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摄政王，上朝一拍桌，百官便往后缩。
王妃却当众揪住我的耳朵：“昨晚去哪了？”
我抱住她的腰：“书房跪了一夜，腿麻。”
百官提笔，准备记我惧内。
他们还不知道，接下来要跪的，可不止我。
【第一章】
杜衡跪下时，特意把官帽扶正了。
“臣请搜查摄政王府。”
殿里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了。
我把手里的奏疏翻了一页。
“搜什么？”
“北营失踪的三万石军粮。”
我抬眼。
杜衡把一张纸举过头顶。
“粮食由王妃之父谢守正押运，如今北营报缺，谢家却有一张王妃亲笔签押的收条。臣斗胆问一句，这粮，是进了军营，还是进了王府？”
我把奏疏合上。
身后两名侍卫同时按住刀柄。
杜衡膝盖往后挪了半寸，嘴上没停。
“王爷当然可以杀臣。只是杀了臣，北营将士就能吃饱吗？”
这话说得好。
我真要拔刀，他今天死得比活着值钱。
我伸出手。
“拿来。”
内侍刚接过纸，殿外便传来一声。
“先别递，他眼神不好。”
我手停在半空。
谢知宜提着裙摆进来了。
腰间挂着昨日皇帝赐的核粮牌，身后跟着两名抱账箱的宫人。
杜衡皱眉。
“外朝议政，王妃怎可擅入？”
她把牌子往他眼前一递。
“你念。”
杜衡没接。
“念不出来？那你怎么当的户部尚书？”
皇帝咳了一声。
“王妃奉朕之命，核对谢氏运粮旧账。是朕准她来的。”
杜衡嘴唇动了动，低下头。
谢知宜径直走到我跟前。
我站起身，准备给她让位置。
她却伸手揪住了我的耳朵。
“昨晚去哪了？”
我倒吸一口气。
刚才还在按刀的两个侍卫，齐齐松手，往柱子后退。
杜衡抬起了头。
赵御史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龙椅上的萧景和张着嘴，忘了把茶咽下去。
我顺势搂住她的腰。
“夫人，书房跪了一夜，腿还麻着，你扶我一下。”
殿里响起一串吸气声。
谢知宜手指顿住。
“谁让你跪一夜了？”
“我自己要求的，认错得有诚意。”
萧景和呛了。
内侍拍他的背，拍得龙椅直响。
赵御史捡起笔，手腕都在抖。
我看了他一眼。
“写全。自愿，没人逼迫。”
赵御史把刚写的两个字划掉了。
谢知宜松开我，往我额角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小块擦伤。
她抿住嘴，把袖里的药膏塞给我。
然后才转身。
“杜大人，你说我收了三万石粮？”
杜衡已经站起来了。
“白纸黑字，王妃总不能不认。”
“原件呢？”
“户部封存，岂能随意带出？此乃誊本。”
谢知宜伸出三根手指。
“我领过三万条麻袋。北营旧袋受潮，父亲托我在京中采买。我付的钱，我验的货，我签的收条。”
她指着那张纸。
“袋，怎么变成石了？”
杜衡立刻接话。
“王妃的意思，是户部作假？”
“我问你袋去哪了，你问我意思做什么？”
她从账箱里抽出一页。
“麻袋每百条一两银子，三万条，共三百两。钱是从我嫁妆里出的。你若说我三百两买了三万石粮，麻烦告诉我卖家是谁。”
她停了停。
“我再买点。”
萧景和把脸转向一旁。
肩膀抖了一下。
杜衡盯着那页账。
“王妃口才再好，也不能代替物证。”
“对。”
我接过话。
“所以搜。”
杜衡抬头，眼底一亮。
我把王府门钥放到御案上。
“仓库、厨房、马厩，一间也别漏。搜完以后，户部经手的京南粮仓，也开门。”
杜衡的嘴角没来得及收回去。
“军仓岂能与私宅相提并论？”
“你刚才说军粮进了我家。”
我敲了敲钥匙。
“现在我家能搜，军粮出发的地方反倒不能搜了？”
赵御史抬起笔。
杜衡看了一眼他的笔尖，改口。
“臣不是此意。”
“那就别耽误。”
我朝皇帝拱手。
“臣请交出调兵符，由大理寺监督核粮。查案期间，臣不调私兵，不动刑讯。省得有人事后说，是臣拿刀逼出来的账。”
萧景和坐直了。
“准。”
杜衡立刻跪下。
“军粮不可久拖。明日午正，京南仓还有一批赈粮要结款出城。请陛下定个期限。”
谢知宜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很急？”
“灾民等不得。”
“那就明日午正前。”
她合上账册。
“还有，杜大人先别回府。”
“为何？”
谢知宜指了指地上的纸。
“你把我买麻袋的钱算成军粮了。”
“查清之前，先教教我，这生意怎么做。”
【第二章】
出了殿门，我刚想把腰挺直，谢知宜便攥住了我的袖口。
“别装了。”
我立刻弯下去。
“还是你知道疼人。”
“我说的是你的伤。”
她掀开我左边袖子。
小臂上包着纱布，边缘渗出了一线血。
周齐正好走过来，看见她的手，转身就跑。
“站住。”
他站住了。
“昨晚王爷去了哪儿？”
周齐看我。
我看天。
他又看谢知宜。
“春和楼。”
旁边路过的两个官员脚步一顿。
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拽走了。
没走多远，我就听见一句。
“快些，回去把这段补上。”
我抬手想叫人，谢知宜已经开口。
“让他们传。你不是本事大吗？三个人都敢甩掉，一个人去见来路不明的报信人。”
“他不肯见旁人。”
“所以你就真把护卫甩了？”
“我留了记号。”
“记号留在后门水沟里，周齐趴地上找了半宿。”
周齐把鞋往后缩。
鞋尖还挂着泥。
我清了清嗓子。
“人救出来了。”
谢知宜盯着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父亲还在大理寺，我怕你跟去。”
“萧承岳。”
她叫全名，我就知道这事不能糊弄。
我把药膏打开。
“下回先告诉你。”
“没有下回。”
“行。”
她拿过药膏，用指腹抹了一点，按上我的额角。
药凉，伤口却刺得我眼皮一跳。
她手停住。
“知道躲？”
“没躲，给你换个好抹的角度。”
周齐低下头。
我看见他的嘴角压了三回，都没压住。
回到临时核账的偏殿，昨夜救出的小吏已经等在里面。
他叫许有粮。
名字起得挺实在，人却瘦得衣领空了一圈。
见我进门，他立刻跪下。
“王爷，小人的妻女……”
“在西侧院。”周齐说，“天亮前接出来了，没伤着。”
许有粮额头砸在地上。
谢知宜叫人把他扶起来，又把桌上的粥推过去。
“先吃。说话要花力气。”
他捧着碗，勺子碰得碗沿叮当响。
我在旁边坐下。
谢知宜往我跟前放了一碗药。
我看看他的粥，又看看我的药。
“是不是端反了？”
她没说话。
我端起来喝了。
苦味从舌根往上顶，我刚想找蜜饯，她便把一颗塞到我手里。
许有粮看得发愣。
我敲桌。
“看什么？你家吃药不配这个？”
他赶紧低头。
“配，配。”
谢知宜翻开册子。
“北营实收多少？”
“一万八千石。”
“户部账呢？”
“三万石。”
“少的一万二千石在哪儿？”
许有粮手指一紧，粥泼到了手背上。
“京南仓。”
我坐直了。
“根本没出京？”
“出了外仓，又按损耗粮调回。小人只管车数，不敢问。可那粮没有霉，袋口还新。”
谢知宜拨了两下算盘。
“所以北营缺一万二千石，不是杜衡说的整整三万石。”
许有粮点头。
“谢大人不肯在三万石的总收单上签字，才被押回京审问。”
我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桌上。
许有粮肩膀一缩。
谢知宜抬手压住我的腕。
“先查粮。”
我松开杯子。
她继续问。
“你为什么找王爷？”
许有粮从怀里掏出半块木牌。
“谢大人押走前，把这个塞给小人，说实在活不下去，就去找带另一半的人。”
我取出腰间的旧牌，拼上去。
严丝合缝。
谢知宜看向我。
我说：“你父亲怕连累你，不让写信。”
她把两块木牌捏在一起，指节泛白。
过了片刻，她将木牌还给我。
“那就把他接回来。”
我点头。
临出门，我拦住她。
“查仓得买点东西。”
“买什么？”
“秤，刀，还有给证人的饭。”
她从钱袋里数出一百文，放到我掌心。
我没动。
她抬眼。
“不够？”
“够。”
我收得很快。
周齐却比我更快。
他已经冲外头喊了一声。
“备车！王爷今日有钱了！”
廊下六个侍卫同时扭头。
我捏着那串铜钱。
“周齐。”
“属下在。”
“你今年的赏钱，想不想也由王妃发？”
他嘴唇一抖。
谢知宜点头。
“可以，我记上了。”
周齐当场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第三章】
京南仓的门没有开。
守门官把一张告示举到我面前。
“军仓重地，须户部开锁，大理寺验封。两署不到，不得擅入。”
赵御史站在我们旁边，低头看告示。
“程序无误。”
我看向门里。
户部的人站着。
大理寺的人也站着。
就是钥匙没来。
“钥匙呢？”
守门官拱手。
“杜大人说，正在寻。”
周齐往前迈了一步。
我伸手拦住他。
谢知宜已经走到告示前，指着最下面一行。
“仓内若有火情、粮害，如何处置？”
守门官答得顺口。
“立即开仓，先行排险。”
她点头。
“好。”
我看她。
“放火不行。”
她转头看我。
“我什么时候说放火了？”
“提前商量。”
她没理我，向许有粮招了招手。
许有粮从车上拎下一只布袋。
袋口一解，里面爬出来三只黑甲虫。
守门官脸色一变。
“哪来的？”
“昨夜从你们外仓装出的空袋里抖出来的。”
谢知宜把袋子放到他脚边。
“你可以继续等钥匙。只是今天这三只虫，赵御史会记成多少，我不知道。”
赵御史抬起头。
“三只。”
谢知宜朝他点头。
“严谨。”
赵御史又补了一句。
“但若延误处置，导致粮食受损，守仓官须自陈失职。”
守门官扭头便喊。
“拿钥匙！”
我看着他从腰间取出一串铜钥匙。
“找得挺快。”
他没敢看我。
门开了，仓里的粮尘扑出来。
喉咙发痒。
我咳了一声，谢知宜将一块湿帕子递过来。
杜衡留的仓丞拦在粮堆前。
“开仓可以，搬粮不行。明日赈粮出城，少一袋，谁担责？”
“我。”
谢知宜拿出核粮牌。
“逐袋过秤，原地复封。”
仓丞看向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看我做什么？今天她管钱。”
周齐已经把买来的秤架好了。
第一袋抬上去。
第二袋。
第三袋。
重量都足。
仓丞松了口气。
“王妃，这粮总不能凭空短了。”
谢知宜没答，蹲下去翻袋底。
麻布上有一小片被割掉的旧标。
她伸手摸了摸针脚。
“许有粮，军粮袋的标记在哪儿？”
“底角，烙营号。”
“这儿？”
“是。”
仓丞立刻说：“旧袋复用，常有的事。”
谢知宜抬头。
“旧袋复用，为什么要割营号？”
仓丞喉结动了动。
“怕……怕混淆。”
“上面缝了赈粮新签，谁会混淆？”
她没等他答，从另一只袋底挑开针线。
旧标没割干净。
剩下半个北字。
许有粮扑过去看，手掌按住袋角。
“是北营的！这个缺口，小人记得！”
赵御史上前，亲手验了一遍。
仓丞额头开始冒汗。
我拿起一把米，搓开。
颗粒干燥，手心只有一层白粉。
谢知宜问：“你账里怎么写的？”
“什……什么账？”
“调回来的时候。”
仓丞闭上嘴。
赵御史朝大理寺的官员伸手。
“取入仓簿。”
簿子送出来，谢知宜翻到日期那一页。
“霉损一万二千石。”
她把米放到纸上。
“霉在哪儿？”
仓丞一声不吭。
谢知宜又翻开待发簿。
“明日赈粮，一万二千石，每石三两，合银三万六千两。”
我伸手按住那页纸。
“等等。”
她抬头。
我看看粮，再看看账。
“三个月前，朝廷花六万两买了三万石军粮。”
“是。”
“这一万二千石从军粮里扣出来，现在又卖给朝廷？”
“是。”
“连袋子都不舍得换？”
仓丞两腿一弯，坐到了粮堆上。
赵御史手里的笔停了。
谢知宜往后翻。
“还没完。第一次卖粮，出货的是春和粮行。第二次，仍是春和粮行。”
我伸出手。
“东家名册。”
仓丞把嘴咬得发白。
大理寺官员直接从他怀里抽出了钥匙。
柜子打开，一册红封账簿递到我面前。
我翻开第一页。
又翻回去。
“是不是拿错了？”
谢知宜凑过来。
我把册子转给她。
春和粮行，隶御前内库。
经营所得，归皇庄岁入。
印是真的。
名也是真的。
我抬头，看向赵御史。
他盯着那枚印，嘴一点点张开。
这回的粮商，不是杜衡。
是皇帝。
【第四章】
萧景和听完，第一句话是：“朕没收钱。”
第二句话是：“朕连六万两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第三句话，他问内侍。
“朕去年想添两匹马，你说内库怎么了？”
内侍跪下。
“说……说周转不开。”
萧景和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卖了六万两的粮，周转不开？”
内侍头磕得更低。
“奴才只管御前支用，不管皇庄。”
杜衡跪在殿中，神色倒比在粮仓门口的人稳。
“陛下，皇庄的旧粮、新粮本就分账。回仓粮折损多少，如何重新计价，内库自有规矩。王妃不熟悉，难免误会。”
谢知宜把两粒米放到托盘里。
“哪粒旧，哪粒新？”
杜衡看都没看。
“臣岂能凭两粒米断定？”
“我也不能。”
她把托盘放下。
“所以我没有凭两粒米。我验了三十袋，袋底都有北营旧标。仓簿写霉损，实粮没霉。请你解释这两件事。”
杜衡转向皇帝。
“臣受内库委托代管粮行，凡出入仓，均有内库钤印。王妃若怀疑账目，就是怀疑御前内库。”
殿里安静下来。
萧景和刚抬起的手又放了回去。
我看见他的指尖扣住了袖口。
杜衡往前跪了一步。
“陛下年少登基，外面本就有些不该说的话。若再传出皇庄倒卖军粮，只怕……”
“只怕什么？”
我问。
杜衡抬头。
“只怕有损圣誉。”
“所以呢？”
“此事不宜声张。臣愿继续核查，给陛下一个交代。”
我笑了一声。
杜衡脖颈一缩。
“王爷为何发笑？”
“我问一句，你别害怕。”
“臣问心无愧。”
“昨夜你家厨房少一只鸡，管鸡的人说涉及家主名声，请让他独自回去查。”
我看着他。
“你让不让？”
萧景和低下头。
肩膀又抖起来。
杜衡脸上的肉绷住了。
“国事岂可用鸡作比？”
“那就不说鸡。”
谢知宜将一张空纸铺到皇帝面前。
“陛下，春和粮行是谁的？”
萧景和看着她。
“皇庄的。”
“这枚印是谁准许内库使用的？”
“朕。”
“那请陛下先留一份印样，再让内库送来授权文书。谁领的印，哪日盖的，盖在哪些单据上，逐项核对。”
内侍抬头。
“王妃，这……”
谢知宜没看他，只看皇帝。
“印归陛下，不等于每一个盖印的人，都能替陛下做主。”
萧景和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
他拿起御前那枚小印，往印泥上按了一下。
刚要落下，杜衡膝行半步。
“陛下三思！”
萧景和的手停在纸上方。
我没开口。
谢知宜也没催。
殿外有风灌进来，纸角被吹得翘起。
萧景和伸出另一只手，压住纸。
啪。
印落下了。
杜衡的脸白了一层。
“查。”
萧景和把小印放好。
“朕的印先查。朕的粮行先查。省得诸位觉得，朕坐得高，账就能少算两笔。”
赵御史伏地。
“臣领旨。”
我朝他伸手。
“笔给我。”
他怔住。
“王爷也要留供？”
“我今早买秤花了四十文，买刀十五文，湿布十文，证人吃饭二十文。”
我把剩下十五文摆在纸旁。
“正好趁现在报账。”
谢知宜看我一眼。
“证人吃饭二十文？”
我点头。
周齐突然低头。
谢知宜伸手。
“饭单。”
周齐从袖里摸出一张纸。
三碗粥，六个包子，十八文。
另有糖饼一块，两文。
谢知宜抬眼。
我指着萧景和。
“给陛下买的。”
萧景和嘴角刚抬起来，就僵住了。
我把袖里压扁的糖饼拿出来，递过去。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杜衡看着那块糖饼，额角的筋跳了两下。
他在这儿赌圣誉、赌皇帝不敢查。
我在这儿报两文钱的账。
气得他手指都扣进了砖缝。
旨意很快发出去。
京南仓暂停结款，另拨官仓现粮维持北营与灾区近几日支用。
内库、户部、粮行三处账，全部封存。
杜衡刚起身，一名差役跌跌撞撞闯进来。
“陛下，春和粮行起火了！”
许有粮腿一软，撞上门框。
“总账在那里。”
差役咽了口唾沫。
“账房外面，还挂着户部封条。”
杜衡立刻转头。
“火场无凭。若有人擅动封账，臣也分不清，究竟是在救账，还是毁账了。”
我站了起来。
谢知宜先我一步拿过核粮牌。
“那就当着你的面救。”
【第五章】
到春和粮行时，火还没烧到前厅。
后院的烟已经压下来。
热气擦着脸，我刚要往里走，谢知宜一把拉住我。
“先把人叫出来。”
周齐领着侍卫撞开侧门。
里面冲出两个伙计。
一个抱着铺盖，一个抱着算盘。
我拦住抱算盘的。
“里面还有谁？”
“账房老先生，腿脚不好，在东屋！”
“总账呢？”
“也在东屋！”
我扯过一桶水，往身上一浇。
谢知宜手指攥紧了我的袖子。
“萧承岳。”
我转头。
她把湿布塞到我手里。
“带人。别再自己去。”
“好。”
周齐已经跟上来。
赵御史站在门口，袖子往上一卷。
“本官也去。”
我看他一眼。
“你会抬人？”
“不会可以学。”
“那你抬脚。”
他没听懂。
下一刻，周齐把他往旁边一拎，一根烧断的木条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赵御史低头看了看。
“本官在外面记。”
“这个你熟。”
我和周齐冲进去。
账房趴在桌边，半边胡子被燎卷了，怀里死死抱着一册账。
周齐背人。
我去抽账。
老头咳得说不成句，手却不松。
“东家……不准……离手……”
“本王准。”
“哪个……王……”
我咬牙。
“账上被你们写收了三万石粮的那个！”
他睁开眼，手立刻松了。
“原来……是您……”
我正要退，头顶传来一声脆响。
周齐背着人已经到门口。
我把账朝他扔过去。
木架落下来，砸在肩上。
半边身子当场发麻。
外头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扶住门柱，刚抬头，谢知宜便踩着满地水扑了过来。
她没问我疼不疼。
她伸手托住我胳膊，牙关咬得发紧。
“还能走吗？”
“能。”
“那就跟我走。”
我跟着她出了院门。
手上的皮被门框蹭破，血和水混在一起，滴到她袖子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呼吸一下急了。
我想说没事。
她已经把我的嘴按住。
“闭嘴，省点气。”
我闭上了。
周齐把账册递过来。
封皮烧掉一半，里面全是水。
许有粮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白。
“不是总账。”
我抬头。
“什么？”
“这是旧日杂项。总账封面也是这个颜色，可里面不是这些。”
赵御史正在落笔，笔尖猛地划破纸。
杜衡赶到时，身后跟着一群官员。
他先看了火，又看了我手里的湿账。
“王爷亲自进过账房？”
我没答。
他看向赵御史。
“有人看见原账是什么模样吗？”
赵御史脸绷得紧。
杜衡叹了口气。
“如此一来，只怕难办了。”
谢知宜给我包伤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臣不敢乱说。只是王爷急于为岳家洗脱，情理之中。可这账……”
他把话留住了。
身后有人交换眼神。
我往前走了一步。
谢知宜没拦我，只把纱布打了个结。
我看着杜衡。
“本王刚救了两个人。”
“臣钦佩。”
“你连问都没问人活着没有，就盯着账。”
杜衡嘴唇一动。
我又往前一步。
“账房抱着假账，真账提前没了。火从后面烧，门从外面锁。”
他目光一变。
我指向地上一只烧黑的铁锁。
“你觉得，是谁不想让他说话？”
杜衡的下巴绷紧。
“王爷不能凭猜测定罪。”
“对。”
我停下。
“所以你还能站着。”
他袖中的手缩了回去。
谢知宜把那只铁锁交给赵御史。
“记下。有人蓄意纵火，灭口未遂。与粮案并查。”
赵御史郑重点头。
杜衡转身前，又开了口。
“王妃既然坚持查账，不如把王府全部私账也交出来。听说王爷每月支用，都经王妃的手。”
这话一出，几个官员嘴角动了。
他是想让我当众丢脸。
我还没开口，谢知宜已经把账箱打开。
“带来了。”
她抽出最上面一册。
“王爷月例八两。上月支用九两三钱，多出的部分，是给一名阵亡亲兵的母亲买药。”
笑的人停住了。
“另有军中旧部寄来的土产十二份，未折银入私库，分别回了礼。”
她又翻一页。
“王府公中日用另册。想看哪一项？”
杜衡盯着那本账。
我侧头看她。
“给我留点。”
她把账往我手里一塞。
“你自己拿。”
我接住。
她看向杜衡。
“我家交了。你家呢？”
【第六章】
杜衡没有立刻答应。
他身后的礼部侍郎先咳了一声。
“内宅琐事，岂可与军粮案混为一谈？”
谢知宜转向他。
“你刚才笑得最大声。”
礼部侍郎脸上的肉一抖。
“本官没有。”
赵御史抬头。
“有。”
我差点给他鼓掌。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带出来这么好用。
杜衡抬手，拦住还想说话的礼部侍郎。
“查便查。臣问心无愧。”
他答得干脆，转身时却叫住了随从。
“回府知会夫人，莫要受人蛊惑。”
谢知宜看着那名随从跑远，轻声对我说：“他怕了。”
“怕夫人？”
“怕夫人的账。”
傍晚，各府送来的账箱摆满了偏殿。
这是皇帝新下的旨意。
凡与春和粮行、京南仓有往来的官员，须交出采买凭据。内宅经手的，可以由女眷带账到偏殿核验。
并非谁的私房都查。
只查这条粮路。
可消息传出去，外头照样乱了。
周齐进来禀报。
“有三位大人托属下问，查账时能不能先不让自家夫人知道。”
我说：“不能。”
“还有一位，问借出去的钱算不算私房。”
“谁？”
周齐低头。
“赵御史。”
我转头。
赵御史正在柱子旁边整理纸张，背挺得很直。
我朝他招手。
“借了多少？”
“三十两。”
“借谁了？”
他不说话。
我把王府支用账翻开。
翻到去年那页。
找到了。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我。
谢知宜从我肩上看了一眼。
“原来这笔是你借的？”
我把账合上。
“这个可以先不让夫人知道。”
她伸手。
我把账交了。
赵御史转过身，面对柱子。
萧景和听说此事，专门过来看了一趟。
他站在我俩中间，笑得差点岔气。
“皇叔，你借钱还借到御史头上？”
“军中阵亡名册送来时，抚恤银还没到。”
萧景和的笑停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
“后来银子到了，我忘了还。”
他又把手从我肩上拿开。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谢知宜没训我，只拿笔添了一行。
还赵大人三十两。
赵御史盯着那行字，眼睛都亮了。
这时，杜夫人来了。
她叫秦玉珍。
进门先把袖口理齐，身后两个婆子抬着一只木箱。
“王妃要查，尽管查。”
谢知宜请她坐。
她没坐。
“只是我丈夫为朝廷操劳半生，容不得旁人拿夫妻私账羞辱。”
谢知宜翻开她送来的册子。
“夫人自己记的？”
“我的嫁妆，一文一笔，记了十七年。”
“那这本为什么只有近三个月？”
秦玉珍下颌抬起。
“杜大人说只查近账。”
谢知宜没继续翻，直接将账还给她。
“夫人回去问一句，春和粮行买入的旧粮，为什么要借你的陪嫁铺子过银。”
秦玉珍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陪嫁铺子？”
“东街永顺布庄。”
“布庄不卖粮。”
“所以才要问。”
秦玉珍接过账，指甲刮过封皮。
“王妃慎言。”
“我没有给夫人定罪。”
谢知宜看着她。
“但杜大人已经准备把那一万二千石粮，说成你的生意了。”
秦玉珍猛地转头。
门外，杜衡正走过来。
他脚步停了半息，随即拱手。
“妇道人家，经不得吓。王妃有话，问臣就是。”
秦玉珍看向他。
“永顺布庄怎么回事？”
杜衡伸手去扶她。
“回去再说。”
她没有动。
杜衡的手停在半空。
殿内几个正在翻账的人都抬起头。
他压低声音。
“这么多人，你要让别人看笑话？”
秦玉珍将账册塞进木箱。
“好，回去说。”
她走得比来时快。
谢知宜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身，又坐了回去。
我低声问：“不拦？”
“她现在只会觉得，我在挑拨。”
我看向杜衡。
他朝我拱手，嘴角又有了笑。
“王爷还是管好自家后院。”
我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
“已经归她管了。”
他没料到我回得这么快，嘴边那点笑卡住了。
我补了一句。
“你也试试，省心。”
【第七章】
入夜，杜衡的反扑来了。
不是奏疏。
是一份原件。
他带着户部两个郎中进殿，将纸铺在灯下。
“王妃要的收条，找到了。”
上面有谢知宜的签名。
还有私印。
收讫军粮三万石。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围的人一下静了。
谢知宜俯身看了很久。
我能听见灯芯烧裂的细响。
杜衡把手背到身后。
“王妃可认得自己的字？”
“认得。”
“印呢？”
“也认得。”
杜衡转向皇帝。
“陛下，臣已尽力给谢家留体面。可王妃先说麻袋，后查皇庄，今日又闹出粮行失火。臣不得不怀疑，有人在混淆视听。”
萧景和没接话。
杜衡继续说。
“谢守正若如实招供，尚可宽处。可若有人借摄政王权势逼迫有司……”
我抬眼。
“说下去。”
他看着我受伤的胳膊，后背挺直了一点。
“臣请将王妃暂留宫中，停止核账。”
谢知宜的手仍压在纸边。
我刚要站起来，她便抬手按住我的膝盖。
“等一等。”
她把收条举到灯前。
纸面透出一块颜色稍深的地方。
杜衡立刻伸手。
“物证不可随意损毁。”
谢知宜没撕，也没折。
她只问了一句。
“赵大人，签收单通常留几份？”
“两份。交货一份，收货一份。官用物资另有送验簿。”
“麻袋也是官用物资吧？”
“是。”
她朝许有粮伸手。
“你说北营收过我买的麻袋，有送验簿吗？”
许有粮站起来，又停住。
杜衡转头看他。
“你要想清楚。伪证一出，家眷也要受查。”
许有粮嘴唇发抖。
我没看杜衡，先看向周齐。
周齐走到门边，将一个小姑娘领了进来。
孩子手里捧着半个热包子。
看见许有粮，她喊了一声爹。
许有粮的腿一下就软了。
我扶住他的胳膊。
“她娘也在外头。你说实话，本王保你活着说完。”
他抬头看我。
我补了一句。
“但你若自己做过脏事，本王不保你无罪。”
他眼里刚冒出来的光晃了一下。
片刻后，他跪下。
“小人收过二十三两九钱。”
杜衡嘴角动了。
许有粮却把头磕了下去。
“给小人钱的人，让小人在车册上写足三万石。小人写了。后来谢大人拿实收单来核，小人不敢认。”
我手指慢慢收紧。
许有粮抬起头，额上磕破了皮。
“是小人害了谢大人。可麻袋是真的，送验簿也是真的。簿子没在粮行，在驿站，因为车是驿站调的！”
杜衡的笑没了。
赵御史立刻叫人。
“去取。”
等簿子的半个时辰，没人离殿。
杜衡喝了三杯茶。
我一杯没碰。
谢知宜看见了，悄悄将一块糕推给我。
我低头。
糕底下压着一张纸。
别空着肚子吃药。
我把糕吃了。
杜衡看着我，眉头越拧越紧。
“王爷倒是沉得住气。”
我咽下去。
“家里有人管饭，饿不着。”
送验簿终于到了。
赵御史亲手拆封。
三万条麻袋。
签收人，谢知宜。
同日，同批。
旁边还有车数、袋捆数与支付的三百两银子。
杜衡立刻说：“这只能证明王妃收过麻袋，不能证明没收粮！”
“对。”
谢知宜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好。
“所以看这里。”
她指向收条右下角。
一滴歪斜的印泥。
又将送验簿上的附单翻开。
同一处。
同一个形状。
“我那日印盖偏了，重压时，印泥滴到右下角。两张纸上的滴痕，连旁边飞出的三个小点都一样。”
赵御史凑近。
大理寺的官员也凑近。
谢知宜拿过一碟清水，用细笔蘸了一点，点在深色纸块的边缘。
纸角卷起。
下面露出半个袋字。
殿内响起一声抽气。
杜衡猛地伸手。
我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手指还差半寸，就碰到了那张纸。
我看着他。
“急什么？”
他的胳膊开始抖。
谢知宜没有继续揭，只让大理寺封存。
“拿我签过的麻袋收条，补字改成军粮收条。”
她望向杜衡。
“这就是你们找了一天的原件？”
杜衡嘴唇发白。
“必是下属办事不慎，臣……”
“办事不慎？”
赵御史将笔拍在桌上。
“把袋改成石，把采买改成侵吞，把一个人改成死罪，这叫办事不慎？”
杜衡往后退了一步。
我松开他的手。
“别退太快。”
“今晚要改的账，还多。”
【第八章】
杜衡没有倒。
他把送来收条的户部郎中推到前面。
“文书是你经手的，你说。”
那郎中一下跪了。
“臣只负责保管，不知其中……”
“那是谁送给你的？”
“是，是京南仓……”
杜衡转向皇帝。
“臣愿自请失察之罪。但回仓粮的事，内库有批文。至于再次售卖，是永顺布庄与粮行之间的往来。臣不曾取过一文。”
他已经不提谢家了。
开始切自己的手脚。
萧景和将内库送来的批文摊开。
“朕只准皇庄平价供粮，未准买回已交付的军粮。”
“执行之中，难免层层转呈。”
杜衡跪得很稳。
“若有人假借臣名义牟利，臣也受蒙蔽。”
我看着他。
“包括你夫人？”
“内宅买卖，臣不便过问。”
我还没开口，殿门外就传来一声。
“你现在不便过问了？”
秦玉珍站在门外。
白日那只木箱没带。
她怀里只抱着一本蓝封账。
右边袖口裂开一寸，发髻也松了。
杜衡猛地站起来。
“你来做什么？”
她看着他。
“你派人回府，叫我认下粮行的买卖。”
杜衡快步过去。
“此处不是说家事的地方。”
秦玉珍往后退。
赵御史横过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奉旨核账，有凭据者皆可呈送。”
杜衡盯住他。
“赵大人，这是我夫人。”
赵御史没让。
“陛下在这里，你夫人也先是陛下的臣民。”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这老头的官服穿得挺顺眼。
秦玉珍把蓝封账交给谢知宜。
“永顺布庄是我的陪嫁。去年起，他说衙门有人临时周转，借我铺子过几笔银子。”
杜衡立刻打断。
“夫妻间的话，你也拿到朝堂上说？”
秦玉珍看向他。
“你让管家按着我的手，往认罪书上盖印的时候，怎么不说夫妻？”
杜衡的脸抽了一下。
殿里没人接话。
秦玉珍抬起右手。
手腕上有一圈红印。
“我不肯，管家拽破了我的袖子。幸而陛下派来收账的人还没走。”
萧景和转头。
内侍立刻去传当值的人。
杜衡的目光往门口挪了一下。
我也往门口看。
周齐把门让开。
外面站着一队禁军。
杜衡收回了目光。
谢知宜翻开蓝封账。
她看得不快。
每翻一页，就把粮行账上的一笔指给大理寺官员看。
日期对得上。
银数对得上。
经手人的签押也对得上。
三个月前，第一笔军粮款到账后，杜府陪嫁铺子便收进三千两。
七日后，又进五千两。
名目写得很客气。
借银。
往来。
偿旧债。
谢知宜抬头。
“借谁的？”
秦玉珍说：“我问过，他说皇庄管事周转。”
“还过吗？”
“没有。”
杜衡攥紧拳头。
“妇人记账，岂能当成国库凭证？”
秦玉珍从账页夹层里抽出一摞收据。
“所以我让你写了借据。”
她一张张放下。
“你说借的，我便照借的记。谁拿走，谁签字。”
我看见杜衡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谢知宜捡起最下面一张。
“三千两转购城西田产，经手人……”
她看向杜衡。
“是你长子的亲随。”
杜衡扑过去。
我抬脚挡住他的膝盖。
他往前一栽，手掌撑在桌角。
桌上的茶杯翻了，滚水淌到他指间。
他没缩手，仍去抓那本账。
谢知宜先一步合上。
“这回又想毁什么？”
杜衡喘着气。
“家宅田产，与军粮何干？”
我拿起一张收据，放到他眼前。
“钱从卖军粮的粮行出来，经过你夫人的铺子，买成你儿子的田。”
他眼皮颤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与军粮何干？”
杜衡忽然转向秦玉珍。
“你跟我十七年，就信一个外人？”
秦玉珍的嘴唇抖起来。
她想说话，张了张口，又把气咽了回去。
杜衡伸手。
“把账给我，回去。”
她盯着那只手。
片刻后，把自己腕上的玉镯摘下来，放在账上。
“这个镯子，是那三千两到账后，你送我的。”
杜衡眼底亮了一下。
她却将镯子推给大理寺官员。
“来路若不正，一并收走。”
杜衡伸出的手停住。
秦玉珍眼泪掉在账封上。
“我记了十七年账，只想让家里不缺银子。”
“你倒好。”
“如今连我的命，也记进去了。”
【第九章】
天亮时，杜衡终于坐不住了。
他要求面圣密奏。
萧景和没准。
他要求与内库管事对质。
内库管事被带来，第一句话便是：“银子按杜大人的吩咐转的。”
杜衡抬腿便踹。
禁军将他按住。
他挣了两下，官帽摔到地上。
昨夜一直跪得整整齐齐的人，这会儿领口歪了，鬓边全是汗。
“他胡说！他自己拿了银子，想攀咬本官！”
内库管事趴在地上。
“奴才拿了五百两，藏在西院床下。奴才认！可八千两是送进杜府的，收据上都有！”
杜衡猛地扭头。
“你闭嘴！”
我坐在谢知宜旁边，肩上的伤抽得厉害。
她看了我一眼。
“撑不住就靠着。”
“这么多人。”
“那你撑着。”
我立刻靠过去一点。
她没躲，只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身边挪了半寸。
赵御史正在整理证据，抬头看见，笔又顿了顿。
我提醒他。
“伤重，借靠。写清楚。”
他把笔放下了。
“不记这个。”
“早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知宜用手肘碰了我一下。
我闭嘴。
大理寺将最后一份供状送上来。
纵火的人抓到了。
是粮行管事安排的。
管事以为烧死老账房，调包总账，就能抹平前后的粮数。他没料到人被救了出来，也没料到旧车簿、私铺收据、内库出入印册能一笔笔拼上。
老账房被抬进殿时，嗓子哑得只能说短句。
可他一眼就认出了杜衡。
“就是他。”
杜衡抬头。
“你可想好再说！”
老账房往担架里缩了一下。
我想起身。
肩膀刚动，谢知宜便按住了我。
她走过去，将一杯温水递给老账房。
“说你见过的，不必猜。”
老账房喝了两口。
“军粮……回仓。不是霉损。”
“是谁让你写成霉损？”
“粮行管事。”
“杜大人做过什么？”
“他来过……问账平不平。还说，谢守正不签，就让他永远签不了。”
杜衡脸上的汗滴到了下巴。
他猛地抬头。
“孤证！这仍是孤证！”
谢知宜点头。
“所以，还有这个。”
她将三份凭据并排摊开。
北营实收一万八千石。
京南仓回仓一万二千石。
赈粮待售一万二千石。
再将旧袋上的北营营号、假报霉损的仓单、内库委托期限与杜府收银的日期，一一摆上。
没有哪一份能单独证明全部。
可放在一起，少掉的粮，绕出的银，谁签的字，谁买的田，都找到了去处。
杜衡看着桌面，嘴唇不停地动。
“不是……不是这么算的……”
谢知宜把算盘放到他面前。
“你来。”
他没碰。
她将算盘又推近一点。
“你不是说我不懂户部规矩？”
杜衡忽然挥手。
算盘被他扫到地上。
珠子撞出一串响。
我站了起来。
殿里的人跟着一震。
杜衡也僵住。
我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算盘。
有一颗珠子磕裂了。
我捏在指间，递给他看。
“她用了八年。”
杜衡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我把算盘交给周齐。
“记账。”
周齐点头。
“记杜大人赔付？”
“本金。另请工匠修。”
谢知宜在后面补了一句。
“别多算。”
我点头。
“听见了？你运气好，本王家里有人管。”
杜衡的膝盖一下折了。
他跪在我面前，终于不再看皇帝。
“王爷，臣糊涂。臣愿退银，愿献田，只求王爷看在这些年……”
我蹲下。
“看在什么？”
他嘴唇发抖。
“臣也曾替王爷筹过军饷。”
“筹的是朝廷的银，养的是朝廷的兵。”
我看着他的眼睛。
“怎么到你嘴里，成了本王欠你？”
他往前爬了一步。
“谢大人并未受刑，臣没有真想害他！”
谢知宜走过来。
“把人押起来，逼他认吞粮，改我收条，烧账灭口。”
她在杜衡面前停下。
“你所谓没有真想害，是哪一件没做成？”
杜衡转向她，嘴张了又合。
他想抓她的裙角。
我握住他的手腕，压回地上。
骨节抵着砖，他额上青筋一下凸起。
“手放好。”
杜衡眼泪流下来。
“王妃，给条活路，给条活路……”
秦玉珍站在一旁，握紧了空着的手腕。
没有替他说话。
萧景和从御案后站起身。
“杜衡截留军粮，勾结内库管事，伪造文书，诬告有司，又涉纵火灭口。”
“即刻褫夺官职，收押刑狱。家产逐项查封，赃银追缴，田契归公。其余涉案人等，由三司会审，不许漏罪，不许代罪。”
杜衡瘫在地上。
禁军伸手拖他，他的两只脚在砖上蹭。
嘴里还在念。
“账不该在她手里……不该留……”
我站起身。
“不是不该留账。”
他抬头看我。
“是你不该觉得，全天下的账，都能由你一个人写。”
杜衡被拖出殿门。
跟着他弹劾的几名官员已经跪了。
有人额头贴地，有人主动摘官帽，有人连连说愿意呈上往来文书。
昨日还嘲笑我怕老婆的礼部侍郎，膝行到前头。
“臣家中也由夫人管账！臣愿让夫人来对！”
我转头看他。
“你昨天不是说，内宅琐事不配谈国事？”
他嘴唇一抖。
“臣……臣见识浅。”
赵御史又拿起了笔。
这回写得飞快。
谢知宜弯腰收拾散在桌边的账纸。
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片红肿。
是昨日拉我出火场时烫的。
她却一直没上药。
我伸手去抓。
她想缩，又停住了。
“先收好，别弄乱。”
“手给我。”
“这几张得……”
我把账纸塞给赵御史。
“你收。”
他抱了一怀。
我拉她坐下，取出药膏。
够不着。
椅子扶手挡着。
我单膝跪了下去。
殿里刚松开的那口气，又齐齐憋住了。
谢知宜垂眼看我。
“起来。”
“上药。”
“你胳膊还伤着。”
“所以你别动，让我快点。”
我托住她的手，将药膏一点点抹上。
她指尖颤了一下，另一只手捏住了我的衣领。
“疼？”
“有一点。”
“昨夜怎么不说？”
她看着我，没回答。
我也没再问。
萧景和从台阶上下来，走到我们旁边。
他看看我，又看看满地跪着的官员。
忽然转头问赵御史。
“这段怎么记？”
赵御史的笔悬在纸上。
我抬眼。
“实话实说。”
萧景和点头。
“皇叔惧内？”
我握着谢知宜的手，冲他笑了一下。
“陛下，你那块两文钱的糖饼，还没付钱。”
萧景和的笑没了。
【第十章】
谢守正出来时，先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我缠着纱布的胳膊。
最后看向谢知宜。
“你打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周齐先把头低了下去。
谢知宜叫了一声爹。
谢守正立刻咳嗽。
“我随口问问。”
我拱手。
“岳父受苦了。”
他伸手托住我。
“老夫没事。倒是王爷，你这……”
“救人伤的。”
“救人好，救人好。”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在往谢知宜手上瞟。
我凑近一点。
“真不是她打的。”
谢守正握紧我的手。
“老夫懂。”
我不想解释了。
有些误会，越说越大。
谢知宜把一件外衣披到父亲肩上，低头系带子。
系了两次，没系好。
谢守正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爹这不是出来了吗？”
她停了一会儿。
“下次有事，先给我送信。”
谢守正看向我。
我也看向他。
这话我昨天刚听过。
他显然也听过不少回。
最后，翁婿两人一起点了头。
“好。”
周齐站在旁边，肩膀抖个不停。
我问他。
“你又笑什么？”
他立刻挺胸。
“属下没有。”
赵御史从后面走来。
“有。”
周齐扭头看他，眼睛都瞪圆了。
我摆摆手。
“算了，今天不扣钱。”
谢知宜抬头。
“你能扣谁的钱？”
我把手收了回来。
“说说。”
接下来的事，没有再靠谁拍桌子。
那一万二千石粮重新验封，按北营缺额补发。
赈灾所需的粮，另按市价采买，不再从同一批军粮里折腾。
内库交出的印册，与户部往来逐笔对查。
许有粮认了自己收银改车数的罪。
他上交二十三两九钱时，铜钱装了半袋。
还差的几钱，是给女儿买药花掉的。
他跪在大理寺官员面前，将药方也拿了出来。
我没有替他免罪。
只让人把他的妻女安顿好，等三司按他的认罪、作证与原先所犯，一并裁定。
他隔着院门给我磕头。
我没让他继续。
“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别再改账。”
他眼泪掉到地上。
“再不敢了。”
秦玉珍也没有因为交出账本，就直接带着铺子回家。
永顺布庄的来往还要核。
她将铺子的钥匙一把把交出去，只留了一张女儿小时候描的花样纸。
谢知宜问她，要不要派人送。
她摇头。
“我先去把经手过的几个人找齐。哪些银子经过我的手，哪些没有，我自己说明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王妃。”
谢知宜抬头。
秦玉珍看了我一眼。
“你家的账，还得一直管着。”
我立刻说：“不用劝，她没打算松手。”
秦玉珍嘴角动了一下。
她扶着门框站稳，才走出去。
午后，我终于拿回了调兵符。
萧景和亲手递给我。
递到一半，他又收了回去。
“皇叔，朕有个问题。”
“问。”
“你以前上朝，为什么总那么凶？”
我伸手。
“兵符先给。”
他握得更紧。
我叹了口气。
“你刚登基那会儿，边军欠饷，户部拖粮，几个宗亲盯着皇位。总得有个人让他们不敢把手伸得太长。”
萧景和低头看着兵符。
过了一会儿，他问：“现在呢？”
“现在你敢把自己的印交出来查了。”
我把手伸到他面前。
“所以皇叔能少拍两回桌子，回家吃饭。”
他抬头，嘴角刚动，我便补了一句。
“也省点修桌子的银子。”
他把兵符拍进我掌心。
“走吧。”
我转身。
身后又传来一句。
“朕也想吃。”
我没回头。
“宫里没饭？”
“有，可皇婶说你家今日包饺子。”
我脚下一顿。
谢知宜站在门口，已经把我听得一清二楚的眼神接住了。
“你怎么知道？”
萧景和举起手里的纸。
“皇婶让人送给御膳房的，说若陛下想吃，可照这个做。”
我看向她。
她理了理我的袖口。
“你不是说，他小时候爱吃这个？”
我说过。
还是他刚登基，连着几夜睡不着的时候。
我伸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萧景和在旁边清嗓子。
一声。
两声。
我转头。
“嗓子不舒服，回去喝药。”
他闭嘴了。
回府的车上，谢知宜拿出账本。
我后背一下坐直。
她瞥我一眼。
“怕什么？”
“我没怕。”
“昨日的一百文，还剩十五文。”
我把铜钱拿出来。
她收了，又从钱袋里数出二百文。
我看着那串钱。
“涨了？”
“买药。”
我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
她又放下一小块银子。
“这个才是你的。”
我拿起来，看了又看。
“多少？”
“一两。”
我把银子收进袖中。
收得比昨日那一百文还快。
谢知宜翻账。
“还有，你借赵大人的三十两，我已经替你还了。”
“夫人英明。”
“原先怎么不告诉我？”
我刚要开口，车轮压过石缝，她手里的笔一歪。
我伸手托住她的手肘。
“怕你不够用。”
她抬头。
“我不够用，就少打一只镯子。人等着吃药，能少吃一帖吗？”
我没说话。
她把账本合上，靠近了一点。
“萧承岳，你出门救人，可以。”
“替旧部垫银，也可以。”
“可你得告诉我。”
她伸手碰了碰我额角的伤。
“不是回来以后，再跪在书房里，说一句知道错了，就算完了。”
我握住她的手。
“记住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收回手。
“还有，昨夜我让你坐着说，你偏要跪。腿麻了又不叫人，抱着桌腿起不来。”
我咳了一声。
“这个不必再提。”
“早朝倒是提得挺响。”
“借你的威风用用。”
她盯着我。
我把刚收好的一两银子拿出来，放到她掌心。
“租钱。”
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把银子塞回我袖里。
“拿着。下次想买糖饼，别再报成证人的饭。”
到了王府，周齐站在门外等。
他怀里抱着一块木板。
我看了一眼。
搓衣板。
板面刨得平整，边角还磨过。
“哪来的？”
周齐低头。
“陛下赏的。”
我伸手翻过来。
背面刻着几个字。
摄政王专用。
我闭了闭眼。
“他今天这顿饭，别给饺子。”
周齐没动。
“还有话？”
“陛下已经到了。”
我抬头。
萧景和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
手里还拿着一只没包好的饺子。
“皇叔，你看那板子两边，朕让人加了扶手。”
我捏紧木板。
“你想得真周到。”
他看了看我的脸，立刻缩回去。
谢知宜从我手里拿走搓衣板，递给周齐。
“放洗衣房。”
萧景和又探头。
“皇婶，那是给皇叔的。”
“那就让他洗。”
我转头看她。
她也看我。
我点头。
“行，饭后洗。”
周齐抱着板子，嘴角压得快抽筋。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你帮我抬水。”
他不笑了。
晚饭时，谢守正坐在我对面。
萧景和坐在我旁边。
三个人的碗里都有饺子。
只有我面前，多一碗药。
我伸手去拿醋。
谢知宜把药往前推了推。
“先喝。”
我看了看两边。
“能不能吃完再喝？”
“不行，等你吃完，又说撑得喝不下。”
萧景和夹饺子的手停住了。
谢守正拿起茶杯，挡住半张脸。
我端起药，一口喝尽。
苦得我舌根发紧。
碗刚放下，谢知宜便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我含着蜜饯，肩膀放松下来。
萧景和盯着看了一会儿。
“皇婶，朕也要。”
谢知宜把药壶往他那边挪。
“还有半碗。”
他立刻埋头吃饺子。
我笑出了声。
谢知宜看我。
“笑什么？手伸出来，换药。”
我把手递过去。
她解纱布，我替她扶着袖子。
萧景和又开始清嗓子。
谢守正给他夹了个饺子。
“陛下，多吃，少看。”
我低头看着谢知宜。
她正拿着干净布条，一圈圈绕过我的手臂。
灯下，她手背上的红肿还没消。
我把药膏拉过来，放到她面前。
“换完我，换你。”
她抬眼。
“知道了。”
门外，周齐正指挥人抬水。
木桶落地，咚的一声。
萧景和抬起头，试探着问：“皇叔，一会儿真洗衣服啊？”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进谢知宜碗里。
“洗。”
他又问：“不嫌丢威风？”
我看着他，把自己的空碗往他面前一推。
“陛下既然吃了饭，也别闲着。”
“威风留给你。”
“碗也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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