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说，他们养出了一个六百九十八分的儿子，光宗耀祖。
哥哥考了二百八十六，砸什么都不用赔。
我考了六百九十八，却挨了一巴掌。
因为他们宣传单上印的，是哥哥的名字。
他们让我懂点事。
我捂着脸，拨通了宣传单上的投诉电话。
我爸的手机响了。
【第一章】
我爸接起电话时，手还举在半空。
“您好，这里是振业升学规划。”
我站在他对面，嘴里泛着铁锈味。
“举报一下。”
“你说。”
“你们海报上的六百九十八分是假的。本人在现场，刚被贵公司负责人打完。”
客厅静了。
我妈手里的水果叉悬在半空。
我哥周扬先反应过来，伸手抢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爸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周砚，你有病？”
“可能有。建议验伤。”
“我打你一下，你还想讹你老子？”
“那我换个部门咨询。”
我划开拨号页面。
我妈终于把水果叉放下了。
“行了！考这么高，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你爸不也是急的？”
我舌尖顶了个破口。
“他急什么？”
“明天发布会，东西都印好了，你现在非要拆台。”
我拿起茶几上的宣传单。
上面是我哥的照片。
照片修得不错。
下巴比本人少了两层，眼神比本人多了三分智力。
下面一行大字：
周扬，六百九十八分，振业学习法首位高分实践者。
我问：“他考多少？”
我哥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
“你管我？”
“二百八十六。”
“今年题偏！”
“那咱俩可能没考同一套。”
他往前冲，我爸伸胳膊拦住他。
拦的方向很有意思。
把我哥护到了身后。
“你哥在家复读两年，压力已经够大了。你做弟弟的，非得踩他？”
我看着他的手。
刚才这只手甩过来时，没人拦。
“他考二百八十六，压力大。我考六百九十八，手感好？”
我妈皱眉：“你少阴阳怪气。”
“我还没开始。”
我把宣传单翻过去。
背面是课程介绍。
三十六讲，配套错题归因手册，承诺提供个性化学习规划。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核心内容研发：周扬。
那三十六讲，我录了二十八讲。
剩下八讲还没录。
我爸嫌我的声音没气势，让我哥重新配音。
第一讲，他把“充分不必要条件”念成了“充分没必要条件”。
我提醒了一句。
我妈说：“一家人，别总显得你最聪明。”
我当时没再开口。
高考前，我的身份证、银行卡、旧手机都锁在我爸书房抽屉里。
他说，省得我分心。
今天成绩出来，我去拿身份证，他先给了我一沓纸。
独家合作协议。
五年。
我的讲解稿、错题本、后续课程，都归家里的公司独家使用。
没有报酬。
有一条写得很客气。
乙方应当配合甲方合理安排，不得无故拒绝直播、宣传及教学服务。
我问合理安排怎么定。
我爸说，他定。
我把协议推了回去。
巴掌就是那时候落下来的。
现在，我重新把协议拿起来。
我爸的下巴抬了一点。
“想明白了就签。你以后上大学，总要花家里的钱。”
我抽出最下面的空白附页。
写了两行字。
本人未授权任何人以周扬名义使用本人高考成绩、肖像及原创讲解内容。
本人不同意签署本协议。
日期，签名。
我拿手机拍照。
我爸伸手来夺。
我抬起手机。
“再打一次，我就一并留证。”
他手停在半空。
我第一次看见他在自己家里，需要考虑身手的后果。
我给班主任郑老师发了消息。
又给家里合作方公开留下的邮箱，发了同样的说明。
接着，我打开学校的学生资助申请页面。
我妈瞥到屏幕，声音一下拔高。
“你申请这个干什么？你爸开公司的，你去申请困难补助，让别人怎么看我们？”
“我申请的是临时住宿帮助。”
“家里不能住？”
我拿镜头照了照半边脸。
她嘴唇动了几下。
“你自己把事情闹成这样，还要出去丢人？”
我点开通讯录，拨给小姨许兰。
她接起来，我只说了一句：
“小姨，我想借住几天。”
她问：“挨打了？”
我没吭声。
电话那边响起椅子拖地的声音。
“把定位发我。身份证拿上。”
我看向我爸。
“钥匙。”
“你今天敢出去，以后就别回来。”
我把手机转向他。
电话里，小姨说：“姐夫，我在听。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我记一下。”
我爸的脸绷住了。
我妈拿起水果叉，又放下。
我哥还想说话。
小姨抢在他前面问：“周扬，你今年到底考多少？”
他把头扭开。
我去书房取证件。
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蛋糕。
奶油上写着：
祝周扬金榜题名。
我切了一块。
我妈瞪着我：“你还有心情吃？”
“有。”
我咬下去，牙齿碰到一粒糖珠。
“成绩我的，蛋糕我也得占一口。”
【第二章】
小姨来接我，车刚停稳，我爸就追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我的电脑。
我刚要接，他把电脑夹进腋下。
“公司的东西，你不能拿。”
“买电脑的钱，是我的竞赛奖金。”
“我给你交了多少年学费？”
小姨拉开车门。
“姐夫，先把发票拿出来。咱们按件说。”
我爸瞪她。
“我们教育孩子，你别掺和。”
“你教育到脸上去了，我掺和一下怎么了？”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下巴。
伤口碰到凉风，扯得我一缩。
小姨转过头。
“电脑先留着。人我带走。”
我爸站到车前。
“手机也留下。”
“手机我买的。”小姨说，“你是不是连我也打算教育？”
我爸退开了。
上车后，我想系安全带，手指又去摸脸。
小姨抽了张纸给我。
“先去门诊。”
“没那么严重。”
“严不严重，医生说。你负责坐着。”
医生检查了口腔，问怎么弄的。
我说：“被打的。”
医生笔尖停了一下。
“对方什么人？”
“我爸。”
他抬眼看我。
我指了指脸。
“高考售后。”
小姨本来绷着嘴，听见这句，转过去咳了两声。
门诊出来，我们去了附近派出所。
民警做记录，问我有没有继续受伤的危险。
我说暂时住小姨家，证件已经拿到，希望记录受伤经过，也希望有人明确告知我爸不能继续动手。
民警看了门诊记录，给我爸打电话。
电话接通，我爸先开口：
“同志，是不是我儿子给你们添麻烦了？他成绩还行，就是最近叛逆。”
民警问：“你动手了吗？”
“我那是教育。”
“我问你，有没有动手？”
我爸终于说了个有。
电话挂断，小姨把我拎出去吃面。
面端上来，热气直往脸上扑。
我用筷子拨开葱花，吃了一口，嘴里疼得抽气。
小姨把醋瓶拿远。
“还惦记这个呢？”
“舌头没犯错，不该跟着受罚。”
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我。
“住的地方有。学费先别急。你把事情一件一件说清楚。”
我从高二暑假开始讲。
我爸原来做教辅销售，后来租了间门面，办升学咨询工作室。
生意不好。
他看见我整理的错题本，问能不能拿给客户看。
我说可以参考。
第一批家长看完，交了咨询费。
我爸回来给我买了杯奶茶。
那是他第一次夸我能干。
后来，参考变成复印。
复印编成配套资料。
配套资料又变成课程。
我每天放学回家，除了写作业，还要回答家长群里的问题。
我爸让我用公司的统一账号。
头像是他的照片。
一个高一学生问到夜里十一点半，还发来一句：
周老师，您这么晚还陪孩子，真负责。
我回了个应该的。
然后去洗我哥放在水池里的碗。
小姨把筷子拍在桌上。
隔壁桌抬起头。
她又拿起来，压低声音。
“你妈知道？”
“她管打印和发货。”
我手机震了。
家族群里，我妈发了条消息。
周砚考了六百九十八，家里都为他高兴。他嫌我们庆祝得不够，闹着要分家，还把他爸举报了。
下面很快跳出几条回复。
孩子不能惯。
考高分也不能不讲孝道。
你爸妈供你容易吗？
我把验伤照片、宣传单、未签协议，依次发上去。
最后发了一句：
我对庆祝规格没有要求，只对获奖人姓名有要求。
群里停了半分钟。
我哥发来语音。
“你敢不敢回来当面说？”
我按住语音键。
“敢。你先把二百八十六分的查分页面打开，咱俩面对面说。”
大舅出来打圆场。
一家人，别计较这么细。
小姨回复：
那把你儿子的房子写我名下，咱们也粗犷一次。
大舅不说话了。
郑老师在这时候打来电话。
“周砚，你现在安全吗？”
我说在小姨家。
他呼出一口气。
“你发的材料我看到了。学校不会授权你家拿你的成绩做商业宣传。明天你来一趟，咱们把后续安排清楚。”
我刚说谢谢，他又补了一句：
“你父亲下午来过学校。”
我筷子停住。
“他说什么？”
“他说你哥哥这些年一直辅导你，你取得这个成绩，应该感谢哥哥。”
我看向小姨。
她拿起纸巾，擦掉桌上的汤。
郑老师声音沉下来。
“还有，他想让学校给周扬出一份优秀校友证明。”
我问：“学校怎么回的？”
“我让他先提供周扬的毕业信息。”
“然后呢？”
“他说明天再来。”
我咽下那口面。
行。
家里这门生意，终于开始讲究证据了。
【第三章】
第二天去学校，我爸在校门口堵我。
他换了件衬衫，头发梳得齐整。
看见小姨，他先挤出笑。
“昨晚都气头上，孩子嘛，哪有隔夜仇。”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递来一个鸡蛋灌饼。
“你爱吃的，加了两根肠。”
我没接。
“我不吃香菜。”
他低头看包装袋。
饼里露出一截绿叶。
小姨伸手接过去。
“我吃。省得浪费。”
我爸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周砚，你要什么，直接说。”
“撤掉假宣传。”
“可以改。”
“删掉周扬研发那一行。”
“你哥也参与了。”
“他参与了哪一页？”
我爸往校门里看了一眼。
“别在这儿说。”
我没动。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合作方今天十点过来。你先去见一面，别让外人看笑话。”
纸上盖着公司的章。
课程内容授权确认书。
签名处写着我的名字。
我伸手去拿，他又缩了一下。
小姨直接捏住纸角。
“给孩子看看。”
我盯着那个签名。
周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砚字右边多了个小钩。
我写名字有这个习惯。
但我没签过这张纸。
我问：“哪来的？”
我爸伸手整理领口。
“你之前签过，你忘了。”
“日期是上个月。我上个月在学校封闭复习。”
“家里文件多，日期可能写错了。”
“那改个日期就算我签的？”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你已经成年了，别总拿小孩子那套闹。这个字认了，对谁都好。”
我把纸拍下来。
小姨的手已经摸到手机。
我按住她。
“先见郑老师。”
办公室里，郑老师看完，没碰那张纸。
“周砚，这个签名你确认不是你本人签的？”
“不是。”
“那就写清楚，直接告诉合作方。学校能协助说明你的在校情况，合同的事，你们需要找专业人士。”
我点头。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成绩单推过来。
“你自己的成绩，自己收好。”
纸还带着打印机的热。
我的名字在最上面。
下面六门，合计六百九十八。
郑老师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我之前交给学校的优秀学习案例材料。
我的错题本扫描件。
数学组老师给我的批注。
还有几张我在班会上分享学习方法的照片。
“你爸说这些东西是周扬教你的，我就觉得不对。”郑老师敲了敲第一页，“这里面一道分类讨论，是你高二来找我争了两节课才改出来的。”
我喉咙动了一下。
他把文件袋往我面前推。
“别哭，真要谢我，大学别挂科。”
我捏住袋口。
“老师，您这祝福很务实。”
“教你三年了，知道你吃哪套。”
从学校出来，我直接去了工作室。
合作方姓罗，叫罗维，是一家教育出版公司的项目负责人。
昨天那封邮件，他回复了。
请带相关材料当面说明，暂停后续付款。
我推门时，他正坐在会议桌前。
我爸把一杯茶放到他手边。
“孩子最近压力大，有点钻牛角尖。”
罗维没端茶。
“先确认一个事。宣传单上的成绩，是谁的？”
我把成绩单放下。
“我的。”
我哥靠着墙。
“成绩不代表一切。”
我点头。
“所以你选择不代表成绩。”
他一下站直了。
罗维抬了抬手。
“周扬，先别插话。你们之前提供的信息，是这套课程由你研发，周砚负责试学和反馈。”
我看向我爸。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问罗维：“他们跟您谈的是多少？”
“项目预付款八十万元，已经支付二十万元。剩余款项分阶段支付，前提包括作者权利核验和内容验收。”
屋里空调吹得我后颈发凉。
我爸原来不是要拿我挣几节课的钱。
他已经把我往外打了包。
罗维拿出另一份文件。
“你父亲提供了你的授权书。我们原本要求项目发布前见到你本人，做最终确认。”
我爸伸手按住文件。
“罗经理，家里内部有点误会，给我两天。”
我妈端着果盘进来。
“先吃水果，孩子的事，别影响大人的合作。”
我看向她。
“我的签名，谁写的？”
她把果盘放下。
叉子碰着玻璃，叮了一声。
“你先听你爸解释。”
“谁写的？”
她抿住嘴。
我拿出手机里那张授权书照片。
“最后那个钩，写得挺仔细。你们从哪里描的？”
我妈指尖在围裙上来回搓。
我爸突然说：“我签的，怎么了？我是你爸，还不能替你做主？”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妈。
我妈先撑不住。
“是照着你那张志愿意向确认表写的。”
我手里的纸卷起一角。
那张表，是上个月我妈亲自来学校送饭时，让我签的。
她说，爸妈总得知道你想去哪儿。
我还在背面写了三所学校，问她有没有意见。
她拿走时，答应晚上跟我谈。
那天晚上，她让我多录两节课。
我把纸放平。
“所以你天天不是来看我。”
我妈嘴唇颤了一下。
“你非要这么想？”
罗维把录音笔放到桌上。
“接下来这段，我们明确记录。周砚本人否认签署授权文件，对吗？”
“对。”
我爸拍桌子。
“这是我儿子！”
罗维看着他。
“我要合作的是有权签合同的人。”
我哥从墙边冲过来。
“东西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他用我家的电脑写，吃我家的饭！”
我问他：
“那你昨天吃了三碗饭，版权归电饭锅？”
罗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我妈伸手拽我哥。
我爸没再说话。
他盯着桌上的授权书，眼角绷出一道细纹。
我知道他还没认输。
果然，下一秒，他把另一张纸摔到我面前。
“你要算，那就算。十八年的抚养费，先还了。”
【第四章】
我爸准备得很充分。
奶粉、尿布、学费、住宿费。
连我七岁发烧，在医院挂水的费用都写了。
总计四十六万八千。
我盯着最后一行。
“家庭教育管理费，十万元。”
我爸抱起胳膊。
“我这些年花在你身上的时间，不值钱？”
我拿笔圈住那一行。
“你管理出一个准备离职的儿子，绩效挺高。”
“少耍嘴皮子！”
“这张先留着，我拿给律师看。该我承担的，我不赖。”
小姨把清单拿过去。
“抚养未成年孩子本来就是父母的责任，你想把日子过成收费站，也得看收不收得了。”
我妈插话。
“我们又没真让他还，就是让他知道感恩。”
“没真让还，怎么精确到八毛？”小姨指着上面，“这八毛钱什么项目？”
我爸伸手来拿。
小姨把纸收进包。
“别急，感恩教材我带回去学习。”
罗维起身，扣上文件夹。
“今天先到这里。我们会发书面函件，要求暂停使用争议内容，重新核查项目。”
我爸脸色一下变了。
“发布会不能停。”
“那是你们的安排。”
“场地、设备、家长都约好了！”
罗维看向门外。
接待区坐着几位家长。
他们原本在等咨询。
刚才声音太大，已经有两个人站起来。
其中一个阿姨推门问：“周老师，您不是说今天能见高分学生本人吗？”
我爸立刻挤出笑。
“能，这不就在这儿？”
他伸手要揽我。
我避开。
阿姨看看我，又看看门口的宣传架。
“照片上不是这个孩子啊。”
我哥把宣传架往身后挪。
支架脚勾住地毯，整个板子倒下来。
他伸手去扶，纸板砸在头顶。
那张修掉两层下巴的脸，正好盖住了他的脸。
屋里没人笑。
阿姨走过去，把板子翻过来。
“这到底谁考了六百九十八？”
我把成绩单递给她。
“我。我叫周砚。”
她看了两遍。
“那周扬呢？”
我哥梗着脖子。
“考试只是一次状态。”
我爸抢着说：“宣传公司排版出了错，名字写反了。”
阿姨把手里的收据拍上桌。
“那您收我钱时说，这位周扬老师亲测过整套学习方法，也是排版说的？”
我爸嘴角僵住。
门外另一位家长进来。
“我也听见了。您还说兄弟俩一个研发，一个实践。”
罗维没走。
他坐回椅子上，把文件夹重新打开。
我爸盯了他一眼。
“罗经理，没必要把小事闹大。”
罗维问：“已经收到多少钱？”
我妈站在门边，指甲掐住果盘边沿。
阿姨先回答了。
“我交了一万二。”
另一个家长说：“我八千八。”
我抬头看我爸。
他之前跟我说，课程还在试用，家长只是给一点资料费。
每天晚上，我用他的账号回答几十条问题。
有时候一道题要写三遍不同讲法。
他说，都是朋友家的孩子，帮帮忙。
我问：“有多少家长交过钱？”
我妈抢先开口：“这里租金、水电、人工，哪样不要钱？你就动动嘴，还觉得自己吃亏了？”
我把背包放下。
拉链被我拽了两次才拉开。
我从里面拿出一本旧笔记。
“去年十月，你说工作室连房租都交不起，让我把比赛奖金拿出来周转。”
我爸盯着本子。
“八千块。转账记录还在。”
“家里用点钱怎么了？”
“今年三月，我要买一本题集，四十六块，你说我花钱没数。”
我翻开下一页。
“那天晚上，我替你答了十九个问题。”
阿姨把收据往前推了一寸。
“我就是三月交的钱。”
我爸的额角冒出汗。
他伸手去碰茶杯。
杯底碰到桌沿，茶水洒到合同上。
我哥拿纸去擦，一下把湿纸搓破了。
我把笔记本装回去。
“钱和合同，后面各算各的。今天先办一件事。”
我把桌上的宣传单叠齐。
“对外说明谁考的，谁写的，谁收的钱。”
我爸咬着牙。
“你当着外人的面，非得让我下不来台？”
我抬手碰了碰嘴角。
“昨天你打我的时候，也没给我留座位。”
【第五章】
当天下午，我爸反扑了。
他没撤宣传。
他发了条视频。
镜头里，他坐在工作室门口，眼睛通红。
“做父母的，谁不盼孩子好？我们辛辛苦苦把孩子供出来，他考了高分，翅膀硬了，亲人也不认了。”
我哥在旁边低着头。
我妈背对镜头抹眼角。
视频没提假成绩。
没提授权书。
更没提那一巴掌。
只截了我那句：
“钱和合同，后面各算各的。”
配文是：
十八年养育，最后只剩算账。
小姨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剪得挺熟。”
我问：“这段谁拍的？”
“你妈。”
我看着视频右下角那一小片果盘。
她从进门起，就开着录像。
我把昨天发出去的材料重新整理。
想点开发布，手指又停住。
小姨看我。
“担心什么？”
“有学生的名字，题目截图里还有学校和班级。直接发，连他们一起拖进来了。”
“那就遮。”
她从柜子里搬来电脑。
“你负责找材料，我负责打码。我干财务，别的不敢说，遮住不该给人看的信息，熟。”
视频发出去后，亲戚先来了电话。
大舅开口就训：
“你爸都低头了，你还想怎样？”
我把免提打开。
“他低头给谁看了？”
“他都哭了。”
“那我也哭。谁眼泪多，谁拿版权？”
小姨在旁边咬住笔帽。
大舅顿了顿。
“我跟你说不明白。反正网上骂你的人不少。”
“您也看见假宣传单了吗？”
“那个是你们家的事。”
“骂我就不是了？”
他挂了。
过了十分钟，又给我发消息。
你哥身体不好，你别跟他争。
我问：
具体哪里不好？
他回：
心理承受能力不好。
我发了个收到。
接着补一句：
建议先从不冒领别人分数开始康复。
傍晚，我发出了自己的说明。
没有配乐。
没有哭。
第一张，是我自己的成绩证明。
第二张，是工作室宣传单。
第三张，是我明确拒绝授权的书面声明。
授权书上的争议签名，我只展示相关部分，并标明已要求核查。
受伤经过、门诊记录、报警记录，我写了时间，没有添一句骂人话。
最后放上课程的部分原始文档记录。
谁创建，什么时候修改，内容怎么从第一版变成最终版。
我没有把家里所有烂事摊出去。
我只回答视频想让别人误会的事。
不是考了高分不认父母。
是我的成绩被换了名字，我的作品被换了作者。
郑老师给我发来一句：
材料清楚。接下来专心处理，不要跟评论吵。
我回好。
五分钟后，小姨发现我在打字。
她伸手盖住键盘。
“你答应老师什么了？”
“有人说我哥能研发课程，凭什么不能考二百八十六。我准备给他讲一下必要条件。”
“吃饭。”
我把最后一行删掉。
饭吃到一半，罗维打来电话。
“你父亲联系我了。他说课程确实有你的参与，但主要思路来自周扬。现在你只肯提供文档记录，不愿意当面核验，是因为你只能背现成答案。”
小姨把筷子放下。
我喝了一口水。
嘴角的伤还在，杯沿碰上去，刺了一下。
“他想怎么核验？”
“明天发布会照常，他想让你和周扬一起做公开答疑。”
“他挑题？”
“原本是。”
我笑了一声。
罗维停了停。
“我拒绝了。涉及我们项目的内容核验，由双方认可的第三方出题。郑老师愿意协助，但学校不为商业项目背书。”
我坐直。
“还有条件吗？”
“你父亲要求先签一份家庭和解书，承诺不再追究此前所有行为。”
我把杯子放下。
“那不叫核验。”
“我也是这么回复的。”
“公开答疑可以。商业授权、家庭关系、受伤的事，分开处理。不签一揽子放弃。”
罗维说：“明白。”
电话刚挂，我妈发来消息。
你爸血压上来了。
我盯着屏幕。
又一条。
你真要把这个家拆了？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
最后回她：
带他看医生。不要找我开药。
【第六章】
发布会前一晚，我缺了一份关键材料。
最早那版讲解提纲，在家里的电脑里。
云端只剩后来的版本。
我用的工作账号，管理员是我爸。
他说我已经泄露公司资料，把我的权限撤了。
手机上，退出登录的提示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我看着屏幕，手指压住桌沿。
小姨问：“能恢复吗？”
“我不能随便进他现在控制的账号。”
“那原稿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我闭上眼，想了几秒。
“老师邮箱里可能有。”
高二那次学习经验分享，郑老师让我把提纲发给数学组。
当时我嫌手机传文件麻烦，直接在学校机房发了邮件。
我给老师打电话。
电话通了，又被铃声打断。
是我妈。
我先接郑老师。
他听完，说去查。
我挂断后，我妈连续打了三遍。
第四遍，我接了。
她那边没开免提。
声音压得很低。
“你明天别来。”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
“为什么？”
“你爸今天找了几个家长。他们不愿意退钱，只想把课程继续上完。你明天要是去，他们肯定要拦着你问。”
“问什么？”
“问你收了家里的钱，为什么不干活。”
我差点没听清。
“我收了什么钱？”
“你爸说，家里给你花的都算报酬。你别跟他顶，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捏住手机。
“这些话，你跟罗经理说了吗？”
她不出声。
“你找我是提醒我，还是让我闭嘴？”
“我是怕你难堪！”
“那你当初描我签名的时候，怕过吗？”
电话里响起抽油烟机的声音。
我听见碗碰到水池。
她在厨房。
我哥大概又把碗留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你从小就能干，你哥不行。我跟你爸不替他打算，他怎么办？”
我舌尖压住伤口。
“所以替他打算，就是把我的名字擦了？”
“你将来还会有很多机会。”
“我的机会，凭什么是他的库存？”
她呼吸重了。
“你怎么句句都带刺？”
“妈，我十八岁了。你第一次问我怕不怕难堪，是怕我让他们难堪。”
她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
小姨没问内容。
她把一盘切好的梨放到我手边。
我拿起一块，又放回去。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再做得好一点，她就能看见。”
小姨拉开旁边的椅子。
“她看见了。她只是每次都先看你哥需要什么。”
我低下头，把梨咬得咔嚓一声。
手机又响。
郑老师发来一个压缩文件。
后面跟着一张旧邮件截图。
时间在我爸注册工作室之前。
原始提纲，三十二页。
老师的回复里，有一段我已经忘掉的话。
周砚，你这个错因分类方式适合自己，但给别人用时，要增加诊断步骤，不能只发结论。
后来课程里最值钱的那部分，就是诊断步骤。
我给老师回电话。
“找到了？”
“找到了。不过有个事，你得有准备。”
我背脊绷了一下。
“什么？”
“我把公开答疑的规则发给你父亲，他提出，只比解题速度，不讲课程设计。”
我看着桌上的梨核。
“他怕讲到原稿。”
“还有，他要求你们都用他准备的纸笔。”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小姨看我表情，问怎么了。
“我爸准备办一个高考售后擂台，连文具都想主办方指定。”
郑老师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
“别贫。明天你只做自己能证明的。不要为了赢，夸大任何东西。”
“知道。”
“你是去说明事实，不是去证明自己永远不会错。”
我攥着手机，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高考前，我爸不止一次说过：
你要是考不到七百，我看你有什么脸谈条件。
我差了两分。
那两分，压得我连拿回自己的名字，都得先准备一整包证据。
我把原始邮件另存，备份。
又把明天的材料分成三份。
小姨问：“这份怎么是空白？”
“留给现场新情况。”
“你还挺了解你爸。”
“养育之恩，也不是一点技能都没给我。”
【第七章】
发布会在一间酒店会议厅。
我到门口时，签到台的姑娘拦住我。
“请问您是家长还是学员？”
我指了指墙上的照片。
“原材料。”
她顺着我手指看过去。
我哥抱着书，站在宣传板中央。
旁边写着：
从低谷到高分，见证学习奇迹。
我问：“这块板子还没换？”
姑娘看看我，又看看手机名单。
“您是周砚？”
我点头。
她立刻把胸牌递给我。
上面写的是：
特邀学员。
我摘下来，放回桌上。
拿笔在空白贴纸上写了姓名。
周砚。
郑老师已经到了。
他看见那张特邀学员牌，没说话，把我带进场。
我爸站在台上试麦。
“喂，喂。”
音箱发出一声尖响。
我哥坐在第一排，衬衫领口勒着脖子，手里捏着一叠纸。
见我进来，他把纸翻了过去。
我爸招手。
“来，先跟大家打个招呼。”
我没上台。
“先把流程确认。”
他脸上的笑薄了一层。
“大家都等着，你别折腾。”
罗维从侧面走来。
“按昨天确认的流程。先核实宣传信息，再做内容答疑。全程留存记录，现场拍摄的家长注意不要拍其他学生个人信息。”
我爸把麦克风攥紧。
前排有人问：
“到底谁考的六百九十八？我们今天就是来看这个。”
另一个家长接话：
“我不管谁考的，答疑别停。我孩子快期末了。”
我转过身。
“先跟各位说明，我没有承诺给任何付费课程持续授课，也没有收到课程报酬。你们购买服务的对象是工作室。之前我确实参与答疑，这部分事实我认。”
那个家长站起来。
“你们一家人，现在闹矛盾，凭什么让我们受损失？”
我点头。
“所以先核实谁收的钱，再要求谁履行合同。您可以要求退费，也可以要求对方提供合同里约定的服务。不能因为我还在这里，就把没签过的义务放到我身上。”
她捏着包带。
“那我孩子怎么办？”
郑老师接过话。
“今天留下的题目，我们可以提供一次公益讲解。但这不代表周砚承接后续商业服务。各位的合同问题，另行登记。”
会议厅里慢慢静下来。
我爸朝郑老师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压住。
核实宣传时，他改口了。
“成绩是周砚的，宣传表达存在疏漏。但兄弟俩共同努力，这个事实不能否认。”
罗维问：“海报为什么印周扬的名字？”
“工作人员理解错了。”
我拿出聊天截图。
是我爸发给印刷店的确认消息。
名字不用改，按周扬出。
印刷店老板把完整对话发给了罗维。
因为我爸早上也把责任推给了他。
台下有人“哦”了一声。
我爸舔了舔嘴唇。
“这个不重要，今天主要看课程效果。”
我举起手里的另一份材料。
“那看课程。”
答疑分三轮。
第一轮，现场随机选取几道题，分别讲解。
第二轮，根据匿名化的学生错题，说明错误原因和后续练习方案。
第三轮，核对课程原稿及修改过程。
我哥听到第三轮，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响。
他站起来。
“我不接受这种针对我的流程。”
罗维抬头。
“昨天你本人回复同意。”
“我当时没看清。”
我说：“这次先看题，别再同意太快。”
他瞪了我一眼。
第一道题是函数。
我哥拿到题，先画坐标轴。
画完，笔停了。
我在旁边写条件转换。
会议厅里有空调风，纸角被吹起来。
我用手压住。
写到第二行，麦克风突然响了。
我爸说：“这道题周扬之前给他讲过。”
郑老师抬头。
“这是我昨天重新编的，关键参数和常见题不同。”
我爸张着嘴，没接上。
我哥划掉坐标轴。
又画一个。
第二个比第一个更歪。
他把笔一扔。
“这种题没有代表性。”
台下一个爸爸举手。
“那有代表性的，你挑一道。”
我哥抬起头。
我爸立刻说：“不能由家长临时加流程。”
那个爸爸把手机收回去。
“买课时没见你们这么讲流程。”
第一轮结束，我哥空了两道。
剩下一道，算到一半。
我没有报分。
我只把自己的步骤逐条说完。
讲到分类讨论时，前排一个学生举手：
“这里为什么不能直接除？”
我转过笔，把那个可能为零的式子圈住。
“你这句问得比有人宣传的三十六讲还关键。”
台下有人没憋住。
我爸朝那边看过去。
笑声立刻变成咳嗽。
第二轮，投影上出现一份学生错题。
我哥看了两眼。
“基础不牢，多刷题。”
我问：“具体哪部分？”
“计算能力。”
“他前面三页计算全对。”
“那就是审题。”
“哪句漏了？”
我哥攥住笔。
“学习是综合问题，你非得拆这么细？”
我把学生前后三次作业摆出来。
“他不是不会，是把适用条件记成了结论。前两次碰巧做对，第三次条件一变，整套方法就反了。”
前排那个问过问题的学生坐直。
“我也是这样。”
我接着写。
“先做两道反例题，把条件分清，再练同类变化。不是再来五十道。”
一位家长忽然转向我爸。
“我上个月问过这个，周老师在群里就是这么答的。”
我爸没接话。
家长指着我。
“那时回我的是他？”
我把手机打开，调出保留的工作记录。
“晚上九点四十七。您发了四张图，最后一张有点糊。我让您重拍。”
那位阿姨手里的水瓶停在半空。
“对。”
她又看向我爸。
“您当时跟我说，您熬夜研究了两个小时。”
我爸胸口起伏。
我哥忽然站起来，抄起桌上的纸。
“这些都是你准备好的！”
纸被他扬出去，落得满地都是。
一张答题纸飘到家长脚边。
家长捡起来，扫了一眼。
“你这张怎么还有答案？”
我哥的手一下僵住。
【第八章】
那不是当天随机出的题。
是我爸提前给他准备的备用题。
每一题下面，都印着完整讲法。
我爸走下台，要去拿。
家长把纸递给罗维。
“我先看见的，别又说我们理解错了。”
罗维看了两页。
“这是工作室提前准备的题？”
我爸伸手抹了把脸。
“备用材料，正常备课。”
我点头。
“备课正常。拿备用答案，指控我提前准备，就不太正常。”
我哥扯开领口。
“我今天状态不好，行了吧？”
我没追着问。
我把自己的纸放下。
“状态不好可以停。作者身份核验继续。”
他一下看向我。
我把原始提纲投到屏幕上。
日期，邮件，老师的批注。
我没有一口气翻完。
先停在第三页。
“这里最早分了六类错因。郑老师提出，给别人使用时不能只看分类，还要加诊断步骤。”
下一页，是后来增加的流程。
“我先在班里试了两次，发现有些同学会把‘粗心’当所有错误的答案，就把这个选项拆掉了。”
一个学生从后排举手。
“我们老师也说不能总写粗心。”
“对。写了等于没写，跟我哥说多刷题差不多。”
我哥往前一步。
我爸拉住了他。
第三份，是我当时给同学设计的记录表。
上面一些旧名字都遮住了。
只保留分类变化。
罗维问我哥：
“你说自己主导研发。这个流程从六项改到九项，具体为什么？”
我哥盯着屏幕。
“后面事情多，细节不可能都记得。”
“那你能说明自己完成了哪部分吗？”
“整体把控。”
我拿起麦克风。
“这个我承认。”
我爸猛地抬头。
台下也安静了。
我翻到一份旧聊天。
我哥在里面发了三条修改意见。
封面太素。
把我的照片放大。
能不能别写这么多字。
我把那几行放到屏幕上。
“整体的封面，确实归他把控。”
有人笑出声。
我哥冲到控制台前。
“关了！”
工作人员挡住他。
“设备别碰。”
他伸手去扯线，被小姨一把按住手腕。
“坏了要赔。你家最近现金流紧，省点。”
我爸吼她：“你松开！”
小姨松了。
我哥没收住力，往前撞上桌角。
他捂着腿，原地蹦了一下。
台下笑声突然多了。
我没再补刀。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打开。
那份争议授权书。
我的名字在右下角。
罗维拿过麦克风。
“我说明一下，本项目尚未完成作者核验。基于目前已确认的信息，我方暂停合作，并就已付款项及后续责任按合同处理。”
我爸往台上走。
“暂停可以，别现在说得这么绝！”
罗维后退半步。
“你们对成绩、作者和授权情况的说明，多处与事实不符。这个问题不会因为今天有人做对题，就消失。”
我爸伸手去抓话筒。
工作人员拦住。
他抬起手，动作做到一半，突然瞥见台下的手机。
手又落下去。
我看着他。
他不是不会停。
他只是以前觉得，打我不用停。
一位家长站起来。
“我不听你们家庭故事。我要求退费。”
第二个人跟着起身。
“我也退。”
我妈从后门进来。
她大概一直在外面听。
一进门就看着我。
“你现在得意了？”
我握着麦克风，指腹蹭过金属网。
“妈，今天没有谁逼你替他们签字。”
她张了张嘴。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那你为什么只问我得不得意，不问他们钱往哪儿去了？”
我爸回头瞪她。
“出去！”
她站住。
“你冲我喊什么？”
“让你别来，你非得来添乱！”
我妈攥着包带，肩膀往上一提。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
会议厅里静了。
我哥把捂腿的手放下来。
我爸往前走。
我妈先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完，她突然把手机拿出来。
“周扬那辆车，首付款十五万八。你说以后接送家长方便，写他名下。我说先别买，你怎么说的？”
我哥脸白了一截。
“妈！”
“你让我闭嘴？”她转头看他，“你昨天还说，要不是我签字不仔细，就不会有今天！”
她点开付款记录。
“那车钱，是不是项目预付款到账第二天付的？”
我爸伸手去挡屏幕。
罗维已经看见了。
他把那句话记下，抬头说：
“资金用途我们会按合同核查。请不要再销毁、修改相关材料。”
我妈握着手机，眼睛直直看着我。
她在等我说一句。
也许是替她解释。
也许是过去那么多年，我最熟悉的那句：
算了，我来。
我把麦克风放回桌上。
这一次，我没接。
【第九章】
发布会没能变成家庭和解大会。
它变成了登记会。
退费的，核对合同的，补交付款证明的。
工作室两名员工从仓库搬出折叠桌，按罗维的建议把不同问题分开登记。
我爸坐在最里面。
背挺了几次，都没挺住。
有家长走过来，他就抬头说：
“先登记，后续安排。”
同一句话，半小时说了二十多遍。
我原来用他的头像答题时，也是这种口气。
小姨递给我一瓶水。
“走不走？”
我摇头。
“还有我的钱。”
竞赛奖金八千。
我后来交给家里的资料费和稿酬六千二。
总共一万四千二。
我不在会场跟他掰扯版权损失，也不现场估算商业收入。
那些要查材料，要专业的人处理。
但这几笔转账，明明白白。
我把记录打印件放到他面前。
我爸盯着数字。
“你还真是一分都不肯少。”
“你抚养费都算到八毛了。我这还给你抹了零。”
他抬眼看我，嘴角往下坠。
“家里现在这个情况，你非得逼我？”
“我去年要用自己的奖金买电脑，你让我先等工作室周转。”
“现在不是没钱吗！”
“车能卖。”
我哥从旁边窜过来。
“凭什么卖我的车？”
我转过头。
“你看，谈到自己的东西，你边界挺清楚。”
他嘴唇动了动，没骂出来。
罗维收好材料，准备离场。
我爸忽然站起来。
椅子被他腿顶翻，砸在地上。
“罗经理，借一步说话。”
罗维停下。
我爸绕过桌子，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离得近，还是听见了。
“孩子能做事。他今天讲得怎么样，你也看到了。项目没必要停，作者换回来，钱我们重新谈。”
罗维没有跟他走。
“你能代表他吗？”
我爸喉结动了一下。
“我可以劝。”
罗维看向我。
“周砚，你本人有意向继续这个项目吗？”
我说：“目前没有。我要先完成志愿和入学准备。如果将来合作，我会独立决定。”
罗维点头。
“那就这样。”
我爸伸手拦他。
“我们先前投入那么多，不能说停就停。八十万的项目，孩子一句不愿意就没了？”
我看着他。
直到现在，他嘴里还是八十万。
不是我脸上消下去的肿。
不是那份描出来的签名。
也不是我被挤掉的名字。
罗维把他的手拨开。
“剩余款项没有达到支付条件，不是你已经拥有的钱。已付部分怎么处理，我们会正式通知。”
我爸扶住桌沿。
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先说不可能。
又说罗维听了我的一面之词。
接着指向我妈。
“签字是她弄的，宣传是周扬负责的，我就是相信自己家里人。”
我妈猛地抬起头。
“现在你相信家里人了？”
我哥往后退。
“我没签合同。”
我爸盯着他们。
嘴角动了几下，没出声。
小姨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
“坐吧。站着也少不了。”
他坐下时，腿没对准，身子一歪，半个肩膀磕到桌边。
我妈伸手想扶。
他一把甩开。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收回包里。
轮到我把钱的事写成书面要求时，我爸拿着笔，迟迟不落。
“周砚，爸爸错了。”
他声音低下去。
我看着笔尖。
“哪里错了？”
“我不该打你。”
“还有？”
“不该用你哥名字。”
“还有？”
他咬住牙。
“你非得这样？”
我把纸抽回来。
他突然抓住纸边。
“签，我签。”
他写下确认欠款的金额，约定期限。
中间写错一个字，划掉，又重写。
我让小姨看了一遍。
她点头后，我才收起来。
我爸坐在那里，手心压着眼睛。
肩膀抖了两下。
眼泪从指缝里落到纸上。
“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孩子。”
我背包的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小姨看了我一眼。
我重新拉好。
“你没养出你宣传单上那个。我已经帮你更正了。”
走到门口，我妈追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张卡。
“这里面还有两万，先拿着上学。”
我没接。
她伸着胳膊。
“这是我自己的钱。”
“我会申请学校资助，也会按流程处理该退给我的钱。你的钱，你先留着。”
她眼睛湿了。
“你是不是连妈也不要了？”
我抬手，隔着一点距离指了指嘴角。
“我挨打那天，你让我懂人情世故。”
她把卡捏弯了。
“我当时是怕你爸再打。”
“那你可以让我走，也可以拦他。你让我签字。”
她嘴唇发颤。
“妈以后改。”
我没说以后一定不联系。
也没说一笔勾销。
“先把你知道的事情说清楚。授权书，收的钱，我那些资料卖给过谁。你做完这些，我们再谈别的。”
她站着没动。
我走到电梯口，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今晚整理。”
电梯门打开。
我进去，按下一层。
没再替她保证。
【第十章】
事情没有在一场答疑后全部结束。
第二周，我爸收到了正式函件。
工作室停止使用我的成绩和课程宣传，撤下相关内容。
合作方启动合同处理。
家长退费按各自合同核算，几个争议大的家庭走了投诉和调解程序。
我的原创内容、未付报酬和争议授权，由小姨陪我去咨询律师，逐项整理证据。
没有人对着我拍胸口，说全都能赢。
律师拿笔，在我准备的材料上写了三个字。
分开算。
我看着那三个字，点了点头。
打人是打人。
合同是合同。
钱是钱。
亲戚再打电话说一家人不能算这么清，我就请他先报销咨询费。
来电数量很快少了。
我妈把资料交了出来。
不是一次。
第一回，她说都在这里。
律师核对时，发现有几笔发货记录对不上。
我直接问她。
她说怕我爸生气。
我把文件袋合上。
“那今天到这里。”
她坐了十几秒，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旧手机。
第二回，她把剩下的聊天和账目补齐。
这次我没夸她。
只在交接清单上写了收到。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又湿了。
“你以前都会说谢谢妈妈。”
我把清单递过去。
“你以前让我签字，我也会先问是不是学校要的。”
她握着笔，低头签了名字。
我哥的车最终还是挂了出售。
他给我发来一长段话。
开头是兄弟血浓于水。
中间是他这些年也不容易。
最后问，我能不能暂时借他两万块，把眼前的窟窿补上。
我回：
可以提供学习建议，资金暂无代表作。
他发了十几条语音。
我一条没点。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全家就你有出息？
我把他的备注改成：
二百八十六。
改完觉得不合适。
成绩不是骂人的工具。
于是又改成：
周扬，勿借。
小姨看见，笑得把计算器按出一串零。
“你这备注挺有职业道德。”
我爸按约定，先还了我八千。
转账附言写着：
爸爸支持你。
我退回去，让他改成：
归还周砚竞赛奖金。
他隔了两个小时才重新转。
后面的六千二，分两次还清。
最后一笔到账那天，他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那边有打包胶带扯开的声音。
工作室退掉了一半场地。
他问我志愿报得怎么样。
我说定了。
他又问，哪个城市。
我告诉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路远，开学我送你。”
“不用，小姨送。”
“我毕竟是你爸。”
我手里捏着录取材料，拇指在封口上蹭了一下。
“这个关系，我没弄错过。”
他呼吸重了。
我把材料放下。
“你要谈后续的事，可以提前说。要我回去补课、录视频、替工作室解释，不行。”
“现在谁还敢让你干那些。”
“那就更好。”
他想说什么，门外有人喊搬箱子。
他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
我盯着黑下来的屏幕，坐了半分钟。
然后去阳台收小姨晾着的床单。
床单太大，裹住了我半个头。
我往左扯，衣架从右边掉下来。
小姨听见动静出来。
“高分实践者，就这？”
我从布里钻出来，额头蹭了一道红印。
“这题超纲，没给定义域。”
她把衣架捡起来。
“少废话，叠被子去。”
开学前，郑老师约我去学校拿最后一份档案材料。
他办公室里还堆着卷子。
我敲门进去，他把文件袋递过来，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笔记本。
“大学继续记。别记你爸的账了，记点别的。”
我接过来。
第一页，他写了一句话：
写你自己的名字。
我低头看了半天。
郑老师拿杯子接水，背对着我说：
“哎，别在办公室掉眼泪。我这地刚拖。”
我吸了下鼻子。
“没掉，过敏。”
“对什么过敏？”
“教育工作者突然煽情。”
他拿书敲了我一下。
很轻。
我没躲。
离开学校时，小姨已经在门口等。
她的车后座堆了三个袋子。
洗衣液，纸巾，挂钩。
还有一个电饭锅。
我拉开门，盯着锅看。
“学校让带这个？”
她一拍额头。
“拿错了，这是给我同事买的。”
我把锅搬到前面。
“版权归谁先说好。”
小姨伸手拍我胳膊。
“你以后能不能别让电饭锅参加家庭伦理纠纷？”
我笑着坐进去。
到了大学报到那天，宿舍里已经来了两个人。
一个正蹲在地上装置物架。
另一个看见我的床号，抬头问：
“你就是那个六百九十八？”
我手停在行李箱上。
他赶紧摆手。
“老师在新生群里提过，没别的意思。我数学老不行，回头能问你题吗？”
我看了他几秒。
“能。”
他一下笑开。
“兄弟，够意思。”
我把书包放到桌上。
“但我不代写，不包提分，不收徒。夜里十一点以后不提供售后。”
装架子的室友举起螺丝刀。
“还有这种好事？那我可以问装这个吗？”
我蹲下，看了眼说明书。
“你这个隔板装反了。”
他低头，又看了看已经拧好的十二颗螺丝。
整个人不动了。
另一个室友在旁边笑得捶床。
我伸手拿过螺丝刀。
“行，第一天送一次拆解服务。”
小姨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蹲成一排。
她把一袋水果放到桌上。
“我先走。缺什么给我发消息，别自己硬扛。”
我起身送她。
走到楼梯口，她突然转过来，塞给我一个信封。
我一摸就知道是钱。
“小姨，我卡里有。”
“知道。这个不算借，也不是投资，不占你的作者署名。”
我捏着信封，嘴唇动了动。
她抬手指我。
“敢说电饭锅，钱收回。”
我把话咽下去。
“路上慢点。”
她朝我挥手，下了楼。
我站到她转过楼梯拐角，才回宿舍。
屋里已经吵起来了。
装架子的室友说，说明书不合理。
另一个坚持，人不能怪纸。
我走进去，把信封锁进柜子。
手机亮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家里的墙上，挂着那张撤下来的宣传单。
我哥的名字被剪掉了。
她问：
换成你的，再挂起来，好不好？
我放大看了一眼。
纸边剪得歪歪扭扭。
六百九十八下面，留着一块空白。
我回复：
别换了，扔掉吧。我这里有自己的。
发完，我把手机倒扣。
拿出郑老师送的笔记本。
第一页已经写着那句话。
我往后翻了一页。
写下两个字。
周砚。
刚落最后一笔，室友从后面探过头。
“字真不错。能帮我写个床头贴吗？”
我看着他。
他立刻补充：
“有偿，请吃饭。”
我把笔帽扣上。
“成交。”
他递来一张便签。
“写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
“就写，禁止占用本人床铺。”
我抬笔。
装架子的室友突然喊：
“先别写！他睡的是我的床！”
便签停在半空。
刚许诺请客的人低头看床号，又抬头看我。
我把纸翻过来。
“加一碗饭。”
“为什么？”
我重新拔开笔帽。
“业务变了。”
“变什么了？”
“从产权声明，变道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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