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了三千年剑尊，头一回吃上软饭，是被徒弟逼着自废修为后。
他们护着凡人骂我，我转身跳下诛仙台。
百年后，他们跪求我救三界。
我窝在女魔尊怀里，先问了一句：
“这回，你们准备让我死几次？”
【第一章】
诛仙台上，三把剑抵着我的喉咙。
持剑的人，是我养大的三个徒弟。
他们身后，凡人白砚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
我盯着那口血看了片刻。
“别吐了。”
白砚肩头一缩。
大徒弟陆承钧立刻把剑往前送了半寸。
“师尊，他都这样了，你还要逼他？”
“我是说，他再吐下去，袖子里那只血囊就空了。”
白砚的手僵住。
二徒弟沈知礼上前，脱下外袍，将他从头到脚裹住。
“修行之人，竟当众窥探凡人的衣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窟窿。
方才，他们说我在白砚身上种了夺寿印，要搜我的本命剑。
三个人一齐动手，掀了我的衣服，破了我的护体剑气。
轮到白砚，袖子都不能看。
“行。”
我点头。
“他有袖子，我没有尊严。这个规矩，我听懂了。”
三徒弟顾行舟握着药瓶，眼圈发赤。
“师尊，你别再说这种话了。”
“哪种？”
“把自己说得受了天大委屈。”
风从胸前的伤口灌进去。
我咳出一口血，落在鞋面上。
顾行舟握药瓶的手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白砚咳了一声。
他立刻转身，将药丸送到白砚唇边。
那瓶药，叫续脉丹。
我闭关炼了七年。
出关时，左手的三根手指已经握不住筷子。
顾行舟当时跪在我面前，说往后一定替我养手。
如今，他拿着那瓶药，劝我懂事。
陆承钧展开一纸宗门裁令。
“白砚身无灵根，却能感应镇界阵。他已查明，近来界隙震动，是师尊私占界源所致。”
我看向白砚。
“你查明的？”
白砚扶着沈知礼的手，抬起头。
“晚辈只是个凡人，本不敢多言。”
“那就别言。”
他嘴唇张着，停了。
山门前有人咳嗽。
陆承钧将裁令抖得哗啦响。
“师尊！”
“听得见。我散的是耐心，还没散耳朵。”
他的脸绷住。
“请师尊自废修为，交出镇界主印，还白砚一个公道。”
我问：“我的罪证呢？”
沈知礼指向白砚胸口。
“他每到子时就心口绞痛，你难道看不见？”
“他私接界源，凡身承受不住，当然会疼。把他灵台下面的引灵针拔出来，就能止住。”
白砚往后退了一步。
顾行舟拦在他身前。
“灵台是凡人命门，你想杀他？”
“你学医第一天，我教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顾行舟抿唇。
“不凭喜恶诊病。”
“那你看过他的灵台没有？”
他没出声。
白砚扯了扯他的袖角。
他立刻抬眼。
“师尊，我信他。”
我胸口那点热气，一寸寸凉了下去。
台下站着各宗来客。
有人看剑，有人看地。
没有人问一句，我胸口的伤要不要包扎。
我把腰间的铜尺解下来，塞进袖中。
陆承钧盯住我的动作。
“师尊，你要做什么？”
“收拾东西。”
“今日裁令未决，你不能走。”
他抬手。
诛仙台四周，锁灵柱轰然升起。
我看着柱上那几道阵纹，扯了扯嘴角。
沈知礼十二岁那年，画不出锁灵阵，蹲在廊下哭。
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教到天亮。
他学得不错。
如今锁我，四根柱子一根没歪。
“你们想好了？”
陆承钧下颌绷紧。
沈知礼偏过头。
顾行舟盯着我脚边的血，手里的药瓶越攥越紧。
白砚跪下。
“都是晚辈的错。剑尊若容不下我，我这就离开。”
他膝盖还没碰到地，三个人就伸手去扶。
我没动。
白砚悬在半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提醒他：“腿挺有劲。不像快死了。”
陆承钧猛地抬头。
“够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他亡，你非要逼我们选吗？”
这句话落下，山风停了一瞬。
我看着他。
“原来，你知道这是让我死。”
陆承钧喉结滚动。
“废去修为而已。我们会奉养你。”
“在哪儿养？”
“后山。”
“封门，落锁，等你们想起来，送一碗饭？”
“师尊！”
“别喊了。”
我抬起右手，按住丹田。
三千年剑气，自经脉中倒涌。
陆承钧终于变了脸色。
“不是这样！你先把剑骨留下！”
我笑出了声。
“废我修为，还惦记拆件。”
“养你们几个，真没白养。”
第一道剑气冲进镇界阵。
锁灵柱一根接一根熄灭。
白砚扑上来，被气浪掀翻。
“不！界源不能还进去！”
我看着他在地上滚了两圈。
“不是说我私占吗？”
“我还了。”
他撑着地，嘴唇直抖。
最后一缕剑气离体时，我膝盖一软。
本想站着把话说完。
结果跪了半截。
我扶住栏杆，咬牙撑起来。
不行。
方才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这一下跪出去，气势不好往回找。
陆承钧伸手来抓我。
“师尊，我们不是要你的命！”
我拂开他的手。
镇界主印从掌中落下，嵌入台心。
“我这一身修为，还能维持镇界阵百年。”
“百年之内，另立共镇之阵。办法在旧阵档里，谁都能看。”
“自今日起，师徒之契作废。”
沈知礼脸上的血色退了。
“师尊，你不能因为一时置气……”
我扯下袖口。
那上面，绣着三把歪歪扭扭的小剑。
是他们幼时一人缝了一把。
我手指停了一瞬。
又松开。
碎布落进风里。
“我不是置气。”
“我是不干了。”
诛仙台下，三盏红灯依次亮起。
那是我上台前放出的纸鹤，得到的回信。
我翻过栏杆。
身后终于乱了。
有人喊我的名字。
有人喊师尊。
还有人喊白砚晕过去了，快救人。
我闭上眼。
好。
最后一句，倒替我省了回头的工夫。
耳边风声割得人发疼。
下一刻，我砸进一双手臂。
接我的女子退了半步，低头看我。
殷照雪。
三界传闻中，一顿能吃八个仙门弟子的女魔尊。
她盯着我裂开的衣襟。
“我说没饭吃了可以来找我。”
“没让你连人带血送上门。”
我想撑起身。
手臂刚用力，胸口就抽了一下。
只好躺回去。
“管饭吗？”
她看了我片刻。
手掌压住我的伤口。
“管。”
“那先来一碗。”
我眼前发黑，还惦记着补了一句。
“大碗。”
【第二章】
我醒来时，殷照雪正在给我喂药。
那碗药，黑得能磨墨。
我闻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
“死了？”
她拿勺子碰我的嘴。
我把头偏过去。
“快了。”
“那喝完再死。药材很贵。”
门边站着魔宫总管赵有福。
他捧着账册，脸上的褶子都在颤。
“尊上，这可是仙门第一剑尊。”
殷照雪舀起一勺药。
“现在是第一号病人。”
“他若恢复修为……”
“恢复不了。”
我睁开眼。
“丹田碎了，剑骨散了，经脉空得能跑马。”
赵有福盯住我。
我也盯住他。
“听懂了吗？以后打架别叫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尊上为何还要救你？”
我指了指殷照雪。
“她欠我一顿饭。”
殷照雪的勺子停在半空。
“谢长生。”
“在。”
“你当年替我挡了诛神箭，只提一顿饭？”
“提多了，怕你不认。”
她看了我一会儿，将药碗递给赵有福。
“拿蜜饯来。”
赵有福出了门。
我松了口气。
殷照雪抓住我的下巴，端起药碗。
“蜜饯是喝完奖励的。”
那天，我没死在诛仙台。
差点死在一碗药里。
喝到最后，舌根发木，连喊救命都带着苦味。
殷照雪把蜜饯塞进我嘴里。
我含着半晌，忽然问她：“这是什么地方？”
“藏岁谷。”
“你闭关的地方？”
“嗯。谷外一年，谷中一日。”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
“那我睡了多久？”
“三日。”
“外头三年了？”
她点头。
我看向门口。
她伸手拦了一下。
“想回去？”
“想问问，我那碗饭是不是放了三年。”
殷照雪手指顿住。
我捂着肚子。
“真的饿。”
她转身出去。
门帘落下前，我听见她叫赵有福。
“煮面。两碗。”
“尊上，您不是辟谷……”
“我饿。”
第一碗面端来时，我手抖得握不住筷子。
殷照雪坐在床边，替我卷了一筷子。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面。
“会不会太麻烦？”
她把碗往旁边一放。
“那你自己吃。”
我伸手。
筷子刚捏住，便掉在被子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
我想把手藏起来，又被她握住手腕。
她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将药膏抹进裂口。
“谢长生。”
“嗯。”
“吃饭不是欠债。”
我盯着她的发顶。
她重新端起碗。
“张嘴。”
我张了。
热汤滑过喉咙，胃里抽了两下。
她没催。
等我咽完，才夹第二筷子。
第七日，我能下床。
赵有福领着几名魔将来看我。
他们站得笔直，手全按在刀柄上。
我扶着墙，挪到门口。
其中一名魔将立刻单膝跪地。
“剑尊可是要指点末将？”
我摆手。
他拔刀出鞘。
“末将愿领教！”
我又摆手。
他额头冒汗。
“莫非，末将还不配……”
“茅房。”
我扶着门框，声音都变了。
“先告诉我茅房在哪儿。”
他刀掉在地上。
赵有福扛起我就跑。
那之后，魔宫上下再见我，眼里少了三分杀气，多了七分关照。
具体表现为，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人来问。
“谢先生，要方便吗？”
我方便得想搬家。
第十五日，我在院里摆了三块石头，拿筷子演示阵法。
殷照雪从门外进来，脚步停住。
“你在做什么？”
“把院里的聚灵阵改一下，能省两成灵石。”
她走过来，抽走筷子。
“这里不缺灵石。”
“白吃白住，总要干点活。”
她把筷子塞进我手里，又放下一碗饭。
“那就把饭吃干净。”
我低头。
碗里有一只鸡腿。
我把鸡腿夹给她。
她又夹回来。
来回三次，赵有福推门进来了。
他看见半空中的鸡腿，退了出去。
片刻后，端来一整只鸡。
“二位，别打了。”
殷照雪笑出了声。
我握着筷子，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收住笑，抬眼问我：“看什么？”
“你以前也会笑？”
她夹断一根鸡骨。
我立刻低头扒饭。
第四十日，我的手能握剑了。
木剑。
削了一下午，削歪了。
殷照雪站在廊下，看我对着木桩抬手。
剑锋还没递出去，肩膀先响了一声。
我捂住胳膊蹲下。
她走来，拎走木剑。
“还想回去当剑尊？”
“想切个西瓜。”
她看向旁边的瓜。
沉默片刻，一掌劈开。
瓜瓤飞了一地。
我擦掉脸上的汁水。
“其实，也不用替我报这么大的仇。”
她蹲下来，替我擦耳边的瓜子。
指腹碰到耳根，我往后缩了一下。
她停住。
“疼？”
“不疼。”
“那躲什么？”
我没说话。
她的手收回半寸。
我伸手，握住了。
院外，赵有福端着盘子，转身就走。
走得太急，撞上柱子。
那声响，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殷照雪没松手。
我也没松。
过了片刻，她问：“以后还拿命换别人的好话吗？”
我看着地上的木剑。
“不了。”
“记住。”
她把我的手按在自己掌心。
“我接得住你一次，不想天天去崖底捡。”
我点头。
“以后走正门。”
第一百日，谷口的铜钟响了。
赵有福带来三封拜帖。
落款，陆承钧，沈知礼，顾行舟。
殷照雪抬手，拜帖在指间烧尽。
“扔出去。”
我放下茶杯。
“先等等。”
赵有福看向我。
“谢先生还要见？”
我望向谷口。
三个徒弟跪在结界外。
他们身后，停着一顶铺满软垫的金轿。
轿门敞着。
扶手内侧，露出半寸钉尖。
我把杯子递给殷照雪。
“见。”
“我想问问，他们来接活人。”
“带缚魂钉做什么。”
【第三章】
见面前，我本想坐正一点。
好歹当过他们三千年的师父。
殷照雪把我往怀里一带。
“腰还疼？”
“有一点。”
她拿过软枕，垫在我身后。
赵有福领着三个人进门时，我正靠在她肩头喝茶。
陆承钧跨过门槛，脚下一绊。
沈知礼撞在他背上。
顾行舟手里的礼盒掉了，滚出一地灵芝。
三个人盯着我。
又盯着殷照雪搭在我腰间的手。
我把茶咽下去。
“捡起来。”
顾行舟眼眶一热。
“师尊还愿意收我们的……”
“踩坏了，扫起来麻烦。”
他弯腰的动作僵住。
陆承钧先跪下。
“师尊，弟子来接您回宗。”
“我有住处。”
“如今三界界隙频开，东洲江水逆流，南境已有七座城撤离。镇界阵撑不了多久了。”
殷照雪手指一顿。
赵有福立刻递来另外一封信。
是魔界守关将领送的。
她扫过信纸，抬眼。
“调四营去接人。先撤百姓，宗派库房不必管。”
赵有福领命离开。
陆承钧膝行半步。
“师尊，只有您能救三界。”
我把茶杯放下。
“百年前，我留了什么话？”
沈知礼嘴唇动了动。
“另立共镇之阵。”
“立了吗？”
没人答。
我看向顾行舟。
他垂下眼。
“白砚说，旧阵仍有修复余地，不必耗费各宗灵脉。”
“然后呢？”
“修复……未成。”
“修了多久？”
“一百年。”
我转头看殷照雪。
“我这腰养了三个月，他们那阵修了一百年。”
殷照雪替我把衣襟拉好。
“至少你的腰还在。”
沈知礼额头贴地。
“师尊，我们知道错了。”
我指了指门外。
“轿子也是知道错了，专程给我准备的？”
三人一齐抬头。
陆承钧的手指掐进掌心。
“那是养魂轿。”
“扶手藏缚魂钉，座下刻斩念纹，轿底连着主阵回路。”
我伸出手。
“一套弄齐，花了不少钱吧？”
顾行舟猛地扭头，看向陆承钧。
“大师兄，你不是说，只是护送师尊……”
陆承钧打断他。
“这是不得已！”
他起身，袖子带翻了茶盏。
“师尊已无修为，寻常法子根本无法重接镇界阵！只有先护住神魂，再行归位……”
“护多久？”
他喉咙动了动。
我替他说。
“护到肉身烂掉。”
“护到神魂磨尽。”
“最后留下一点不认得自己的剑意，继续替你们守阵。”
顾行舟后退一步。
沈知礼闭上眼。
陆承钧站在原地，喘息越来越重。
“可若您不归位，三界怎么办？”
我看着他。
“百年前，我给了你们一百年。”
“这一百年，你们过得挺好。”
“现在轮到我了，你们说三界不答应？”
殷照雪抬手。
院外金轿轰然裂开。
软垫飞出去，露出密密麻麻的铜钉。
顾行舟盯着那些钉子，膝盖砸在地上。
这东西，他认得。
早年邪修拿它封过一村人的魂。
是我带他去的。
他亲手挖了七十二座坟。
如今，同样的钉子，铺满了来接我的轿子。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
白砚穿着素衣，迈进院子。
容貌没变。
手腕上却多了一圈玉珠，每颗都嵌着一丝界源。
我抬眼。
“凡人，挺能活。”
白砚摸了摸玉珠。
“剑尊不也活着？”
我靠回殷照雪怀里。
“我吃软饭，有人养。”
“你也是？”
白砚脸上的笑停住。
殷照雪拿起一块糕，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
三个徒弟盯着那块糕，神情比见到缚魂钉还僵。
白砚看向殷照雪。
“魔尊也该明白，覆巢之下……”
“我已派兵救人。”
她抬眼。
“你派了什么？”
白砚嘴角抽了一下。
我替他答。
“派了轿。”
赵有福正好回来，听见这句，没憋住。
白砚转头看他。
赵有福抬起袖子。
“抱歉，老奴鼻子不争气。”
白砚没再接这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盟书。
“各宗已定，明日辰时，共议镇界之事。剑尊若还有半分顾念苍生之心，就不该避而不见。”
我伸手。
殷照雪按住我的手背。
我冲她摇头，接过盟书。
上面列了十宗掌门。
也列了镇界署的见证官，宋守衡。
我问：“宋守衡还活着？”
白砚一笑。
“宋老也盼您归位。”
“那就好。”
我把盟书折好。
“明日见。”
陆承钧抬起头，眼里亮了一下。
“师尊愿意回去了？”
“去看账。”
“看什么账？”
我拿出袖里的铜尺，放到桌上。
铜尺上，刻着镇界旧档的库号。
白砚盯住它。
我敲了敲尺面。
“你们用了一百年的界源。”
“总不能连张收条，都没有吧？”
【第四章】
去诛仙台那天，殷照雪给我准备了一身玄色长衣。
腰带上，绣着一只鹅。
我摸着那只鹅，问她什么意思。
她替我扣好衣领。
“你养伤时说，想要一个威风的纹样。”
“我说的是鹏。”
她低头看了一眼。
“差不多。”
我不敢再提。
毕竟饭还没吃完。
赵有福给我推来一张带轮子的椅子。
我看着椅子，没坐。
“我能走。”
他点头。
“尊上说了，您当然能走。只是从山门走到诛仙台，议事就结束了。”
我坐下。
殷照雪推着我进山门时，各宗弟子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有人倒吸气。
有人踩了同门的脚。
还有一个抱剑的青年看呆了，剑鞘掉下去，砸中了自己的脚背。
我看向殷照雪。
“他们为何都盯着我？”
她手掌按在椅背上。
“可能觉得你威风。”
我低头摸了摸腰带上的鹅。
不是很信。
诛仙台外，立着十面照影镜。
各地撤离的百姓，都能通过镜面看见议事。
白砚站在中央，先向四方行礼。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三界求一条生路。”
我抬手。
“先说我的死路。”
他一顿。
赵有福把拆开的金轿抬上来。
铜钉碰着石板，响得台下一静。
宋守衡拄着拐杖，从人群里出来。
他看了看轿底，又看了看我。
“长生，这是给你的？”
“嗯。”
他弯腰，摸到斩念纹，手指抖了一下。
白砚立刻道：“此乃旧法，并非害人。”
宋守衡抬起头。
“旧法？”
他用拐杖点住其中一道纹路。
“这道是断识。”
“这道是锁魂。”
“这道把受术人的求救声转成阵鸣。”
“白先生，你管这叫养魂？”
台下响起低语。
陆承钧往前一步。
“宋老，大局当前，不能只论一人得失。”
我点头。
“说得好。”
“你坐。”
陆承钧没动。
我指着金轿。
“先坐进去，给大家看看得失。”
他的脸一点点绷紧。
白砚接过话。
“陆宗主并非主阵之主，坐了也无用。”
“那正好。”
我看向宋守衡。
“把轿底的回路断了，留下锁魂阵。”
宋守衡手起杖落。
铜线断开。
我冲陆承钧抬手。
“现在不挑人了。”
他袖中的手握成拳。
台下有人咳了一声。
接着，第二声。
陆承钧转头扫过去。
众人纷纷低头。
一位宗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金轿，往后挪了半步。
我靠回椅背。
“你们让我坐的时候，可没给我这么久想。”
白砚忽然转向照影镜。
“剑尊这是要拿私人恩怨，拖延三界生机吗？”
他抬手，镜面分出一角。
东洲堤坝上，洪水撞着石墙。
百姓背着包袱，踩着泥水往高处跑。
一名老妇摔倒，被后面的魔兵背了起来。
白砚脸色一滞。
殷照雪看着镜面。
“接着放。”
画面里，魔将挥刀斩开倒塌的木梁。
有人哭着喊孩子。
两名魔兵翻过围栏，抱出一个小姑娘。
白砚的手慢慢落下。
殷照雪问：“你的人呢？”
他没答。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点心。
咬了一口，噎住了。
方才气氛正好。
我这口点心，实在不合时宜。
殷照雪递水。
我接过来，喝得太急，又咳起来。
十面照影镜。
十面。
我捂住嘴，恨不得把赵有福也捂住。
他已经开始拍背了。
“慢些，姑爷，没人抢。”
台下安静得连拐杖落地都能听见。
我转头看他。
姑什么？
殷照雪拿帕子替我擦嘴。
没纠正。
白砚盯着我们，腮边的肉抽了两下。
“剑尊倒有闲情。”
我缓过气。
“吃口东西就算闲情，你修一百年阵没修好，算什么？”
宋守衡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旧档开库。”
白砚立刻道：“不可！”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收住声音。
“库房紧邻阵心，灵力稍有波动，就会惊扰界隙。”
“所以修士不能进。”
我拿出铜尺。
“我能。”
他盯着我。
我抬起空荡荡的左手。
“这不是你们替我安排好的吗？”
宋守衡接过铜尺，验了库号。
点头。
白砚往后退了一步。
沈知礼伸手想拦我，又停在半空。
“师尊，旧档年深日久，里面有些记载……未必周全。”
我看向他。
“你改了？”
他脸上的肉绷紧。
“没有。”
“那怕什么？”
他手指缩回袖中。
宋守衡领着我们绕过诛仙台。
转角处，多了一座金顶大殿。
殿前挂着匾。
长生剑尊祠。
我停下椅子。
殷照雪也停了。
门内，香火缭绕。
一尊金身端坐中央。
穿我的衣服。
拿我的剑。
脸却是白砚的。
我盯了片刻，回头问他：
“你们连供我，都舍不得用我的脸？”
【第五章】
白砚说，那不是冒用。
“剑尊失踪后，百姓无所依凭。晚辈替剑尊受香火，代传福泽，才保住了各地人心。”
我看向金身。
再看向他。
“替我收钱？”
他眼角一跳。
“香火供奉，岂能用钱衡量。”
赵有福从供桌下摸出一本册子。
翻开。
“求平安，十块灵石。”
“求消灾，百块灵石。”
“求剑尊亲笔赐福，另议。”
我坐直了。
“亲笔？”
赵有福抽出一张符。
符上写着四个字。
长生赐福。
我接过来，看了半晌。
“这字比我写得好。”
白砚嘴唇抿紧。
我把符递给宋守衡。
“假的。”
宋守衡点头，叫人封存供奉账册。
一位跟来的宗主皱眉。
“如今阵心不稳，这些小事……”
殷照雪看了他一眼。
“你家的账也算小事吗？”
那宗主闭嘴了。
库门在神祠地下。
门前新加了七道锁。
沈知礼站在那里，没动。
宋守衡伸手。
“钥匙。”
“阵库归宗门管辖。”
“镇界库归三界，不归你们宗门。”
“宋老……”
宋守衡把见证官印压在门上。
“你再说一句，我便把拒不开库四字，记在你名下。”
沈知礼的手抖了一下。
七把钥匙，一把接一把放到桌面。
门开了。
热气扑面而来，里面全是金属烧灼后的味道。
殷照雪迈了半步。
门边阵纹立刻亮起。
我按住她的手。
“里面容不下你的灵压。”
她看着我。
“我在门口。”
“好。”
赵有福往我膝上放了个布袋。
里面装着绳子、药、短刀，还有两个饼。
我拿起饼。
“这个也是救命的？”
“您刚才吃点心差点……”
“闭嘴。”
他低下头。
肩膀在抖。
库里没有人想象中的山海经卷。
只有一面铜壁。
镇界阵每一笔界源的出入，都会留下对应的调令和签印。
这是建阵时就定下的规矩。
怕的就是有人嘴上救苍生，手里摸苍生的钱袋。
我拿铜尺对上旧槽，往下压。
铜壁转开。
百年前的记录，一层层露出。
宋守衡站在门外，借照影镜逐条念。
“共镇改阵议案。”
“十宗各出一成灵脉岁产，分担界隙消耗，不再以主阵者修为长久供养。”
他顿了一下。
“驳回。”
“驳回理由，宗门灵脉乃祖业，不宜公用。”
台上的十宗席位，几个人开始挪动。
我继续转铜尺。
第二封。
第三封。
第七封。
都是同一个方案。
都是同一句驳回。
最末一封，上面有陆承钧、沈知礼、顾行舟三个人的签印。
顾行舟盯着自己的名字，嘴唇发白。
我问：“还记得那天，你们怎么说的吗？”
陆承钧别开眼。
沈知礼不出声。
顾行舟喉头发紧。
“师尊修为通天，不过……不过多闭关几日。”
我点头。
“说得对。”
“我多闭关几日，你们就能省一笔。”
铜尺再转。
新的记录翻出来。
白砚受灵，第一笔。
白砚受灵，第二笔。
第三笔。
第四笔。
密密麻麻。
每一笔后面，都盖着三个徒弟的副印。
台下开始有人站起来。
一名宗主指着铜壁。
“这是什么？”
宋守衡逐条核算，手指越翻越快。
“剑尊归入主阵的灵力，被分成两路。”
“一路守界。”
“一路送进长生祠。”
我抬头看着穹顶。
“怪不得屋顶铺金。”
白砚站在门外，脸色沉了下去。
“剑尊既不在，总要有人维系信众。我受些供养，有何不妥？”
我指着一笔记录。
“这笔，买了十二处灵泉。”
又指下一笔。
“这笔，给你的玉珠养器。”
“这笔，修你寝殿的暖池。”
赵有福摸了摸下巴。
“十二处灵泉洗一个人。”
“白先生，您是多脏？”
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白砚猛地转头。
那人立刻捂嘴。
旁边又响了一声。
这回，他没找到是谁。
我把最近一页拨出来。
“百年存量，原本足够让你们从容改阵。”
“你们一边不肯出灵脉，一边往自己家里抽。”
“现在剩下不到一日的用量。”
“不是阵不会修。”
“是拆阵比修阵挣钱。”
陆承钧一掌拍在门框上。
“这些调令，是为扶持凡人修行！白砚无灵根，若没有外力，他如何在三界立足？”
我转头。
“山下没有灵根的人，有几百万。”
“你扶持了几个？”
他的手僵在门框上。
我继续问：“谁家的孩子有这待遇？”
“谁家老人能从界源里抽一口气续命？”
“你说一个名字。”
陆承钧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来。
殿外，一名背着药篓的妇人挤到镜前。
“我家孩子去年受了界雾侵蚀，来求一粒护心丹。”
她举起手里的旧票据。
“他们说，没有五百灵石，不开库。”
顾行舟猛地看过去。
妇人也看着他。
“顾仙师，那天是您值守。”
他往前走了一步。
妇人退了一步。
“孩子没了。”
顾行舟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我转回铜壁。
最底下一行，三枚副印旁边，都拖着一条黑线。
线的尽头，是一纸领灵承诺。
谁领用。
谁签押。
谁偿还。
沈知礼看见那行字，忽然伸手去抓白砚。
白砚已经退到了殿门口。
我扶住铜尺。
“你们签调令的时候。”
“该不会连押了什么，都没看吧？”
【第六章】
沈知礼冲出库门，拦住白砚。
“你说，只是暂借。”
白砚拨开他的手。
“确实是暂借。”
“那这些亏空呢？”
“自然由签印的人偿还。”
沈知礼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了。
陆承钧上前。
“白砚，你当年说，等你养成界身，就能替代师尊守阵。”
“我也说了，要足够的界源。”
白砚扫过三个人。
“你们既舍不得自家灵脉，又想留住掌门名位，还想有人替你们扛住界隙。”
“我替你们想办法，你们反倒怪我？”
顾行舟的牙齿咬出了声。
“所以，你一直知道，师尊没有害你？”
白砚笑了一下。
“我胸口疼是真的。”
“剑尊不准我接引界源，也是真的。”
“谁叫他明明有那么多，却不肯分我一点。”
我从库里出来，扶住门边。
殷照雪递来水。
我喝了一口。
“那不是我的。”
“那是守界的。”
白砚转头看我。
“你如今也是凡人。没有修为，被人指使，仰人鼻息的滋味，你该懂了。”
我看了看殷照雪。
她正把我衣领里卷起的布角抚平。
我又看向白砚。
“暂时没尝到。”
“饭倒是吃得不错。”
白砚嘴角一抽。
我把水杯递回去。
“别替凡人喊冤了。”
“你花的每一块灵石，都是从他们头上过的。”
宋守衡抬手。
几名镇界署执事迈上台阶。
白砚忽然攥住胸前玉珠。
殿门轰然合拢。
脚下阵纹亮起，十面照影镜震得嗡嗡响。
殷照雪抬手护住我。
一道黑色界隙，顺着穹顶裂开。
外面传来惊叫。
白砚站在阵纹中央，衣袖被风掀起。
“现在抓我，谁来控制主阵？”
宋守衡撑住拐杖。
“放开阵门，先让人撤离！”
“可以。”
白砚看着我。
“剑尊回主位。”
殷照雪抬手就要出掌。
我抓住她手腕。
殿外，一座石塔正在下沉。
塔下站着还未撤完的百姓。
她看见了。
手指收紧，转向穹顶。
裂开的界隙，被她一掌压住。
白砚长长吐出一口气。
“魔尊修为再高，也只有两只手。”
我抬头。
殷照雪唇边已经渗出血。
她一边压住界隙，一边将护身结界拢在我身边。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
“别管我，先护外面。”
她没应。
我把腰间那只鹅给她看。
“这么威风，不会有事。”
她盯了我一眼。
“闭嘴，坐下。”
我坐了。
赵有福蹲在旁边，握着刀。
“姑爷，这时候还贫？”
“怕她分心。”
“老奴看您是怕自己。”
“也怕。”
石屑砸在椅子旁边。
我往后缩了半寸。
怕死这件事，我不准备再瞒着谁。
白砚抬手。
三名徒弟腰间的副印同时发烫。
他们的身体往前一冲，竟被阵纹拉到了台阶下。
沈知礼咬牙去扯副印。
白砚看着他。
“副印借你们调气，也替你们担账。”
“你们每签一次领灵令，就多承一笔。”
“如今主阵亏空，先从谁身上补？”
三个人的膝盖齐齐弯了下去。
陆承钧拔剑撑地。
剑尖刚碰到石板，便折了。
他盯着断剑。
那是我亲手给他炼的剑。
百年前，他拿它逼我自废修为。
百年后，剑里的护命之力先一步被抽空。
白砚看向我。
“请吧。”
我没动。
他手指往下一压。
殿外的门闩同时落下。
哭声撞上石门。
顾行舟猛地抬头。
“外面还有人！”
白砚看都没看他。
“剑尊一人，换他们出去。”
我盯着脚下阵纹。
主阵连接各道门闩，用的是旧式灵机。
我当年设计它时，留过手动卸力的横梁。
就在右侧墙内。
如今被金砖包住了。
我对赵有福道：“那边，第三排砖，撬开。”
白砚立刻抬手。
三道剑气冲向墙面。
殷照雪手指一动，剑气撞碎在我身前。
她唇边又多了一线血。
我没再等。
抓起布袋里的短刀，割断头顶垂下来的装饰绳。
金幔落下，遮住白砚半边视线。
赵有福撞开砖墙。
里面果然露出一根铁梁。
他伸手去扳。
阵纹沿着他的胳膊烧上去。
“修为越高，反震越重！”
我撑起身。
“我来。”
赵有福按住我。
“这玩意儿沉！”
“找根杆。”
他看了看左右。
拔下供桌旁的旗杆，塞进铁梁底部。
我站上杆尾。
没有动。
白砚掀开金幔，笑了。
“剑尊如今连根铁杆都压不下去？”
我冲赵有福伸手。
他愣了愣。
下一刻，抱起桌上的香炉，塞进我怀里。
我抱着香炉，整个人往下一坠。
铁梁咔的一声。
殿外门闩齐齐弹起。
人群往外涌。
我被杆尾弹得两脚离地，又砸回轮椅。
腰当场不太好了。
赵有福一把扶住我。
“姑爷神机妙算！”
我咬着牙。
“先别夸。”
“扶腰。”
白砚看向敞开的门，脸彻底沉下去。
他抬手拍碎玉珠。
殿中主位亮起一道血色刻线。
宋守衡抬头，声音变了。
“夺主祭？”
白砚盯着我。
“一炷香。”
“剑尊，您是自己坐上去。”
“还是让三个徒弟，把您抬上去？”
【第七章】
陆承钧朝我走了一步。
膝盖又被副印扯得一沉。
他撑着断剑，抬起头。
“师尊，先稳住阵心，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看着他。
“你小时候偷吃糕，也这么说。”
“先让我替你认，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的脸颤了一下。
“现在不是一盘糕！”
“是。”
我点头。
“现在是我。”
顾行舟忽然拔出刀，割开自己胸前的衣襟。
副印嵌在锁骨下面。
周围已经爬满黑色细纹。
他伸手去剜。
白砚抬手，阵纹一绞。
顾行舟整个人砸在地上。
“你疯了？副印连着你一半灵脉！”
顾行舟撑着地，抬头看向殿门。
一个小姑娘站在门边哭。
她的父亲被落下的横梁压住。
魔兵正在搬。
横梁后面，一道界雾正往外冒。
顾行舟伸手。
白砚拦住他。
“你若把灵力给了那边，主阵这里少了用量，谁来填？”
顾行舟盯着他。
“那是人。”
“我看见了。”
白砚指了指主位。
“让剑尊坐上去，他们就都能活。”
顾行舟的嘴唇抖了两下。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
“跟我们当年，一模一样。”
他抬手，把剩余的灵力全推向殿门。
界雾被挡回去。
魔兵拖出受伤的男人。
小姑娘扑上去，哭声一下子亮起来。
顾行舟跪在地上，肩头往下塌。
白砚一脚踹在他胸口。
“蠢货！”
殷照雪指间一抬。
白砚被掀出去，撞上主位。
她仍压着穹顶，额角已经见汗。
我抬头对她说：“再给我半炷香。”
“你还剩一炷香的命？”
“我准备活着吃饭。”
她看了我片刻。
“快些。”
宋守衡把纸笔摊在石阶上。
我报阵图。
他写。
“共镇阵不需要重建阵基。旧阵的十方支点一直都在，只是没人愿意接。”
一位宗主站在门外。
“十宗各出一成岁产，当真够用？”
“原本够。”
我抬眼。
“如今阵壁受损，要先补一道。”
“多少？”
“各宗再出三年存粮，三年灵石储备。”
那宗主的眉头拧起来。
我指向穹顶。
“也可以不出。”
“等它落下来，祖业归谁，大家各凭跑得快。”
他低头，签了名。
第二个人接过笔。
第三个人。
白砚撑着主位站起来。
“你们信他？他如今依附魔界！今日交出灵脉，明日你们宗门就是魔界的奴仆！”
殷照雪抬眼。
“本尊要你的宗门做什么？”
“连顿饭都供不起。”
赵有福没忍住，咳了一声。
这次没人笑。
几位宗主接笔的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宋守衡将十宗签印连在一起。
“外阵可以接了。”
我点头。
“还缺三枚副印归还。”
三名徒弟齐齐抬头。
副印是我当年给他们的。
既是护命之物，也是镇界阵的三道分权。
我不想让阵权集中于一人，才把三道副印交给最信任的人。
他们拿副印给白砚调灵。
也因此，改接共镇阵时，必须先关掉他们开的旧路。
强拔，会把仍在输送的界源一齐撕开。
只能他们亲自收回领灵令，归还副印。
沈知礼盯着手里的印纹。
“还了之后呢？”
“你借阵养出的修为，会退回去。”
“退多少？”
“借多少，退多少。”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响。
这百年，他号称阵道第一。
每到瓶颈，便调来界源冲关。
如今要还，他连自己还能剩下几成修为都不清楚。
顾行舟扶着墙站起来。
“我还。”
白砚猛地看向他。
“你敢！”
顾行舟抬手，按住自己的副印。
“顾行舟，自撤领灵之权。”
他声音一顿。
喉间涌出血。
“副印，归阵。”
第一道光，从他锁骨上剥离。
他跪倒在地。
殿外那位失去孩子的妇人，站在镜前看着。
顾行舟抬起头。
想说话，又把话咽回去。
他把手里的药瓶推向门外。
“这里面还有药。”
妇人没有接。
魔兵弯腰取走，送去给受伤的人。
顾行舟看着空下来的手，慢慢低头。
沈知礼仍捏着副印。
他看向我。
“师尊，当年我以为，只要你不再掌阵，我就能证明……”
“你已经证明了。”
我指着满地碎金。
“拆得不错。”
他肩头一抖。
想笑，嘴角却没抬起来。
白砚冲他伸手。
“知礼，你忘了是谁陪你熬过那些年？他从不夸你，我才懂你的阵道！”
沈知礼盯着白砚。
“你夸我一次。”
“我就签一张调令。”
“是吗？”
白砚的手停住。
沈知礼低头看着副印。
手掌一合。
“沈知礼，自撤领灵之权。”
第二道光落入阵心。
他的发冠裂开，头发散了满肩。
最后，只剩陆承钧。
他站在两人中间。
掌心里的副印，亮得刺眼。
我看向他。
“陆宗主。”
“到你了。”
【第八章】
陆承钧没动。
“我还印，可以。”
他盯着我。
“我要一道赦令。”
宋守衡抬头。
陆承钧握紧拳。
“百年前的事，今日的事，宗门供奉的事，都到此为止。”
“你仍是师尊。”
“我们仍奉养你。”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转头，对赵有福道：“给我拿块饼。”
赵有福一愣。
“现在？”
“嗯。”
他把饼递来。
我咬了一口。
有点硬。
殷照雪在上面压着界隙，抽空瞥了我一眼。
“少吃，晚上还有饭。”
我点头。
陆承钧额头的筋绷起。
“师尊，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把饼掰开。
“你拿着我的命，跟我谈奉养。”
“我得吃点东西，压一压。”
白砚站在主位旁，忽然笑了。
“陆承钧，你看清了吗？他根本没打算原谅你。”
“你交出副印，失去修为，失去掌门位。”
“他却有魔尊，有新阵，还有天下人替他叫好。”
陆承钧胸口起伏。
副印被他攥出血。
我没催。
宋守衡走到殿门边，听完执事回报，转身道：“百姓已全部撤到山外。”
我咽下嘴里的饼。
“好。”
白砚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我指向主位后方的金殿。
“接不上阵，先封这条界口。”
“损失多少？”
宋守衡看向我。
“这座山保不住。”
“山里还有谁？”
“只剩各宗未搬走的库房，还有长生祠。”
我点头。
“那就封。”
陆承钧猛地抬头。
“宗门祖庭也在这里！”
我看着他。
“那你自己选。”
“你不能……”
“我能。”
我把最后一点饼吃完。
“我给过你们一百年。”
“今天，不再拿命续了。”
陆承钧往前走了一步。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喊。
“宗主！”
一个年轻弟子跌进来，怀里抱着宗门祖师牌位。
他的半条袖子烧没了，胳膊上全是血。
陆承钧皱眉。
“谁让你还留在里面？”
弟子抖着手，举起牌位。
“您说过，人可以走，祖庭不能丢。”
陆承钧伸手接牌位。
那弟子腿一软，朝地上栽去。
他下意识先护住了牌位。
手伸到一半，停住。
木牌从掌中滑落。
他转而接住弟子。
那弟子疼得直抽气，还在看地上的牌位。
“宗主，弟子是不是……”
陆承钧低头看着他被烧伤的胳膊。
嘴唇动了几次。
“不是。”
他把人交给门外的魔兵。
转身时，肩背弯下去一截。
白砚退了半步。
“承钧，你想清楚。”
陆承钧捡起地上的牌位，放到一旁。
又摘下掌门冠。
“陆承钧，自撤领灵之权。”
白砚扑过去。
殷照雪手指一弹。
他被钉回主位旁。
第三枚副印，落入阵心。
陆承钧单膝跪地，掌心撑出一片血。
三道旧路合拢。
殿中那股抽扯人的风，终于停了。
宋守衡擦了把汗。
“接下来呢？”
我指向主位下面。
“转向机在内层，得用铜尺换位。”
“我去。”
他迈步。
门边阵纹立刻亮起。
他身上的灵力，惊得穹顶裂缝又长了一寸。
殷照雪闷哼一声。
宋守衡停住。
我抓起铜尺。
“还是我去。”
殷照雪低头。
“谢长生。”
我抬眼看她。
“有退路。”
她不说话。
我把布袋里的绳子抽出来，扣在腰间。
另一头递给赵有福。
又当着她的面，指了主位后方那道检修门。
“转完尺，门会开。”
“我从那边出来。”
“若门不开，他拉我。”
赵有福试了试绳结。
拍胸口。
“老奴把自己拴在柱子上。”
殷照雪仍盯着我。
我抬手，摸了摸腰带上的鹅。
“我还没吃过你说的炖鱼。”
“你敢骗我。”
“不敢。”
她看了片刻，终于把护身结界缩成一层，覆在我衣上。
“只挡一次。”
“够了。”
我朝主位走去。
走到第三步，腿软了一下。
赵有福立刻要来扶。
我抬手拦住。
白砚站在台阶上，扯了扯嘴角。
“剑尊，连路都走不稳了。”
我抬头。
“废话。”
“刚才让你们折腾了多久。”
我拖过旁边的小凳子。
坐下，喘了两口气。
白砚盯着我。
主位上的血线，只剩最后一截。
他咬牙。
“你还有工夫坐？”
我抬手擦汗。
“着急了？”
“那你过来扶我。”
【第九章】
白砚没来扶。
他怕离开主位，我就先动了转向机。
我也没再拖。
铜尺插进机槽时，脚底传来一阵震动。
三道副印归位。
十宗的灵脉，从外阵开始接入。
一缕接着一缕，沿着地上的旧纹流过。
白砚看见那些光，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抬手按住主位。
“来得好！”
新接入的灵气往他掌心涌。
只涌了半寸。
停住了。
他低头。
再按。
阵纹没有回应。
“怎么回事？”
我握着铜尺，往左转了半格。
“新阵供的是界口。”
“不是你。”
他猛地看向我。
“阵心在我这里！”
“借你的。”
“借了一百年，你当是自己的了？”
宋守衡在殿门外展开新契。
十宗签印依次亮起。
铜壁上的旧调令，被一笔一笔封存。
白砚抬掌拍向主位。
“开！”
没开。
他掌心震出血，又拍了一次。
殿外有人举起照影镜。
镜面里，他那张脸抖得连嘴角都牵不住。
“陆承钧！”
他转向三个徒弟。
“把副印拿回去！现在还来得及！”
陆承钧撑着石阶，没有抬头。
沈知礼看着地上的旧阵纹。
顾行舟正替受伤的执事裹伤。
白砚扑到台阶边。
“你们忘了当初怎么说的？”
“你们说我比他懂人情，说我比他更配站在你们身边！”
沈知礼手指颤了一下。
白砚立刻朝他伸手。
“知礼！”
沈知礼抬头。
“我说过。”
“所以，我认账。”
白砚的手僵在半空。
他又看向我。
“剑尊，是他们让我做的。”
“调令是他们签的，界源是他们送来的，我只是个凡人！”
我转动铜尺。
第二格。
主位背后的检修门咔嚓响了一声。
我侧耳听。
没开透。
年头太久，门轴锈了。
我伸手去推。
没推动。
白砚见我停下，眼底又亮起来。
“阵坏了？”
我没理他。
用脚踹了一下。
门动了半寸。
脚趾先疼了。
我弯腰吸气。
外头赵有福喊：“姑爷！成了没有？”
“差一点！”
白砚看着我，忽然笑出声。
“谢长生，你算得再好，也没有修为了。”
“你连一扇门都推不开！”
我扶着门框，转头看他。
“所以，选徒弟得慎重。”
“修了一百年阵，连门轴都不加油。”
沈知礼在台下，头垂得更低。
我从布袋里掏出药膏。
抹在门轴上。
赵有福备的外伤药，油脂够多。
门终于往外动了。
白砚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他忽然抓起主位旁的祭刀。
朝我扑来。
殷照雪的护身结界挡住第一下。
刀刃碎了一半。
我被震得撞上门框，肩头发麻。
赵有福猛地收绳。
我整个人往后倒。
原本只要被拉过检修门，就能退出主阵。
偏偏腰带上的鹅，挂住了门边铜钩。
我悬在门口。
两脚离地。
衣带勒得我眼前一黑。
十面照影镜。
又是十面。
我抓住门框，咬牙喊：
“别拉了！”
赵有福听不清。
“什么？”
“鹅！”
“什么？”
“鹅要把我送走了！”
殷照雪低头，看见这一幕，手指抖了一下。
压着界隙的黑焰险些散开。
我挂在那里，伸手去解腰带。
白砚已经爬起来。
断刀拖过地面，刺得人耳膜发紧。
他一边走，一边喘。
“你不肯给我。”
“他们也不肯给我。”
“凭什么你们生来能修行，我只能求人？”
我把腰带解开，砸在地上。
后背疼得一阵发木。
白砚举刀。
我抓起掉在脚边的铜尺，挡了一下。
尺短。
手腕震得发麻。
他的刀尖划破我袖口。
我往后一退，脚跟抵住机槽。
最后半格，还没转完。
白砚盯着我。
“你死了，也别想把我拉下去。”
我抬头看他。
“我没准备死。”
铜尺插回槽中。
我的脚踩上尺尾。
全身的重量压下去。
咔。
十道灵脉同时亮起。
穹顶的界隙，停止扩张。
殷照雪终于腾出一只手。
白砚的刀离我额头还有半寸时，被两根手指夹住。
他盯着那只手。
又抬头看她。
殷照雪站在我面前，另一只手还托着最后一线界缝。
“刚才。”
“你说本尊只有两只手。”
断刀在她指间化成碎屑。
“现在，够用了。”
白砚往后退。
他身上的护体灵光，一层一层熄灭。
玉珠碎了。
主位暗了。
他转身想跑，膝盖却先弯下去。
殷照雪一脚踩住他拖在地上的袖子。
白砚踉跄，扑倒在台阶上。
他抬头看我。
嘴唇抖了几次。
“剑尊。”
我靠着门框，没答。
“我知错了。”
他伸手来抓我的衣角。
手还没碰到，被赵有福用刀鞘隔开。
白砚趴在地上，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
“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能。”
他猛地抬头。
我指向外头。
“活着。”
“去修你拆坏的城，去还你抽走的灵石。”
“机会有的是。”
他脸上的肉抖起来。
“我没有修为……”
“我也没有。”
我扶着墙站直。
“你刚才让我干什么来着？”
白砚张着嘴。
没声音。
下一刻，他瘫坐在地，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
“不是这样。”
“明明不该是这样。”
他反复念，越念越低。
宋守衡带人上前，将锁链扣在他腕上。
三名徒弟站在一旁。
没人替他拦。
也没人再说一句，他只是个凡人。
殷照雪收拢最后一道界缝。
天地间那阵持续了一日的轰鸣，终于停了。
她转身看我。
我想冲她笑一下。
刚抬起嘴角，腿先软了。
她把我接住。
这回，我没逞强。
直接往她怀里一靠。
“鱼。”
她低头。
“什么？”
“你说的炖鱼。”
她闭了闭眼。
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有。”
“挑刺吗？”
“挑。”
“那行。”
我把脸埋进她肩窝。
“今天这软饭。”
“我吃定了。”
【第十章】
我没能立刻吃上鱼。
宋守衡要当场核账。
赵有福要当场检查我的腰。
殷照雪要当场换掉那根腰带。
三个人各忙各的。
我坐在椅子上，连提意见都插不上嘴。
最后，还是那位抱药篓的妇人送来一碗热粥。
“先垫垫。”
我接过来。
“多谢。”
她看着我喝下第一口，才转向宋守衡。
“我儿子的药钱，要记进去吗？”
宋守衡把账册转过来。
“记。”
“我没有交够五百灵石。”
“收了多少，记多少。”
“那……人呢？”
她手指抓紧药篓。
宋守衡握笔的手停下。
我放下碗。
殿门外，顾行舟跪了下去。
妇人没看他。
只看着宋守衡。
“别拿几句悔过，把那条命划掉。”
宋守衡点头。
“划不掉。”
白砚被押在石阶下。
听见最终清算的数目，他抬头叫了一声。
“这么多，我一辈子也还不上！”
宋守衡翻过一页。
“那就还一辈子。”
长生祠的金身被拆下。
十二处灵泉、各地田庄、库里的法器，一项项封存。
先补撤离百姓的损失。
再修城。
剩余亏空，连同镇界阵被挪走的界源，全部记在责任人的名下。
白砚被废去调阵之权，押往北关。
那边刚被界雾冲毁了半座城墙。
他不能再坐在祠里收香火。
今后，每一碗饭，都得靠两只手去挣。
陆承钧三人的掌门位和宗门职权，也一并摘去。
各自真正修来的本事仍在。
从镇界阵借来的，一分没留。
他们要跟着镇界署补阵，跟着医队救治伤者，直到各自的账清完。
宋守衡问我：“这个处置，你可有异议？”
我把粥喝完。
“别问我。”
他抬眼。
“问受损的人。”
他点了点头，将账册交给门外等着的百姓。
殷照雪站在我身后，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
我握住她的手。
没再说什么。
散场时，三个徒弟拦在山门前。
陆承钧捧着一只木盒。
沈知礼手里拿着旧剑穗。
顾行舟抱着药瓶。
他们站成一排。
我瞧了一眼，便明白了。
陆承钧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三块绣剑的布。
针脚歪歪扭扭。
跟我当年扔下去的那截袖口，很接近。
我看了片刻。
“新绣的？”
陆承钧的手抖了一下。
“原来的……没找回来。”
“嗯。”
他抬起头。
“师尊，我们可以重新……”
“旧的找不回来。”
我打断他。
“新的，就自己留着。”
他眼眶里的水终于掉下来。
落在木盒边缘。
沈知礼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师尊，我不是来求你回去的。”
“那就好。”
“我只是想问，你当年为什么一定要把副印分给我们？”
我看向他。
“怕我有一天，也会拿着所有人的生死，逼他们听话。”
沈知礼指尖颤了一下。
“可我们……”
“是我看错了。”
他嘴唇动着，没能接上。
顾行舟把药瓶放到椅子旁。
“这不是续脉丹。”
“是养筋的，凡人也能用。”
殷照雪没碰。
赵有福捡起来，收进单独的袋子。
顾行舟看见他的动作，眼里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从前，他端什么给我，我都不问。
如今，一瓶药也得查。
他低头，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水。
我看向山门外。
北关的车队已经开始点人。
宋守衡在喊他们的名字。
陆承钧站着没动。
我提醒他：“该走了。”
他忽然跪下。
沈知礼和顾行舟也跪了。
三个人的膝盖砸在石板上。
声音很沉。
陆承钧喉间哽了几次。
“师尊，再受我们一拜。”
我扶住椅背。
没让，也没扶。
他们磕完头，抬起来时，我已经转向山路。
身后又响起一声。
“师尊。”
我没回头。
殷照雪推着椅子，走过山门。
风把袖口吹起来。
那三把小剑的位置，空了。
我伸手压平。
殷照雪垂眼看见。
“要补个纹样吗？”
我立刻坐直。
“不绣鹅。”
她唇角抬了一点。
“那绣鹏。”
“你会了？”
“让绣娘教。”
我握住她搭在椅背上的手。
“算了。”
“留白也挺好。”
回到魔宫，天已经黑了。
饭桌上果然有鱼。
殷照雪坐在旁边，一根一根替我挑刺。
我端着碗，等得十分安分。
赵有福进来，捧着一张帖子。
“尊上，各部将领请示，要不要为今日平界设宴？”
殷照雪头也没抬。
“不设。”
“那贺礼……”
“退回去。”
“还有仙门那边，说想给谢先生重塑金身。”
我刚喝下一口汤，险些喷出来。
“别塑。”
赵有福点头。
“老奴这就回。”
“等等。”
我叫住他。
“告诉他们，真有闲钱，先把北关的瓦买了。”
他笑着应下。
走到门口，又被殷照雪叫住。
“明日请绣娘来。”
赵有福眼睛一下子亮了。
“做喜服？”
我手里的碗一歪。
殷照雪拿帕子接住洒出来的汤。
“先做腰带。”
赵有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那喜服……”
殷照雪没说话。
我放下碗。
耳根被热汤熏得发烫。
“也做。”
赵有福嘴角一路抬到耳边。
“是！”
他转身就跑。
这回，门框没躲过。
咚的一声。
我闭了闭眼。
“你们魔宫的柱子和门，能不能包点棉花？”
殷照雪把鱼肉放进我碗里。
“先管好你自己。”
我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聘礼怎么办？”
她抬眼。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子。
铜尺交回镇界署了。
木剑还在藏岁谷。
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她今天给我换的新衣服。
我把袖口翻了翻。
她按住我的手。
“别脱。”
我停下。
“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着。”
我咳了一声。
“当年藏了几坛酒，可能还没被挖出来。”
“不要。”
“剑谱？”
“不要。”
“我会做饭。”
她看向盘子里被挑出来的鱼刺。
我也看过去。
沉默片刻。
“可以学。”
殷照雪放下筷子。
伸手，将我往她身边拉了拉。
“谢长生。”
“嗯。”
“我缺的不是剑谱，也不是做饭的人。”
我看着她。
她把一枚素银戒放进我掌心。
没有储物阵。
没有护身纹。
就是一枚戒指。
“我缺个吃饭的人。”
我握住戒指，半晌没松手。
她抬起左手。
我想替她戴上。
手指刚碰到她指尖，门外便响起赵有福的声音。
“尊上！绣娘问，姑爷的腰围按今日量，还是按养好以后量？”
我的手停在半空。
殷照雪闭上眼。
门外又补了一句。
“她说，吃软饭容易长膘。”
我把戒指给殷照雪戴好。
抄起桌上的空碗。
“赵有福！”
门外脚步声飞快远去。
殷照雪笑得肩膀直颤。
我看着她，也跟着笑。
笑到一半，腰抽了一下。
我立刻收声。
她伸手扶住我。
“还逞强？”
“不逞了。”
我顺势往她怀里靠，端起她替我挑好刺的那碗鱼。
门外，侍卫齐刷刷转过身。
其中一个转慢了，撞上另一个的刀鞘。
我没管。
夹了一块鱼，递到她嘴边。
她咬住。
我低头，接着吃我的饭。
这一回，没有人催我出关。
没有人等我去填阵。
碗空了。
我把它递过去。
“再来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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