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让我替妹妹嫁给肃王做细作，还许我来日入主中宫。
我若真替他扳倒肃王，他登基后怎么娶弟媳？
史书上可没这规矩。
况且，我是个男的。
所以新婚当夜，我掀开盖头，先问肃王：
“殿下，您这儿招告密的，管饭吗？”
【第一章】
太子把凤钗插进我头发时，我正在数桌上的银票。
五张。
每张一百两。
“这些，够买你妹妹的命。”
我摸了一下鬓角。
钗尖扎破头皮了。
“殿下，插偏了。”
他把我的手按回去。
“你妹妹不肯嫁，你替她去。你们兄妹眉眼相近，盖着头，没人认得出。”
“洞房呢？”
“肃王腿伤未愈。”
“腿伤又不是眼瞎。”
他指尖一紧。
凤钗又往下扎了半分。
我闭嘴了。
站在旁边的内侍许忠递来一只小瓷瓶。
“每晚三滴，兑进王爷的安神汤。半月后，他便没精神理会你了。”
我没接。
太子抬起我的下巴。
“沈砚，你父亲替孤办差，出了纰漏。孤没追究你妹妹，已是宽恩。”
“是。”
我咬着牙，把这个字挤出来。
半个月前，我爹死在牢里。
罪名是亏空赈银。
我从外州赶回来，家里门板没了，米缸被人搬走，妹妹沈宜被接进城外静慈庵。
接她的人说，太子念旧，给沈家留条活路。
现在，活路摆在桌上。
一套嫁衣。
一瓶药。
还有五百两买命钱。
“肃王手里有一本账。”太子松开手，“找到它，交给许忠。待孤登基，自有你的前程。”
我盯着那顶凤冠。
“什么前程？”
他笑了。
“你妹妹不愿做的皇后，你替她做，也未尝不可。”
屋里几名内侍都低下头。
有个人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银票叠好，塞进袖子。
“殿下，您先登基。”
太子脸上的笑停住。
我赶紧补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臣不催。”
许忠把我拖出了门。
他替我扣上披风，压低嗓子。
“你在外州做过账房，认得账。别装蠢。”
我抬手摸了摸头皮。
指腹有血。
“公公，我都要嫁人了，还不够蠢？”
他没笑。
“你妹妹每日都要吃药。”
“我知道。”
“她的药，停不得。”
我把手上的血擦在袖子里。
“我说，我知道。”
花轿到肃王府时，迎亲的唢呐吹岔了调。
我隔着盖头听见有人咳嗽。
“新娘子……个头真好。”
另一个声音接话：
“沈家姑娘随父。”
我爹身高七尺，生前没想到自己还能在婚事上发挥作用。
拜堂时，一只手伸过来扶我。
手心有茧。
我刚要借力，那人便低声道：
“姑娘，迈左脚。”
我迈了右脚。
裙摆缠住鞋尖。
扑通。
我连人带凤冠，跪在了喜殿外头。
满堂宾客瞬间没声了。
坐在轮椅上的肃王裴执低头看我。
我隔着珠帘，瞧见他搁在扶手上的指节。
一下一下敲着。
礼官擦了把汗。
“新妇……行礼实诚。”
裴执开口：
“扶起来。”
我撑着地站起。
他又道：
“垫子挪近些，别让她再给砖磕头。”
人群里响了几声压不住的笑。
我记住了。
这个王爷嘴不积德，但肯替地砖解围。
进了新房，门一关，我先把凤冠摘下来。
头皮跟着疼。
裴执坐在桌边，端着一盏茶。
“这么急？”
我把凤冠放下，顺手摘了两枚簪子。
“殿下，我有件事。”
“说。”
“您先保证，不叫人。”
他放下茶盏。
“来人。”
我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
门外的护卫应声：
“王爷？”
裴执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的视线从我喉结，落到我捂着他嘴的手上。
再落到我被嫁衣勒得快要断气的腰上。
他眼角动了一下。
我慢慢松开手。
他对门外道：
“送两碗面。”
我扶着桌子喘气。
“多加一个蛋。”
门外静了片刻。
“……是。”
裴执指了指我。
“男的？”
我点头。
“太子知道？”
我在点头。
他端起茶，没喝，又放回去。
“他如今做事，已经不挑活物了？”
我从袖子里取出药瓶，银票，还有一根被我坐弯的钗。
“活物还挑。我妹妹在他手里，我是自己走进去的。”
裴执没有接瓶子。
“你来做什么？”
“偷账，喂药，必要时指认您谋反。”
“为何告诉我？”
我拉开椅子坐下。
嫁衣绷得我肋骨疼。
“因为太子说，事成后封我为后。”
裴执的手停在茶盖上。
我摊开手。
“殿下，我不懂宫里的规矩。”
“但我懂账。”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干完活就灭口。”
裴执看了我半晌。
门外传来脚步声。
面到了。
他把其中一碗推给我。
“你想要什么？”
我抓起筷子。
“妹妹活着。”
“还有？”
“我爹的案子重查。”
“还有？”
我看了眼碗。
“蛋呢？”
裴执闭了闭眼。
“赵衡。”
门外护卫立刻应声。
“给王妃加两个蛋。”
我筷子停住。
他补了一句：
“往后在人前，该怎么叫就怎么叫。你今天若死在这里，静慈庵明日就能办第二场丧事。”
我把药瓶推过去。
“成交。”
裴执没伸手。
“你拿什么担保？”
我从嫁衣内襟扯出一张纸。
是太子让我背下的搜查图。
书房、暖阁、暗柜，连巡夜换班的时辰都有。
“这是他的第一笔。”
裴执看着图，脸上的笑收了。
“这不是我的府邸图。”
我筷子上的面掉回碗里。
“那是哪儿？”
“我母妃生前住的旧宫。”
他伸手，按住那张纸。
“沈砚，太子要你找的，恐怕不只一本账。”
【第二章】
我刚咬开第一个蛋，裴执便把纸翻了过来。
背面有几道细线。
我先前以为是笔迹透纸。
他指着其中一条。
“这堵墙，五年前拆过。”
“太子拿错图了？”
“许忠在旧宫当过差。”
我把蛋咽下去。
“那就是故意的。”
裴执叫来赵衡。
赵衡进门，先看我，再看王爷，最后看桌上两个空碗。
他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殿下，需要属下回避什么？”
我摆手。
“面没了，你不用回避。”
裴执把药瓶递给他。
“找周医官。别开盖闻，更别尝。”
赵衡接过瓶子。
走到门边，他又回头看我。
“王妃的嗓子……”
我立刻捏住喉咙。
“拜堂跪狠了。”
赵衡的表情凝住。
裴执抬手挡了下嘴。
“出去。”
人走了，他看向我。
“往后少解释。”
我点头。
“我也发现了，解释费命。”
那夜我们把新房翻了个遍。
不是找账。
是找太子塞进来的人。
陪嫁箱里，衣裳最下面压着一包熏香。
裴执用簪尖拨开，里头滚出一枚铜扣。
铜扣边缘刻了个小小的“六”。
我刚要拿，他扣住我的手腕。
“别动。”
“有毒？”
“有漆。新磨的，碰过留痕。”
他取来一张纸，把铜扣包住。
“这是京营第六卫的军服扣。”
我背上起了一层汗。
“他要在您家搜出私通京营的物证。”
“只这一枚，定不了罪。”
“再加上我呢？”
裴执看我。
我指着自己身上的嫁衣。
“新娶的王妃，亲口指认。知道内情，能进书房，手里还有您谋反的证据。”
他把纸包放下。
“所以你得继续做细作。”
我将刚端起的茶放回原处。
“殿下，我才吃了您两个蛋。”
“加钱。”
“多少？”
“先把你妹妹接出来。”
我没再讨价。
翌日，许忠送来回门礼。
他挑着眼皮打量我。
我头上插着凤钗，肩上披着外衫，手里捏着帕子。
帕子是我咬了一上午才没扔的。
“王爷待你如何？”
我低头。
“好。”
“昨夜……”
我把帕子一甩。
“公公，您问这个，我怎么答？”
许忠的嘴张了一下。
我赶在他开口前，又加了一句：
“王爷叫了两回人。”
隔着屏风，裴执咳了起来。
许忠站直了。
“叫人做什么？”
“加饭。”
他眉毛拧到一处。
我摸着肚子。
“王府的面，分量少。”
屏风后又是一声咳。
许忠显然不想再问。
他把一个绣囊塞进我手里。
“今夜子时，将王爷书房东侧的暗格打开。里头若有旧账，换成这本。”
绣囊里是一本薄册。
我没翻，只摸了摸书脊。
“我妹妹呢？”
“姑娘好得很。”
“她有喘疾。城外风大，炭火不能断。”
许忠盯住我。
“你办好了，她自然有炭。”
他走后，我拆开册子。
第一行写着，京营兵械，折银三万。
第二行，六卫将士犒赏，折银两万。
每一笔后面，都按着一个小印。
裴执看完，只说了一句：
“印是真的。”
我抬头。
“账是假的？”
“我旧宫里丢过一枚私印。许忠当年负责搬运遗物。”
我伸手按住册子。
“这人不是来送礼的。”
裴执看向门外。
赵衡已经追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提着一只木匣回来。
“回门礼最底下，夹着这个。”
匣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六枚铜扣。
编号一到六。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执转头看我。
我指着铜扣。
“殿下，他准备得很周到。”
“怎么说？”
“怕您谋反谋得不齐整，连六个卫都给配全了。”
赵衡嘴角抽了一下。
裴执拿扇子敲了敲桌沿。
“别笑。你若只交出假账，他会疑你。”
我把那本册子翻到最后。
纸角有一小块水渍。
我凑近闻了闻。
有陈粮受潮后的酸气。
“这纸，是粮仓里出来的。”
裴执抬眼。
我沿着书脊抠出一根麻丝。
“我爹管过河仓。运粮封包用的麻绳拌过桐油，我替他搓过，手上起了三天疹子。”
赵衡看向裴执。
裴执把那根麻丝放进纸包。
“太子要栽赃我，偏用了河仓的东西。”
我指尖停在水渍上。
“那我就替他查查。”
“查什么？”
“他的假账，从谁的真账里裁出来的。”
【第三章】
许忠给了我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要来收账。
而我连王府的门都出不了。
王妃头一天进门，第二天上街钻粮铺，传出去，太子不用看账也知道我倒了戈。
赵衡替我备了一顶小轿。
我站在轿前，没动。
“这就能出去了？”
“王妃去寺里还愿。”
“谁陪着？”
“四个护卫，两名婢女。”
我指着自己。
“六个人围着一个男人还愿，你们寺里许这个？”
赵衡脸僵了。
裴执在廊下听完，拿扇子敲了敲轮椅。
“备车。本王陪王妃去。”
我看了眼他的腿。
“您这伤……”
他把衣摆一掀。
膝下缠着绷带，边缘渗着药汁。
“真伤。别指望我半路站起来救你。”
我赶紧伸手扶他。
“您早说，我就不把您排进打手里了。”
车驾出了门，却没去寺里。
裴执在街口停下，叫人打开车帘。
街边一家粮铺刚支好秤。
掌柜迎上来，才要跪，裴执便问：
“米价多少？”
“回王爷，八十文一斗。”
我坐在车里，手指掐进掌心。
前年河水决口时，也不过六十文。
裴执看了我一眼。
我捏着嗓子开口：
“掌柜，去年赈粮不是才补过仓吗？”
掌柜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王妃有所不知，补的是官仓。小店没这福气。”
“官仓有粮，市价怎还涨？”
“这……”
他看向王府护卫，额角冒汗。
我把一张五十两银票递出去。
“买米。送去城南施粥。”
掌柜接票的手顿住。
我又道：
“要去年河仓调来的那批，我娘家说，那批米好。”
他猛地抬头。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那批米，不能吃。”
裴执扶手上的指节停了。
掌柜立刻跪下。
“草民嘴笨，是卖完了。早卖完了。”
街上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裴执合起扇子。
“既然没有，走吧。”
马车驶出半条街，一只纸包从侧窗塞了进来。
赵衡伸手接住。
里头是半把黑米。
还有一张旧货单。
纸角的印记，跟假账上的水渍位置相同。
我翻过货单，背面写着四个字。
新袋装旧。
裴执夹起一粒米。
米粒一捻就碎，霉味蹿上来。
“换粮。”
我点头。
“好米出仓卖高价，烂米装新袋补回去。账上数量不变，官仓年年足额。”
“你父亲知道？”
我想回答，喉咙却堵住了。
裴执没有催。
我捏着那张货单，直到纸边割破指腹。
“他签过字。”
去年冬天，我回家拿过一回钱。
我爹书房里，堆满了这种货单。
他不许我碰。
只说官家的账，少看。
我当时嫌他拿腔拿调，还偷拿了他两包茶。
现在，纸上的“沈敬”两个字，笔锋收得跟他骂我时一样硬。
马车到王府后门时，一个小厮已经等在那里。
他把一只药包塞给赵衡。
“静慈庵送来的。说是王妃娘家的安神药。”
我抢过来拆开。
药粉里裹着一小片布。
是我妹妹贴身衣襟上的细棉。
布上扎了几行针眼。
我对着光看。
裴执叫人关门。
我一字一字念出来。
“哥，别来。”
“庵里不是庵。”
最后一行，针眼挤在一起。
我凑近些，才认全。
“嫂子是运粮的。”
赵衡眨了眨眼。
“姑娘还有嫂子？”
我盯着那行字。
“没有。”
裴执把布转了个方向。
“她说的不是你妻子。”
我猛地抬头。
那日许忠催我上轿，曾随口提了一句。
太子妃派人给沈宜送过药。
静慈庵吃穿用度，也由太子妃娘家照应。
我手里的药包，被捏出了一个坑。
裴执把那张搜查图展开。
旧宫偏门旁，画着一座小院。
许忠给我的第三个任务，是把从王府偷出的账放进那里。
“旧宫废门连着御河。”裴执说，“御河往东，正好经过静慈庵。”
我看着图上的线。
手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给我认门的图。
是水路接货图。
我替太子翻的，原本就不是肃王的罪证。
是他急着收回去的旧账。
门外传来敲门声。
管家低声道：
“王爷，宫里来人了。”
“谁？”
“东宫许公公。”
我看向窗外。
天还亮着。
约定是后日。
裴执把布片收进袖中。
“他改日子了。”
我抓起那本假账。
“不是。”
“他在粮铺有人。”
话音未落，外头响起许忠的声音。
“王妃，太子殿下挂念姑娘。”
“静慈庵今晚要换一处住。”
【第四章】
我走出门时，许忠正抖着拂尘。
他身后站着八个东宫侍从。
每人腰间都压着刀。
我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我妹妹住得好好的，换什么？”
“山里潮，姑娘身子弱。”
“换去哪儿？”
“王妃办妥了差事，自然就知道。”
我把假账从袖里露出一角。
许忠的眼泪立刻落下来。
“拿到了？”
我把袖子合上。
“先看人。”
他的拂尘停在半空。
“沈砚，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后传来轮椅声。
裴执停在我旁边。
“什么身份？”
许忠转身行礼。
“奴婢问王妃，是否忘了娘家人的身份。沈家戴罪，她行事该收敛些。”
裴执点头。
“说得对。”
我转头看他。
他抬手，指向许忠身后的人。
“带刀进本王内院，确实不够收敛。”
赵衡拔剑。
院门两侧的护卫同时往前一步。
八个东宫侍从的手刚搭上刀柄，便被按住。
许忠脸上那点笑没了。
“王爷，奴婢奉太子之命。”
“口谕？”
“是。”
“拿什么证明？”
许忠一怔。
裴执看着他的拂尘。
“凭这撮毛？”
我没憋住，咳了一声。
许忠猛地看我。
我把帕子挡在嘴边。
裴执抬手。
“太子若有话，让他照规矩递帖。你一个内侍，带八把刀，到本王新房门口问罪。”
他停了停。
“是要替太子认个私闯亲王府的罪？”
许忠的喉结动了。
他退了半步。
我这才把账册塞进他手里。
“劳烦公公，把我妹妹的住处写来。”
裴执转头看我。
我垂着眼。
“臣妾娘家，确实戴罪。”
那两个字，硌得我后槽牙疼。
许忠拿到账，立刻退了出去。
院门关上，赵衡忍不住问：
“就这么给了？”
我抬起手。
指腹沾着一点朱砂。
“他让偷的是假账。我给他的，是按假账抄的假账。”
赵衡看我，又看王爷。
“这有什么分别？”
裴执道：
“最后一页多了东西。”
我把誊下来的底稿展开。
前面都是兵械犒赏。
最后一页，我添了一笔。
静慈庵转运，旧宫收讫，计银六万。
旁边盖了从陪嫁箱铜扣包里找到的印泥。
没有私印。
只有我用筷子头戳出的圆圈。
赵衡伸长脖子。
“这能骗过他？”
“骗不过。”
“那您……”
我揉了揉僵住的手。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账有人看懂了。”
裴执接过话。
“他会先保账，再杀人。”
我看向他。
“所以，我们只剩今晚。”
裴执叫来管家。
“把郑御史请来。”
管家迟疑了一瞬。
“郑大人还在气您上回……”
“告诉他，本王娶了个男王妃。”
管家的嘴缓缓张开。
赵衡手里的剑鞘磕在门槛上。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
“殿下，没别的请法了？”
裴执看我一眼。
“他今年弹劾我六回，回回缺新鲜罪名。”
郑守拙来得比许忠走得还快。
老头进门，帽子都歪着。
“裴执！你简直……”
我把凤冠戴好，起身作揖。
“下官沈砚。”
郑守拙一脚踩住自己的袍角。
扑通。
赵衡想扶，没扶住。
我赶紧让开。
“郑大人，礼重了。”
他撑着地，指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裴执把药瓶、铜扣、假账底稿、货单，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郑守拙的手不抖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坐下，先看药。
再看账。
看到货单上的签字时，他抬头问我：
“沈敬是你什么人？”
“家父。”
“你要替他翻案？”
我嘴唇动了动。
那张货单还在桌上。
我想说，我爹不会。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要查他怎么死的。”
郑守拙看着我。
我把货单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他做过的，算他的。他没做过的，不能全扣在死人头上。”
裴执手里的扇子停了。
郑守拙坐直，取出随身笔札。
“从头说。一个字也别漏。”
一炷香后，他把写好的陈状折起。
“我入宫。”
我追了两步。
“我妹妹今晚就要被转走。”
他脚下一顿。
裴执把自己的腰牌递过去。
“请父皇先留人，再查罪。”
郑守拙没接腰牌。
“你这块，不够。”
他从怀里摸出一面旧木牌。
边角都磨白了。
“先帝准我夜叩宫门，还没收回。”
走到门口，他又转过身。
指着我。
“你先把凤冠摘了。”
我伸手去取。
他补上一句：
“方才磕得我眼疼。”
【第五章】
宫门的消息没来，静慈庵先起了火。
赵衡冲进来时，身上都是雨水。
“庵后院着火，两辆车走了东门。”
我抓起外衣便往外跑。
裴执叫住我。
“你去哪里？”
“追车。”
“你认得路？”
“问。”
“你有兵？”
“借。”
“借不到？”
我攥着衣服，指节发白。
屋里静了。
檐外的雨打在石阶上，一声接一声。
我把衣服摔到地上。
“殿下，我妹妹咳起来会喘不上气。”
裴执没劝我坐。
他叫赵衡展开城图。
“东门接三条路。一条往官道，一条往河埠，一条进田庄。”
我俯下身。
“他们不会走官道。”
“为何？”
“换住处是吓我的。真要送走，许忠不该提前说。”
我摸到河埠的位置。
“起火是烧账。”
裴执点了下图。
“人跟账，不能同处。”
我看向田庄那条路。
“妹妹去这里。”
赵衡把湿透的袖子拧了一把。
“我带人追。”
裴执摇头。
“王府侍卫出城追东宫车驾，太子等的就是这个。”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郑守拙回来了。
他袍角沾着泥，手里多了一封盖玺封敕。
“陛下口谕，先保人证，封静慈庵及河仓，不许惊动东宫。”
赵衡单膝跪下。
裴执伸手去接。
郑守拙却把封敕按在了图上。
“不是给你领兵的。”
他喘了口气。
“京兆府接了密旨。你们跟我走，拿人由他们拿，账由我封。”
裴执把手收了回去。
“父皇还说了什么？”
郑守拙看着他。
“查实了，是国法。查不实，是欺君。”
裴执点头。
“够了。”
我扯下腰间碍事的飘带。
郑守拙看见我里头的男装，松了口气。
“总算能好好说话了。”
我把头上的钗扔进匣子。
“您早来半日，我还能少捏几个时辰嗓子。”
我们追上车时，前头的车已经进了田庄。
后头那辆堵在泥里。
一只车轮陷了半尺。
车夫正挥鞭抽马。
京兆府的衙役把路一封，车夫抬手就往嘴里塞东西。
赵衡扑上去，捏住他的下颌。
一团纸掉进泥水。
我冲过去捡起来。
纸上只有半个地址。
东平码头。
裴执坐在马车里，盯着那张湿纸。
“另一辆不是这里。”
我往田庄里跑。
门被撞开时，里头的人正拖着一个布袋往井边走。
我抓起墙边的扁担，照着那人的腿砸下去。
他惨叫着跪倒。
袋口一松，滚出一地账册。
不是人。
我耳边嗡了一声。
赵衡按住另一个庄丁。
“人呢！”
庄丁抱着头。
“没、没姑娘！来的全是书！”
我掀开一本账。
又一本。
全是空白纸。
最上面那册，第一页写着四个字。
恭候王爷。
我手上的雨水滴进纸缝。
许忠猜到我会告密。
他故意说转走妹妹，故意让车陷在这里。
只要裴执带府兵冲庄，天亮便是结党劫掠。
郑守拙从我手里接过账。
“还好，拿人的是京兆府。”
裴执却没看那四个字。
他问庄丁：
“另一辆车装了什么？”
“香……香灰。庵里烧出来的。”
我猛地抬头。
“药渣呢？”
庄丁嘴唇抖着。
“什么药渣？”
我揪住他衣领。
“她每日要煎药，药炉是铜的，炉底缺一只脚，垫过砖！”
“在船上！”
他一嗓子喊出来。
我手一松。
他瘫在泥里。
“姑娘在船上！车是空的，人走水路！不是我绑的，我只收了看庄的钱！”
裴执立刻看向赵衡。
“东平码头。”
我转身就跑。
郑守拙一把抓住我。
“你上我的车。”
“您车慢！”
“我车上有京兆府的令旗！”
我脚下一刹，差点又跪了。
“郑大人，您早说。”
他把我拽上去。
“你们沈家的人，见门就冲？”
码头只剩一盏灯。
船离岸已有两丈。
我扯着嗓子喊：
“沈宜！”
舱帘动了一下。
一个人探出头来。
是我妹妹。
她手腕被绳子捆着，嘴上没塞东西。
看见我，她先是一愣。
然后冲船尾喊：
“钱嫂，划快些！”
我僵在岸上。
京兆府的人也停了一瞬。
船舱里，一个妇人举着桨，喘得肩膀直抖。
沈宜看清我身后的官差，脸色刷地白了。
“哥，你把官府带来了？”
我指着她的手。
“你不是被绑了吗！”
她低头看了眼。
“搬箱子磨破了，缠的布！”
船尾的妇人忽然把桨一扔。
“姑娘，早说你哥是来救人的！”
沈宜扶着舱门，咳得腰都弯了。
还不忘冲我吼：
“我字扎那么清楚！”
“我让你别来！”
“你倒好，带了一河的官！”
【第六章】
船靠岸后，我先挨了妹妹一巴掌。
不重。
她没力气。
打完便抱着我咳，指甲掐进我胳膊。
我想骂她，嘴张开，先灌了一口凉风。
钱嫂把一件蓑衣披到她肩上。
“姑娘为等你回信，多留了两夜。今晚再不走，怕是连我也搭进去。”
郑守拙看向她。
“你是庵里的什么人？”
“厨房烧火，兼给船上做饭。”
“船上运什么？”
钱嫂看了一眼京兆府衙役。
嘴唇抿紧了。
裴执的马车到了。
他让人把封敕展开。
“奉旨查河仓。你说的话，入供。”
钱嫂扑通跪下。
“我男人给他们运过粮。去年冬天没回来，给了我二十两，说落水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油布包。
里头有两张欠条。
落款是静慈庵管事，魏安。
“我认得字不多，可我男人姓钱，不姓赵。”
她指着其中一张。
“死亡抚恤，写的是赵三。”
郑守拙蹲下去看。
“他拿错了？”
“我去问，他说，人死了就都一样。”
钱嫂的手背绷出筋。
“我男人给他们搬了九年粮，死了，连个姓都不配留。”
沈宜抓着蓑衣，接过话。
“他们让我记庵里的药账。钱嫂来领米，跟我说船上有女人用的头绳。”
我看向她。
她把袖子往上卷。
腕骨边有几道青紫。
“庵里不只关我。还有几个仓吏的家眷。”
“人呢？”
“起火前，被押到后头菜窖。我借咳病把守门的人叫来，让钱嫂在茶里下了泻药。”
赵衡眼睛一亮。
“姑娘懂药？”
沈宜摇头。
“厨房有巴豆，钱嫂懂。”
钱嫂抹了把脸。
“本来放一钱，她说守门的有六个。”
我低头看妹妹。
沈宜把袖子拉回去。
“多算了点。”
“多多少？”
“半包。”
京兆府领头的班头转身便走。
“菜窖在哪儿？还有人得救。”
钱嫂立刻领人回庵。
我扶沈宜上车。
她不肯坐。
“船里还有箱子。”
箱子拖出来，封口的油纸已湿了半边。
里头不是账。
是一袋袋粮样。
每袋都缝着日期、仓号、船名。
我拎起最上面那袋。
白米。
下一代，发黑。
再下一袋，碎米里混着沙。
沈宜说：
“他们每次换粮，都要留下样子给买家验货。好粮一袋，补回去的陈粮一袋，成对放。”
郑守拙的脸绷住了。
“谁保管？”
“魏安。他不信船户，也不信粮商。说以后结账吵起来，好有凭据。”
裴执伸手捻起封袋上的蜡。
“人呢？”
沈宜抓紧我的手。
“没找到。他下午接到信，先走了。”
信。
我想起交给许忠的那本账。
我原想逼他们先动账，给妹妹留一线生机。
他们的确动了。
但魏安跑了。
我把粮袋放下。
“我惊着他了。”
裴执看了我一眼。
“你不动，他今晚也要烧。”
郑守拙一袋袋登记粮样。
“先别抢罪。人证、物证，能收一样是一样。”
沈宜却拉住我的袖子。
“哥，还有爹的东西。”
她从鞋底抽出一片油纸。
我喉头一紧。
油纸里包着三张薄薄的账页。
上头是我爹的字。
每一笔出库数目后，都另记了一行。
实发多少。
短了多少。
送去了哪里。
最后一张，角上印着他的拇指印。
我伸手去拿，妹妹却没松。
“哥，你看完，别替爹说他没做。”
我手指停住。
沈宜盯着我。
“他知道粮被换了。”
“第一次，魏安说只是借出去周转，他签了。”
“第二次，他问过。”
“第三次，他们说，沈家女儿很快就要进东宫。”
我耳边只剩雨声。
她把油纸塞进我手里。
“他后来想补，写了这些，藏在给我送来的药罐夹层。”
“药罐送到第二天，家里就抄了。”
我低头看账页。
纸上有个墨点。
我爹写到那处，停过笔。
裴执把车帘放下，挡住外头的风。
我坐了很久。
最后把三张纸铺平。
“郑大人。”
他抬头。
“都录进去。”
“包括我爹第一次签字那笔。”
沈宜拽着我袖子的手，慢慢松了。
她坐到我旁边。
脑袋抵住我肩膀。
“我还怕你不肯。”
我替她把蓑衣往上提了提。
“我是他儿子。”
“不是他的遮羞布。”
车外，裴执敲了敲车壁。
“回城。”
郑守拙收起笔，忽然皱眉。
“城门怎么亮了？”
我掀开帘子。
远处城门下，火把排成了两列。
守城的旗号，换成了东宫仪卫。
【第七章】
城门前站着许忠。
他换了身衣裳，帽子端端正正。
看见裴执的车驾，他先行了礼。
“太子殿下闻静慈庵失火，担忧城中混入贼人，命奴婢协查。”
郑守拙把令旗往前一举。
“京兆府办差，让开。”
许忠抬眼看他。
“办什么差？”
“你能问？”
“奴婢不敢。只是王爷深夜出城，新婚王妃却不在府中，传出去，怕有损天家体面。”
我坐在车里，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泥糊了半只。
裙子早扔在府里。
他就是要我下车。
我若是女人，身份能作废。
我若是男人，太子便能说，沈家欺君，肃王知情包庇。
太子拿不回账，就先毁掉证人。
裴执掀开车帘。
“本王的王妃在哪里，关你什么事？”
许忠垂下头。
“殿下，宫里有旨。”
郑守拙眼睛一抬。
“谁的旨？”
“皇后娘娘懿旨，请王妃即刻入宫验看礼仪。”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许忠的目光立刻落向我这辆车。
“谁？”
我掀帘下去。
“我。”
城门前一片寂静。
许忠的眼珠从我的头顶，一寸寸滑到靴底。
他早知道我是男的。
可他没想到，我敢穿着男装，站在这么多人跟前。
我冲他作了个揖。
“许公公，别来无恙。”
他嘴角动了一下。
随即往后退了半步，拔高声音。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混入肃王车驾！”
我把袖口挽起。
“这就不认得了？”
“来人！”
守门的仪卫刚动，郑守拙便站到我身前。
“谁敢碰奉旨证人？”
许忠看向他手里的封敕。
眼角抽了一下。
可他没退。
“郑大人，您查什么案，奴婢不敢问。可沈家送进肃王府的是女子，如今出来的却是男子。”
他转向裴执。
“王爷，您娶的究竟是谁？”
我往前迈了一步。
“我姓沈，名砚。前河仓主事沈敬之子。”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继续道：
“太子命我冒充妹妹，嫁入王府，替他偷账、下药。”
许忠一声厉喝：
“胡言！”
他指着我的手发颤。
“你有什么证据！”
我抬起右手。
指腹那点朱砂已经洗净。
可食指根部，还缠着一小块布。
“药瓶是你给的，账是你送的，五百两银票是太子亲手放在桌上的。”
许忠的脸慢慢恢复血色。
“谁看见了？”
我没说话。
他往前一步。
“王爷看见了？郑大人看见了？”
又一步。
“你沈家获罪，攀咬储君，想求活路。你有几条命，够这么折腾？”
城门前的兵开始看向我。
我背后，沈宜下了车。
“我看见了。”
许忠猛地转头。
沈宜扶着车辕，咳了两声。
“静慈庵每次接到东宫的信，魏安都让我誊录药账。许公公，你嫌他字丑，不许他把领银数字写进来信。”
许忠的嘴唇绷住。
“你……”
“去年腊月十七，三千两。”
“今年正月初九，一千八百两。”
“上月二十一，六百两。”
沈宜每说一个日子，他眼皮便跳一下。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我替他练了半个月字。废纸他没收全。”
那张纸上，挤着十几个“许”字。
最下面，是一行领银收讫。
许忠盯着纸，忽然笑了一下。
“学几个字，也能作证？”
我从袖里摸出银票。
五张。
“太子给我的买命钱，票号就在城里。”
“银票流转，怎能……”
“你别急。”
我把最下面那张翻过来。
角上有一行细字。
东宫内用，许忠经手。
许忠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这张——”
“眼熟？”
我看着他。
“你把给魏安结尾款的银票，混进赏我的钱里了。”
他伸手来抢。
赵衡一把按住他的腕子。
许忠疼得膝盖一折，嘴里脱出半声叫。
郑守拙上前，将银票封进证袋。
“哪家票号，何日提领，谁人签押，一查便知。”
许忠不看银票了。
他死死盯着我。
“你以为你进得了城？”
门内传来一阵马蹄声。
太子裴绍到了。
他没看许忠。
先看了我。
目光从我的发髻移到衣领，最后停在那双泥靴上。
“沈砚。”
他叹了口气。
“孤救你妹妹，你便这样报答？”
我把沈宜往身后拉了一步。
太子抬手，示意仪卫围过来。
“肃王私纳罪臣之子，冒领赐婚，夜携府兵劫掠田庄。”
“郑御史受其蒙蔽，暂且不论。”
他看向裴执。
“六弟，交人吧。”
裴执坐在轮椅里，没动。
太子终于笑了。
“父皇若知道你为了一个男人——”
“知道。”
郑守拙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太子转头。
郑守拙把封敕展开。
“陛下知道他是男的。”
“知道他替嫁。”
“也知道今晚谁会在城门口拦人。”
太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城楼上，一盏灯被提了起来。
紧接着，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陈让探出身。
“太子殿下。”
“陛下请您入宫。”
【第八章】
太子没立刻动。
他抬头看城楼。
陈让也没催。
只把一面金牌举到灯下。
东宫仪卫齐齐退开。
许忠的膝盖，终于落了地。
我以为这便算过了城门。
裴执却在我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道：
“别松气。”
话音刚落，太子开口。
“父皇既知沈砚替嫁，想来，也知道沈宜手上那几页账。”
我停住。
他目光落到妹妹身上。
“姑娘，你父亲最后呈进东宫的供状，可不是这么写的。”
沈宜的手一下抓紧我的袖口。
太子身后，一个侍从捧出木盒。
盒盖打开。
里头是一封供状。
纸尾有我爹的名字。
还有手印。
太子说：
“沈敬自认侵吞赈粮，私卖官米，账目尽在河仓。孤替他保全女儿，反倒保出一对诬告的兄妹。”
他看向陈让。
“请公公一并呈给父皇。”
陈让让人收了盒子。
“是非曲直，陛下自会裁断。”
太子从我面前走过。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爹拿女儿换命，你拿什么？”
我想抬手。
手刚抬到一半，沈宜按住了我的腕子。
她指尖冰凉。
太子看了一眼，笑意又回到嘴角。
“你们兄妹，倒真有情分。”
他说完便上了马。
我站在原地，牙齿咬得发酸。
裴执用扇柄碰了碰我的手背。
“他要你动手。”
我慢慢松开拳。
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印。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可我还是想。”
裴执抬头看我。
“留着。”
我看向他。
“什么意思？”
“待会儿帮我推轮椅。宫里坡多，用得上。”
我盯着他半天。
最后，气从鼻子里一下冲了出去。
“您还真会使人。”
入宫后，我们被分开问话。
我面前坐着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还有郑守拙。
三张案。
三支笔。
一盏灯照着我的脸。
刑部侍郎先问：
“太子命你替嫁，可有第三人在场？”
“许忠。”
“他不认。”
“可查银票。”
“银票只能证明他给过你钱。”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嫁衣是东宫送的。”
“送给沈宜，也说得通。”
我看着他。
他没移开视线。
“沈砚，公堂上不靠我信你。”
我坐直了些。
“那就查尺寸。”
他的笔停住。
“什么尺寸？”
“嫁衣袖长、肩宽、腰围。临嫁前一夜，东宫绣房给我改过。沈宜比我矮半头，腰也没我宽。”
郑守拙立刻叫人去取婚服。
我接着说：
“凤冠内衬也换过。我头围大，许忠骂绣娘，说连个男人的脑袋都套不住。”
大理寺少卿抬头。
“绣娘姓名？”
“我没问。左手小指缺一节，右眉有痣。”
“还有？”
“改衣裳时，她问我，肩膀能不能再缩一点。”
刑部侍郎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把手往案上一放。
“我说不能，再缩就只剩妹妹了。”
郑守拙转过头，拿袖子挡了挡嘴。
记录的书吏笔尖戳破了纸。
审问继续。
我把每次见许忠的地点、时辰、说过的话，能记起的都说了。
说到搜查图，大理寺少卿忽然抬手。
“旧宫图，是他当面交你的？”
“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肃王府？”
“王爷认出来的。”
“太子为何要给你旧宫图？”
我盯着桌边那盏灯。
灯芯炸开一个小火星。
“因为我若被抓，图上有旧宫，他便能说肃王勾连宫人，窥探禁中。”
刑部侍郎与郑守拙对视一眼。
我又补了一句：
“可他没想到，我爹经手的河仓货单，也从那条水路走。”
“他一张图，想用两回。”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书吏进门，俯身递上一张供词。
郑守拙看完，脸沉了。
“绣娘死了。”
我后背一下抵住椅背。
大理寺少卿站起来。
“何时？”
“今夜酉时，绣房说她偷盗宫料，自尽。”
酉时。
正是静慈庵起火的时候。
太子不是临时补漏洞。
他从下午，就准备让一批人闭嘴。
我抓住桌沿。
“钱嫂呢？”
郑守拙立刻让人出去问。
我站起来。
“船上的粮样别只送一处。分开验，封签留号。还有那些仓吏家眷，不要送京兆府大牢，他们害怕坐牢，不肯说。”
刑部侍郎抬手压了一下。
“已经安置在驿馆，有禁军看守。”
我坐回去。
膝盖有点发软。
这时，另一个书吏从外头进来。
他手上捧着一只铜锁。
“肃王府查验陪嫁箱，发现夹层。”
我抬起头。
铜锁下面，是一张盖过东宫内务印的领物单。
凤冠一顶。
嫁衣一套。
药一瓶。
领用人，许忠。
最下头还有一行。
男式内靴一双，皂色，四十二码。
大理寺少卿抬头看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泥靴。
出嫁时，我嫌红鞋挤脚，闹着不肯穿。
许忠骂了半天，最后让人拿了双男靴来。
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磨赢了。
郑守拙把领物单接过去。
“宫里支领，哪怕半寸丝线，也得入账。”
我看着单子上的字。
嗓子里卡了很久，才挤出一句。
“这回，总不能说我妹妹脚大了吧？”
刑部侍郎把笔搁下。
“她若脚这么大，绣房就不必连夜改嫁衣了。”
【第九章】
第二日，天没亮，我们便进了偏殿。
皇帝坐在上首。
我头一回见他。
没敢多看。
只看见他手边压着一叠账，最上面那页，沾着干透的泥。
太子跪在殿中。
许忠跪在他后面，肩膀缩着。
裴执的轮椅停在左侧。
郑守拙带着三司的人，站在右侧。
皇帝先问的，不是替嫁。
“去年河西报饥，拨粮十二万石。实到多少？”
没人答。
他翻开一页。
“朕问，实到多少。”
刑部侍郎出列。
“据河仓底账、各县接收簿、船户供词对照，足色粮不足四万石。余者或以陈粮抵换，或尚未送抵。”
皇帝把那页纸按住。
“八万石。”
他抬眼看太子。
“你批的加运，催的开仓，报的万民称颂。”
太子俯下身。
“儿臣失察。”
郑守拙往前一步。
“静慈庵查获成对粮样六十三袋，其中四十一袋可与河仓出库批号对应。”
太子没抬头。
“底下人欺瞒，儿臣确有过失。”
大理寺少卿让人呈上欠条、银票和转运簿。
“东宫属官魏安，借静慈庵收纳仓吏家眷，逼迫签押。所获银两，经太子妃娘家商号拆兑，部分用于东宫开销，部分送往京营。”
皇帝手指停住。
“京营？”
太子抬头。
“父皇，犒军是为安军心。儿臣身为储君，若边军缺饷，难道坐视不理？”
裴执开口：
“边军在北边。你犒的是京营。”
太子转向他。
“六弟，你有腿伤，便不知兵事了？”
裴执点点头。
“是不知。”
他把一本册子放到膝上。
“所以我请兵部调了册。第六卫上月领饷足额，昨日又从你名下的永丰行，领了三千两。”
太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商号慰军，有何不可？”
郑守拙接着道：
“领银次日，第六卫副统领便以巡防为名，调两百人至东平码头。”
我后颈一凉。
昨夜若没有那道密旨，码头上等我们的，不会只有一条船。
太子摇头。
“牵强附会。”
皇帝没看他。
“魏安呢？”
殿外传来拖拽声。
一个人被带了进来。
我认得他的画像。
静慈庵管事，魏安。
他衣领歪着，半边脸肿了。
一进门便伏在地上。
“陛下饶命！”
太子猛地转过头。
那一下，连衣摆都甩开了。
魏安没敢看他。
大理寺少卿道：
“魏安从南门出城，改走官道。持东宫通关文书，在驿站换马时被拿。”
裴执用扇柄点了点扶手。
我这才想起，他昨夜在城门处，只说了一句别松气。
他让郑守拙拦的，不只是河道。
太子的手指按进地砖缝里。
“魏安。”
他叫得很慢。
魏安整个人一抖。
“你想清楚再说。”
皇帝抬起眼。
“他该对谁说？”
太子僵住。
魏安额头砸在地上。
“臣有罪！粮是臣换的，银是臣经手，可那几处商号，那些支用，都是有单子的！”
“单子呢？”
“静慈庵供桌下，空心砖里！臣怕事发，留了一套！”
太子猛地站起半截。
“你——”
两侧禁军同时握住刀柄。
他停住。
膝盖又落了回去。
皇帝看了他片刻。
“取。”
太子呼吸重了。
他忽然转向我。
“沈砚，你父亲的供状，敢不敢当殿认？”
我往前走了一步。
“敢。”
许忠抬起头。
他大概也等着这句话。
太子让人呈上我爹那份供状。
“沈敬自认，亏空之银皆归其所有，旁人一概不知。你如今拿几张私账，就想翻供？”
我看着那张纸。
我爹的字。
我爹的名字。
手印也没错。
我跪下。
“供状上的字，是家父写的。”
太子眼里又有了光。
“那你还……”
“但这张纸，换过。”
殿里静下来。
我从袖里取出那本假账。
还有从书脊里抠出的麻丝。
“河仓做账，有一条规矩。凡纸边打过孔，穿过油麻线，便算入过库。”
“家父的供状，右边有三个针孔。”
刑部侍郎立刻俯身查看。
我继续说：
“供状若在牢中写成，为何用的是河仓已入库的旧纸？”
太子冷笑。
“狱卒随手取纸，有何稀奇？”
“有。”
我抬头。
“因为这张纸上的旧墨，没洗干净。”
大理寺少卿取来清水和棉布。
只擦纸角，没有碰正文。
旧纸下，透出半个褐色的“漕”字。
我说：
“这是漕运结单的尾页。原本上面写的，是运粮后结清脚钱。”
“我爹在仓里签过。”
“你们裁掉正文，把落款和手印留着，另写了一篇供状。”
太子看向许忠。
只一瞬。
许忠的肩膀却塌了。
皇帝将那张纸拿过去。
“沈敬死在牢里，供状却用河仓的旧单。”
他看向刑部侍郎。
“提审记录呢？”
“查过，沈敬入狱后，只审过一回。供状落款那日，狱医簿记他高热昏沉，不能应答。”
我把额头贴在地上。
石砖透着凉。
“请陛下查狱卒，查送纸的人。”
太子突然开口：
“即便供状有假，沈敬换粮属实！沈家兄妹口供，如何能信！”
我直起身。
“我没说他没换。”
他怔住。
我看着他。
“我爹第一次签字时，知道粮不够。”
“第二次，他也知道。”
“他贪的是女儿的前程，怕的是东宫的权。”
“该算他的，一笔不能少。”
太子的嘴唇张着。
我把那三页私账放在面前。
“可他记下欠粮，想补回去。你们要的是他认下所有银子，把活人的名字，从账上擦干净。”
“殿下，死人不会说话。”
“账会。”
殿外脚步急响。
陈让带着人回来了。
他捧着一摞从砖里取出的账单。
最上面那张，盖着东宫内务印。
与我嫁衣领物单上的，一模一样。
皇帝没再翻。
只看了一眼，便合住了。
“裴绍。”
太子浑身一震。
“儿臣在。”
“粮去哪儿了，银去哪儿了，你都清楚。”
“你方才说失察。”
皇帝把那摞账推到案边。
“你看得，比朕还清楚。”
太子扑过去。
膝盖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响。
“父皇，儿臣是储君！朝臣结党，京营人心浮动，儿臣若无银钱，如何办事！”
皇帝盯着他。
“办什么事？”
太子喉咙一堵。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他喘息。
许忠忽然开始磕头。
一下接一下。
“陛下，奴婢奉命行事，奴婢不敢不从！药是魏安拿的，图是太子殿下让画的，王妃也是——”
太子回头，一掌扇在他脸上。
“闭嘴！”
许忠歪倒在地。
两名禁军上前，将太子按住。
他挣了一下，衣领被扯开。
再没了方才站在城门前的体面。
他看向皇帝。
嘴唇发白。
“父皇，儿臣还能补。商号能卖，庄子能卖，儿臣把粮补回去……”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又看向裴执。
“六弟，你替我说一句。”
裴执坐着没动。
“河西去年冬天死了多少人，案子还没查清。”
太子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
“我能补……”
他反复说。
“我能补……”
最后那几个字，黏在喉咙里，只剩气声。
许忠瘫在旁边，鼻涕眼泪蹭了满脸。
我以为自己会笑。
可我看着那摞账，只想起去年冬天，家里炭火烧得旺。
我爹给我塞了二十两。
说外头做事，别亏着嘴。
我当时买了一只烧鸡。
吃得干干净净。
胃里猛地一抽。
我撑着地，没让自己倒下去。
裴执的轮椅停到我身旁。
他没扶我。
只把一杯水递了过来。
“喝。”
我接过来。
杯沿磕了两回牙。
才喝进去。
【第十章】
案子没有在偏殿里结。
三司查了四十多天。
我每天往衙门跑。
有时对账，有时认人，有时把同一句话说上三遍。
郑守拙说，三遍不算多。
“往后有人翻案，你少说一处，便多一个口子。”
我问他：
“那您每天问我替嫁时，凤冠压不压头，是什么口子？”
老头头也不抬。
“私人口子。”
我把笔放下。
“郑大人，您这是公报私仇。”
他看了我一眼。
“你没看见我磕破的膝盖？”
我闭嘴了。
查到最后，父亲的案子没能全翻。
他收过魏安的银子。
不多。
二百两。
但二百两就是二百两。
他明知仓粮短缺，仍在出库单上签押。
后来补记私账，想找旧识递出去，信还没送到，人便被拿了。
狱中那碗药是谁端进去的，也查出来了。
许忠安排的。
太子看过沈敬的私账，知道他留了后手，便不许他活着开口。
判书送来时，沈宜看了很久。
我在旁边替她煎药。
炉子缺一只脚。
我找了块砖，垫进去。
她忽然问：
“哥，爹要是没贪那二百两，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拨了拨炭。
“也可能照样被抓。”
她看着我。
我把药罐盖上。
“但那二百两，他不该拿。”
沈宜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判书折好。
“那就这样记着。”
父亲的尸骨准许领回。
我们没给他写什么清白无辜。
碑上只刻了名字、生卒。
还有我妹妹坚持添上的一行。
长子沈砚，长女沈宜立。
她说：
“他怕我们受牵连，最后也没保住。”
“如今我们活着，总该叫他知道。”
我拿着凿子，半天没往下落。
最后把两个名字，一笔一笔刻全了。
太子被废，幽禁别苑。
涉案商号、田庄、私库，尽数封查。
太子妃娘家经手的粮行，没能摘出去。
魏安与许忠按罪论处，六卫那名副统领也没落下。
查赈粮时，河西又送来一册死籍。
整整三本。
皇帝看完，病了一场。
裴执没往东宫搬。
有人劝他，说储位空着，时机难得。
他把对方递来的帖子放到火盆边。
“我先把腿养好。”
那人还要说。
他指着我。
“看见没有？轮椅都得花钱请人推。”
我立刻开口：
“这个月还没结。”
那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爷。
走得很快。
裴执等人走远，才问我：
“你就不能给我留些体面？”
我摊开账本。
“您上月说，宫里坡多，推一回五十文。”
“我说的是辛苦你。”
“我听的是五十文。”
他拿扇柄点了点账。
“你写一百文。”
我立刻改了。
改完才问：
“为何？”
“下回当着人，别提。”
我把账本合上。
“这得另算。”
赵衡站在廊下，笑得剑都拿不稳。
裴执看向他。
“你也想记账？”
赵衡瞬间站直。
“不想。”
我的婚事，却比赈粮案还难了结。
礼部送来一叠章程。
他们先说，赐婚不可轻废。
我问：
“那我怎么办？”
礼部员外郎避开我的眼睛。
“可奏请，将错就错。”
裴执把茶喷了出来。
我看着那位大人。
“您再说一遍？”
他急忙擦汗。
“不是那个错。下官是说，婚书中既写沈宜，可请沈姑娘补礼……”
我把婚书卷起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打他。
只把婚书塞进他手里。
“我妹妹被关了一个多月，才从东宫手里活着出来。”
“您现在告诉我，换个地方，再嫁一回？”
他额头上的汗落到纸上。
裴执把茶盏重重一放。
“本王也不缺这一桩。”
礼部员外郎伏身告罪。
我站在旁边，手指还扣着桌沿。
过了片刻，裴执看向我。
“我没说你妹妹不好。”
“知道。”
“我也没打算娶。”
“知道。”
“你先把我的桌子放开。”
我低头。
桌沿被我抠掉了一小块漆。
我松开手。
“算旧损。”
他气笑了。
最终，皇帝另下诏书。
东宫胁迫在先，婚事以伪不成。
不追沈宜。
不罪肃王。
我的欺瞒，也因当夜即向肃王陈明，随后配合取证，免予追究。
礼部拿走凤冠时，我拦了一下。
领头的人立刻紧张起来。
“沈先生还有何事？”
我指着冠内。
“内衬是按我头围改的，回去拆了。”
那人没明白。
我诚恳地劝他：
“往后别坑新娘子。”
裴执在旁边扶着额头。
郑守拙听说后，特意来了一趟。
他说有差事给我。
河仓要重整，缺个敢对烂账的人。
我问俸禄。
他报了数。
我问包饭吗。
他看我半天。
“你怎么到哪儿都问这个？”
“我第一次来王府，靠一碗面保的命。”
裴执恰好从门外进来。
拄着杖。
腿能走了，但还不能久站。
他听见这句，停住。
“两个蛋也算。”
我点头。
“算。所以我现在替您推轮椅，只收一百文。”
郑守拙慢慢转过头。
“你还收钱？”
裴执没答。
我替他答了。
“他主动加的。”
老头看着我们俩。
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把任职文书拍在桌上。
“明日上值！”
我去河仓那天，没穿新衣。
穿的是从外州回来时那件旧袍。
袖口补过。
靴子倒换了。
东宫那双四十二码的男靴，连同领物单，已经入了案卷。
同僚见我，都很客气。
有一个年轻书吏，客气得过头。
张嘴就叫：
“王……”
我看过去。
他猛地咬住舌头。
旁边的人齐刷刷低头翻账。
我把算盘放到案上。
“叫全。”
书吏眼眶都急红了。
“沈、沈主簿。”
我点头。
“对。往后谁再叫错，谁来核去年那六十三袋粮样的批号。”
整个屋里翻账的声音，顿时整齐了。
午后，沈宜来送饭。
她病养得好些，进门还先数了数屋里的窗。
我问她看什么。
“通风。”
她把食盒打开。
米饭。
青菜。
还有一小碟肉。
我拿起筷子，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
是我那五百两的银票返还清单。
作为东宫罪证，银票本该封存。
案结后，朝廷查明那是用来胁迫我的私财，没有准许我据为己有。
另给的取证赏银，倒是不少。
我看着清单末尾。
沈宜已经替我签了字。
“钱呢？”
她把筷子递过来。
“买了间铺子。”
“谁的铺子？”
“我们的。”
“卖什么？”
“药材。我在庵里记过药账，钱嫂也会认几样。”
我看着她。
她挺直腰。
“怎么，我不能做？”
我赶紧摇头。
“能。”
“那你看什么？”
我把那张清单翻过来。
又翻回去。
“我看你给我留了多少。”
她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
她摇头。
“二两？”
又摇头。
我把筷子放下。
“沈宜。”
她把食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两个蛋，晚上吃。”
我闭上眼。
门外传来赵衡压不住的笑。
裴执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个纸包。
“听说你今日上值，本王来看看。”
我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什么？”
“烧鸡。”
沈宜把清单收起来。
“王爷费心。”
我赶紧站起。
“来得正好，坐。”
裴执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账。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伸出去接烧鸡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事？”
“父皇让礼部重编宗室婚仪，郑御史举荐了你。”
我一点点把手收回去。
沈宜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衡已经转过身，扶住门框。
裴执把烧鸡放下，语气很稳。
“你有经验。”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半晌，我拖过一张纸，提笔。
“行。”
裴执眉梢抬了一下。
“答应得这么快？”
我在纸上写下第一条。
赐婚前，先验男女。
写完，我把笔一搁。
裴执低头看了两息，伸手按住纸角。
“这条，别署你的名。”
我把纸抽回来。
“不行。”
“为何？”
我拿起鸡腿，咬了一口。
“我这辈子，总得在史书上，留点穿裤子的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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