子盒。
我刚想拦，她已经把盒盖掀开。
里面没饺子。
全是欠条。
我看着她。
“您这是干什么？”
“保鲜。”
“债务还有保质期？”
“防你爸拿去引炉子。”
我爸把脸转了过去。
“就烧过一回。”
我妈从里面找到原件，拍在桌上。
餐费对账单。
金额六千八百元。
纸边有一道油印。
苏穗拿手机对着原件拍了正反两面，再把杜兴发那份确认书的照片放出来。
“这里。”
她指着签名旁边的半圆。
“连油印的一截都带过去了。”
我妈伸手就要拿电话。
“我去问问他祖宗，这钱到底该谁还。”
我压住手机。
“先把东西交过去，别让他回头说咱们改的。”
当天下午，我和苏穗带着原件、聊天记录、付款截图去了派出所。
接待的工作人员一页页看，问清了时间，也让我们把电子原件留好。
我刚开口说还要回家防人，苏穗把我胳膊按了一下。
“你说完整，防什么。”
“防他再带客人往我家塞。”
工作人员抬头看我。
“有情况及时联系，别自己跟人动手。”
苏穗偏过头。
“听见了？”
我点头。
“听见了。”
“复述。”
“别自己动手。”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
“你们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
“债友。”
他笔尖停了。
苏穗把脸转向窗户，手指抵着额头。
从派出所出来，我去路边买了两根烤玉米。
她接过去，没吃。
“怎么了？”
“刚才你可以把事情都推给杜兴发，说我是他请来的，跟你们没关系。”
“那你确实是他请来的。”
她手指往纸袋里缩了一点。
我接着说。
“但他没给你安排住处，我妈把你接回来了。你在我家吃饭，我就不能看着他来我家欺负客人。”
苏穗抬起头。
我把另一根玉米塞进嘴里，咬得牙根发酸。
她看着我，眼角慢慢弯下去。
“烫吧？”
我点头。
“那你还咬？”
“刚才那句话说完，不吃点东西，我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她终于笑出了声。
回家后，我们把情况说明发给刘师傅。
他帮忙找到了那六十人的出游群。
群里很快有人联系我。
有人问钱还能不能退。
有人问家里的孩子已经盼了一星期，能不能换个安排。
还有人问苏穗是不是我媳妇。
最后这个问题占了半屏。
我把手机递给她。
“你看，咱俩被迫成了群内重点项目。”
她往上翻，翻到杜兴发转发的一段视频。
视频没声音。
画面里，我背着她进屋。
下一段，是我拿着饼喂她。
配的文字说，摄影师本来就是店主对象，现在想联合店家另收一次钱。
我捏着手机，指节一寸寸绷紧。
苏穗先去找许大勇。
他蹲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饭碗。
看见视频，碗差点扣地上。
“我就发村群了！我还写了姑娘崴脚，有礼帮忙！”
“原视频在不在？”
“在。”
“发我。”
许大勇把手机递出去。
“对不住，我没想让人往外传。”
苏穗接过来，没骂他。
“以后拍人，先问。”
他点头，点得下巴快碰碗沿。
“我以后拍我家狗都征求同意。”
苏穗把原视频和自己合同的时间页摆到一起。
当天傍晚，我们在饭馆开了一场直播说明。
她站在镜头外，先让我试收音。
“说句话。”
我清了清嗓子。
“我叫周有礼，二十七，未婚，身体健康。”
她猛地抬头。
我妈在旁边一拍大腿。
“说得好，再加个会做饭！”
苏穗把写着订单说明的纸举到我眼前。
我低头。
“哦，今天不是相亲。”
评论一下挤满了屏幕。
我爸伸着脖子念。
“有人问厨师能不能单点。”
我妈立刻往前凑。
苏穗伸手，把他们俩一块请出了镜头。
说明做到最后，我把原始对账单举起来，一笔一笔讲清款项。
苏穗放出完整视频。
富贵扑她。
她脚滑。
我背她。
我被鹅追得绕了半圈。
镜头里传出我破了音的一句。
“谁家祖宗咬人裤腿啊！”
我刚摆好的表情，当场散了。
苏穗在镜头外抖着肩。
我妈扶着门框，蹲下去了。
等笑声过去，我才看见群里多了一条消息。
杜兴发退出了群聊。
紧接着，他私信发来一句。
你以为会拍几个视频，就能在这儿做生意了？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送菜的车没来。
我给熟识的供货商打电话。
对方在那头吞吞吐吐。
“有礼，你这边量少，我先给旅游那边送。”
“昨天定好的。”
“杜总那边要得急。”
我看着空了半层的货架。
“行，来不了你早说，别让我等到中午。”
挂了电话，苏穗站在厨房门口。
她手里夹着一张纸。
“跟我有关系？”
“跟谁都没关系，跟他没收到欠款有关系。”
她把纸展开。
是昨天群里游客们的回复。
十八户里，已经有几户决定取消。
剩下的人想来看看雪，但不再接受杜兴发的安排。
有人自己订了镇上的旅馆。
有人准备当天往返。
他们问，能不能在我家吃一顿饭。
苏穗指着其中一条。
“刘师傅说，他家孩子还想吃你的鸡腿。”
我接过纸，看了半天。
我爸从后门进来，肩上扛着一袋土豆。
“要干就干，饭馆又不是杜兴发开的。”
我妈把围裙系紧。
“先说好，人家的旧团费咱们没收，新饭钱也不能糊涂。吃什么，多少钱，都写清楚。”
我拿起笔，在纸上列菜单。
六菜一汤。
每人五十八。
只接午餐，不含住宿和交通。
最后一行我又补了一句。
不含媳妇。
苏穗低头看完，抽走我的笔。
“最后一句删掉。”
“防止误会。”
“你把第一场直播的自我介绍删掉，比写这个有用。”
她把菜单重新排好，又在每道菜后面加了份量说明。
我指着半只鸡三个字。
“这个没必要吧？”
“有人两个人来，有人六个人来。咱们得让人知道买了什么。”
我妈凑过来。
“还能卖半份？”
“能。”
“半份怎么装？”
苏穗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盘子。
“用这个。”
我妈一拍脑门。
“我说买它的时候怎么这么小，原来不是装蒜的。”
菜单发出去，第一笔预约很快来了。
是刘师傅。
他说已经换了住处，周六还来吃饭。
我回他，别先转钱，吃完按实际人数结。
苏穗看着我打字。
“你不收订金？”
“这回先不收。他们刚被坑过，不能让人拿着钱包还得猜谁说真话。”
她手指在手机上停了停，随后把原本要点的转账界面退了出去。
我看见了。
“你干什么？”
“先垫点买菜钱。”
“轮不着你垫。”
她把手机按灭。
“那你也别把我的拍摄当免费劳动。”
我一下没接上。
苏穗把自己的价目表调出来。
“这次只拍菜单和一条介绍短片，按实际工作算。你管我吃住，抵一部分，剩下的等饭钱结了再给。”
我扫了一眼价格。
“能不能便宜点？”
她下巴抬起来。
“刚才谁说轮不着我垫？”
“那是人格，这个是预算，不在一个部门。”
她抽走价目表，拿笔在旁边写了个折扣。
“首次合作。”
我妈路过，盯住那四个字。
“以后还有？”
苏穗笔尖一顿。
我赶紧把纸折起来。
“妈，您去看看锅。”
“锅好着呢。”
“我爸在看。”
我妈转身就跑。
材料很快重新凑齐。
鸡是我舅家养的，按斤买。
猪肉从镇上另一家肉铺进，票据收好。
蘑菇和酸菜，我家本来就有。
原菜单里有一道鱼，供货暂时没落实，我就改成了肉丸子，提前在群里说明。
苏穗站在操作台旁拍照。
我刚把肉馅端起来，许大勇从后门窜进来。
“有礼，出事了！”
我手一抖，半团肉馅掉在了盆沿外。
“你能不能先敲门？”
他把手机举过来。
杜兴发又发了视频。
这次拍的是我家后院的杂物棚。
旧轮胎。
水管。
我爸没来得及拆的破炉子。
配的文字说，接待环境就是这样，游客自己判断。
苏穗放下相机。
她没急着回话，先从前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后院。
“能拍完整环境吗？”
“能。”
“杂物棚也拍。”
我愣了。
她指着那堆旧轮胎。
“这是你修车用的，就告诉人家是杂物棚。干净的地方不用吹，乱的地方也别藏。你今天收拾，明天还会用，藏不住。”
我看着她拿起拖把，把门口一小片水拖干。
她又指了指墙边。
“那根电线收好，别绊人。”
我把电线盘起来。
“你到底是摄影师还是来验收的？”
她举起相机。
“摄影师，顺便拯救一下你这间不肯承认自己是饭馆的维修铺。”
我低头看了看围裙口袋。
里面确实插着一把钳子。
我把钳子抽出来。
许大勇举着手机，念了一条新评论。
“老板会修锅吗？我家的不粘锅开始粘了。”
我抬手就想接话。
苏穗把一颗土豆塞我手里。
“先保住主营业务。”
【第六章】
周五下午，雪又下了。
我把桌椅搬进屋，重新排座位。
六十个人，不能挤在一个屋里。
饭馆前厅放八桌，侧厅放两桌。
通道留出来，门口铺好防滑垫。
我妈请了两位熟识的婶子过来帮厨，工钱提前说定。
我爸负责接送。
许大勇负责上菜。
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头，叫餐饮动线总监。
我递给他一摞碗。
“总监，先去烫碗。”
苏穗坐在炕边改菜单。
她脚已经能落地，走快了还会停一下。
我经过她身边，把地上的插线板往墙角挪。
她没抬头。
“你是不是又想说我占地方？”
“不是，我怕你把镜头摔了，连累我家电视退出文物市场。”
她手里的鼠标停住。
“周有礼，你不损人能活多久？”
“没试过，不敢拿生命开玩笑。”
她捏着一团纸砸过来。
我接住，扔进垃圾桶。
三分。
她翻了个白眼，继续干活。
傍晚，镇上送餐具的车打来电话，说在村外那段坡上停住了。
不是车坏。
有人把一辆旧货车横在便道口，车上没人，电话也不接。
主路可以走，但得绕很远，雪又厚。
我拿起棉衣就要出门。
苏穗把我拦住。
“你去干什么？”
“清雪，把旁边腾出来。”
她低头，看见我手里的铁锹，呼吸松了一点。
“我还以为你要去拆车。”
“拆车用扳手。”
她盯着我。
我把另一只手里顺手拿的扳手放回桌上。
“习惯，纯属习惯。”
我和许大勇出门时，苏穗把一个保温杯塞进我怀里。
“喝水。”
我拧开闻了一下。
“怎么没味？”
“因为它是水，不是酸菜汤。”
坡口那辆车，我认识。
杜兴发手下马强开的。
车门锁着，轮子外侧堆着雪，显然停了有一阵。
许大勇绕着车看了一圈，抬腿就想踹。
我拽住他。
“把车牌和位置拍清楚，先联系村里处理。”
“这还用猜是谁干的？”
“不用猜，也别给他递话柄。”
我俩在旁边清出一条能通行的口子。
雪压实了，铁锹插进去，震得掌心发麻。
刮过来的风钻进领口，汗贴着后背，一会儿就凉了。
许大勇铲了十来下，喘着气抬头。
“你以前跟杜兴发不是挺熟？”
“熟，才让他欠了半年。”
“现在呢？”
我把一块冻雪掀到路边。
“现在熟透了。”
等餐具车开过去，天已经黑了。
马强才踩着雪过来。
他隔着几步冲我笑。
“哎呀，车坏了，添麻烦了。”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车钥匙。
“修好了？”
“刚好。”
“那巧了，我拍完照，它就好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许大勇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这车挺上镜，下回坏了再叫我。”
马强拉开车门，把门摔得震天响。
回到家，我的手套湿透了。
苏穗站在厨房门口，先看了看我脸，又往我身后看。
“没打架？”
“没有。”
“许大勇呢？”
“去跟他妈说自己参与了道路建设，晚饭得加两个蛋。”
她接过我手里的空保温杯。
我刚想去洗手，她抓住我的袖口。
掌心有一块磨破的皮。
她盯着看了两秒，转身去拿小药箱。
我坐到凳子上。
她低着头，手指托着我的手腕。
指腹碰到那块破皮，我缩了一下。
她抬眼。
“疼？”
“没有。”
“那你缩什么？”
“你手凉。”
她把另一只手贴到自己脖子上暖了暖，才又伸过来。
这回我没动。
灶上的锅咕嘟响着。
她低头贴好创可贴，指尖按过边角。
“明天不用你一个人撑。菜、桌子、客人，我都能帮。”
我张嘴。
她抬起一根手指。
“你要是说我只能帮忙吃，我就把这个撕下来。”
我把那句已经到了舌尖的话咽回去。
“我想说，谢谢苏老师。”
她看了我半天。
“你居然会说人话。”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饼。
她先一步拿起来，夹了肉，递到我嘴边。
我没接。
她眉头一抬。
“吃啊。”
“这算什么？”
“售后。你上次喂我，我这次喂你。”
我咬了一口。
她还举着。
我又咬一口。
第三口刚张嘴，我爸从门边探出脑袋。
“有礼，明天煤气罐放哪儿？”
我立刻接住饼，坐直。
我爸的视线在我们俩脸上走了一圈。
然后，他退了出去。
门没关严。
外头传来他压低的声音。
“桂枝，别进，售后呢。”
苏穗手里的纸巾被她拧成了细条。
我咬着饼，认真考虑了一下。
明天开席，能不能把我爸也安排出去接站。
越远越好。
【第七章】
周六上午，第一辆车停在院门口。
刘师傅一家先到了。
孩子一下车就喊鸡腿叔叔。
我蹲下去，刚想摸摸他的帽子，他已经绕过我，跑向苏穗。
“姐姐，你脚好了吗？”
苏穗弯腰，把手里的糖递给他。
“能走了。”
孩子回头看我。
“那叔叔今天不用扛你了？”
院子里刚下车的人一块转头。
我缓缓站起身。
许大勇捂着嘴，跑进厨房。
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没憋住的怪叫。
苏穗把孩子领进屋，临走前看我一眼。
“鸡腿叔叔，开工。”
六十个人陆续坐满。
有人举着手机拍灶台。
有人先问价，再看菜单。
我把价目表贴在门口，又在每张桌上放了一份。
不够可以加，吃不完可以打包。
杜兴发收的旧团费，和这顿饭分开核对。
苏穗拿着相机拍了几个全景，随即把镜头收起来。
一个阿姨朝她招手。
“姑娘，你也是南方的？”
“广州来的。”
“真不是老板娘？”
苏穗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看了看端着菜经过的我。
我脚步一停。
全桌的筷子也停了。
她指着相机。
“今天先是摄影师。”
阿姨点点头。
“懂，还没转正。”
我端着盘子往前走，差点走进储物间。
苏穗在后面叫。
“老板，菜上哪儿？”
“查一下库存。”
厨房里的许大勇扶着案板，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把一大盆炖肉塞他手里。
“总监，你的动线。”
十一点半，院门又开了。
杜兴发带着马强进来。
他没穿那件亮面棉衣，换了件黑的，手里拿着手机。
“吃得挺热闹啊。”
刘师傅站起来。
“正好，退款进度说一下。”
杜兴发没看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你背着我接我的客人，这么做生意？”
我把锅铲放下。
“你的客人？”
旁边一位戴眼镜的大叔摘下围巾。
“我们是游客，不是你承包的地。”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
杜兴发回过头。
“你们别听他一面之词。接待出了问题，他现在当然想撇清。”
苏穗把相机放稳，走到门口。
“你说哪一件不是事实？”
“收款账户不是你的？”
“住宿照片不是你发的？”
“这家没有客房，你是不是在宣传里写了独立卫浴？”
杜兴发伸手指她。
“你收了我的钱，反过来咬我？”
苏穗拿出合同复印件。
“我收的是拍摄预付款。实际拍摄进度、素材、支出，我都提交了。你要争议工作，按工作说。”
他声音提高。
“你现在跟他住一屋，你还说得清？”
我刚往前迈一步，苏穗先站到了我旁边。
“我住他妹妹的房间。”
“阿姨从车站把我接回来，门锁、钥匙都在我手里。”
“他没骗我一分钱，没让我拍过一间假的客房，也没让我把你的收款写成他收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觉得拿男女关系说事，我就得缩回去？”
杜兴发张嘴。
她接了下去。
“我就算真跟他谈，也不能替你把账洗干净。”
我手还停在半空。
许大勇端着汤盆从厨房出来，听见最后一句，脚下一软。
“烫烫烫！”
我赶紧接住盆。
一桌人笑出了声。
苏穗看着我，耳朵尖一寸寸泛起颜色。
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两下。
最后憋出一句。
“汤先趁热喝。”
我妈在后面捂住了眼睛。
“完了，这孩子没救了。”
杜兴发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别扯这些。你们放出来的对账单也可以后补，谁知道真假？”
苏穗没争。
她拿过电脑，打开原始照片，再点出拍摄时间和连续文件。
“这是你办公室。”
“这是我到达当天拍的资料。”
“前一张是宣传册，后一张是场地平面图，中间这张是原始对账单。”
她把电脑转给旁边几位游客。
“原文件已经提交，纸质原件也在。是不是后补，不靠谁喊得响。”
杜兴发往屏幕前凑了一步。
他看见那张桌子的瞬间，嘴唇抿住了。
马强也探过头。
“兴哥，这不是你让我收起来的那摞……”
杜兴发猛地扭头。
马强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刘师傅拿出手机。
“我们只问退款，不跟你吵。你之前说钱给了店家，现在证据放这儿了，你还要拖多久？”
杜兴发看了看桌边一圈手机。
没人再动筷子。
他抓起自己的手机，转身往外走。
“回去统一处理。”
走到门口，他回头盯住苏穗手里的相机。
“拍得挺清楚。”
我往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清楚点好，省得你总看不见。”
门一关，我爸立刻把一盘饺子端上来。
“各位，别让饭凉了。”
孩子夹起一个饺子，举到半空。
“爷爷，这个怎么没肚子？”
我爸看了一眼。
露馅了。
字面意思。
一桌人又笑起来。
我转头看苏穗。
她也在笑，手却一直扣着相机带。
指关节压得发白。
我伸手，把那条带子从她掌心里理顺。
“先吃饭。”
她抬起头。
我把单独留的那碗鸡汤推过去。
没放葱。
也没放辣。
她看着碗，指尖慢慢松开了。
【第八章】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
最后一桌走时，我站在门口收钱。
苏穗坐在旁边核人数和加菜。
许大勇负责打包。
他把一只塑料袋抖得啪啪响，冲客人介绍。
“我们店不只提供餐饮，还提供锅具维修、道路清雪和摄影师紧急搬运。”
我把袋子从他手里抽走。
“总监，辞职报告我替你批了。”
客人笑着上车。
刘师傅留下两瓶自己带来的果汁，说给苏穗喝。
孩子抱着打包盒，挪到我面前。
“叔叔，姐姐以后还来吗？”
我看向苏穗。
她正在电脑上核账，没接话。
我蹲下来。
“你得问姐姐，叔叔不包分配。”
孩子立刻扭头。
苏穗把电脑合上，弯下腰。
“会来的。”
她回答得很快。
快得我刚站起来，又看了她一眼。
她抱起电脑，绕过我进屋。
“老板，结工资。”
我追进去。
“三千四百八十，基础餐费对上了，加菜另算。你的摄影费我现在转。”
她报了扣除食宿后的金额。
我没少转，也没多塞。
她看见到账通知，抬起头。
“你真按合同来？”
“不是你说的吗？”
“挺好。”
她把手机放下，拎起相机包。
“那下次继续合作。”
我刚想问下次什么时候，我妈端着一摞盘子路过。
“有礼，洗碗。”
那一刻，我对家族企业的制度产生了意见。
什么事都能打断。
偏偏工资从来没打断过。
苏穗订了第二天下午的回程票。
广州那边还有工作，她得回去交片。
当天傍晚，她准备先去镇上，把补充材料和原始存储备份交过去。
许大勇送她。
我本来要一块去，饭馆那边还有一车借来的餐具要装，我爸也得送最后两位客人去旅馆。
苏穗指了指院子。
“你先忙，我又不是一个人。”
我看向许大勇。
他拍拍胸口。
“放心，一根头发都不少。”
苏穗打开车门。
“别立这种话，听着就不踏实。”
出发前，她把身上的大棉袄脱下来，挂到门边。
是我的。
袖子长，她卷了两圈。
衣兜里还塞着一包没吃完的冻梨糖。
我拿起来。
“这个不带走？”
她已经换上自己的外套。
“糖留给你。”
“我说衣服。”
她手搭在车门上，停了停。
“广州穿不上。”
我点头，把衣服挂正。
她看着我，没立刻上车。
我想说点别的，刚开口，装餐具的师傅在后面喊我数筐。
我回头应了一声。
再转回来，她已经坐进车里。
车走到院门口，她降下车窗。
“周有礼。”
“啊？”
“你下次给我拍照，别再问我照片修不修腿了。”
我愣了。
“那问什么？”
“问我什么时候再来。”
车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包糖。
装车师傅等了半天，伸出五根手指。
“小伙子，这是几筐？”
我看着他。
“下个月？”
师傅把手放下，扭头喊我爸。
“你儿子冻着脑子了，换个人来。”
我数完餐具，拎着铁锹去清门口被车压实的雪。
手机响时，铁锹刚插进雪里。
是许大勇。
他那边先传来一阵车门响。
接着是马强的声音。
“着什么急？兴哥有两句话跟姑娘说。”
我把铁锹拔出来。
“你们在哪？”
“村口那块宣传牌边上。他们把车堵住了，苏穗的相机包……”
电话里响起苏穗的声音。
“包还给我。”
杜兴发接话。
“你把原片交出来，今天这事就过去。网上那几个视频删掉，再发个说明，说是误会。”
“没有误会。”
“苏穗，你的合同还在我手里。你真以为收了钱，想拍什么就拍什么？”
我一边往外跑，一边喊我爸。
“村口！他们堵人！先打电话！”
我爸连棉帽都没戴，抓起手机追了两步，又转身去通知门口的司机。
电话那头，许大勇在喊。
“别碰她！”
随后是一阵刮擦声。
苏穗吸了口气。
我跑到拐弯处，看见那块红色宣传牌。
马强站在车门边。
另一个男人挡在许大勇面前。
苏穗蹲在雪里，伸手去捡相机包。
肩带断了一截。
杜兴发的鞋踩住了包角。
他低头，声音压得很沉。
“我给你脸，你得接着。”
苏穗抬起头。
她没哭。
她先把压在包下面的手抽出来，再站起身。
“脚拿开。”
杜兴发抬了手。
我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落。
冻雪裂开，响声脆得扎耳朵。
“你碰她一下试试。”
【第九章】
杜兴发转过头，看见我手里的铁锹，往后退了半步。
马强立刻伸手拦他前面。
“周有礼，你拿家伙吓唬谁？”
我没往他身上招呼。
铁锹立在脚边，锹头朝下。
“把包放下，让她过来。”
许大勇想从旁边绕，被另一个男人推了回去。
他肩膀撞上车门，车身晃了一下。
我往前一步。
苏穗先开口。
“我能走，别过来。”
她弯腰，把相机包从杜兴发鞋边拖出来。
包角磨开了，露出里面的防撞内胆。
她检查了一下搭扣，抱着包往我这边走。
马强伸手想拦。
我把铁锹横着挡在自己身前。
“人家往哪儿走，轮不着你管。”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路口。
那边已经有人停下脚步。
他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回身侧。
苏穗走到我旁边，我才闻见她衣服上带着雪水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的指尖在抖。
我伸手想碰她胳膊，又怕碰到伤处。
“哪儿磕着了？”
“手，蹭了一下。”
她把掌心摊开，皮蹭掉了一小块。
我看着那道红痕，舌头顶住后槽牙。
杜兴发在对面开口。
“你别听她乱说，我就是跟她商量合同。她拍了不该拍的东西，我让她删，有问题？”
苏穗把手机举起来。
“你刚才踩着我的包，不让我走，也叫商量？”
“包是你自己掉的。”
“肩带是自己断的？”
“马强，你说。”
马强立刻接话。
“她抢包的时候扯的。”
许大勇把手机从胸前的支架上取下来。
“我车里有记录，停车的时候就没关。”
马强盯住他。
“你送快递还带这个？”
“怕快递丢，也怕有人当着我的面把良心丢了。”
我第一次觉得他那张嘴长得有点用途。
杜兴发脸上的肉动了动。
他转头看苏穗。
“姑娘，我给你介绍工作，你就这么报答我？”
苏穗把包带缠到手腕上。
“工作是交换，不是卖身。”
“你要拍实际情况，我拍。”
“你让我把没有的客房拍出来，我拒绝。”
“你把我的脸剪进骗人视频里，我澄清。”
“现在你抢我的设备，还想让我谢谢你？”
路边有人掏出手机。
杜兴发抬手挡了一下。
“拍什么？有什么好拍的？”
我看着他。
“你昨天拍我家杂物棚，不是挺会找角度？”
他猛地瞪向我。
“你真以为开个破饭馆，有几个人替你说话，就能把我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
我把铁锹往雪堆里一插。
“但欠的钱得还，编的东西得说清，别人的路你不能堵。”
他嘴角扯了一下。
“你拿铁锹来，不就是想打我？你动手啊！”
我攥住锹柄。
掌心那块刚贴好的创可贴被木柄硌住，一阵刺。
苏穗扯住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她。
她抬着下巴，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其实，你这只单身狗还挺帅的。”
我手上的劲松了一点。
“狗就先别提了，你把后面三个字再说一遍。”
她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把手机往我眼前一递。
“挺帅的。”
“别打，保持住，我录像呢。”
许大勇在旁边听见了，扶着车门咳嗽。
杜兴发的脸一寸寸绷紧。
他抬高声音。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我把苏穗往自己身后让了半步。
“听见了，你让我动手。”
“我不动，省得你欠钱没还，又想挣一笔。”
路边响起几声笑。
马强扭头想骂，看见来的人越来越多，把嘴闭上了。
我爸最先赶到。
身后跟着装餐具的司机，还有两位没走远的游客。
我妈也来了，围裙都没摘。
她一眼看见苏穗手上的伤，脸沉下去。
“你一个来干活的姑娘，碍着谁了？”
杜兴发朝她挤出笑。
“嫂子，都是误会。”
我妈指着地上的断带子。
“这误会挺会挑地方，专挑人家手上长？”
苏穗想说话，我妈已经把她拉到身边，先检查衣服，再看手腕。
她没哭。
倒是我妈一边看，一边吸了两口气。
“没事，咱不跟他站这儿耗。该说的话，找地方说。”
远处车灯扫过雪面。
接到电话的工作人员到了。
许大勇立刻迎过去，先把手机递上。
我爸把事情从头说清，没添油，也没漏掉我们拿铁锹来的事。
我把铁锹放到旁边。
苏穗拿出手机和受损的相机包。
杜兴发还在解释。
“不是抢，我怕她泄露商业资料。”
“哪些资料？”工作人员问。
“有合同，有客户信息，还有……”
苏穗接话。
“完整资料我只交给了需要核对的人员。对外说明已经遮住个人信息。你刚才要我删的，是收款记录和对账单照片。”
工作人员让我们分别把情况说明白。
马强先改了口。
“包不是我拿的，我就帮着拦了一下。”
另一个男人也往后缩。
“我以为谈工作，兴哥说叫她过来聊两句。”
杜兴发扭头看他们。
“你们……”
没人接他的话。
他又看向我。
“有礼，六千八我现在转。你劝劝她，别把事情做绝。”
我没拿手机。
“欠款是欠款，这事是这事。”
他喉咙动了动。
“大家一个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指着苏穗的相机包。
“她一个人从外地来，你刚才怎么没想过给人留条路？”
他伸手想来拉我，被工作人员拦住。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认出了他，问自己的退款什么时候到。
他转过身想解释，嘴张了几次，没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哆嗦着接通。
那头的声音连我都听见了。
“杜兴发，合作接待名单全部撤下来。所有订单和收款明细，今天拿过来核。你别再拿我们名义往外接人。”
他握着手机，没应声。
对方又催了一遍。
“听见没有？”
他腿一弯，坐到了路边矮石墩上。
“我退，我退还不行吗……”
眼泪从他眼角挤出来。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又抹一把，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
“本来都能做成的，本来都能做成的。”
没人过去扶他。
我弯腰去拿铁锹，刚握住柄，苏穗先攥住了我的手腕。
“干什么？”
“收工具。”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作人员。
我立刻改口。
“申请收工具。”
工作人员点了头。
许大勇在旁边拍大腿。
“完了，你以后家里地位定了。”
我妈扶着苏穗往车边走，头都没回。
“他在家本来就这个地位，别冤枉人家姑娘。”
【第十章】
从镇上回来，已经入夜。
苏穗先去看了手上的伤。
相机也检查了。
机身没坏，镜头外壳磕了一道，包带得换。
她把受损的位置逐个拍好，保存下来。
我站在旁边，想问她还怕不怕，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
“饿不饿？”
她抬起头。
“有点。”
我立刻去厨房。
煮面。
卧蛋。
切肉。
葱花拿起来，又放了回去。
她靠在厨房门边看。
“我不是一点葱都不能吃。”
“知道，你不爱吃生的。”
“辣椒也不是完全不能吃。”
“知道，得按你的多少放，不能按我妈的多少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周有礼。”
“嗯？”
“你今天拿着铁锹过来，我真怕你打他。”
我关小灶火。
“我也想过。”
她没接话。
我转过头。
“但你就在旁边，我要是真跟他打起来，谁护着你走？”
苏穗捏住门框上的一小块漆皮，又松开。
“你不用每次都拿损话往回找。”
“这回没找。”
锅里的面顶起一层沫。
我赶紧拿勺子搅。
“不过这碗加蛋，算夜间加班餐。”
她从口袋里掏手机。
“多少钱？”
我张嘴，又闭上。
她晃了晃手机。
“说啊，老板。”
“算了，首次合作赠品。”
“不是已经首次过了？”
“续约赠品。”
她站在门口笑起来。
我低头搅面，手里的勺子都没转稳。
第二天上午，刘师傅在群里报了到账。
一家三口，两千八百八十，一分没少。
接着又有人发退款通知。
苏穗坐在桌前，帮大家按订单核对，不经手任何人的钱。
有人打电话过来问旧宣传片怎么还挂着，她把页面位置记下来，再转给负责核实的人。
我那六千八也到账了。
转账后，杜兴发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他嗓子哑着，说能不能看在以前认识的份上，帮他解释几句。
我正要回复，苏穗抬眼看我。
我按住语音键。
“欠款收到。其他事情，按已经提交的事实处理，我不会改口。”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
我妈在旁边点了点头。
“早该这么办，欠条都快冻出冰碴了。”
我爸伸手去拿那只饺子盒。
“这下能装饺子了吧？”
我妈把盒子抱回去。
“你先把上个月藏的私房钱解释清楚。”
我爸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从棉袄内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
“先还一部分。”
苏穗把脸埋进胳膊，笑得桌子都在晃。
午前，她收好了行李。
坏掉的箱子轮子，我换过了。
相机包的肩带，我临时找了一条结实的替上，长度按她的身高调好。
她拉了两步箱子，停在院门边。
“你什么时候修的？”
“早上。”
“怎么不说？”
“修个轮子还得做项目汇报？”
她看着我，没像平时那样回嘴。
我把视线挪到门口。
富贵正叼着一片菜叶，在雪地上甩。
苏穗顺着我看过去，忽然问。
“它有对象吗？”
“有，隔壁的。”
“你呢？”
我低头看她。
“没有。”
她点点头。
“那它确实比你强。”
我伸手就想关院门，把那只鹅从视线里排除。
苏穗拉住了我的袖口。
“你不问问我？”
我嗓子发干。
“问什么？”
她盯着我。
我想装没听懂，视线刚移开，又转了回来。
“什么时候再来？”
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工作日程。
“这次回去，先交之前的片子，再拍两单。后面的时间能腾出来，我会提前告诉你。”
我点头。
“行，房间给你留着。”
她手指停住。
“我回来，不一定是借宿。”
我没动。
厨房门口，传来一声碗碰桌子的轻响。
我妈探出半个脑袋。
我爸站在她后面。
许大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连塑料袋都不敢抖。
苏穗回头，看见了那一排脑袋。
我抬起手。
“各部门先回避一下。”
没人动。
我又补了一句。
“锅开了。”
我妈嗖地缩回去。
我爸跟着跑。
许大勇还站着。
我指了指富贵。
“它啄你车座。”
他扭头就冲出门。
院子终于清静。
苏穗把手从我袖口移到掌心。
她手指细，挤进来时，碰到了那块创可贴。
我慢慢收拢手。
她抬头看我。
“我想回来见你，不是为了吃饭。”
我看着她，半天才找回声音。
“那饭也得吃。”
她闭了闭眼。
“你就不能先答应？”
“答应。”
“答应什么？”
“你回来见我，我去接你。你不回来，我有空也可以去找你。不是让你非得住这儿，也不是让你辞工作。”
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扣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我低下头，刚靠近一点，苏穗忽然抬手挡住我的嘴。
“等一下。”
我僵住。
她看向灶房窗台。
那儿放着我早上吃剩的半根葱。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松开手，转身进屋。
我妈蹲在水盆边洗萝卜，见我冲过去，头都不抬。
“牙刷在左边，牙膏在右边，别拿你爸洗鞋的刷子。”
我停了一瞬。
“你们到底偷听多少？”
我爸蹲在门后，抱着半只蒜。
“就从你说各部门回避开始。”
我拧开水龙头。
苏穗站在门外，笑声一阵接一阵。
等我出来，她还在原地。
围巾被风吹开一点，鼻尖冻得发亮。
我把围巾给她拢好。
这回，她没躲。
她拉住我的衣领，踮起脚，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
我脑子里刚有点动静，身后就响起一声快门。
我猛地回头。
许大勇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拽着富贵的脖子上方，努力不让它啄车座。
他看见我的表情，立刻把手机倒扣。
“征求同意！这回我先问，能留吗？”
苏穗把脸靠到我的胳膊旁，点了点头。
“发给我，别发群。”
许大勇松了口气。
我也松了口气。
富贵没人拦，张嘴啄住了他的裤腿。
他嗷的一声蹿起来。
我妈端着一盆刚出锅的饼，从厨房出来。
“都别闹了，吃饭！吃完送穗穗去车站。”
苏穗坐到桌边。
我给她拿了个小盘子。
半张饼。
一碗汤。
肉单独放着，不加葱，不加辣。
她看了一眼，抬头问我。
“怎么突然这么少？”
“南方份。”
她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再来半张。”
我给她加上。
她又推。
“肉也来点。”
我继续加。
我妈扶着椅背，压不住嘴角。
许大勇在旁边举手。
“我申请说一句。”
我没理他。
他还是说了。
“来之前是南方小土豆，走的时候是不是得按袋称？”
苏穗放下筷子，看向我。
我把饼卷好，递到她手里。
然后拿起门边那把铁锹，递给许大勇。
他一愣。
我指了指院门外。
“总监，路还没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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