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救生圈递给假少爷，顺手给他塞了根拖把。
亲姐指着我骂：“他都落水了，你还羞辱他？”
我按住拖把杆，往下一戳。
水深六十厘米。
假少爷蹲在池底，嚎得游泳教练都不敢就业。
我掏出手机：“别急，先别站。”
下一秒，认亲宴的大屏亮了。
他跳水前，亲手递给我的那张收款码，出现在全场宾客面前。
【第一章】
“你能别演了吗？已经跟你谈过了，他是我弟弟，你也是，你还作什么？”
我愣在岸边，脚都抬起来了，又收了回去。
亲姐许知宜站在我面前，拦着去拿救生圈的服务员。
水里的许嘉佑扑腾两下，见没人配合，又往下蹲了蹲。
“姐！他推我！”
许知宜一巴掌拍开我的手。
“下去把嘉佑抱上来，再给他道歉。今天是你的认亲宴，别逼我让你下不来台。”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池边的水深标识。
六十厘米。
许嘉佑一米八二。
他现在这个姿势，主要考验腿。
我把救生圈套在他脖子上，又拿过旁边清洁车上的拖把，塞进他手里。
“拿着。”
许知宜脸色更沉。
“你什么意思？”
“给他找个支点。”
我按着拖把杆往下一戳。
塑料头撞上池底，咚的一声。
许嘉佑的哭声停了。
我指着那根几乎没湿多少的杆子。
“姐，你弟弟不是溺水。”
“他是蹲麻了。”
端饮料的服务员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许知宜转头瞪她。
服务员立刻把托盘举高，挡住嘴。
许嘉佑还抱着救生圈。
“陈安，你明知道我怕水！”
“你怕水，刚才跳得那么熟练？”
“我没有跳！”
“那就是池子主动扑你。”
旁边传来噗的一声。
我认出了端着相机的罗诚。
他是这场宴会的摄影师，也是我饭店开业时的跟拍。
他把相机往胸前一压。
“抱歉，职业习惯。”
许知宜伸手指向他。
“拍什么？删掉。”
罗诚没动。
“许总，我按合同全程拍摄。”
“我让你删！”
“合同也是您签的。”
许知宜嘴唇绷紧了。
这时，我亲生父亲许成业带着几位宾客走过来。
他先看水里的许嘉佑，再看我手里的拖把。
“陈安，闹够没有？”
我把拖把递给服务员。
“还行，节目刚开始。”
许成业压低声音。
“我接你回来，不是让你给这个家添乱的。嘉佑身体不好，你让一让他能怎样？”
许嘉佑立刻咳了两声。
他想捂胸口，又怕救生圈滑开，手在半空拐了个弯，扶住圈。
我朝他点头。
“专业。”
许成业眉头一跳。
“把人拉上来。”
“让他站起来。”
“你非要在外人面前争这个理？”
我看向旁边几位宾客。
“叔叔阿姨，借你们的眼睛用一下。”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
“许嘉佑，现在有没有人碰你？”
他盯着手机，不说话。
“没有是吧？”
“你想干什么？”
“证实你的腿可以独立履职。”
我把镜头往下移。
许嘉佑终于站起来了。
水刚过膝盖。
他的西裤贴在腿上，救生圈卡在腰间。刚才喊救命时甩进嘴里的池水，顺着下巴往外滴。
一位宾客偏过身，捂住了脸。
许知宜想开口，喉咙里卡了一下。
我关掉录像。
“恭喜，医学奇迹。”
许嘉佑抓着池沿，指节发白。
“你推了我，还这样羞辱我！”
“行，咱们聊推人。”
我刚要让罗诚调录像，许成业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今天来了这么多合作伙伴，你非得把家里的事摆到桌面上？”
他的拇指压得我腕骨发酸。
“给嘉佑道歉，宴会继续。”
“道完歉呢？”
“上台，改姓，喊爸爸。以后你在陈家吃过的苦，我会补偿你。”
我看着他的手。
“陈家没让我吃苦。”
许成业皱眉。
“别钻牛角尖。”
“我爸卖早点，把我养到二十五岁。今天凌晨四点，他还在给你们这场宴会熬汤。”
“我说的是你亲爸。”
“我知道。我说的是养我的那个。”
许嘉佑已经被拉上岸。
他披着浴巾，低声抽气。
“爸爸，算了。哥哥在外面长大，不习惯咱们家的规矩。认亲宴不能耽误，后面还有公益签约呢。”
许成业松开我的手。
“听见没有？嘉佑还在替你考虑。”
我揉了揉腕子。
“听见了。”
“那就道歉。”
我点开手机里的宴会执行群，发了条消息。
舞台上，暖场音乐停了。
主持人扶住耳麦，看向侧门。
我的后厨主管周满推着餐车出来，身后跟着六个穿白色工服的人。
许知宜瞳孔一缩。
“陈安，你叫他们出来干什么？”
我接过周满递来的文件夹。
“车宴。”
许成业看着我。
“你有什么资格？”
我翻开第一页，把签约方亮给他看。
“因为今天这顿饭，是你们赊我的。”
【第二章】
许知宜伸手就来拿文件。
我往后撤了一步。
她抓了个空，手停在半空。
“你拿餐饮合同威胁家里？”
“先纠正一下。”
我指着合同落款。
“甲方是许氏酒店，乙方是安顺餐饮。中间没有族谱。”
许成业翻了两页，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周满站在我旁边，抱着保温桶。
她嘴快，没等人问就开了口。
“菜单三改，场地两换，定金没付，尾款没结。陈老板说是认亲宴，先把菜做了。”
她举起保温桶。
“这桶佛跳墙，您女儿昨天说，海参不够体面，让加双份。”
许知宜看向周围宾客。
“餐费能有多少？我现在转。”
“餐费可以结。”
我抽出另一张执行确认单。
“但你们临时往宴会里加的商用拍摄、品牌发布、加盟推介，得先停。”
许嘉佑披着浴巾走过来。
“哥哥，我给你解释过了，公益联名是帮你。”
“你什么时候解释的？”
“刚才池边。”
“你说，把我的收款码换成你的，是替我省税。”
许嘉佑嘴唇一抖。
许成业转头看他。
“什么收款码？”
“爸，他听岔了。”
我把许嘉佑刚才递给我的塑料台卡拿出来。
台卡上印着安顺小灶公益联名计划。
下方一行字：每售出一份套餐，向乡村助餐项目捐出两元。
再下面，是报名交意向金的二维码。
我把台卡翻过来。
背面还贴着我的店铺照片。
“这上面写我的店，放我的照片，收款进谁的账户？”
许嘉佑伸手来抢。
我举高。
他披着浴巾，胳膊抬到一半，浴巾滑了。
里面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
他一只手抢台卡，一只手扯浴巾，忙出了早高峰的效果。
罗诚举起相机。
“许先生，看这边。”
许嘉佑扭头骂：“你有病？”
快门响了。
罗诚看了眼屏幕。
“这张有情绪。”
我差点没绷住。
许知宜挡在许嘉佑身前。
“家里的项目，用谁的账户有什么区别？你刚回来，流程不懂，可以学。”
我点开扫码页面。
“收款方，嘉佑品牌管理有限公司。”
“这不就是咱家的公司？”
“咱家哪个？”
我点开企业信息页，推到她面前。
“股东许嘉佑，持股百分之百。跟许氏酒店没股权关系，跟安顺餐饮也没关系。”
旁边有人放下酒杯。
许成业的额角跳了一下。
许嘉佑马上接话。
“新业务单独成立公司，本来就是正常操作。”
“正常。”
我往下划。
“所以合同呢？”
“正在走流程。”
“授权呢？”
“爸已经同意了。”
我看向许成业。
“您同意得挺远。我的公司，我爸都没越过我签过字，您刚认识我十二天，已经替我拓展业务了。”
许成业嘴角绷直。
“注意你的态度。”
我把手机收回来。
“行，我改。”
我站直，向他欠了欠身。
“尊敬的甲方，请先付钱。”
周满在旁边补了一句。
“尊敬的甲方，汤也快凉了。”
一位宾客没忍住，呛得直拍胸口。
许知宜指着舞台。
“把音乐放回去。”
工作人员看向我。
这场宴会的餐饮和舞台执行，本来就是许知宜打包委托给我的。
她当时说，都是一家人，交给我放心。
我当时也信了。
我对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许知宜的手指僵在空中。
许成业深吸一口气。
“陈安，有什么问题，宴会结束再谈。今天是让你回家，不是让你审账。”
“刚才你们让我在所有人面前道歉的时候，可没说结束再谈。”
许嘉佑裹紧浴巾。
“所以你就是报复我？”
“你别急着抢结论。”
我把那张台卡递给工作人员。
“先上屏。”
大屏闪了一下。
收款公司的名字，占满整块屏幕。
前排一位宾客举起手机。
“嘉佑，我刚才已经交了五万意向金。你说今天陈老板会现场确认授权，这到底怎么回事？”
许嘉佑喉结滚动。
“当然会确认。”
我看向他。
“我本人怎么不知道？”
他避开我的眼睛，转头冲许知宜道：“姐，资料包呢？”
许知宜从助理桌上抽出一个文件袋。
袋口封着红色贴纸。
上面四个字。
认亲礼物。
我伸手拆开。
第一张，是安顺小灶的品牌独家运营授权书。
最后一页，已经有了我的签名。
【第三章】
我盯着那两个字。
陈安。
第二笔的转折，连我写快了会带出来的小钩都在。
许知宜先看许嘉佑，再看我。
“你不是签过了？”
“我签过什么？”
“嘉佑说，你愿意把品牌交给家里统一管理。”
许嘉佑拢着浴巾坐下。
“哥哥，你忘了？你来的第二天，签过一份回执。”
我抬眼。
“亲子鉴定材料领取回执。”
“当时不是还有附件吗？”
“当时只有一页。”
“那可能是你没看。”
他拿过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杯沿碰着牙齿，发出轻响。
我把授权书放平。
这份文件一共六页。
授权期限十五年。
独家、不可转授权撤销。
乙方负责运营，甲方承担食品质量和生产责任。
利润分配栏里，我占两成。
品牌维护费用、渠道费用、推广费用，还要从我这两成里扣。
周满凑过来看。
她看了两行，抬起头。
“这不是认亲礼物。”
我看她。
“这是认领牲口。”
许知宜一掌拍在桌上。
“说话注意点！”
周满抱紧保温桶，往我身后挪了半步。
“我注意了。我没说是哪一种。”
许成业把授权书抽过去。
翻到分成条款时，他的手停了停。
我看见了。
他不是刚知道有这份协议。
他只是不知道，这份协议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摊开。
“爸，您看过？”
他没接我的话。
“家里帮你做大，肯定要投入资源。你一个小饭馆，哪来的管理经验？”
“那这个签名呢？”
“现在谈签名有什么意义？你人都回来了。”
我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杯底蹭过桌布，留下一圈湿痕。
“有意义。”
“陈安。”
“回家，不等于我把手剁下来，交给你们代签。”
许知宜嘴唇动了动。
许嘉佑抢先开口。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为了你这个项目跑前跑后，你现在因为一点误会，全盘否认？”
“哪一点误会？”
“我落水，你不救我就算了，还当众毁我名声。”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赶走，你就能拿到许家全部的东西？”
周围安静了一瞬。
我伸手拉过空椅子，坐下。
“许嘉佑，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我想要许家财产，为什么合同上写的，全是把我的财产给你？”
周满把保温桶放在地上。
“可能他觉得，抢劫也分认亲版。”
许嘉佑猛地站起来。
浴巾又掉了。
他弯腰去捡，脚下踩住浴巾一角，险些把自己绊回椅子里。
罗诚把镜头往下压。
“这段也留？”
我说：“留。”
许知宜看向他。
“你跟他什么关系？”
罗诚把胸前的工作证翻过来。
“乙方。”
我补了一句。
“尾款还没结的那种。”
许知宜闭了闭眼。
许成业不再管镜头，弯腰凑到我面前。
“你到底想要什么？”
“先停收款，通知交钱的人核对项目。再保留全部签约资料。餐费结清，认亲到此为止。”
“你想清楚，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求着回来。”
我拿起手机，给养父打电话。
接通后，我只说了一句。
“爸，车开到后门，咱们回店。”
电话那头的抽风机响得很大。
“菜还没上完？”
“人不配合。”
养父停了两秒。
“那就把能带的带回来，别糟蹋东西。”
我挂了电话。
许成业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我才是你爸。”
我把装合同的文件袋提起来。
“你先把餐费结了。”
许嘉佑伸手按住袋口。
“公司文件，你不能带走。”
“我的签名在上面，我拿一份核对。”
“这是原件！”
“那更好。”
他抓得更紧。
我看了眼袋子底部。
一张折起来的报销单从夹层露了出来。
上面几个字，让我停住。
亲缘线索核验费用。
付款日期，是八个月前。
我把那张单子抽出来。
许嘉佑的手猛地往前一探。
没抓住。
我看着日期，又看向他。
“你们不是十二天前才找到我吗？”
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出声。
我把报销单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在安顺小灶门口抬蒸笼。
旁边标着我的姓名、出生日期，以及养父的电话号码。
我抬起头。
“许嘉佑，八个月前，你就知道我是谁？”
【第四章】
许知宜把报销单拿过去。
纸角在她手里抖了一下。
“嘉佑？”
许嘉佑舔了舔嘴唇。
“线索每天都有，又不是找到就能确认。”
“这上面写了亲缘初筛吻合。”
“初筛不代表最终结果。”
我指向下面一行。
“那这一项呢？”
商标查询及连锁可行性评估。
日期，只比亲缘核验晚两天。
我看着他。
“查完我是不是你家孩子，紧接着查我的店值多少钱。”
许嘉佑把水杯放下。
“我替家里把关，有什么问题？”
许成业伸手来拿单子。
“够了。”
许知宜没松手。
她第一次没按父亲的意思做。
“爸，这个项目是上个月才给我看的。嘉佑说，陈安主动找上门，希望借家里的渠道开连锁。”
我看着她。
“所以你第一次见我，才让我别把主意打到家产上？”
她捏着纸，没说话。
许嘉佑抬高声音。
“你本来不就是做餐饮的？我给你渠道，给你资源，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争？”
“因为你拿的不是你的东西。”
“我们家把你接回来，你不该回报一下？”
周满张了张嘴。
我抬手拦住她。
“先让我问。”
我看向许嘉佑。
“你是不是早就拿到过我的联系方式？”
“我不记得了。”
“有没有联系过我爸？”
“没有。”
“你确定？”
“没有！”
这句话刚落，后门传来推车轮子的响声。
养父陈有福进来了。
他还穿着围裙，袖口卷着，右手拎一个装空饭盒的袋子。
他看了一圈，目光停在许嘉佑身上。
“你不是上回来买配方那个小伙子吗？”
许嘉佑的脸一下绷住。
我把椅子往后拉。
“爸，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他说你店里忙，让我直接签。给三万块，要咱们卤汁配方，还要把咱店名拿去注册。”
养父把袋子放下。
“我说店是你的，我做不了主。他又说，你已经同意了。”
我问：“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了。你那天在后厨炸丸子，油锅响，你让我别理骗子。”
周满举手。
“我在。我还说，三万块买咱二十年的卤汤，不如买个锅，回家自己感受人生。”
许嘉佑猛地拍桌。
“你们一家人串供！”
养父被响声震得缩了下肩。
我站起来，往前挪了一步。
许嘉佑的手从桌上收了回去。
我说：“别冲我爸喊。”
“你就认他是不是？”
“他养我二十五年。你现在想竞聘，来不及了。”
周满扭过头，咬住了嘴唇。
养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成业。
“认亲不是好事吗？怎么还吵起来了？”
许成业把授权书往桌上一放。
“陈师傅，年轻人做生意，出点分歧很正常。你劝劝他，别把事情闹大。”
养父没碰那份纸。
“他多大，我也是这么教的。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你这么惯着他，他早晚吃亏。”
“吃亏了，回家有饭。”
许成业的脸顿时沉了下去。
我喉咙发紧，伸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水没咽下去，周满忽然把手机递了过来。
“老板，查到了。”
她点开我们店的客户沟通记录。
去年十二月，一个备注为许先生的账号，向店铺工作号发过合作方案。
后面还有一条语音。
我按下播放。
许嘉佑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你父亲不肯签，陈老板总该懂点商业规则吧。小店要上规模，得找靠山。别等别人把名字占了，再来求我们。”
全场没人接话。
罗诚把相机往前推了半步。
“这段收音清楚。”
许嘉佑看向许知宜。
“姐，我当时只是正常谈合作。”
许知宜的手指攥住纸边。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他求你？”
他张了张嘴。
许成业打断了她。
“现在追究这些有什么用？项目已经开始收钱，先把窟窿堵上。”
我抬头。
“怎么堵？”
他把授权书推到我面前。
“你重新签一份。条件可以谈。”
我没接笔。
“所以你们发现签名有问题，解决办法是让我补签？”
许成业盯着我。
“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我把笔帽扣上，退回去。
“对你们省事。”
前排那个交了五万块的宾客站起来。
“许总，我不管你们谁是谁儿子。陈老板现在明确没授权，我要求退款。”
又有人拿出了付款页面。
一个。
三个。
七个。
许嘉佑往后退了一步，膝盖碰到椅子。
我对工作人员说：“把收款码撤下。”
工作人员刚走过去，许嘉佑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伸手就要按掉。
离他最近的许知宜先一步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项目财务发来的消息。
嘉佑，收的意向款已经按你要求转走了，现在有人申请退款，账上不够。
【第五章】
许知宜把手机递到许成业面前。
“钱去哪了？”
许嘉佑伸手去夺。
“公司资金安排，跟这个没关系。”
许成业攥住他的手腕。
“我问你，钱去哪了？”
许嘉佑瞟了一眼周围的手机。
“爸，回办公室说。”
“刚才不是说，家里支持你的项目？”
我把他用过的话还回去。
“家里人都在，别见外。”
许嘉佑咬紧后槽牙。
“陈安，你别得寸进尺。”
“我现在还站在我的餐车旁边。你倒是把钱走得挺远。”
有人开始拨电话。
有人要求查看合同。
许知宜把现场登记表拿过来，一项项核对。
她念到第六笔时，声音已经发干。
“三十七万。”
许嘉佑突然抬头。
“你们都听他的？他推我落水，转头又拿家里的项目撒气。这种人说的话，你们也信？”
我看向罗诚。
“池边拍到了吗？”
罗诚没马上回答。
他按了两下相机，把储存卡退出来，装进读卡器。
许嘉佑一步上前。
“这是私人宴会，你没资格公开。”
罗诚抬眼。
“刚才喊我全程拍的，也是你。”
“那也不能乱放！”
“所以先给当事人看。”
他把电脑转向我。
视频里，许嘉佑把收款码塞给我。
我低头看。
他往后退了一步。
停住。
又侧头看向许知宜来的方向。
随后抬起一只脚，自己跨进了水池。
落水前，他还把手机放到了岸边。
我离他至少一米。
周满弯下腰，手扶住餐车，肩膀连续抖了好几下。
许嘉佑扑过来，想合电脑。
我抬胳膊挡住他。
他的手撞在我手臂上。
罗诚把电脑往后一拉。
“原卡、云端、工作机，三份。”
许嘉佑停住了。
罗诚继续说：“你再摔一个，我还能多开一张赔偿单。”
我征求了旁边几位当事人的意见，把池边视频放上大屏。
许嘉佑一步一步退到桌边。
视频里的他，跨水池时甚至提了下裤脚。
全场先是没声。
接着，有人咳得弯下腰。
一位宾客指着大屏。
“不是，他还挑了个不滑的地方？”
周满蹲在餐车后面，不肯起来。
我敲了敲车沿。
“差不多得了。”
她抹着眼角站起来。
“对不起，老板。”
“扣你两分钟工时。”
“那我再笑一会儿，不能吃亏。”
许知宜盯着大屏，嘴唇动了几次。
“嘉佑，你为什么……”
许嘉佑把桌上的杯子扫到地上。
玻璃炸开。
我伸手把养父拉到身后。
许嘉佑胸口起伏。
“为什么？因为你们都说他回来了，我就该懂事！”
他指向我。
“他一回来，你们张口闭口都是血缘。我在这个家二十五年，算什么？”
许成业沉声道：“没人说过不要你。”
“那为什么要办认亲宴？”
“是你提的。”
这句话出来，许嘉佑没接上。
许知宜猛地转头。
“爸？”
许成业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说，认回来是喜事，正好把公益项目一起做了。”
我把台卡放回桌上。
“明白了。”
“找我，是为了拿品牌。”
“办宴，是为了让我当众认下授权。”
“池边那一出，是为了让我先欠你一句道歉。”
许嘉佑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少给自己贴金。”
“我没贴。”
我指着台卡上的店铺照片。
“你贴的。还印了两百份。”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许嘉佑抬脚踹翻旁边的椅子。
“都闭嘴！”
许成业抓住他胳膊。
“你还嫌不够丢人？”
“那你让他签！”
许嘉佑指着我，声音劈了。
“他签了，项目就能继续，钱就能回来！”
这句话落下，前排宾客的脸都沉了。
许知宜把登记表攥成一团。
我拿起手机。
“现在不是签不签的问题了。”
“你想干什么？”
“该报警的报警，该保存材料的保存材料。有没有违法，让办案的人判断。”
许成业挡住我。
“你真要把自己弟弟送进去？”
“先别急着替他预订。”
我看着他。
“也别让我替他结账。”
电话接通后，我把事情说清楚。
报完地址，我一抬头，看见许嘉佑正在低头发消息。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却一直没停。
两分钟后，我的手机接连响了起来。
店铺工作群里，有人发来一段短视频。
视频标题是：认亲当天，真少爷将养子推入水池，逼家人交出财产。
账号头像，是许氏酒店。
许嘉佑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
“你有录像，我就没有了吗？”
【第六章】
我点开那段视频。
画面从许嘉佑落水后开始。
我的拖把，我说的车宴，我和许成业争执的几句话，全剪到了一起。
最后听在我说认亲到此为止。
评论区已经有人问我店铺地址。
周满的手机也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笑没了。
“老板，外卖平台收到投诉，说咱们用过期肉。”
养父抬起头。
“谁说的？肉是今早送的。”
我扶住他的肩。
“爸，先回店，进货票据别动，监控留好。”
他看了眼许成业，脱下围裙，叠了两次。
“行。”
许成业叫住他。
“陈师傅，你就看着他把事情做绝？”
养父停下。
“许老板，孩子回来十二天，前九天都在问我，穿什么见你们合适。”
我喉咙一堵。
“爸。”
他没看我。
“昨天他把新鞋在店里走了半个钟头，说怕今天踩得响，丢你们的脸。”
许成业嘴角动了一下。
养父把围裙夹在胳膊底下。
“你们倒好，连条干净路都不肯给他。”
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
右边鞋尖上，溅了几滴池水。
许知宜往前走了半步。
“陈安，我……”
我的手机又响了。
店里一个团餐客户问，明天的订单能不能取消。
我拿起手机回复可以，按合同处理。
许嘉佑盯着我。
“做生意，名声很重要。”
“你提醒得好。”
我把罗诚的电脑拉过来。
“原视频发我。”
罗诚看着许知宜。
“许总，合同约定，涉及乙方权益受损，我可以向当事人提供必要片段。”
许知宜没说话。
许嘉佑抢着开口。
“她没同意！”
我看他。
“你发我的视频，问过我？”
他不接话。
罗诚开始导出。
进度条走到一半，现场无线网断了。
舞台大屏随即黑掉。
许嘉佑把手从手机上拿开。
“酒店设备维护。”
我看向他。
他抬了抬下巴。
“你们不是要走吗？走啊。”
周满骂了一句。
我拿出手机，打开热点。
罗诚看着我。
“视频太大，得几分钟。”
许嘉佑忽然走向设备桌，拔掉了电源。
电脑靠电池继续亮着。
他停了一下。
罗诚抬头。
“笔记本。”
周满从餐车下面抽出充电宝，啪地放在桌上。
“现代科技，了解一下。”
许嘉佑抓起桌角的读卡器，朝水池走去。
我上前拦，他转身把读卡器摔进池子。
水花溅在池沿。
周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你挺孝顺，送它去陪你。”
罗诚把相机翻过来，露出双卡槽。
“那里面是空卡。原卡我放兜里了。”
许嘉佑的脸僵了。
“你耍我？”
“不是。”
罗诚伸手指向他的湿裤腿。
“我对你的亲水行为有预判。”
现场有人笑了，又赶紧忍住。
许成业看着许嘉佑，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手机热点连上后，我先把完整视频发给店铺账号运营，再附上一段声明。
只说明现场事实。
没骂人。
没煽动。
结尾放了授权争议和报警回执的后续说明，个人信息都遮住。
周满把后厨进货记录、当日留样和监控封存情况整理出来。
平台客服要求补充材料，她一项项上传。
没有哪条视频一发，所有人就立刻相信我。
有人说我们兄弟炒作。
有人说豪门没一个好人。
也有人看完完整视频，问许嘉佑为什么先放手机再下水。
许氏酒店账号删了那条短视频。
可转发已经出去了。
我看着不断跳出的取消订单提示，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嘉佑伸手整理衬衫领口。
“删了，行了吧？”
我抬头。
“你把盘子摔了，说声收回，就能继续盛菜？”
他张嘴要说话，门口有人进来。
接警的民警先核对身份，再让我们分别说明情况。
没人当场给谁定罪。
许嘉佑还想说家务事。
一位付款宾客直接把转账记录递过去。
“我的五万块，应该不在他们家谱上。”
民警让所有人保留材料，不要删除聊天和账目。
许嘉佑终于坐回椅子。
许知宜站在设备桌边，看着后台登录记录。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叫我。
“视频是嘉佑让运营发的。”
我说：“我猜到了。”
她把屏幕转过来。
“但给运营确认发布的账号，是我的。”
许成业忽然开口。
“这件事到我这里为止。”
许知宜转向他。
他扯了扯领带。
“账号是我让人用的。”
【第七章】
许知宜盯着父亲。
“你知道视频剪过？”
许成业没看她。
“当时先稳住局面。”
“用我的账号，发一个剪过的视频，稳住局面？”
“你是酒店负责人。”
她的手从鼠标上松开。
指尖撞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我看着许成业。
“所以刚才我被骂的时候，您不是没弄清楚。”
他抬起头。
“我不能让公司跟着你们两个胡闹。”
“我店里今天被取消七十多份团餐。”
“多少钱，我赔。”
“还有员工被打电话骂。”
“我说了，我赔。”
“还有我爸。”
许成业终于停住。
我把手机翻过来。
有人从剪辑视频里认出了养父，截出他穿围裙的画面，配上了难听的话。
那些字挤在屏幕上。
我没有再往下翻。
“你赔这个怎么算？”
许成业把目光移开。
“你想怎么样，直说。”
“酒店账号公开更正，说明剪辑失实。向我和我爸道歉。餐费、损失，依法核算。授权和收款，分别处理。”
“公开道歉，许家的脸往哪放？”
我看着他。
“放水池里。你们家今天已经有人踩过点了。”
罗诚吸了一口气，把脸转向墙。
许成业的手掌压在桌面。
“陈安！”
我站着没动。
他喘了两口气，伸手指向许嘉佑。
“他做错了，我会管。你是我亲生儿子，就非要帮外人踩这个家？”
“你们拿我的品牌收钱时，我是自家人。”
“你们发视频骂我时，我又是外人。”
“许老板，你这个会员系统，切换挺灵活。”
许知宜低下头，开始操作电脑。
许成业伸手去按她肩膀。
“知宜。”
她侧身避开。
“我不能再让运营替我们背这件事。”
屏幕上，公开更正的文字一行行出现。
她没有替我写什么兄弟误会。
她写清了，视频未呈现事件全貌。
写清了，落水前没有身体接触。
写清了，安顺餐饮未确认涉事项目授权。
写到最后，她把自己的名字签上。
许成业猛地拿走鼠标。
“我没同意。”
许知宜手指停在键盘上。
“爸，你刚才用我的账号时，也没问我。”
她按下了快捷键。
发布成功。
许成业盯着屏幕，胳膊垂了下去。
许嘉佑扑过来。
“你疯了？你这不是承认我们造谣吗？”
许知宜把电脑合上。
“你让我跟着你一起骗人，才叫没疯？”
他嘴角抽动。
“姐，你从小答应过护着我。”
“我护了。”
她抬手指向池子。
“我连六十厘米的水，都能当成你要淹死。”
周满蹲下去系鞋带。
她的鞋没有鞋带。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头埋得更低。
许知宜把那份授权书重新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这个签名，到底哪来的？”
许嘉佑往后缩。
“我不知道。”
“领取回执是我打印的，扫描件发到项目群，是你说要存档。”
“那你去查啊！”
她点开手机里的旧文件。
我看着两份签名。
连收笔旁边那个细小的黑点，都在相同位置。
许知宜把两张图放大，手指停住。
许嘉佑忽然伸手去抢她手机。
她往后一让。
他没拿到，抬手砸向桌子。
“是！是我用的！”
屋里顿时静了。
许嘉佑胸口起伏，嘴唇发白。
“他迟早要签！我只是提前准备！”
许成业抓住他的胳膊。
“别说了。”
许嘉佑甩开他。
“为什么不说？不是你说，回来了就得为家里出力？不是你说，一个小馆子，他舍不得也得舍得？”
许成业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向罗诚。
他的相机一直亮着红灯。
许嘉佑还在说。
“现在出事了，全怪我？钱转走的时候，你们谁问过？”
许知宜抬起头。
“钱转给谁了？”
许嘉佑咬住嘴唇。
许成业也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替许嘉佑挡话。
许知宜拿起项目手机，点开付款记录。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户名上。
“滨河车行。”
她抬头。
“你拿客人的意向金，去补自己的跑车尾款？”
【第八章】
许嘉佑伸手挡屏幕。
“那是临时周转。”
付款宾客挤到桌边。
“拿我的钱，给你买车？”
“项目做起来就回来了！”
“项目连授权都没有！”
“他签了就有！”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
“别看我。我今天主要负责让项目做不起来。”
许嘉佑扭头盯着我。
“你一定要把我逼死？”
我指了指水池。
“你要再下去，先把救生圈还了。那是酒店财产。”
许知宜抿住嘴，没笑出来。
许嘉佑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
“你们都满意了？他一回来，我做什么都是错！”
我弯腰捡起那张亲缘核验费用单。
“八个月。”
我把纸放在他面前。
“你有八个月时间，告诉他们我在哪。”
“那又怎样？”
“你有八个月时间，正常跟我谈合作。”
“你那破店值几个钱！”
“那你怎么就非得拿？”
他胸口起伏，没接话。
我又把授权书放下。
“名字是我爸起的。汤是我们自己熬的。门店是一家一家租的。你嫌破，还拿它去收三十七万。”
“你这品位，随付款金额浮动？”
旁边一位宾客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现在比较关心浮动完的钱在哪。”
后续交涉被分成了几件事。
现场收款的宾客整理转账和合同。
涉及签名、资金用途的材料，由办案人员核验。
酒店和我这边的合作纠纷，另走合同处理。
许成业先替项目拿出钱退款。
但退款不等于其他问题消失。
许嘉佑看见父亲愿意拿钱，肩膀才松了半寸。
“爸，我就知道……”
许成业打断他。
“车卖了。”
许嘉佑猛地抬头。
“那辆车我刚提！”
“卖。”
“现在卖要亏十几万！”
许成业把退款登记表拍在他面前。
“那你告诉我，这三十七万从哪来？”
许嘉佑的嘴唇抖起来。
他转头看许知宜。
“姐。”
她把项目手机交给工作人员封存。
“我会提供我经手的材料。我的错，我自己担。”
“你什么意思？”
“我不替你说谎了。”
他往椅子上一坐，膝盖撞到桌腿。
桌上的杯子震了一下。
我让周满收拾设备，准备带队离场。
许成业追到门边。
“陈安，家里的房间已经给你留了。”
我停下。
“谢谢。床留给真正需要午休的人。”
“你还要闹多久？”
我回过头。
“许老板，我现在在下班。”
他堵在门前。
“你今天走了，外面会怎么说？”
“说你们宴会没吃上饭。”
周满推着餐车从后面探出头。
“也不至于，冷盘吃了八桌。”
我给她让路。
她推车经过许成业身边时，又补了一句。
“这个算钱。”
许成业盯着我，没再拦。
我从后门出去，养父的面包车停在卸货区。
车窗开着。
他坐在驾驶座，手里拿着一个保温饭盒。
看见我，他把饭盒递过来。
“饿不饿？”
我接过来，打开。
两块红烧肉，一份青菜，米饭压得满满的。
热气扑到脸上，鼻尖一下发酸。
周满凑过来。
“叔，我呢？”
养父从副驾驶脚下又拎出来一个。
“有。你少偷吃他的。”
周满接过饭盒。
“叔，你这话伤人。我都是当面吃。”
我刚扒了一口饭，罗诚从后门跑出来。
他喘着气，递给我一个纸袋。
“设备台下面找到的。现场工作人员说，是嘉佑项目组放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晚宴流程单。
池边争执。
亲姐劝和。
真少爷致歉。
父亲赠予品牌资源。
双子公益签约。
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时间。
我的筷子停在饭盒上方。
最后一项旁边，还写了一行备注。
若陈安拒签，启用第二套舆情方案。
【第九章】
我把流程单拍照，发给了负责处理材料的人。
随后拨通许知宜的电话。
“你来后门。”
她出来得很快，手里还攥着手机。
看见流程单时，她的脚停在车尾。
“我没见过这个版本。”
“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
“前一版你发过我。只有认亲、吃饭、合照。”
我把纸袋递过去。
“帮我确认来源。”
她伸手想接，又缩了一下。
“如果真是他的……”
我端着饭盒，没催。
周满站在车门旁边，嚼得很慢。
许知宜终于接了。
“我去查。”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池边的事，对不起。”
我把筷子插进米饭。
“你应该早一点让我拿到救生圈。”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这样他就没机会说，我连救生圈都不给。”
许知宜垂下眼，进了门。
过了十几分钟，她把我们叫进一间小会议室。
许成业和许嘉佑都在。
罗诚站在门口，按要求备份与我们相关的记录。
许知宜把酒店运营的工作群投到屏幕上。
流程单是许嘉佑发的。
发送时间，是宴会前一天晚上。
群里有人问，池边冲突能不能按时发生。
许嘉佑回复：我会引导，摄影跟住陈安，尽量拍到他的手。
再往下。
运营问：如果现场效果不够怎么办？
许嘉佑回复：后期剪。
会议室里，空调的风吹得纸角轻响。
我端起一次性水杯。
杯子被我捏瘪了一块。
“许嘉佑。”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丝。
“原来我不是来认亲的。”
“我是来试镜的。”
他嘴唇动了动。
“你不是一直不肯答应合作吗？”
“所以你就给我安排一个推人？”
“你只要道歉、签字，什么事都没有！”
许知宜的椅子往后一擦。
“你拿我当什么？”
许嘉佑看向她。
“姐，我知道你疼我。”
“所以你才故意往我面前跳？”
“你要是早点帮我说服他，我用得着这样？”
许知宜伸手扶住桌沿。
指尖压得发白。
我把水杯放下。
“别停。还有第二套。”
许知宜抬手往下滑。
第二套舆情方案的文件名，出现在屏幕上。
真少爷索要家产未遂，报复家族企业。
配图里，有我的身份证照片，有养父店铺的营业执照，也有我们员工的工作合照。
这些资料，大多是我为了筹备宴会，按要求提供的。
我看着那张员工合照。
周满站在最右边，手里还握着一根黄瓜。
她那天以为只是拍门店宣传。
许嘉佑把每个人的脸，都放进了他的备用方案里。
周满站到我旁边。
“老板，这个要赔精神损失吧？”
我转头看她。
她指着屏幕。
“他把我拍得这么矮。”
我吸了口气，喉咙那股堵塞总算松了点。
许嘉佑猛地站起。
“你们差不多得了！不就是没发吗？”
我看着他。
“所以我得谢谢你？”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许成业喊住他。
“坐下。”
“爸！”
“我让你坐下。”
许嘉佑没坐。
他指向屏幕。
“这些方案你也看过！你现在装什么？”
许成业整个人僵住。
许知宜转头。
“爸？”
许嘉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
“你说的，必要的时候敲打一下，让他知道回许家不是来当祖宗的。”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
“现在全是我的错？”
许成业伸手去拿。
许知宜先一步按住。
那条消息，就在屏幕中央。
下面还有许成业的回复。
别影响正式签约。
我看着那六个字，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明白。”
许成业站起来。
“陈安，你听我说。”
“你说。”
“我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程度。”
“您以为他做到哪一步合适？”
他停住。
“骂我两句合适？”
“逼我给没推过的人道歉合适？”
“还是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签下十五年的白工合同合适？”
许成业张了张嘴。
我等了几秒。
他没答。
许嘉佑忽然笑了一声。
“你看，他也没把你当回事。你还真以为自己回来就能当少爷？”
我看向他。
“我从来没想当少爷。”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把桌上那张认亲流程单对折。
“想看看，找了我二十五年的父母，长什么样。”
许嘉佑的笑停住。
许成业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纸放进证据袋。
“现在看完了。”
许成业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这次没用力。
“以后不会了。”
我把他的手拿开。
“以后不一起吃饭了。”
他的手慢慢落下去。
许嘉佑瘫坐回椅子，盯着桌上的手机。
“爸，你不能不管我。”
许成业没应。
“爸！”
他伸手去抓许成业的袖子，眼泪砸在桌面上。
“车我卖，我退钱，你别让他们把材料交出去。”
许成业看向我。
我提起纸袋。
“材料不是拿来换条件的。”
罗诚让开门。
我刚走到门口，许知宜追上来。
她把一份盖了酒店公章的情况说明递给我。
“酒店账号发布失实视频，项目使用你方资料的经过，我都写了。”
我翻到最后。
责任人一栏，她和许成业的名字都在。
她说：“父亲刚签的。”
我点头。
“收到了。”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
“还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了想。
“帮我把尾款催一下。”
她嘴唇抿紧，眼眶里滚着水，最后点了头。
我走出会议室，手机响了一声。
宴会餐费到账。
紧跟着，店铺工作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周满发的。
老板，认亲套餐以后还做吗？
我站在走廊里，低头打字。
做。
先款后亲。
【第十章】
接下来的事，没有靠一场宴会就全部结束。
许嘉佑卖了车，补齐了项目退款。
他想拿退款凭证，让付款的人撤回全部材料。
有人愿意按自己的情况处理，也有人坚持要求把经过查清。
我没替他们做决定。
涉及签名的原始文件、回执扫描件、项目群记录，都按要求交了。
安顺小灶没有签过那份独家授权，我也没有在后面补签。
许嘉佑那家公司再来联系合作时，周满直接把邮件转给律师，没回一个标点。
许氏酒店原本谈好的几家品牌方，要求重新核验授权流程。
酒店花了钱补救，也丢了几单已经谈到尾声的合作。
许成业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损失比你想的多。”
我那时正在后厨捞丸子。
油锅咕嘟响。
“我这边也在核算。”
他沉了几秒。
“我不是来跟你算账。”
“那您发错部门了。我现在主要管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
“陈安，家里一直留着你的房间。”
我把漏勺架好。
“别浪费，改储藏室吧。”
他没再说房间。
过了几天，许知宜带着一份书面致歉和损失处理方案，来店里找我。
她没进包间，在大厅最靠门的位置坐下。
养父从后厨出来，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她站起身。
“陈叔，对不起。”
养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跟小安谈。”
她拿出打印好的说明。
“对您说的那些话，我也在酒店账号澄清了。传播范围还在统计，我们会配合处理。”
养父没接纸。
他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他才把纸放在旁边的干净桌上。
“我不懂你们那些。”
许知宜低着头。
养父看了看她带来的礼盒。
“东西拿回去。真要吃饭，按菜单点。”
她喉咙动了动。
“好。”
那顿饭，她点了一份红烧肉。
没提家里。
没让我叫姐。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我正好端着菜从旁边经过。
许嘉佑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姐，你去找陈安了？你帮我说说，我现在连住的地方……”
许知宜握住手机。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菜。
“嘉佑，我给你发过租房信息。”
“你真不管我？”
“工作你自己找。手续你自己配合。”
“你是不是认了亲弟弟，就不要我了？”
许知宜的手指贴在杯壁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每次做错事，都问别人还要不要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
“这次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她挂了电话。
我把菜送到旁边桌。
回来的时候，她拿起包。
“账我结过了。”
我点头。
“慢走。”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已经转身进了后厨。
周满靠在门边，抱着点菜单。
“老板，刚才那桌客人问，你是不是那个真少爷。”
“你怎么说？”
“我说是真的。”
我停下。
她接着道：“少爷现在欠我两天调休，正在肉偿。”
我看向她手里的红烧肉。
她夹起一块。
“你爸批的。”
养父在灶台前喊：“吃完赶紧干活。”
周满立刻站直。
“遵旨。”
我把她手里的盘子端走。
“别乱叫，咱这儿刚整顿完封建残余。”
店里几桌客人笑起来。
案子的后续通知来时，我正在给新招的学徒讲留样要求。
律师把需要我确认的材料递过来。
许嘉佑涉嫌违法的部分还在依法处理，民事部分先安排了调解。
我把笔放在桌上。
“道歉要具体，损失按证据算。其他该怎么走，怎么走。”
律师点头。
“他还希望你别再公开视频。”
我看了眼已经整理成文件夹的原始记录。
“我没打算拿他的事天天招揽生意。”
“但原件会留着。”
律师把这句记下。
调解那天，许嘉佑坐在我对面，衣领折着，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他先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接。
他看向旁边的人，又重新开口。
“我不该拿你的签名做授权，不该用你的店名收钱，也不该发剪过的视频。”
我点了点头。
他立刻往前挪。
“那你能不能……”
“该确认的内容继续确认。”
他的手停住。
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咔咔响。
我签完自己的部分，把笔盖扣好。
许嘉佑忽然问：“你早知道他们偏心，为什么还来？”
我看着他。
“因为我没来之前，不知道。”
他低下头。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出了门。
晚上回店，养父正站在门口挂新牌子。
原来的灯箱坏了一角，我们一直没舍得换。
这次拿到的餐费，正好把门头和后厨排风一起修了。
罗诚扛着相机，在路边找角度。
周满抱着一卷红布，非要搞个揭牌仪式。
我站在梯子下面扶着。
“你们能不能务实一点？”
周满把红布往牌子上一搭。
“老板，生活需要仪式。”
“咱们上次办仪式，差点把店办没。”
罗诚举着相机。
“这次我备了四张卡。”
养父在梯子上笑出声。
“行了，别贫。小安，把那颗螺丝递我。”
我低头找螺丝。
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许成业发来一条消息。
下周家宴，回来吃顿饭吧。
我看了两秒，收起手机。
周满探头。
“谁啊？”
“客户。”
“还办宴？”
“不接了。”
她点点头，抱着红布退到一边。
养父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下了梯子。
新的门头亮起来。
安顺小灶。
下面是养父坚持加上的一行小字。
好好吃饭。
罗诚让我站过去。
“老板，来一张。”
我刚抬头，周满把红布往下一拽。
她劲儿用大了，布从牌子上滑下来，兜头罩住了我和养父。
罗诚的快门没停。
我在红布底下抓了两下，没找到边。
养父一巴掌拍我后背。
“别乱动，踩着我脚了。”
周满在外面笑得蹲下去。
我掀开一角，冲她伸手。
“扶一下！”
她捂着肚子。
“老板，你能别演了吗？”
我动作一停。
她笑得更厉害，举起手机。
“水深六十厘米，布长一米八，医学奇迹马上发生。”
养父没听懂，伸手掀掉红布，露出一头乱发。
他看看我，又看看蹲在地上的周满。
“你们认亲宴到底吃什么了？”
我把红布团起来，塞进周满怀里。
“吃亏。”
养父点头，转身进店。
“那今天补上。”
蒸笼盖一掀，白汽从窗口涌出来。
我卷起袖子，跟着他往里走。
周满在后面喊：“老板，少爷还上班啊？”
我回头指了指门边。
“当然。”
“我们家少爷——”
“先擦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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