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得揭不开锅那年，我娶了城里的娇气包。
大队长骂她拖油瓶，我把二百斤野猪砸上桌：“我媳妇就在家躺着。”
二十年后，她成了首富。
我蹲着给她捏腿：“老婆，我不想努力了。”
她翻开旧账：“先把欠我的补上。”
【第一章】
我结婚第三天，媳妇还没下炕，大队长先来催工了。
刘有财站在院门口，拿烟袋敲我家的门框。
“许丰年，太阳都晒屁股了，你媳妇是来过日子的，还是来享福的？”
我端着半碗鸡蛋羹，从灶房出来。
“她脚磨破了。”
“哪个女人下地不磨脚？”
“那你去给别人当男人，别来替我当。”
院门外，牛秀莲嫂子手里的簸箕歪了一下。
刘有财的烟袋停在半空。
我低头吹了吹鸡蛋羹。
“还有，门框是借钱修的。敲坏了算你的。”
他抬脚跨进门，正好看见苏锦禾坐在炕边。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缠着旧棉布，手里拿一根针。
脚跟那片棉布已经透出血色。
昨天她跟着去掰玉米，不会使劲，别人抱一捆，她也抱一捆。走回来的时候没说话，直到脱鞋，袜子粘在了肉上。
我拿水给她泡，她攥着炕沿，问我能不能不碰那儿。
那点声音听得我牙根发紧。
刘有财却笑了。
“城里人就是金贵。四体不勤，娶回来也是个拖油瓶。”
苏锦禾把针插进线团，抬起头。
“我吃的是他挣的粮食。”
“他挣？他那点工分，够养几张嘴？”
“够不够，锅盖掀给我看就行。”我挡在炕前，“您还管别人家饭往谁嘴里喂？”
刘有财把烟袋往腰上一插。
“行，你有本事。昨晚北坡的玉米又叫野猪糟蹋了，你这么能耐，去把猪打回来。”
我没吭声。
他以为拿住我了，手指往桌上一戳。
“真能护住庄稼，我按守田的规矩给你记工。你要只会跟女人跟前逞能，就让她明早去挑粪。”
门外忽然传来赵大壮的喊声。
“丰年！门板快断了！你还跟谁生孩子呢！”
刘有财扭头。
赵大壮和我叔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捆着一头野猪。
猪鼻子朝前，猪蹄朝天。
刘有财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鸡蛋羹塞给媳妇，出去搭手。
昨晚守田，我跟大壮他们折腾了大半宿。猪是三个人堵住的，今早抬到收购站旁边借秤称过，二百一十六斤。
原本想先给媳妇做点吃的，再去交猪。
刘有财倒好，自己送货上门。
我们把门板往院里的旧方桌上一放。
桌子咔嚓一声。
瘸了。
我赶紧伸膝盖顶住。
赵大壮脸都憋歪了。
“你说放桌上威风！”
“谁知道这桌子比他还不中用！”
牛嫂把簸箕扣在脑袋上，肩膀一耸一耸。
刘有财盯着猪，嘴唇动了两下。
我扶住桌角，喘匀气。
“猪有了。工分记不记？”
“这个……得按队里的规矩来。”
“您刚说的就是规矩。牛嫂听见了，大壮听见了，我媳妇也听见了。”
苏锦禾捧着碗，补了一句。
“先说护住庄稼记工，后说我明早挑粪，中间没提别的条件。”
刘有财瞪了她一眼。
她舀了一勺鸡蛋羹，没躲。
我看着他。
“猪交队里，怎么分按规矩。我们三个人的工，一分不能少。”
“至于我媳妇。”
我拍了拍门板。
“老子能赚工分，我媳妇就在家躺着。”
院门外有人拍大腿。
刘有财咬着烟袋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桌子是你自己砸的，别记队里。”
我看着那条断腿。
刚攒起来的气势，折了三块钱。
苏锦禾把碗放下，扶着炕沿要站起来。
我赶紧过去。
“别动，脚不疼了？”
她朝门外努了努嘴。
“你们先把猪抬走。”
“怎么？”
“再压一会儿，另一条腿也保不住。”
我招呼大壮往外抬。
大壮压着嗓子问我：“你媳妇真不干活了？”
“脚养好再说。”
“我媳妇要是也学她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
“你也去打二百斤猪。”
大壮吸了口气。
“那还是让她挑粪吧，我给她挑另一桶。”
猪刚抬到门口，苏锦禾在屋里叫我。
“许丰年。”
我扭头。
她把那根针举起来。
“躺着行。”
“但你这条裤子，先脱了。”
门外十来个人，全不走了。
【第二章】
我那条裤子，膝盖补过，裤脚补过，屁股更是补丁摞补丁。
苏锦禾看了一圈，问我：
“这裤子是谁的？”
“我的。”
“我是问最早是谁的。”
“我爹。”
“难怪。”
她拿剪刀挑开一块补丁，底下又露出一块。
赵大壮扒着窗户看。
“嫂子，别拆了，再拆就见祖宗了。”
我把窗户合上了。
再回头，苏锦禾已经笑得拿不稳剪刀。
我头一回看见她笑成这样。
嫁过来那天，她抱着一个旧木箱，箱角磨得发亮。陪嫁是一床被子，几件衣裳，还有一件她爹穿旧的工作服。
刘有财站在路边，说我娶回来一箱破布。
我没跟他争。
我那会儿忙着把人往屋里领。
怕慢一步，她就看清了我家的穷。
苏锦禾拿尺子在我腿上比了比。
“站直。”
我把腰挺起来。
“肚子收回去。”
“没肚子，刚喝了半碗水。”
她抬眼看我。
我把那半碗水也收回去了。
新裤子当然做不起。
她拆了裤腿里侧的旧线，把还能用的布重新拼起来，又将磨破的地方移进接缝。
我看不懂，问她是不是把屁股挪了个地方。
她咬住线头，肩膀直抖。
“你先出去烧水。”
等我端着水进来，裤子已经改好了。
穿上不勒裆，也不吊腿，蹲下去的时候，后腰竟然不漏风。
我站在院里蹲了三回。
牛嫂路过，吓得端紧了盆。
“丰年，你痔疮又犯了？”
“看裤子！”
她绕我走了一圈，伸手扯了扯裤腰。
“你买新的了？”
“我媳妇改的。”
牛嫂扭头就往家跑。
没多会儿，她抱来三件衣裳。
一件给男人改裤腿，一件给孩子接袖子，还有一件自己的花衫，腰身太大，舍不得剪。
苏锦禾没接，先问：
“改坏了怎么办？”
牛嫂愣了。
“你还能改坏？”
“能。没量尺寸，谁敢保证。”
我在旁边点头。
“对，我这条裤子就险些改成家谱。”
苏锦禾拿尺子抽了我一下。
她让牛嫂先抱孩子来，又拿纸写了要改的地方。
牛嫂看着纸上的字，摸了摸口袋。
“我只有两个鸡蛋。”
“改好再给。”
到了晚上，家里多了六个鸡蛋、半碗小米，还有一捆柴。
我蹲在灶前，看了半天。
苏锦禾坐在炕上，冲我伸手。
“针线钱。”
我把兜里攒的八毛三全掏给她。
她数出一毛，又把剩下的塞回来。
“剩下的是你跑腿的钱。”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跑腿。”
“你不是说养我？”
“养。”我拍着胸口，“跑腿是另一份买卖，不能混着算。”
她把账记进一个小本子。
我瞥见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后头是八毛三。
“这也记？”
“记。”
“夫妻还分这么清？”
她握着笔，没往下写。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
“我爹以前也说，都是熟人，不用记。”
我收起了笑。
她把那件旧工作服从箱底拿出来。
衣襟上有一道洗不掉的机油印，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爹会做衣服，也会画样。他说裁缝吃的是手艺饭，不怕饿着。”
“后来呢？”
“后来厂里说，一批布交到他手里，少出了衣服。赔了三百块。”
我手里的火钳停住了。
三百块。
我家连三块钱的桌腿都舍不得换。
“他偷布了？”
苏锦禾把衣服抚平。
“没有。”
她只说了两个字。
针尖却扎进了手指。
我拿过那根针，搁到一边。
“那就慢慢找。咱有手有脚，钱能挣回来，话也能问清。”
她看了我半晌，突然问：
“你不怕我家欠账？”
“怕。”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接着说：“所以你快把我那条裤子再加固点，我得多跑几趟。”
第二天，刘有财找上门，说供销社缺一批围裙。
队里可以办个缝纫组，让苏锦禾领头。
他说话时，眼睛没离开她手里的旧工作服。
【第三章】
刘有财不是空手来的。
他带来一个搪瓷缸，一张写满字的纸，还有他侄子刘富贵。
刘富贵在供销社帮着跑采购，头发抹得能照出人影。
他把纸往桌上一摊。
“二百条围裙。布由我们供，你们负责做。月底交货，按件算加工费。”
我问：“有缝纫机吗？”
“队里那台。”
“那台不是踩三下断两回线？”
刘富贵看了苏锦禾一眼。
“有手艺的人，还能让机器难住？”
苏锦禾没接话，先拿纸看。
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指尖停在一处。
“布料够不够，谁验？”
“供销社还能少你们的布？”
“我要问的是，谁验。”
刘富贵往椅背上一靠。
“你这姑娘，事情还没做，先防起人了。”
“不是防人，是防赔钱。”
刘有财喝了口水。
“锦禾啊，城里日子不好过，你爹那件事，咱们也都听说了。现在有个挣钱的机会，就别端着。”
我把他的缸子往旁边挪了挪。
“桌腿还没修牢。摔了不赔。”
他嘴角抽了一下。
苏锦禾拿起笔，在纸上添了几行。
布料按实际可用幅宽、长度验收。
疵布另计。
样品确认后再裁大货。
我认字不多，盯着那个幅字看了半天。
刘富贵先笑了。
“你爹就爱写这些。”
苏锦禾的笔尖停在纸上。
我看见一团墨水洇了出来。
“你认识我爹？”
“县里就那么几个做衣裳的，谁不认识？”
他把纸抽走，折起来。
“明早送布。先把人找齐。”
两个人走后，苏锦禾没动。
我想问，又看见她捏着笔的指节，转身给她倒了碗水。
她没喝。
“丰年，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县里？”
“什么时候？”
“现在。”
我把门一锁，借了辆自行车。
她脚还没好，坐在后座上，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走出村口，她问：“远不远？”
“不远。”
骑出两里，她又问：“你喘什么？”
“给车鼓劲。”
又骑一里，链子掉了。
我蹲在路边，满手黑油。
苏锦禾想下来帮忙，我让她坐着。
“刚才的话收回。”
“哪句？”
“不远。”
她终于笑了一声。
到县里时，她爹正坐在门槛上糊纸盒。
老人腿伤没好，身边摆着一个缺口的浆糊碗。
看见她，他先往我身后看。
“东西呢？”
我没反应过来。
他又问：“是不是把你送回来了？”
苏锦禾抓住我的袖子。
我把车往墙边一架。
“爹，我送回来干什么？她才挣六个鸡蛋，我本还没回呢。”
老人盯了我一会儿，手背抹过眼角。
苏锦禾蹲下来，直接问：
“当年那批布，是不是刘富贵经手的？”
老人手里的纸盒塌了一角。
“你怎么问起他了？”
“他来找我做围裙。”
“别接！”
那一声把我都震住了。
老人撑着门框想站起来，伤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苏锦禾按住他的胳膊。
“布样呢？”
“在我那件旧工作服里。右边夹层，缝着的。”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能怎么样？我拿着布样去问过，人家说是我自己换的。领料单上写的宽布，我按窄布裁，少出的衣裳，全记在我头上。”
我喉咙发干。
“谁在领料单上签的字？”
老人看着我。
“你们队的刘有财。当年他管副业供料，后来才当的大队长。”
回去那一路，我没再嫌远。
苏锦禾抓着我的衣角，手一直没松。
到家，她拆开工作服夹层。
里面是一块布样，边上缝着纸条。
日期，货号，尺寸。
我看不懂那些数，却认出了纸条上的一个姓。
刘。
苏锦禾把布样铺在灯下。
“他不是看中了我的手艺。”
“他是觉得，我爹赔过一次，我也能再赔一次。”
【第四章】
第二天送布，刘富贵带了四个人。
布卷往队部门口一堆，他把验收单推到苏锦禾面前。
“签吧。”
苏锦禾没碰笔。
“开卷。”
“这么多布，全拆开还怎么搬？”
“搬的时候再卷。”
刘富贵看向刘有财。
刘有财端着缸子，皱起眉。
“别耽误大家上工。”
我抬手拦住准备搬布的人。
“不是上工吗？验布也是工。”
赵大壮已经搬来一条长凳。
牛嫂拿着剪刀，站在旁边。
最前面那卷布展开一尺，宽度够。
再往里一拉，布边缩进去了。
牛嫂伸手摸了摸。
“这怎么还有个接头？”
刘富贵马上说：“外头是护布，里头才是正料。”
苏锦禾把尺子压上去。
“外头九十厘米，里头七十二厘米。验收单写九十。”
刘有财放下缸子。
“布放久了，缩一缩正常。”
赵大壮低头看看尺子。
“只缩宽，不缩长？”
我接了一句：“这布比我会过日子，专挑腰围省。”
围着的人笑出了声。
刘有财一掌拍上桌。
“闹什么！你们懂布吗？”
“不懂才请懂的来。”
苏锦禾抬起头。
队部门外，两个人停住自行车。
一个是供销社的陈主任，另一个是布库的陶师傅。
昨晚回家后，我又骑了一趟县城。
链子掉了四回。
最后一次，我推着车跑，到了供销社，腿软得差点给看门大爷磕一个。
陈主任答应来，不是因为我有多大脸面。
是我递上去的那张加工单，写着二百条围裙，布料数却只够按宽幅布裁。
他要是不来，月底拿不到货，他也得追问。
陶师傅把布摸了一遍，又看货号。
“这批本来就是窄幅布。库里还有底单。”
刘富贵往前挤。
“陶叔，咱们里头说。”
陶师傅把胳膊抽出来。
“说布就在这儿说。”
苏锦禾指着摊开的纸样。
“同样长度，宽布能排两片，窄布只能排一片。边角还能另做用途，但二百条围裙不能凭空多出来。”
她抬眼看刘有财。
“验收按宽布，交货按宽布，做不够，就让我赔。”
刘有财鼻翼一张一合。
“谁说让你赔了？”
苏锦禾把合同翻到背面。
“逾期缺货，由加工方照价补足。这是你们写的。”
陈主任拿过合同，看完，脸上的肉绷住了。
刘富贵伸手去拿。
我把门板往他和桌子中间一立。
就是抬猪那块。
他脚下刹住，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苏锦禾从包里取出那块旧布样。
“陈主任，我爹前年那批布，也想请你们重新对一次底单。”
刘有财忽然站起来。
“陈年旧账，有什么好翻！”
牛嫂抱住胳膊。
“你急什么？又不是翻你裤兜。”
苏锦禾的父亲从门外进来。
他拄着一根木拐，走到布前，把自己留下的裁片记录一张张摊开。
“我交了多少件，库里收了多少件，纸上都有。”
刘有财盯着他。
“你不是签字认了？”
老人手背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认的是先补货，不是偷布。”
苏锦禾把那张被改过的领料单复写件放在旁边。
“原单要调。底账要对。光凭我们嘴上说，不作数。”
她没有拍桌子。
可刘有财的缸盖，掉了两次。
陈主任把当前这批布封存做核对，围裙订单另行配料。
旧账则带回去，一项项查。
当天下午，队里几个管事的人坐到一块儿，刘有财先停了供料和记账的差事。
他从队部出来，看见我，猛地停住。
“许丰年，你真当娶了个会写字的，就能把天翻过来？”
我手里拿着刚领的记工条。
三个人守田的工分，总算补齐了。
“天归谁管我不知道。”
我把纸往兜里一揣。
“我家的饭，先不用你管。”
回家后，我叉腰站在院里。
“今天我那门板立得怎么样？”
苏锦禾蹲在灶前添柴。
“挺好。”
“有没有把他镇住？”
“镇住了。”
我正要再问，她拿烧火棍往我脚下一指。
“就是你把门拆了，今晚睡觉漏风。”
我扭头看向空荡荡的门框。
赵大壮在院外笑得直不起腰。
我抄起木楔就去修门。
威风这东西，到我手里从来过不了夜。
【第五章】
刘有财停了差事，嘴没停。
第三天，村里传遍了。
说苏锦禾一进门就搅得队里不安生。
说她爹手脚不干净，女儿也不是省油的灯。
最后添了一句，我许丰年迟早被她卖了。
赵大壮跑来报信。
我正在给苏锦禾烧洗脚水。
“卖多少？”
大壮愣住。
“什么？”
“我这么大个劳力，不能白卖。你去问问价。”
苏锦禾从屋里扔出一块毛巾，正扣在我头上。
牛嫂比大壮来得还快。
她把装衣服的篮子往桌上一放。
“我来看看，卖人的媳妇在干什么。”
“挑买家。”我说。
牛嫂伸手拍了我一下。
“说正事。队里那台缝纫机，被锁起来了。”
我把毛巾摘下来。
围裙的新布已经送到，交货只剩四天。
刘有财虽不再经手账，库房钥匙还没全交出来。
他说机器是集体的，谁批准苏锦禾用了，谁负责。
这话不能硬顶。
机器确实不是我家的。
苏锦禾把加工单拿出来。
“去找吴叔。该开什么手续，就开什么手续。”
吴树根负责临时管队里的事。
他看过合同，又把原来同意办缝纫组的人叫齐，补了使用和保管的记录。
等我们拿着记录去开库房，机器脚踏板不见了。
刘有财靠在墙边。
“坏了，送去修了。”
“送哪儿？”
“人出去走亲戚，我也找不着。”
我想伸手揪他衣领，苏锦禾拽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指尖凉得贴骨头。
“先做货。”
回到家，她重新排了工序。
裁剪，锁边，拼接，装带子。
手能先做的，全分出去。
缺机器，我去借。
第一家怕担责任，第二家要留着赶自家嫁衣。
到了第三家，我蹲在门口，给人修了半个时辰的鸡棚。
老太太出来看了一眼。
“修这个干什么？”
“求您借机器。”
“我还以为你来偷鸡，给自己开路呢。”
我把借条和租金拿给她。
老太太眯着眼看完。
“你媳妇识字？”
“识。”
“那让她帮我给儿子写封信。租金不收，磕掉一块漆，你赔。”
我推着机器回去，裤腿全是泥。
到门口，牛嫂她们已经把裁好的布码了几摞。
苏锦禾低头穿针。
灯下，她指肚上扎了几处红点。
我把机器抬进屋。
“借到了。”
她抬头，先看我的膝盖。
“摔了？”
“路滑。”
“裤子呢？”
“比我先着地。”
她想起来给我看，我按住她肩膀。
“先赶货。我还剩一条。”
赵大壮从门口伸进脑袋。
“你那条不是借我的？”
我看着他。
“兄弟，挑个有人的时候，你可真会说话。”
两台借来的机器，一台修好的旧机，咯噔咯噔响了三天。
我和大壮烧水、跑腿、搬布，顺带给几家看孩子。
一个小的尿了。
我抱着他找牛嫂。
牛嫂头也没抬。
“换裤子。”
“他没带。”
“穿你的。”
我低头看看那孩子。
“嫂子，你是想让他住进去？”
交货那天，先前下的雨把土路泡软了。
运货的板车陷在村口。
车轱辘越推越深。
陈主任安排的车，过了中午就走，不能等我们一整天。
苏锦禾站在路边，嘴唇抿得发白。
我把车上的包裹拆成几份，用油布裹紧。
“分着挑，走河埂。”
大壮看看那条窄路。
“滑。”
“慢点。”
“你刚还说赶时间。”
“赶的是货，不是投胎。”
我挑第一担。
脚底下的泥水往鞋帮里灌，肩头的扁担压得发木，耳边全是喘气声。
走到半道，一根带子松了。
我刚要放下担子，包裹朝河边滑。
我跪下去，胳膊先压住了货。
膝盖磕上石头，眼前白了一下。
苏锦禾追上来，抓住油布另一角。
“松手，我拽住了。”
“你别使劲，手还得做活。”
她抬头瞪我，眼睛里全是水。
“你的手就不是手？”
我没再嘴硬。
两个人把包裹抬回路上。
到了交货点，二百条围裙，一条没少，一条没湿。
陈主任当场验了抽样，给我们开了收货单。
我靠着墙坐下，正想说两句撑场面的话。
苏锦禾蹲在我面前，拿剪刀剪开我膝盖上的破布。
一圈人看过来。
我赶紧挡住。
“回家再脱。”
她手没停。
“只剪裤腿。”
大壮在旁边捧着碗喝水。
“嫂子放心剪，他这裤子，我的。”
我那点男子汉的脸面，终究没能跟围裙一块儿交出去。
【第六章】
加工费发下来那天，苏锦禾先给帮忙的人算钱。
谁做了多少道活，谁用了多少时间，纸上记得清清楚楚。
牛嫂拿着自己的钱，数了三遍。
“这比我想的多。”
“你做得也比我想的多。”苏锦禾说。
牛嫂把钱塞进贴身口袋。
“那下回有活，还找我。”
人走完，我伸手。
“我的呢？”
苏锦禾翻了翻账。
“跑腿，搬运，送货。”
她把钱推过来。
我还没摸到，她又拿出另一张纸。
“借车修链子，租机器，买油布。”
我看着钱一张张回去。
“你这是发钱，还是遛钱？”
她从最后剩下的零钱里挑出两毛，压在我掌心。
“你的。”
我把那两毛举到灯下。
挣得汗都咸了，到手还不够换条裤子。
苏锦禾把灯芯挑亮。
“嫌少？”
“不嫌。”
“那怎么不笑？”
我咧了咧嘴。
她捂住眼睛。
“算了，你还是别笑了。”
又过了些日子，旧账查清，通知送到了村里。
当年的布料底单、运输记录和入库单对上以后，苏父被扣的赔款退了回来。
刘有财在供料中经手的差额，也被一笔笔追了出来。
他丢了大队长的差事，跟刘富贵一起退钱。
退款那天，苏父坐在我家院里，拿着那张改正说明，看一遍，又看一遍。
我给他倒水。
他没接。
“丰年，念念。”
我捏着纸，卡在第三行。
苏锦禾从我手里接过去。
她念得很慢。
念到不应由苏师傅承担损失时，老人低下头，用袖子捂住了眼睛。
我蹲到灶房门口，往炉子里添柴。
牛嫂端着一盆面进来。
“今天包饺子？”
“包。”
“有肉？”
我拍了拍腿。
“有，今早特意割的。”
牛嫂扫了我一眼。
“你少说半句，我还当是你腿上的。”
那三百块，苏锦禾一分没动。
先替她爹还债，剩下的留着看腿。
我们自己挣的钱，则一点点攒。
到一九八二年，县城临街的一间小铺子租了下来。
签租约时，屋顶漏着雨。
房东拿盆接。
我看着那水滴。
“房子还附送洗头？”
房东把盆挪到另一处。
“就这两处漏。”
话音刚落，第三处滴下来。
苏锦禾没争，拿纸把漏水的地方记好，约定修完再搬机器。
我在旁边学着看合同。
回家以后，她给我买了个本子。
“以后送货收钱，你得认全。”
我翻开第一页。
她写的是我的名字。
许丰年。
我照着写，丰字三横长短不分。
她握着我的手改了一遍。
“最后这横压住。”
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敲了敲本子。
“看字。”
“看着呢。”
“那你耳朵怎么冲我这边？”
我把头摆正。
她继续教我写数字，写件数，写欠款和已付。
写到欠款，我精神了。
“这个多教两遍，免得别人欠我钱。”
“你欠别人钱呢？”
“那最好教得潦草点。”
她拿笔尾戳我额头。
小铺开张，没有鞭炮。
我怕把那几块玻璃震下来。
苏锦禾做改衣，也接定做。
她给自己缝了一件带腰带的外罩，干活时罩在外头，脏了脱下来洗，里头的衣裳还能穿。
牛嫂说方便，照着要了一件。
隔壁卖豆腐的大姐看见，也来订。
再后来，有人带着家里干活的男人过来，说能不能改宽些，添几个兜。
苏锦禾拿粉笔改样。
我负责试穿。
第一次站到铺门口，赵大壮刚好送菜经过。
他停下车，看了我半天。
“丰年，你这是嫁过来了？”
我揪着外罩前襟。
“这叫样衣。”
“那怎么还是碎花的？”
“试尺寸，省布。”
他把筐往地上一放。
“多少钱？”
我看他。
他看天。
“你嫂子让我问的。”
我伸出三根手指。
大壮皱眉。
“兄弟价呢？”
我又加一根。
“多出来的是封口费。”
小铺挣了钱，我第一件事是给苏锦禾买一双软底鞋。
她坐在炕边试鞋，脚趾缩了缩。
“贵不贵？”
“不贵。”
“多少？”
我报了价。
她抬起头。
我立刻补上：“能穿很久。”
她没骂我。
只是把鞋脱下来，包好，放进柜子。
第二天出门，她又穿回旧鞋。
我堵在门口。
“新的呢？”
“干活容易弄脏。”
我拿出那双鞋，蹲下去。
“买回来就是给你穿的。鞋在柜子里享福，你在外头遭罪，咱家谁是媳妇？”
她扶着我的肩，没再拦。
换完鞋，我仰头问：
“这回不磨了吧？”
她摇头。
我起身起猛了，腰撞上桌角。
一嗓子叫出来，半条街都知道我给媳妇买了新鞋。
【第七章】
一九八六年，我们有了自己的制衣作坊。
五十来号人。
苏锦禾管样衣、用料和账，我管送货、收钱、修机器。
牛嫂管车间。
大壮管装卸。
他第一次拿到写着岗位的纸，特意揣回家给媳妇看。
第二天找我。
“能不能把管装卸改改？”
“改什么？”
“听着总是我卸别人。”
“那叫装卸负责人。”
他拿纸又回去了。
牛嫂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
“少了这几个人，你媳妇能少生多少气。”
我不服。
“我什么时候让她生气了？”
苏锦禾在屋里喊我。
“许丰年，谁把货单背面拿去记猪肉价了？”
我把头缩了回去。
那年去地区展销，我原以为是去卖衣服。
到了才知道，还得卖脸。
男款样衣临时找的人没到，苏锦禾拿着衣裳，看了看我。
我后退。
“我管运输。”
“现在把衣服运到你身上。”
她把我推到帘子后面。
我刚换好出来，就碰见刘富贵。
他和刘有财也开了个小制衣点。
这些年，叔侄俩跑采购、倒腾布，认识的人不算少。
只是见了我们，脸上的肉总要紧几分。
刘富贵看着我身上的样衣，笑出声。
“许丰年，混了这么多年，还给女人当衣架？”
我低头扣扣子。
“总比当晾衣绳强，风一吹，兜里空。”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刘有财从后面过来。
他已经不拿烟袋，换成了卷烟，夹在指缝里。
“做买卖靠价钱，不是靠嘴。你们那件报十二，我们九块。”
周围几位采购立刻看过来。
苏锦禾把样衣放平。
“料不一样，工序也不一样。”
刘富贵拿起他们的衣服。
“有袖子有领子，穿身上还能多长条胳膊？”
一位商场采购问：“能不能看样？”
苏锦禾递过去。
对方叫顾芸，捏了捏接缝，又把里头翻出来。
刘富贵赶紧往前送自己的。
“这件更便宜。”
顾芸没接价，先问：“洗后尺寸呢？”
“我们这布不缩水。”
苏锦禾抬头看他。
“完全不缩？”
刘富贵梗住脖子。
“对。”
我把手里的水杯搁下。
“那真巧，刘叔经手的布，以前会缩，现在不会了。”
刘有财的烟灰落到鞋面上。
他抖了一下腿。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少拿出来。”
顾芸看了他一眼，叫工作人员拿来盆和尺子。
刘富贵想把衣服收回去。
顾芸已经摊开了记录纸。
“都洗一遍，按同样的方法来。光摸料，摸不出以后退货多少。”
苏锦禾先递了自己那件。
“我们的布预处理过，但还是会有尺寸变化，样衣记录在这里。”
她没吹一寸不缩。
刘富贵那句不会缩，却已经让人写在纸上了。
衣服洗完晾起，水盆底下留着颜色。
顾芸用白布擦了擦刘家的领口，白布上沾下一道。
刘富贵抢着说：“新衣服都这样。”
苏锦禾没抢话，只把自己那件也递过去。
白布擦过，没留下同样的痕迹。
等量尺寸，刘家的衣服又短了一截。
赵大壮伸长脖子看。
“还真没缩宽。”
刘有财猛地转头。
大壮把后半句接完。
“这回改缩长了。”
旁边一位采购拿着尺，肩膀直抖。
顾芸放下衣裳。
“九块钱是便宜。退一趟货，来回运费算谁的？”
刘富贵还想说话。
她已经把单子推给苏锦禾。
“先订一批，交期你看。”
单子上写着五千件。
我手里的杯子险些没拿稳。
苏锦禾却没立刻签。
她拿出自己带来的生产安排，掰着手指算了几遍。
“这个日期不行，得往后挪十天。”
顾芸皱眉。
“别人都抢着接。”
“接了做不完，赔的是两家的钱。”
我站在旁边，脚趾在鞋里蜷了蜷。
五千件。
她一句话，可能就推没了。
顾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交期改了。
“那就按你说的。别让我白等。”
签完字，我拽着苏锦禾进了没人的过道。
“真能做完？”
“能。再加两台机器，工序重排。”
“钱呢？”
“有一笔货款，明天你去收。”
我点头。
她忽然抬手，替我把领口翻平。
“刚才站得不错。”
我立刻挺胸。
“那当然，你男人往那儿一站……”
话没说完，身后有人叫我。
“同志，你后头线头没剪。”
我回头。
一张写着男款样衣的纸牌，挂在我屁股上。
我顶着它，在展厅走了半天。
大壮扶着墙，已经不敢看我了。
【第八章】
再后来，作坊搬成了厂。
一间不够，添一间。
原来的五十来号人，变成三百多号。
一九九七年腊月，苏锦禾把历年的账册搬到办公室，准备核对新车间的投入。
我帮着搬了两趟。
第三趟，她拦住我。
“旧伤犯了就少搬点。”
我把腰挺直。
“没犯。”
她指指我手里的账册。
“拿反了。”
我低头一看。
确实。
她把我按到椅子上，自己接过去。
最底下那本，是一九八二年的铺子账。
房租，修屋顶，买针，添线。
我翻了一页，发现里头还夹着一张纸。
是我当年学写字的纸。
最后一横拖得老长。
“这个也留着？”
“留着。”
“以后我出了名，你还能拿出去卖。”
她没抬头。
“先把上个月的运费单补齐。”
我咳了一声，把纸放回去。
新车间要添设备，钱得一笔笔排。
有供货商提议多赊些料，先把规模撑起来。
苏锦禾拿着笔，连问了三遍回款日期。
对方说先做起来再说。
她把单子推了回去。
“我发工资，不能跟人说先过起来再说。”
那天她忙到很迟。
下楼时，脚踩空一阶。
我在楼下听见一声短促的吸气，抬头时，她已经扶住栏杆。
脚踝很快肿起来。
我把她背上车，送去看过，又背回办公室。
她坐在椅子上，还伸手够桌上的合同。
我先一步拿走。
“休息。”
“这份得看。”
“明天。”
“明天对方等着回话。”
我把合同摊在自己腿上。
“我念，你听。”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我从第一页念到第六页。
有两个字卡住。
她给我补上。
念到违约，我停了一下。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指。
“你现在读得挺顺。”
“那是。天天追欠款，谁还敢不认字。”
她靠回椅背，嘴角翘起来。
我蹲下去，照大夫说的给她垫高脚。
她忽然问：
“许丰年，你什么时候歇一天？”
“你不也没歇？”
“我问你。”
我想了想。
“等这阵忙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纸。
我一眼认出上面的字。
许丰年欠苏锦禾一天。
那是小铺刚开张时，她提过想去河边走走。
我说收完最后一笔货款就去。
收完，来了新订单。
她索性写了欠条，让我按指印。
这些年，每次搬家，她都把它带着。
我想伸手拿，她又收回去了。
“别赖。”
“没赖。”
“那什么时候？”
我把她鞋带系好。
“这回真的忙完。”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眼睛挪开，伸手揉了揉鼻子。
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
牛嫂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件棉衣。
她没先说话，把衣服翻到领口。
上头缝着我们锦禾制衣的名字。
针脚却不对。
苏锦禾坐直了。
“哪儿来的？”
“刘富贵厂里的人拿来的，说是咱们让他们代做的。”
我接过衣服。
面料发硬，填的棉也不匀。
“咱们什么时候让他代做了？”
牛嫂又拿出一张复印纸。
“他们工人没拿到钱，听说货退了。刘富贵说，得等咱们结账。”
苏锦禾把纸摊开。
上面是一份委托加工单。
数量六千件。
落款有我们厂的名字。
签字那一栏，写着许丰年。
我的脑门一下绷住了。
“我没签过。”
苏锦禾没接话，把那张学写字的旧纸抽出来，放在旁边。
加工单上的丰字，最后一横短了一截。
我刚要骂，牛嫂的声音先压过来。
“人已经到门口了。”
窗外传来拍门声。
十几个人堵在厂门口，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攥着工资条。
最前面的刘有财，正抬手指我们的办公楼。
“做这么大生意，还能赖穷人的工钱？”
我往外迈了一步。
苏锦禾抓住我的袖子。
“先把他们请进来。”
“他把脏水泼到家门口了！”
“我知道。”
她把那件棉衣翻开，指着里头的缝线。
“先弄清是谁的衣服。人冻在外头，只能听他一个人说。”
我咽下那口气。
到门口时，刘有财正要往我身上扑。
我侧身，把热水桶递给大壮。
“给大家倒水。”
他一把没抓着，胳膊停在半空。
我看向那些工人。
“欠条都带了吗？”
一位大姐从棉袄里掏出几张纸。
我接过来，第一张的落款，就是刘富贵。
【第九章】
工人们进了食堂，刘有财也想跟进去。
我把门口的凳子一挪。
“您先等会儿。”
“怎么，还想关起门串供？”
“食堂里三十多个人。您在外头少说两句，大家就能把话说清。”
他扯开嗓子。
“许丰年，你别忘了自己也是泥腿子！你媳妇挣几个钱，就不认乡亲了？”
我低头看了看鞋。
刚才搬东西，鞋边还沾着泥。
“没忘。”
我抬头。
“所以我让他们坐着喝水，没让他们站外头替谁挨冻。”
刘有财的嘴张着，没接上。
苏锦禾让牛嫂记每个人的名字、做过的工序、发过几次工资。
我负责看票据。
饭菜端上来，几个人起初不敢动筷子。
牛嫂把一盆馒头放到桌上。
“吃吧。吃了不算你们认错，也不用签字。”
一位姓孙的大姐拿起馒头，手一直抖。
“我们也是没法子。厂门锁了，刘富贵说钱都压在你们这儿。”
苏锦禾问：“谁给你们发的布？”
“刘富贵。”
“谁收成衣？”
“也是他。”
“谁告诉你们是锦禾的活？”
孙大姐停住，朝窗外看。
“他叔。”
我把所有工资条摊开。
每一张都记着刘家制衣点。
没有我们厂的收货记录，也没有我们的加工结算。
可光把这些摊开，还不够。
外头已经传开，锦禾用次布做棉衣，拿了货不给钱。
我们第二天正好有一批货要验收。
买方听见风声，打来电话，要看清楚再提货。
刘有财要的就是这个。
他自己那批棉衣被退，欠着买方的钱，欠着工人的钱。
只要把锦禾扯进去，他就能逼苏锦禾先替他收拾。
夜里，刘富贵进了办公室。
他把一份新纸放到桌上。
“姐，都是一个地方的人，事情闹大了不好看。”
我看着他。
他比苏锦禾还大三岁。
这一声姐，叫得我后槽牙都酸。
苏锦禾没碰纸。
“怎么个不好看？”
“你们把这批货接下来，工钱先付，外头自然就不传了。”
“货有问题，谁负责？”
“能改的改，不能改的，便宜点处理。”
苏锦禾把那件棉衣放到桌上。
她剪开里层，捻出一撮填充物。
灰渣落在纸面上。
刘富贵把手缩了回去。
苏锦禾看着他。
“这种东西，你也敢缝我们的名字？”
“都是底下人干的。”
“委托单是谁做的？”
“我不知道。”
“许丰年的字，也是底下人替他写的？”
刘富贵站起来。
“你非要撕破脸？”
我拉开门。
“您这脸早撕完了，别再往我们门上糊。”
他撞着椅子出去。
我跟着要走，苏锦禾叫住我。
“去哪儿？”
“找料单。”
孙大姐记工时说，刘家每次发料，都会让她们抄批次，免得做错。
她自己的记工本还放在锁着的车间。
那是她算工资的凭据。
她得拿出来。
厂里那边有欠款的人守着，谁也不许搬东西。
我陪她去了。
门口几个人认得我，伸手就拦。
“设备不能动。”
“不动设备，拿她自己的工本。”
“谁知道你拿的是什么？”
我把大衣脱下来，放到旁边。
“你们跟着。拿什么，看什么。”
刘家的车间没生炉子。
铁门把手凉得粘手，地上的碎线裹着灰，头顶的灯泡一闪一闪。
孙大姐摸到自己的机位，蹲下翻抽屉。
里面空了。
她伸手又摸一遍，指甲刮在木板上，咯吱响。
“昨天还在。”
我蹲下来。
“有没有别处？”
“我怕弄脏，平时放袋子里，挂下面……”
她把手探到机架后头，拽出一个旧布袋。
本子在里头。
我接过，翻到最后几页。
布料批号、件数、领料日期。
还有她怕算错，贴上去的一张收料票。
票上供货的单位，我认识。
我们也买过那家的辅料。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票去核。
对方调出底联。
买方刘富贵，付款刘富贵，收货刘富贵。
那张冒出来的加工单上，写的供料日期，比实际进料还早了十天。
我拿着盖过确认的复印件回来，厂门口已经围了人。
买方来了。
顾芸也到了。
她这些年一直从我们厂拿货，这回带人验收，正赶上这场热闹。
刘有财站在众人前头，嘴里还在喊。
“你们看看，他们越做越大，我们这些老乡连口饭都吃不上！”
苏锦禾拄着临时找来的手杖，从办公楼下来。
我迎过去。
她把重量压在我胳膊上，低声问：
“拿到了？”
我拍了拍包。
“拿到了。”
她没再看刘有财，先请买方进验货间。
两批棉衣并排放好。
一批是我们封好的待验货。
一批是刘家退回来的货。
顾芸先看缝线，再看内袋。
我们从小铺时就留了工号记录，哪道工序出了问题，能找到人返修。
那几年换过几次做法，最新一批的工号位置和外包单能逐一对应。
刘家的衣服，只缝了个名字。
顾芸拿起一件，问刘富贵：
“这批什么时候生产的？”
“腊月。”
“在哪个车间？”
“他们让我们做的，当然在我们那儿。”
苏锦禾把生产记录推过去。
“这是我们本月的原料入库、裁剪和出库记录。你说哪一笔拨给了你？”
刘富贵嘴唇发干。
“许丰年口头说的。”
我把那张委托单压上去。
“刚才还是我签字，现在改口头了？”
他伸手指纸。
“这不是你签的？”
我把孙大姐的记工本和供料底联挨着放下。
“先不说字。你合同上写我供料，可料是你买的，钱是你付的，货是你收的。”
“供货商记错了！”
“那日期也一起记错了？”
我把两处日期圈出来。
“你布还没进厂，我先领走了，再送回去给你做？”
赵大壮站在后头，没忍住。
“丰年，你要真有这能耐，先把我明年的工钱领了。”
验货间里响起几声笑。
刘有财猛地拍桌。
“你们就欺负他不会说话！”
孙大姐从人群里站出来。
她攥着工资条，指尖发白。
“买布的时候他会说，欠工钱的时候他也会说。怎么一对账，就不会了？”
刘有财瞪着她。
“你吃谁家饭，还敢帮外人？”
孙大姐把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掏出来。
“今早吃她家的。”
她把馒头搁到桌边。
“你家的钱，我还没拿着。”
没人再笑了。
刘富贵开始往门口挪。
外头来处理纠纷的人正好进来，他脚步停住。
材料一项项收走，工人和供货商也被请去把各自的情况说明白。
刘有财还想拦苏锦禾。
“锦禾，这个事，我们私下谈。”
她扶着我，没停。
“该给工人的钱，先给。冒我厂名的事，另算。”
“你现在有钱，帮我们垫一下能怎么着？”
她站住，转头看他。
“我爹当年也是这么垫的。”
刘有财的手慢慢落下去。
退货的买方把单据拍到桌上。
“我付的订金呢？”
几家供货商也围过去。
刘富贵靠上墙，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
“不是说能接过去吗，不是说她顾名声吗……”
刘有财伸手去拉他。
没拉住。
叔侄俩一块儿坐到了地上。
刘富贵抱着脑袋，哭得打嗝。
刘有财盯着苏锦禾的背影，嘴里一遍遍念。
“你接一下不就行了，你接一下……”
我把媳妇扶进办公室。
门一关，她把手杖往墙边一搁，先问：
“你昨晚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我停了一下。
她拉开抽屉，拿出两个包子。
“牛嫂给你留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已经不烫了，肉汁还在。
顾芸随后进来，手里多了一份材料。
她看着我吃包子，笑了一声。
“许总，你倒是不着急。”
我嚼完才说话。
“急也得吃饭。”
“我是说你们的新车间评估结果，还有县里这回民营企业的资产核对。锦禾排头一个。”
我看向苏锦禾。
她正拿笔勾设备支出。
“排头一个什么意思？”
顾芸把那页纸推给我。
“你媳妇现在，是咱们县的首富了。”
我手里的包子停在半空。
苏锦禾抬头。
“先吃，别掉地上。”
我看看她，再看看那张纸。
厂房，设备，门店，货款。
一项项往下排。
最早那八毛三，也夹在旧账本里。
顾芸拿起杯子喝水。
“外头还有人说，许丰年就是个吃软饭的。”
我立刻把第二个包子也拿过来。
“这话说得。”
苏锦禾看着我。
我挺直腰。
“怎么才发现？”
顾芸一口水没咽稳，转头呛了半天。
【第十章】
知道媳妇成了首富，我当天就犯了个错。
我去隔壁小卖部买烟，张口就是一整条。
老板伸手拿货。
我往兜里一摸。
八毛。
再摸。
还有半颗螺丝。
老板把烟举在半空。
“拿不拿？”
我咳了一声。
“先看看生产日期。”
他看着我。
我看着烟。
最后买了一包瓜子。
回办公室，苏锦禾瞥见我手里的纸包。
“又想买烟？”
“没有。”
“兜掏空了？”
我把那八毛和螺丝放到桌上。
她看了半晌，笑得笔都握不住。
“许丰年，你出门能不能带点钱？”
“我以为首富家属，走到哪儿都能赊账。”
“那你赊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把瓜子推给她。
“怕给你丢人。”
她没再笑。
从抽屉里拿出钱包，塞进我手里。
“花完再拿。”
我掂了掂，立刻站直。
“苏老板，您看我现在站这儿，是不是就有点贵了？”
她抬手把我衣领翻好。
“先把领子上的线头剪了。”
那批货验收后顺利出厂。
刘家拖欠的工钱、货款，还有冒名做单的事，各走各的处理程序。
他们的机器和存货要处理，工人要结清工资，账一笔都躲不过。
苏锦禾没去替他们认那份假合同。
几名确实做工扎实、又愿意来的工人，后来到厂里试工。
孙大姐第一天来，捧着那本记工册问牛嫂：
“这个，还记吗？”
牛嫂给她递了新的记录本。
“记。咱们自己记，厂里也记，月底对。”
孙大姐把旧本子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我站在门口看见，顺手替她拧紧了机架上一颗松螺丝。
她叫了我一声许总。
我摆摆手。
“叫丰年就行。”
牛嫂在旁边接话。
“现在不行了。人家是首富家属。”
车间里一片笑声。
我本来想解释一下，自己也有股份，也管着运输和仓库，不是天天端碗等饭。
张了张嘴，又算了。
越解释，越耽误我吃饭。
厂里办了一次聚餐。
没有摆什么高台，也没请人替我们说那些听不懂的话。
食堂加了菜，给工人发了这一年的奖金。
我特意让大壮买了一大块猪肉。
大壮看着肉，问：
“二百斤？”
“用不着。”
“你当年不是靠二百斤猪把嫂子留下来的？”
“胡说。”
我把肉接过来。
“她是看中我这张脸。”
大壮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皱眉。
“怎么？”
“我在想，是该先笑，还是先跑。”
我拎着肉追了他半个院子。
吃饭的时候，苏父也来了。
老人腿脚仍旧不利索，但已经不用拐。
他坐在桌边，把一小块肉夹给女儿，又给我夹一块。
“多吃。”
我看着碗里的肉，故意叹气。
“爹，我现在还用多吃吗？都有人说我靠媳妇养了。”
老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靠就靠。”
满桌人都看过去。
他慢慢端起酒杯。
“你养她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捏着筷子的手停住。
苏锦禾低头替他盛汤。
汤勺碰到碗沿，叮了一声。
牛嫂赶紧把另一盘菜往我跟前推。
“别杵着。再不吃，大壮把肘子啃完了。”
大壮嘴里塞着肉，抬起头抗议。
谁也没听懂。
吃完饭，院里又闹了一阵。
等人散去，我扶苏锦禾回办公室。
她脚踝还得养，走久了就胀。
我把椅子转过来，拿个软垫，托住她的脚。
她伸手想收回去。
“先洗手，你刚搬桌子了。”
我出去洗了手，回来蹲下，照着大夫教的地方给她按。
按了两下，我抬头。
“老婆。”
“嗯？”
“我不想努力了。”
她握着账本的手停住。
我赶紧补充。
“不是今天。是往后。”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被她看得脚底板都想往后缩。
“当然，你要觉得不行，我也还能……”
她拉开抽屉。
我闭上嘴。
那张欠条，又出来了。
许丰年欠苏锦禾一天。
边角已经磨起了毛。
她把纸放到我面前。
“先把欠我的补上。”
我看了半天。
“行。”
“不是忙完再说？”
“不是。”
“不是等收了货款？”
“不是。”
她拿起笔，在日历上圈了一处。
“明天。”
我点头。
她又说：“不准带货单。”
“行。”
“不准路过谁家，就进去收钱。”
“行。”
“不准看见缝纫机坏了，就蹲下给人修半天。”
我想答应，嘴张开，又停住。
她挑起眉。
“许丰年。”
“行，全行。”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推到院里。
苏锦禾穿上软底鞋，带了个小布包。
我伸手去接。
“装了什么？”
“吃的。”
“没装账本？”
她把包打开给我看。
两个煮鸡蛋，几块饼，一小瓶水。
我点头，正要出门。
她忽然叫住我。
“你腰后头是什么？”
我僵了一下。
她走过来，从我裤腰后面抽出一把扳手。
我咳了一声。
“防着车坏。”
她看了看扳手，又看了看我。
最后还是塞进了车篮。
“只准修咱们自己的。”
我立刻跨上车。
她坐到后座，抓住我的衣角。
跟二十年前去县里那趟，抓的是同一个地方。
骑出厂门，赵大壮正蹲在门口吃包子。
看见我们，他站起来。
“许总，今天干什么去？”
我握着车把，腰杆挺得笔直。
“陪首富散心。”
大壮冲我竖起拇指。
我刚想再摆个派头，苏锦禾在后头扯了扯我。
“看路。”
前轮已经抵上门槛。
车一歪，我赶紧撑脚。
大壮嘴里的包子喷了半口。
苏锦禾扶着我的腰，额头抵在我背上，笑得停不下来。
我把车扶正，回头瞪他。
“笑什么？首富家属出门，不得拜一下门神？”
大壮捂着嘴蹲了回去。
到了河边，我们找了块背风的地方坐下。
她把饼分给我，又剥开鸡蛋。
我看着她把蛋壳一点点拣进纸里，忽然问：
“当年那么穷，你怎么没跑？”
她把剥好的鸡蛋塞进我手里。
“想过。”
我捏着鸡蛋，僵住了。
她偏头看我。
“刚嫁来第二天，我脚疼，屋顶也漏，床还响。”
“那后来呢？”
“后来你半夜起来，在漏水的地方垫了盆，又把床腿修了。”
我等着她接着说。
她却低头喝水。
我忍不住催。
“就因为这个？”
她拧好瓶盖。
“还有，你第二天给我蒸鸡蛋，自己拿开水泡饼。”
我张了张嘴。
她伸手挡住。
“别说你爱吃硬饼。我咬过，牙疼。”
我低头啃了一口她带的饼。
这回是软的。
河边有人推着车卖烤红薯。
香味顺着风过来。
苏锦禾抬起头。
我立刻站起来。
“等着，给你买。”
走出去两步，我又回头。
“对了，今天的钱……”
她把钱包抛给我。
我接住，冲卖红薯的扬了扬手。
“挑两个大的！”
苏锦禾坐在后头喊：
“吃不完就买小的！”
我摸着鼓起来的钱包，刚要装一回阔。
她又补了一句。
“大的烤不透，里头硬。”
我停在摊前，低下头，挨个捏了捏。
最后买了两个热乎的。
回去时，苏锦禾已经把欠条拿出来了。
她在那张纸背面添了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
今日已还。
她把纸折好，重新放进包里。
我急了。
“还了怎么还收着？”
“留个凭据。”
“你不会改天又找我要一天吧？”
她抬眼看我。
我想了想，把手里的红薯递过去。
“要也行。”
她接过红薯，掰下一半给我。
我坐到她旁边，刚咬一口，烫得直吸气。
她拿水给我。
我握着水瓶，嘴里含含糊糊。
“明天还来不来？”
她看了看我。
“你不是不想努力了？”
我把那半块红薯往她手边一送。
“这不叫努力。”
“那叫什么？”
我靠着树干，把腿伸直。
“吃软饭。”
她低头掰红薯，肩膀又抖起来。
笑了半天，才把剥好皮的那块递到我嘴边。
“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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