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重生+甜宠+家国+救死扶伤》
第一章 一枕风鸢，魂落旧朝
夜色深浓，宿舍楼万籁俱寂。
研二药学在读的蒋鸢趴在堆满文献的书桌前，利用豆包包查阅资料，因为劳累彻底坠入了沉睡。屏幕还亮着淡淡的微光，页面停留在中草药防疫配方的药理分析界面，苍术、艾叶、藿香的配伍原理还停留在未看完的段落。
连日赶毕业论文的疲惫压得她身心俱疲。她本是被家人妥帖呵护的独女，温柔安静，心性坚韧，偏爱中医药理的千年底蕴。日复一日的查资料、做实验、写综述枯燥又磨人，可她始终舍不得放弃这份热爱。
朦胧困意席卷而来的瞬间，蒋鸢的意识彻底放空，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冰冷的实验数据、学术论文的条条框框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甜湿润的草木香气。
微凉的山风拂过耳畔，鸟鸣清脆，溪水潺潺，温柔得不可思议。
蒋鸢猛地“睁眼”，却发现自己看不清熟悉的书桌灯光，身体也变得轻盈绵软。她下意识抬手，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常年握笔、带着薄茧的现代手掌，而是一双纤细白皙、指尖温润，从未沾染实验试剂的古代素手。
心头轰然一震。
她不是在宿舍熬夜写论文睡着了吗？
怎么会……换了一具身体？
无数零碎的记忆如同潮水，争先恐后涌入她的脑海。
蒋鸢彻底怔住。
她是二十一世纪深耕中草药药理的药学研究生蒋鸢。
可此刻，她完完全全，成了古代山野女医者——苏清鸢。
两个跨越千年的灵魂，共享同一张面容，同一份热爱草木、笃信医术的本心。名字里同音的“鸢”字，仿佛是跨越时空最巧妙的羁绊。
第二章：惊魂苏醒，毒蛇余悸
阵阵温和的草药气息萦绕鼻尖，混沌的意识缓缓挣脱黑暗。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冰凉酸软，额间布满冷汗。古朴的雕花床顶、轻柔的纱帐，彻底印证了她穿越的事实。
“鸢儿，我的好孩子，你终于醒了！”
温柔哽咽的声音响起，苏母快步扑至床边，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臂，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心疼，“昨日乡邻把你从山里背回来，被毒蛇咬了，你浑身冰凉、人事不省，可把娘吓坏了！伤口还疼不疼？身上可有发麻、发昏的不适感？”
原来昨日她上山深入密林采药，不慎撞见盘踞草丛的过山峰——眼镜王蛇。这是剧毒至烈的蛇类，毒性迅猛无解，发作极快，是山林中最致命的凶兽。原主猝不及防被咬伤小臂，顷刻毒麻全身，直接昏厥在荒山野岭。
作为深耕药理的研二学生，蒋鸢比谁都清楚过山峰的致命威力。但凡耽误片刻，必定回天乏术。她心头一阵战栗，心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后怕，喃喃自语：“我竟然还活着？原主当真是命大至极。”
巨大的恐惧萦绕心头，哪怕已然解毒苏醒，四肢依旧泛着细微的发麻感，蛇咬的刺痛余感清晰不散。
苏清鸢勉强稳住慌乱的心神，轻轻摇头，嗓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娘，我没事了，毒性彻底散了，身子已然无碍。”
一想起那条身姿凌厉、獠牙带毒的毒蛇，她心底便阵阵发怵，连忙攥住母亲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娘，那条咬我的过山峰，您千万不要留存，速速丢去幽深山林！我再也不想看见它半分模样。”
她实在受不住这份惊惧，哪怕只是听闻、瞥见，都足以让她心生惶恐。
苏母看着女儿眼底真切的惧意，连忙温柔安抚，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好好好，娘这就去办，早已收拾妥当，这就远远丢去深山，再也不让它吓着我的鸢儿。你好好休养，万事有娘在。”
看着母亲温柔忙碌的背影，苏清鸢长长吐出一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久久盘踞心底，难以消散。
第三章 变故
不多时，外出问诊的父亲踏门而归。他刚踏进屋内，便急忙快步走到床前，仔细打量苏醒的女儿，见她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气息平稳，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鸢儿，你无事便好。如今边境战事未歇，军中将士常年浴血厮杀，刀剑伤势数不胜数，营中伤员堆积如山。军中医者人手严重不足，时常征召各地村镇医者随军帮扶，局势一直紧迫。”
父亲垂眸看着自家女儿，眼底满是赞许与期许：“你自小熟读本草，辨药精准，悟性极高，医术早已不输乡中老手，终究是该走出山野，历练一番了。”
话音刚落，他又想起方才邻村传来的消息，转头对妻子道：“方才隔壁秦家来人相请，秦家连生五女，今日终于诞下双胎，产妇体虚凶险、胎位不稳，极易大出血，风险极大。你随我过去帮忙接生照看一番。”苏清鸢心头瞬间掀起一阵慌乱，指尖微微发颤。她根本不是自幼习医的原主，只是现代靠文献理论、论文研究草药的普通研究生，从未真正上阵救人，更别说处理军中刀剑重伤、凶险疫病。
满心惊恐与忐忑翻涌，可看着父亲期许郑重的眼神，她万般推辞的话尽数堵在喉头。她不敢暴露异常，更无法违逆父亲的嘱托，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怯懦，默然应下。
一旁的母亲看穿了女儿的局促，连忙上前温柔宽慰，转头取来那本她亲手抄写批注的《草方子》，轻轻塞进她手中：“把这个带上，这是你多年整理的药方手记，记录了无数草木偏方、应急良方，军营情况复杂，指不定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温热的纸册握在掌心，也稍稍抚平了她心底无措的惶然。
母女二人话音刚落，院外骤然响起急促又沉重的拍门声，伴着风尘仆仆的高喊穿透庭院。
“苏医者在家否！军营急召！”
门外是身着简肃灰衣的军营信使，满脸风霜焦灼，气息急促，一眼便是赶路百里而来的模样。
苏父苏母本已收拾妥当，正要赶去秦家接生，闻声皆是一怔。
信使拱手急道：“边关战事未平，营中突发时疫，叠加刀剑旧伤，将士病倒无数，医者紧缺，特来征召苏老先生入营救治！军情紧急，万万拖延不得！”
夫妻二人相视为难，秦家双胎难产危在旦夕，军营疫病更是人命关天，两边皆是救命大事。
蒋鸢攥紧手中那本温热的《草方子》，心底骤然一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残存的怯懦与惶恐，跨出一步，声音清亮却沉稳：“我父亲出诊邻村，分身乏术。军营之急，我替父前往。”
信使微微错愕，打量着眼前看似柔弱、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少女。
无人知晓，这具十七岁的躯体里，藏着一位现代药学研究生的药理底蕴。
蒋鸢不再犹豫，迅速背起古朴药箱，将亲手批注的药方册子妥帖收好，敛去所有忐忑，目光澄澈笃定。
苏母上前一步，伸手理了理她背上药箱的系带，眼底满是担忧，却又信着自家女儿与生俱来的那份对草药的悟性。她轻轻抚了抚那本《草方子》：“记住，遇事莫慌，方子拿不准就多想一想，保全自己，才能救别人。””
“我知道，爹娘放心。”蒋鸢勉强扯出一抹平静的笑意，心底慌得七上八下。她一遍遍在脑中快速复盘防疫草药配伍、外伤止血消肿的药剂，把曾经写论文看过的药理知识全部翻出来。
临危受命，草木为刃，药理为盾。
她转身随信使大步踏出家门，朝着远方烽烟未歇的军营，毅然奔赴而去。信使见她主意已定，不再耽搁，侧身引路：“姑娘快些，路上我跟你说说营中的情形。不少将士高热不退，伤口溃烂，大夫根本忙不过来。”
蒋鸢回头望了一眼家门。父母还得赶去秦家照看难产的双胎产妇，两边都是生死关头，谁都走不开。她不再停留，提着裙摆，快步跟上信使的脚步。
前路远山连绵，隐约仿佛能看见边关上空淡淡的烽烟。药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草药碰撞发出细碎轻响。她低头看向怀中的《草方子》，心中默默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有千年流传的草药，有她熟记的药理，她可以试一试。跟着信使踏入军营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臭、草药苦涩的浓烈气息，猛地直冲鼻腔，瞬间攫住了蒋鸢所有的呼吸。
她脚步猛地一顿，浑身僵在原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从小到大，她活在安稳和平的现代都市，见过的只有实验室干净的器皿、医院整洁的病房、论文上冰冷的文字数据。她钻研过无数外伤药理、抗炎配方，熟读各类创伤救治理论，可书本里的病症图谱，永远抵不过眼前血淋淋的真实人间炼狱。
偌大的军营空地，早已被改造成临时伤营，密密麻麻的伤兵层层叠叠躺满地面。残破的甲胄、撕裂的染血战袍随处可见，暗红的血迹浸透泥土，干涸发黑，又被新的血水浸染。遍地皆是重伤垂危的将士，有人手臂皮肉外翻，白骨隐约可见；有人胸腹中箭，气息奄奄，连呻吟都微弱无力；有人高热昏沉，面色赤红，嘴唇干裂蜕皮，在昏迷中依旧痛苦蜷缩。
此起彼伏的哀嚎、痛哼、喘息声萦绕耳畔，凄惨又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窒息般的恐慌席卷全身。蒋鸢指尖发凉，手脚微微发颤，胃里阵阵翻涌，强烈的不适感让她几乎站立不住。她从未直面过这般惨烈的战争创伤，和平年代生长的温柔心性，在这满目疮痍的沙场惨状前，被彻底击碎。
她死死攥紧怀中的《草方子》，指节泛白，强迫自己冷静。可眼底的震撼、惶恐与无措，丝毫无法掩饰。
就在她心神震颤，久久无法从极致的冲击中回过神时，一道急促粗犷的高喊骤然划破混乱：“谢将军中箭重伤！速传医者入主帐救治！所有人速速避让！”
话音落下，一名身形魁梧的侍卫快步冲来，目光锁定身着布衣、背着药箱的蒋鸢，不等她反应，便伸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袖，语气焦灼急切：“医者快随我来！将军伤势危急，耽搁不得！”
蒋鸢猝不及防被人带着往前疾走，纷乱的伤员景象在眼前飞速掠过，心里的慌乱愈发浓烈，来时母亲再三提过的那位少年将军——谢琼。
年少封侯，沙场成名，杀伐果断，冷面无情，常年佩戴一张阴森玄铁面具，性情冷戾，军中无人敢轻易忤逆。传闻他治军极严，赏罚分明，分毫差错便会重罚，军中将士无一不心生敬畏。
想到这些，蒋鸢心底瞬间涌上浓浓的惧意。她本就不是技艺精湛的古代医者，只是空有理论知识的现代研究生，临场救治经验寥寥无几。若是处理不好将军的剑伤，稍有差池，以谢琼的雷霆手段，重则军法处置、杖责加身，她根本无从辩驳。
忐忑与惶恐缠满心头，她被侍卫一路推入肃穆威严的主将营帐。
帐内安静肃穆，隔绝了外面凄厉的哀嚎，却更显压抑沉重。蒋鸢抬眸望去，心脏骤然一缩，呼吸瞬间停滞。
宽大的行军床榻上，一道挺拔挺拔的身影端坐其上。男子背对着帐门，褪去了上身所有甲胄衣衫，宽厚挺拔的脊背全然裸露，肌理分明的冷白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深浅不一的旧伤疤，皆是常年征战留下的痕迹。而此刻，一根锋利的断箭深深刺入他后背肩胛位置，深色的箭羽外露，伤口周遭血肉翻涌，猩红刺眼，丝丝鲜血正顺着脊背缓缓滑落，浸染着床榻的素色布帛。
明明身受重创，他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佝偻松弛，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沉寂的压迫感笼罩整座营帐。
“将军伤势紧急，还请医者速速施治！莫要耽搁！”侍卫见她驻足不动，连忙低声催促，语气满是急切。
蒋鸢心神紧绷，指尖微微颤抖，刚要硬着头皮上前，一道低沉沙哑、清冷淡漠的男声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们都出去。”
短短四字，沉稳冷冽，自带慑人气势。
帐内一众侍卫不敢多言，齐齐躬身应诺，快步退出营帐，随手落下帐帘。
转瞬之间，偌大的主帅营帐，只剩她与重伤的冷面将军二人。
静谧的氛围愈发窒息，蒋鸢压下心底所有的怯懦、慌乱与忌惮，深吸一口气，稳了稳颤抖的声线，缓步上前，姿态恭谨端正：“将军容我，属下即刻为您处理剑伤。”
床榻上的男人沉默片刻，脊背微僵，
而后从喉间极轻地溢出一个清冷单字：“嗯。”
帐外哀嚎断续，帐内静得落针可闻。
蒋鸢指尖悬在半空，正要触碰那支深陷肩胛的断箭，心底却依旧七上八下。她虽是药学研究生，熟稔万千药理配方，可真正直面古代兵刃重伤、临场拔箭治伤，还是头一次。加之对方是杀伐赫赫的谢琼，传闻中性情冷戾、喜怒难测，她实在不敢有半分差错。
心底慌乱翻涌，生怕自己记忆中的现代急救手法不适用于古时伤情，稍有不慎便会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情急之下，她下意识抬手取出怀中那本泛黄老旧的《草方子》，指尖快速拂过粗糙纸页，簌簌翻找外伤止血、拔箭护创的古方篇章。纸页带着常年摩挲的温度，一行行古朴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古人治箭伤、防溃烂、止大出血的草药配伍、外敷手法、禁忌细则清晰罗列。
这一刻，这本原主亲手批注的《草方子》，成了她唯一的底气与依仗。
她垂眸凝神，认真对照古方，梳理救治步骤，眉眼低垂，长睫轻颤，整个人全然沉浸在药方与伤情的对照之中，一时忘了周遭凛冽压迫的气场。
可就在她低头专注翻书的刹那——
身侧静坐的男人，忽然缓缓偏过头。
那一道动作极轻，却带着与生俱来的慑人气场。
蒋鸢毫无防备，余光陡然扫到那一抹沉黑冷光，心脏骤然骤停！
暗沉哑光的铁面覆去整张容颜，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紧抿的薄唇，以及一双深邃漆黑、沉不见底的眼眸。面具冷硬冰冷，泛着森森寒意，隔绝了所有温度，平添无尽肃杀与漠然。
骤然入眼的冷厉诡寂，瞬间击溃了她紧绷的神经。
“唔！”
蒋鸢心口猛地一悸，身子下意识轻轻一颤，手中的《草方子》险些脱手掉落，整个人被吓得微微后退半步，呼吸骤然一滞，眼底瞬间盛满细碎的惊慌，指尖都泛起微白。
她从未见过这般慑人的模样。
冷漠、疏离、高高在上，带着生人勿近的杀伐戾气。
看着她骤然受惊、睫羽乱颤、眼底慌乱无措的模样，面具之下，谢琼的眼眸微微微动。
他并未出声，也未动作，只是静静凝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玩味。
蒋鸢很快回神，自知失态，脸颊瞬间发烫，窘迫又羞愧，连忙稳住身形，攥紧手中的草本册子，垂首低声致歉：“属、属下失礼，将军恕罪。”
话音落，她不敢再分心，压下满心的惊惧与羞赧，借着古方熟记流程，沉下心专心治伤。
她先取干净麻布，蘸上微凉药酒，小心翼翼擦拭伤口周边凝结的血渍。指尖纤细柔软，动作极轻极缓，生怕稍一用力，便扯动他的重伤创口。
药酒触到破损皮肉，难免灼痛刺骨。
身后的男人脊背微不可察地绷紧，肌理线条骤然收紧，薄唇死死抿紧，却自始至终，未发一声痛吟，未有半分晃动。
蒋鸢的心愈发软了几分。
他少年封侯，一身铁血傲骨，流血从无落泪，伤痛从不示人。
她愈发小心翼翼，轻声细语安抚：“将军忍一忍，药酒祛腐防溃，片刻便好。拔箭会疼，我速度尽量快，不会拖久。”
软绵温柔的女声，轻轻落于死寂的营帐中，与他一身凛冽肃杀格格不入。
谢琼依旧沉默，只以极轻的一声气音作答，默许她所有动作。
近距离相对，帐中唯有淡淡草药清香，混着浅淡的血腥气萦绕。
蒋鸢俯身靠近他的脊背，呼吸轻轻拂过他结实冷硬的肌肤，温热气息若有似无落在他肩头。两人距离极近，近得她能看清他肌肤上深浅交错的旧疤，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能察觉他脊背细微的紧绷弧度。
暧昧的氛围，在无声的静谧里，一寸寸悄然滋生、蔓延。
她屏气凝神，指尖稳稳扣住断箭箭杆，对准肌理，力道沉稳，骤然一拔——
猩红鲜血瞬间涌出。
蒋鸢早有准备，立刻抬手用干净麻布死死按压伤口，动作利落专业，紧跟着快速捻出《草方子》记载的止血生肌草药，细细碾碎，均匀敷覆在翻肉的创口之上。
微凉草药覆上滚烫血肉的刹那，剧痛席卷全身。
谢琼肩头狠狠一僵，指节悄然攥紧，骨节泛白。
隔着冰冷铁面，无人看见他隐忍的眉眼，可微微起伏的胸膛，已然暴露了所有痛楚。
蒋鸢不敢松懈，指尖温柔细致地将药草铺平压实，再取洁白绷带，一圈圈轻柔缠绕、规整包扎。
她的指尖柔软微凉，每一次触碰都轻如蝶翼，落在他常年带刀带伤、早已习惯冷硬痛感的肌肤上，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酥麻，顺着肌理蔓延四肢百骸。
帐外依旧是乱世疾苦，哀声遍野。
帐内，却只剩药香缱绻，咫尺温柔。
一人满身铁血寒凉，一人满身草木温软。
无声相对，心跳暗涌，情愫在伤口与药香之间，悄悄落地生根。
洁白的最后一圈绷带轻轻缠稳、打结、压实。
指尖收束的那一刻，蒋鸢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细密冷汗浸透。方才咫尺相对的暧昧氛围、面具将军的凛冽压迫、近在耳畔的沉稳呼吸，每一样都足以让她心神大乱。
她迅速收回手，微微躬身行礼，声音还有一丝未散的轻颤：“将军，剑伤已处理完毕，药草可止血祛瘀，三日换药即可，切忌剧烈动武、拉扯伤口。”
帐内依旧静谧无声。
谢琼端坐榻上，隔着冰冷玄铁面具，漆黑眼眸静静落着她，无人看清情绪，也无人出声挽留。
蒋鸢不敢多待一秒，生怕再与他独处滋生慌乱与窘迫。她飞快收拾好药箱里的麻布、药渣与器具，将《草方子》紧紧抱在怀中，敛下心神，转身轻步退出主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她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胸腔里慌乱悸动、紧张局促尽数散去，只剩满目沉重。
刚踏出主帅营帐，军营外界的嘈杂、哀嚎、疾苦瞬间扑面而来。
烈日悬空，尘土飞扬，遍地伤兵横七竖八倚靠着、躺卧着。军医人手稀缺，库存药材早已告急，上好的止血药、消炎药材、退热汤药尽数短缺。许多轻伤士兵只能硬扛疼痛，外伤化脓溃烂、高热不退、疮口发炎，医者束手无策，只能以清水简单擦洗。
看着将士们痛苦隐忍的模样，身为药学研究生的蒋鸢心头沉重无比。现代医学充足完善，而这里药材贫瘠、条件简陋，每一味草药都弥足珍贵。
她立刻驻足，低头翻开手中泛黄的《草方子》，指尖快速划过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古方配比、民间验方记录。
原主多年上山采药、行医救人，手记里记载了大量低成本、易采摘、适配战时外伤与时疫的极简良方。
蒋鸢目光迅速锁定两页关键药方，凭借扎实的现代药理知识，快速筛选、优化配比：
其一，战地外伤止血祛腐方
以地榆、蒲黄、侧柏叶为主止血敛血，搭配苦参、白鲜皮清热抗炎、防止疮口溃烂，少量乳香、没药活血止痛，药材平和、山野遍地可寻，止血抗炎、防化脓效果极佳，适配刀剑擦伤、皮肉外翻、浅度创口出血。
其二，军营时疫高热缓解方
选用苍术、艾叶、藿香辟秽防疫、燥湿祛邪，搭配金银花、连翘清热解毒，辅以茯苓、甘草调和药性、护养胃气。整方不燥不寒，可批量熬煮，适配士兵集体高热、乏力、咳喘、时疫初发症状。
她在心中快速换算古今药量，按照战时急救标准精准配比：地榆三钱、蒲黄二钱、侧柏叶二钱、苦参一钱五分，药性温和不刺激，止血抗感染功效明确，完全适配当下军营伤员症状。
确认药方稳妥无误，蒋鸢眼神愈发坚定，背起药箱穿梭在层层伤员之间。
她不再慌乱怯懦，褪去初见将军的局促，取而代之的是医者的冷静与专业。
她蹲下身，逐一查看士兵伤势：有的皮肉磨破、血流不止；有的创口红肿发热、已经轻度化脓；有的高热头晕、浑身酸痛、呼吸急促。
蒋鸢有条不紊，先给重伤出血者外敷止血草药，细心清理腐肉、擦拭污血，轻柔包扎固定；再给高热将士登记排序，准备统一熬煮防疫退热汤药。
烈日晒得她额角冒汗，鬓发微湿，可她全然不顾，一心扑在救治之上。
古今药理融会贯通，书本上千万次研读的配方原理，此刻终于化作实实在在的救人良方。
风卷军营尘土，药香缓缓漫开。
少女一身布衣，手持古方本草，行走满目疮痍的沙场之间，以平凡草木之力，渡乱世万千疾苦。
日头渐盛，军营尘土滚烫。
蒋鸢蹲在伤员之间，专注得全然忘了周遭一切喧嚣。她指尖熟练分拣草药、配比药量，一遍遍对照《草方子》的古法记载，再以自己现代药学的认知微调药性轻重，每一步都细致谨慎、有条不紊。
她怕药材不足、药力太弱，便刻意将辅药减量、主药精准把控，既避免寒凉伤体，又保证止血抗炎、清热祛疫的最佳效果。
她眉眼认真，睫羽低垂，额角渗出细密薄汗，顺着白皙的下颌轻轻滑落，却丝毫顾不上擦拭。对待每一位呻吟痛苦的士兵，她语气温和，动作轻柔，没有半分军营常见的冷硬仓促。
原本躁动哀嚎的伤兵，被她耐心安抚、仔细上药包扎之后，都渐渐安稳下来，连痛楚的喘息都轻了许多。
无人知晓，不远处的营帐旁，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早已静静伫立许久。
谢琼已摘下了玄铁面具，单手负于身后，肩胛刚包扎好的伤口被衣料稳稳护住，即便牵动筋骨，他也步履沉稳，不见半分病态。
他本在帐内静养，心绪却始终萦绕着方才那抹温柔纤细的身影。
寻常医者入营，皆是慌急粗粝、只求草草完工，无人会细致斟酌药性、无人会体恤士卒微末苦楚，更无人会捧着一本民间草本手记，字字核对、句句深究，宁愿慢些，也绝不敷衍伤者。
可她不一样。
她怕药猛伤体、怕药弱无效、怕配比偏差，甚至会轻声安抚每一个畏痛的士兵，眼底藏着最纯粹的悲悯温柔。
谢琼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眸光深邃难言。
少年将军征战数年，见惯生死别离、见惯人心凉薄，早已心如寒铁、无波无澜。
可此刻看着烈日下这抹柔弱却坚韧的身影，心底沉寂多年的冻土，竟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漏进一缕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静静看着她。
看她蹲在尘土里，裙摆沾了泥污也毫不在意；
看她精准调配草药，心思缜密得超乎常人；
风吹起她鬓边碎发，软软贴在脸颊，眉眼干净澄澈，带着草木温润的气息，与这满目血腥肃杀的军营格格不入，却又偏偏成了这苍凉沙场里，唯一的一抹暖意。
身旁侍卫看着将军久久驻足、目光不移，不敢出声打扰，只低眉垂首，心底暗自诧异。
他们的将军，冷心冷情，杀伐决断，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这般驻足凝望。
蒋鸢全然未觉身后那道沉沉注视，依旧专心救治伤员。
她将调好的外敷草药细细敷在士兵化脓的创口上，轻声叮嘱：“每日换药，不可沾水，忌燥热发物，不出两日，创口便可收敛结痂。”
士兵满目感激，连连道谢。
少女浅浅一笑，温柔又干净。
这一笑，轻轻撞进不远处男人的心底。
谢琼眸色微暗，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些许，满身凛冽肃杀悄然褪去，只剩一片无声沉敛的温柔。
他不言、不动、不近前。
只是默默站在光影里，替她挡去喧嚣纷扰，静静守护这束误入他铁血乱世的，人间清风。
日头从正午炽烈，缓缓沉向西山，漫天燥热褪去，染上一层温柔的橘色暮色。
整整一日，蒋鸢未曾歇息过半分。
她穿梭在数以百计的伤员之间，反复分拣药材、熬制药汤、清理腐疮、包扎伤口、核对古方配比。从战地外伤止血，到时疫高热调理，每一方药剂她都亲自斟酌，每一处创口她都仔细处理。
平日里在实验室久坐查文献、写论文的疲惫，和今日沙场的劳累根本无法相比。
长时间弯腰蹲身、抬手施治，让她腰背酸胀僵硬，双腿早已发麻酸软，指尖被草药汁水浸得发涩发沉，喉咙干涩沙哑，连说话都带着淡淡的倦意。额角的汗湿了一层又一层，布衣边角沾着尘土、淡淡的血渍与草药绿汁，狼狈却干净坦荡。
军营的哀嚎声渐渐稀疏。
得益于她改良的平价草药良方，轻症士兵伤口渐渐止血收敛，高热之人饮下汤药后体温慢慢回落，躁动混乱的伤营终于安稳下来。
军医与将士看她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迟疑，变成全然的敬重与感激。
直到暮色铺满整片军营，再无新的伤员需要紧急救治，蒋鸢才缓缓直起身。
她长长喘了一口气，浑身筋骨像是散架一般，酸软无力，眼底盛满深深的疲惫。手里紧紧攥着的《草本子》，纸页被她翻得微微发皱，却成了她今日救人最大的底气。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主帅营帐的方向。
不知何时，那道伫立凝望的挺拔身影已然不见，帐前空空荡荡，只剩晚风掠过军旗簌簌作响。
一日相处，惊心动魄，拘谨忐忑，却也满心安稳。
那位冷面寡言、杀伐果断的谢将军，自始至终，未曾苛责她半句，更未曾为难她分毫。
蒋鸢压下心底细碎复杂的情绪，微微敛神，对着值守侍卫轻声告辞：“军中伤情已稳，草药汤剂可按时续用，我家中父母尚待我归，今日便先行返程。”
侍卫早已得将军默许，连忙躬身应许，还特意安排了顺路兵卒护送她出山。
夕阳西垂，远山含黛。
蒋鸢背起沉甸甸的药箱，抱着那本泛黄的《草方子》，踏着满地落日余晖，缓缓走出肃穆苍凉的军营。
身后是狼烟未歇、满目疮痍的边关军营，是铁血将军与万千将士的家国坚守。
身前是宁静温柔、草木丛生的山野归途，是她暂得安稳的平凡人间。
一路慢行，晚风拂面，吹散了整日的燥热与紧张。
紧绷了整整一日的神经彻底放松，连日熬夜写论文的疲惫、穿越后的惶恐、军营救治的紧绷，全部在此刻翻涌上来。
她脚步缓慢而疲惫，眉眼耷拉，却心底澄澈安宁。
虽是累得浑身酸痛、几近虚脱，可看着满目渐安的军营，看着被草木良方救下的无数性命，她第一次真切觉得——
她跨越千年而来，带着现代药学的积累，捧着古人留存的本草智慧，不是偶然，是恰逢其时。
等她拖着一身疲惫，终于踏入熟悉的农家小院时，天色已然擦黑。
屋内灯火微亮，等着她归来的人间烟火，温柔抚平了她一日所有的兵荒马乱。
院门虚掩，暖黄的灯火从窗缝里细细溢出来，落在青石地上，温柔驱散了山野暮色的寒凉。
蒋鸢拖着一身极致的疲惫推门而入，脊背挺不住地微微佝偻，沉重的药箱压得她肩头发酸，满身都是尘土、药草与淡淡血腥交织的味道。整个人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连抬手推门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屋内等候已久的苏父苏母听见动静，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苏母一眼就看见女儿苍白疲惫的面色、沾着污渍的衣摆，眼底瞬间涌上浓浓的心疼，连忙伸手接过她肩上的药箱，语气满是疼惜：“我的鸢鸢，怎么累成这般模样？军营那般凶险苦地，岂是你一个娇养姑娘能扛的？一日下来，定然受了大罪。”
她伸手轻轻抚过女儿泛红酸涩的眼眶，又捏了捏她僵硬酸胀的手臂，看着她憔悴的模样，满心都是不忍。
苏父站在一旁，细细打量着女儿，见她虽满身狼狈，眼神却清亮沉稳，没有半分退缩怯懦，眼底满是赞许与欣慰。
白日里秦家双胎难产凶险，夫妻二人忙得脱不开身，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独自奔赴军营的女儿，生怕她初次随军救人，慌了手脚、受了委屈。
“为父知晓军中惨烈，伤员无数、药材匮乏，最难不过巧妇无米之炊。”苏父语气温和厚重，带着由衷的认可，“你自幼熟读本草，心思细腻沉稳，今日独担重任，救军中将士无数，当真长大了。”
蒋鸢靠着桌沿微微喘息，缓了许久才找回力气，嗓音沙哑轻柔：“爹、娘，我无事，只是累了些。军中将士皆安稳许多，疫情暂缓，外伤也大多稳住了。”
“娘早就知道我的鸢鸢最能干。”苏母连忙端来温热的糖水，递到她手中，细细叮嘱，“快喝些暖暖身子，好好歇息，今晚什么都别想。你刚从蛇毒里捡回一条命，又奔波劳累，可千万不能熬坏了身子。”
温热的糖水入喉，熨帖了干涩的喉咙，也稍稍抚平了满身的疲惫酸痛。连日熬夜写论文的劳损、穿越后的惊惧不安、整日救治伤员的紧绷，尽数被家中温柔的烟火气轻轻抚平。
苏父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只是边关战事未平，军营伤者源源不断，时疫也未彻底根除。军中医者紧缺，今日你暂代出诊稳住局面，往后必定还会再来征召村镇医者入营帮扶。”
这话落在耳中，蒋鸢心头轻轻一动。
她瞬间明白，今日军营相逢，从不是结束。
往后狼烟未熄，疫病未消，她仍会一次次背起药箱，奔赴那片苍凉军营。
仍会一次次遇见那位身披风雪、身负家国的冷面将军。
夜色渐深，屋内灯火温柔静谧。
蒋鸢喝完糖水，卸下满身疲惫，静静靠在椅上。眼底褪去了白日的慌张与疲累，悄悄藏起了一丝无人察觉的期待。
她不知前路是风是雨，只知草木有情，医者有仁心，乱世相逢，终会再遇。第二日天光透亮，清浅暖阳透过木格窗洒进屋内，驱散了昨夜的沉沉暮色。
蒋鸢一觉睡到自然醒，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只是坐起身时，浑身依旧酸软酸胀，昨日在军营弯腰施救一整天的疲惫还牢牢嵌在骨缝里。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低头嗅了嗅衣衫。
衣上混杂着草药青苦、淡淡尘土与极浅的血腥气，味道浑浊沉闷。现代人的干净习惯刻在骨子里，让她浑身别扭，格外难受。
这古代农家小院朴素简陋，屋前屋后看遍，竟全然没有洗浴的地方。蒋鸢愣了愣，心底微微犯愁。
她走出卧房，见母亲正在院中整理晒干的草药，动作轻柔娴熟。
蒋鸢缓步走过去，眼神带着一点茫然，软糯开口：“娘，咱们家里……在哪里沐浴呀？”
这话一出，苏母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满脸疑惑地回头看她，眼底写满不解：“鸢鸢？你今日是怎么了？自小在家长大十几年，家里洗浴之处你比谁都清楚，怎么反倒问起娘亲来了？”
蒋鸢心头猛地一紧。
糟了。
她一时习惯现代居家淋浴，全然忘了自己是穿来的，险些暴露破绽。
转瞬之间，她脑子飞快转动，立刻弯起眉眼，露出一副困倦撒娇的模样，轻轻挽住母亲的胳膊，脑袋软软靠在她肩头，语气软糯又委屈：“哎呀娘，我昨日真的太累啦！军营里又是血又是伤，忙得我头昏脑胀、心神透支，累得记忆都发懵了，脑子昏沉沉一片空白，连家里琐事都记不清了嘛。”
她故意拖长尾音，娇憨耍赖，眼神亮晶晶的，全然是家里独女撒娇的小模样。
苏母被她这番可爱模样哄得瞬间心软，哪里还舍得疑心，连忙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笑着无奈摇头：“你这孩子，原来是昨日累狠了。咱家山野小院简陋，没有专门浴房，平日里都是攒热水擦拭身子。若是想好好泡澡、洗得干净舒坦，便要去镇上的云水浴坊。”四个字特大特大，好找。
“那我可以去镇上洗澡吗？我想好好泡一泡，浑身都舒服干净些～”
“去吧去吧。”苏母宠溺笑着点头，“今日无事，你也好久不曾上街闲逛，正好去镇上走走、散散心，别总闷在家里采药看书。身上带些碎银，好好梳洗一番。”
得到准许，蒋鸢心头大喜。
穿越过来日日惊魂忐忑、疲于奔命，她还从未好好放松过。此刻难得清闲，瞬间生出几分少女活泼心性。
她快速回屋简单收拾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浅青布裙，发丝束得清爽利落，揣好碎银，轻快踏出家门。
春日风暖，山野路边草木青翠，野花星星点点开得烂漫。
蒋鸢彻底卸下昨日军营的沉重压抑，心情轻快舒展，嘴里轻轻哼着现代小调，脚步一蹦一搭，慢悠悠沿着乡间小路往镇上走去。
她身姿轻盈，步履雀跃，眉眼弯弯，完全是鲜活明媚的少女模样。一路看尽乡间春光，看炊烟袅袅、行人往来，心底的局促不安彻底消散。
不多时，古朴热闹的古镇街市映入眼帘。
街上摊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糕点、首饰、蔬果琳琅满目，人来人往烟火繁盛，古色古香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蒋鸢新奇又欢喜，慢悠悠穿梭在人群之中，好奇打量着古代街巷的一切光景。
正当她边走边看时，街中心最热闹的街口，一栋宽敞精致的两层小楼赫然醒目。
楼顶悬挂着一块烫金大匾，四个大字笔势恢弘，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云水浴坊
四个字醒目张扬，稳稳撞入蒋鸢眼底。
坊内干净整洁，暖融融的水汽扑面而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雅花香。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见来客是清秀文静的乡下姑娘，笑着上前招呼：“姑娘是来泡澡？单间还是通池？”
“劳烦掌柜，一间单间。”蒋鸢轻声应道。
“好嘞！”掌柜麻利收下碎银，抬手示意楼梯方向，规矩利落道，“上楼即可，男左女右，分区不乱，姑娘往右侧走便是女宾雅间。”就在蒋鸢踏着轻快脚步走进云水浴坊的同一时刻，边关军营主帐之内，气氛已然敛去了几分昨日的安稳，覆上一层紧绷的肃杀。
帐中烛火静静燃着，谢琼斜倚在榻边，肩头刚刚更换过新的药草绷带。玄铁面具依旧稳稳覆在他的面上，只露出一双深邃冷寂的眼眸，沉沉落在帐下禀报的侍卫身上。
“启禀将军！”侍卫单膝跪地，盔甲摩擦发出低沉的轻响，神色凝重，“方才城外巡哨传回消息，镇上近日混入数名不明身份之人，行踪诡秘，四处打探军营伤员数量、粮草调度与医者往来的消息，极有可能是敌方潜伏进来的探子。他们混迹市井，藏在商贩与游人之中，暂时尚未摸清落脚点，恐是伺机打探军情，伺机生事。”
帐内安静一瞬，只有军旗被穿帐而过的风轻轻拂动，簌簌作响。
谢琼指尖轻轻叩了叩榻沿，节奏缓慢，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边关战事胶着，军营刚逢时疫，伤员无数，正是最容易被敌人抓住破绽的时候。若是军情被探子悉数送回敌营，后果不堪设想。帐中一众将士已经派出人手巡查，可镇上街巷繁杂，店铺林立，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探子刻意隐匿，普通军士目标太过显眼，极易打草惊蛇。
“探子狡猾，身着寻常布衣混在百姓之间，军士成群入镇，一眼便会被察觉。”谢琼低沉的声音自面具之下缓缓传出，不带半分波澜，“人多反而惊动他们。”
侍卫抬眸，心头微凛：“将军的意思是？”
“本将亲自去。”
短短四个字落定，没有半分迟疑。
一旁贴身侍卫连忙上前一步，出声劝阻：“将军！您肩头箭伤尚未痊愈，不宜外出奔波，更不可亲自涉险！镇上人多眼杂，万一探子设下埋伏，太过凶险！不如交由属下带人前去搜捕！”
谢琼微微抬眼，漆黑的目光扫过侍卫，冷而有力：“正是知道本将样貌的人不多，戴上面具，混迹人群之中，反而不易被探子提前戒备。你们带队在外围布控，悄悄封锁镇子进出要道，暗中盯紧各个路口，不可大肆喧哗惊扰百姓。一旦收到我的信号，即刻合围。”
他缓缓起身，挺拔的身姿没有因为肩头重伤而有半分佝偻。伸手理好一身素色不起眼的常服，将玄铁面具再一次调整妥当，冰冷的铁面遮住整张容颜，只余下锋利的下颌与一双寒如深潭的眼睛。褪去显眼的将军铠甲，此刻瞧上去，不过是一个气质冷冽、不爱言语的路人。
“记住，不可惊扰镇上寻常百姓。”谢琼抬手，淡淡叮嘱，“探子善于借百姓掩护，动静太大，他们便会趁机遁走。”
“属下遵命！”一众侍卫齐齐躬身领命，迅速分头安排人手，悄悄布置封锁镇子的关卡，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将军的讯号。
一切安排妥当，谢琼不再耽搁。他腰间暗藏短刃，步伐沉稳，独自策马出了军营，朝着不远处热闹的小镇而去。
一路行至镇口，他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由暗处等候的士兵看管，孤身走入熙熙攘攘的街市。
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游人嬉笑闲逛，热闹喧嚣。来往行人大多只顾着挑选吃食、打量货品，鲜少有人留意这名戴着冷硬面具、气质孤冷突兀的男子。不少路人匆匆瞥上一眼，只觉得这人看着古怪，便很快移开目光，没有过多留意。
谢琼目光沉静地扫过街道两侧的茶楼、摊贩、客栈，视线缓缓掠过每一张来往的面孔，细致捕捉任何一丝反常的神色与举动。他熟稔潜伏探子的种种伪装手段，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破绽。
他顺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一路不动声色地探查。
街市人声鼎沸，谁也不知道，这名戴着玄铁面具的少年将军，正在人群之中，静静搜寻潜藏的暗线。
而他前方不远处，那栋悬着鎏金牌匾、飘出淡淡花香水汽的云水浴坊，依旧安安静静立在街角。
命运的丝线，在喧嚣市井之间，悄然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拢。
他摒除所有外界嘈杂，心神尽数凝在探查探子一事上。肩头箭伤未愈，动作依旧沉稳利落，步履轻缓，毫无破
方才沿街排查数个拐角茶楼、隐秘巷口，终于让他捕捉到一抹异样身影。
一名青衫男子头戴帷帽，举止躲闪，频频回头张望，眼神飘忽，全然没有寻常百姓逛街的松弛随意，反倒满是戒备与心虚。那人刻意混迹人群、压低身形，一路绕开巡街士卒，最终目标明确，径直走向街角最热闹的云水浴坊。
谢琼眸色骤然一沉。
敌探狡猾至极，竟想借浴坊人多水汽、视线朦胧的掩护，隐匿行踪、伺机脱身。
他不再迟疑，抬步紧随其后，缓步踏入氤氲着暖香水汽的浴坊之内。
坊内暖意扑面，花香混着水汽温柔萦绕，隔绝了街上的喧闹。
那名敌探心思阴毒狡诈，深知浴坊规矩严明、男女分区，侍卫官兵绝不会贸然越界搜查。为了彻底甩掉身后追踪的人，他趁掌柜转身记账、无人留意的间隙，飞快伸手，悄无声息调换了门口“男左女右”的木质号牌。
左右牌子颠倒，分区彻底错乱。
做完这一切，他唇角勾起一抹阴诡冷笑，立刻转身钻进左侧原本的女宾区域，打算借女区绝对安全的规则，彻底摆脱追兵。
此时的二楼女宾雅间。
蒋鸢方才褪去一身布衣，泡在温热澄澈的浴水之中，连日的疲惫、军营的紧绷、身心的焦灼，尽数被暖意熨帖抚平。
她难得放松，洗得发丝柔软湿润，整个人轻盈又舒坦。片刻后，她抬手挽起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肌肤浸得莹白细腻，眉眼柔和清丽。
嘴里依旧慢悠悠哼着轻快的现代小调，眉眼弯弯，少女灵气十足。
楼下，谢琼全然不知号牌已被恶意调换。
他盯着探子消失的方向，循着错误的号牌指引，步履沉稳踏上右侧楼梯——此刻早已被调换为女宾区域的方向。
二楼长廊水汽氤氲，地面青石被水汽浸润，湿滑微凉。
他一心追踪探子，心神高度集中，脚步微微加快。谁知脚下一块青石积了薄水，陡然打滑！
失重感骤然袭来，高大的身躯瞬间往前倾去！
这一跌猝不及防，他根本来不及稳住身形，整个人顺着湿滑地面，直直撞进前方一间敞开的雅间、温热的浴桶之中！
“哗啦——”
巨大的水花骤然炸开，温水四溅。
桶身剧烈晃动的瞬间，原本稳稳戴在他面上的玄铁面具，被落水的巨大冲力狠狠蹭落，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轻响。
冰冷铁面脱离的刹那，一张惊世绝艳的容颜彻底暴露在水汽朦胧之中。
剑眉锋利入鬓，鼻梁高挺笔直，薄唇轮廓精致冷冽，常年杀伐沉淀的清冷气质，混着落水后的微湿慵懒，俊美得极具冲击力，惊心动魄，无人能移开目光。
而这失控坠落的一瞬，命运偏偏恶意缱绻。
他下坠的力道太急太猛，身体重重砸入浴桶，唇瓣不偏不倚，精准覆上了刚刚转身、毫无防备的蒋鸢柔软温热的唇。
温热相触，呼吸交缠。
水汽停滞，风声骤停，整个世界瞬间寂静无声。
蒋鸢浑身僵硬，大脑轰然一片空白。
柔软的触感、陌生的温度、眼前这张极致俊美、熟悉到刻骨铭心的脸，层层冲击着她的神经！
一秒、两秒。
滞涩的思绪终于炸开，极致的羞恼、震惊、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蒋鸢瞳孔骤缩，又惊又怒，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出声，清亮的嗓音带着破音的羞愤，响彻整间雅间。
“——采花狼！
她不管不顾，绷紧浑身力道，抬起腿，借着浴水的浮力，用尽平生最大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嘭！”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猝不及防的谢琼从浴桶里狠狠踹飞出去！
他本就落水失衡，再加上这结结实实的一脚，身躯直接撞在隔间木柱上，后背微震，刚愈合不久的肩胛伤口隐隐作痛。
还不等他缓过神，眼前的少女已然慌乱到极致。
蒋鸢脸颊爆红，耳根滚烫，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膛。她又羞又怕，手忙脚乱捞过岸边的衣裙，胡乱套在身上，指尖都在剧烈发颤。
她再也顾不上泡澡休憩，狼狈又慌乱，转身提着裙摆，踩着木屐飞奔冲出雅间！
楼下掌柜听见楼上动静，正举着帕子疑惑抬头，看见她这副衣衫凌乱、发丝滴水、神色慌张的模样，不由得一愣：“姑娘？可是出什么事了？”
蒋鸢哪里敢停留，生怕下一秒那人就追下楼来，含糊地摆了摆手，头也不敢回：“没、没事！我突然有事，先走了！”
丢下一句仓促的话，她避开来往客人诧异的目光，几乎是逃一般冲出云水浴坊的大门。
他垂眸看着空荡的浴桶，指尖微僵，唇瓣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转瞬即逝的柔软温凉。
方才那一吻，猝不及防，却刻骨清晰。
而躲在暗处的敌国探子，早已趁着这场荒唐大乱，悄无声息溜出浴坊，隐匿市井。
谢琼弯腰拾起地上冰冷的玄铁面具，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铁面，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少女方才又惊又羞的那一声呼喊。他缓缓将面具重新戴上，掩去所有复杂神色，抬步走出这间满是水汽的雅间。
暗处待命的侍卫见他出来，立刻悄声靠拢，低声禀报：“将军，探子已趁乱逃离浴坊，属下已封锁全镇出口，正在全力搜捕。”
谢琼微微颔首，面具下的薄唇轻启，声线冷冽：“严查全镇，贴身布防，敌探潜伏镇中，必定伺机再探军营动静。盯紧所有出入村镇、靠近营区之人。”
“是！”
侍卫领命退下。
街市喧嚣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如常。
谢琼抬眸望向远处乡间小路的方向，那里，是方才少女仓皇奔逃离去的方向。
他静静凝望片刻，心底暗存一念。
来日方长。
乱世山海漫长，他与她，注定纠缠不止，次次相逢，皆有归期。
蒋鸢推开院门，苏母正坐在院子里择草药，听见动静抬眼看见她，不由得微微诧异：“鸢鸢？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是说要在镇上好好泡澡，顺便逛一逛街市吗？瞧你这头发，怎么还是湿的？”
蒋鸢心头一跳，眼神飘忽，连忙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走上前，撒娇似的靠到母亲身边：“泡过啦，浴坊里面人太多，吵得慌，我就不想多待了，早早回来清静。头发来不及干透，路上风一吹，很快就干咯。”
她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生怕眼底藏不住的慌乱被看穿，连忙伸手抓起一旁的草药，假装帮忙分拣，转移话题：“娘，这些草药是准备用来熬什么的？”
苏母看着女儿这副心不在焉、神色飘忽的模样，只当她是在外头玩累了，没有多想，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总是毛毛躁躁。快去屋里拿布巾把头发擦干，别着凉。昨日在军营累坏了，今日又往外跑，可不许再折腾自己。”
“知道啦！”蒋鸢连忙应声，抱着一丝侥幸逃进屋内。
关上房门，她后背贴着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
总算蒙混过关了。
她走到铜镜跟前，看着镜中脸颊依旧泛着绯红的自己，伸手轻轻碰了碰唇角。
心底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再遇见他了。
可她不知道，此刻小镇街上，那一道戴着玄铁面具的身影，目光正遥遥望向通往村落的小路，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念想。
这场由探子掀起的闹剧，远远还没有落幕。天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翠色枝叶，碎成点点金箔，洋洋洒洒落进幽深山林。
一夜安睡，昨日浴坊那场惊心动魄的乌龙闹剧，好似被山间微凉的晨风悄悄冲淡了大半。蒋鸢一早便醒了，换上一身耐脏的粗布短衫，裤脚挽到膝头，背上一只藤编药篓，腰间系着一把小巧的采药短刀，兴冲冲跟着苏父踏出家门，往后山走去。
入山的一瞬，扑面而来的清新气息瞬间裹住她。没有军营里挥之不去的血腥药苦，也没有小镇街市喧嚣的烟火浊气，满是草木独有的清润甜香。湿润的泥土混着野花与新叶的气息，沁入肺腑，叫人浑身都觉得通透舒爽。林间鸟雀此起彼伏啼鸣，枝叶被风拂过，沙沙轻响，远处一道清浅溪流顺着山石蜿蜒流淌，溪水撞在圆滑卵石之上，叮咚作响，像永不歇止的欢快乐曲。
“鸢鸢，进山采药，最忌心浮气躁。眼要细，手要稳，分得清良药，辨得清毒草。”苏父走在前面，脚步沉稳，时不时回头叮嘱她，“许多草药长相相近，差之毫厘，药性便是天差地别，万万不能马虎。”
“我记住啦，爹！”蒋鸢应了一声，眼底满是鲜活的欢喜。
行至溪流边，一汪浅水清澈见底，水底圆润的鹅卵石被长年冲刷得莹润光滑，几尾细小的银鱼受惊一般，倏忽一闪，钻入石缝不见了踪影。溪水凉丝丝的，看着便十分诱人。蒋鸢脚步一停，也顾不上赶路，干脆蹬掉脚上粗布布鞋，赤着小巧的脚踩进浅浅的水流之中。
“哗——”
冰凉清冽的溪水漫过脚踝，一瞬间驱散了晨间残留的微寒。她踮着脚尖，轻轻踢起细碎水花，水珠飞溅，落在她的衣袖与发梢。少女清亮轻快的歌声，顺着山风悠悠飘远，是她记在心底的轻快小调，调子婉转，混着溪流叮咚，在山林之间悠悠回荡。
苏父站在岸边，看着女儿这般无忧无虑的模样，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没有催促，任由她在水边嬉闹片刻。
玩够了溪水，蒋鸢才恋恋不舍地上岸，赤脚踩在晒得微暖的青石上，擦干脚上水珠，重新穿上鞋子。她从怀中取出那本随身携带、已经翻得熟旧的《救伤草本》，书页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还有原主手绘的草药简图。
她蹲下身，将本子摊在一块平整大石之上，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对照着图录，开始认真辨认周遭草木。
“爹，你看这个！”蒋鸢指着一丛贴着地面生长的矮小草株，叶片呈椭圆形，边缘带着稀疏细齿，开着细碎淡紫色小花，“书上写这是地榆，根呈纺锤形，表皮棕褐色，断面黄白，有放射状纹理。性寒，凉血止血、解毒敛疮，正是军营外伤最常用的药材，外敷可治伤口出血、疮疡溃烂。”
苏父点头赞许，伸手拨开草丛：“不错，分得清楚。可别和同属的紫地榆混淆，紫地榆叶片绒毛更厚，药效偏于止泻，止血之力远不及它。”
蒋鸢认真记下，继续往前搜寻。
不多时，她又发现一丛匍匐生长的植物，叶片互生，呈心形，带着淡淡的清辛香气。她低头对照草本上的图画与文字，轻声念出：“是鱼腥草！茎扁圆，节上生根，揉搓叶片会散发出浓烈鱼腥味，清热解毒、消痈排脓，若是将士伤口红肿发热，或是有肺热咳喘，煮水外敷内服都能用。”
一路寻过去，她又陆续认出不少山野常见药材。
侧柏叶：鳞片状小叶紧贴枝梢，颜色翠绿，气微香，苦涩微辛，收敛止血，祛瘀消肿；
苦参：羽状复叶，小叶呈披针形，开淡黄色小花，根条粗壮，味苦至极，清热燥湿，可煎汤清洗化脓创口，止痒防腐；
白鲜皮：植株自带特异羊膻气味，叶片边缘有细锯齿，根部外皮灰白，能够祛风燥湿，解毒疗疮，对付皮肤疮毒极好；
还有藿香，方茎四棱，叶片阔大，揉搓之后香气浓郁，辟秽化浊，正是之前她配的防疫汤药里必不可少的一味。
蒋鸢一边辨认，一边取出短刀，小心翼翼按照采药的规矩采收：采地榆便深挖根部，保留部分须根方便来年再生；采摘枝叶类草药，只截取成熟枝干，不伤及主根，不将整片植株连根拔起。她时不时翻开草本核对药性、采收时节与炮制要点，将每一味草药的形态、气味、禁忌牢牢记在心里。
苏父在一旁提点，偶尔挑出极易混淆的毒草给她区分，教她辨识毒芹、石龙芮这类外形酷似良药的毒物，叮嘱她切莫错采。
阳光慢慢升高，林间暖意更盛。蒋鸢正低头翻看草本，寻找乳香、没药的野生植株，不远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微弱又细碎的呜咽声。
像是小动物痛苦的哀鸣。
蒋鸢动作一顿，立刻合上《救伤草本》，放轻脚步朝着灌木丛走去。
拨开层层枝叶，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蜷缩在枯草之间，浑身瑟瑟发抖。它后腿软软耷拉着，无法落地，皮毛被暗红血渍浸透，一道尖锐的荆棘划伤深深划破皮肉，伤口外翻，渗着新鲜的血，还有细小的刺扎在创口周边，小兔子疼得不停哆嗦，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蒙着水汽，怯生生望着靠近的人，想要逃跑，可一动便是一阵剧痛，只能无助地蜷在原地。
“好可怜，应该是奔跑的时候被荆棘丛刮伤了。”蒋鸢心头一软，连忙放轻声音，生怕惊吓到它，“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帮你处理伤口。”
她慢慢伸出手，动作轻柔，缓缓靠近小兔子，等它不再剧烈挣扎，才小心翼翼将小兔子抱起来。小兔子小小的身子轻得很，浑身都在发抖。
蒋鸢抱着兔子回到方才的大石边，将《救伤草本》快速翻到兽伤救治的附篇，确认处置方法。
她先从药篓之中取出方才采到的干净蒲黄，还有一小片地榆，又寻来几片柔软干净的宽大干草叶当作纱布。第一步，先固定住小兔子，指尖极轻，一点点拔除扎在皮肉里面的细小荆棘，每拔一根，小兔子便轻轻颤一下，蒋鸢便低声安抚，放缓动作。
全部刺拔除干净之后，她取来溪边打来的清水，沾干净的草药叶片，轻柔冲洗伤口，冲掉泥土与草屑，避免创口感染。随后捏出少量研磨好的干蒲黄粉末，细细均匀撒在出血的创面之上。蒲黄止血迅速，适合这种浅表撕裂伤；再取一点捣烂的鲜地榆碎汁，薄薄敷在伤口外围，起到解毒防溃的作用。
做完清创上药，她撕下自己身上一条干净的细布，轻轻缠绕包裹住小兔子受伤的后腿，松紧有度，不至于勒得血脉不通，又可以护住伤口，避免再次摩擦磕碰。包扎完毕，她又寻来一处避风的干草窝，铺上柔软的青草，将小兔子轻轻放进去，还摘了几枚鲜嫩的野果与嫩草放在一旁，供它进食。
“好好养伤，等腿好了，你就可以回山林跑啦。”蒋鸢指尖轻轻蹭了蹭小兔子软软的耳朵。
小兔子抬眼看她，不再躲闪，轻轻动了动鼻子，安安静静趴在草窝之中。
苏父站在一旁看着，眼底满是欣慰：“医者仁心，不分人兽。你认得草药，懂得对症施救，这份心思，最难能可贵。”
蒋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草屑，回头抱起药篓，眉眼弯弯。
山风徐徐，溪流叮咚，草木清香环绕周身。手中有本草，身边有良药，眼前是鲜活的山野万物。方才救助小兔子的温柔，辨识草药的专注，溪水之间的嬉闹欢喜，尽数融进这片生机勃勃的山林之中。
她再次背起药篓，跟上父亲的脚步，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继续寻找更多可用的草药，清脆的歌声，又一次飘荡在连绵青山之间。
边关主帅大帐之内，药香淡淡萦绕。
谢琼斜倚在铺着厚兽皮的榻上，肩头新换的绷带整齐妥帖，玄铁面具搁在一旁的案几上，露出那张冷艳矜贵的面庞。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瓷杯的杯沿，目光落在帐外晃动的军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浮起昨日浴坊那一幕。
少女衣衫慌乱扣错扣子、发丝湿漉漉披在肩头，红着脸尖叫“采花郎”，提着裙摆狂奔逃走的模样，一遍一遍在心底打转。
想起她当时衣裙凌乱，狼狈逃窜的样子，谢琼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抬眼，朝着帐外扬声。
“进来。”
贴身侍卫快步入内，一身盔甲铿锵作响，单膝跪地：“将军，您有何吩咐？”
这名侍卫跟着谢琼多年，熟知自家主帅性子，素来言简意赅，无事不会随便传唤。他垂着头静静等候，心里暗自猜想，莫非是查到探子的新线索，又或是军营药材补给出了纰漏。
谁知头顶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去镇上成衣铺，置办一套女式衣裙。料子选柔软透气的，颜色素雅一点，不要太过花哨。尺码……偏纤瘦，身形娇小。”
侍卫猛地一抬头，眼睛瞬间睁大，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眨了眨眼睛，呆呆望着自家将军，盔甲上的铁片都跟着轻轻一晃：“将、将军？属下没有听岔吧？您说……置办女式衣裙？”
军营里全是糙老爷们，就算是采买，也都是布匹、伤药、干粮兵器，什么时候轮到买姑娘家的衣裳了？
谢琼抬眸看他，眼神淡淡，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听清楚了。”
“不是！”侍卫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百思不得其解，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试探，“将军，咱们营里没有女眷啊。难道是要赏赐给镇上哪个大户夫人？还是……您准备拿这套衣裳当诱饵抓探子？这计策未免也太新奇了，属下实在琢磨不透！”
他脑子里飞速脑补各种离奇情节，越想越懵。
“不必多问。”谢琼薄唇轻启，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本将自有安排，照办即可。挑一套合身舒适的，尽快送过来。”
侍卫还不死心，继续追问：“可是将军，成衣铺的老板娘要是问起是谁穿的，属下该怎么回话？总不能说咱们边关大将军要买女装吧？保不齐人家要以为咱们军营出什么怪事了！”
“随便找个说辞。”谢琼移开视线，假装翻看案上的军情卷轴，耳根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色泽，“就说是军中采购，不用细究。快去，莫要耽搁。”
“是是是！属下遵命！”侍卫见将军不肯多说，不敢继续纠缠，心里揣着一肚子的疑惑，满腹狐疑地退了出去。
一路往外走，侍卫还在和旁边轮岗的另一名侍卫小声嘀咕：“怪事，真是怪事！咱们将军居然吩咐去买女子衣裙，你猜是干什么用的？难不成将军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喜好？”
同伴摇摇头，猜来猜去，谁也摸不着头脑。
没过多久，侍卫策马赶往镇上，硬着头皮跑进成衣铺，按照将军的描述，挑了一套浅青色的布裙，面料柔软顺滑，针脚细密，打包妥当，火速带回军营。
他抱着衣盒走进大帐，双手捧着呈上，好奇心拉满：“将军，衣裙买回来了！您瞧瞧，料子是上好的棉料，穿着舒服，尺寸也按着您说的娇小身形选的，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谢琼垂眸扫了一眼精致的衣盒，微微颔首：“很好。即刻送到苏郎中家中，交给苏姑娘。”
“苏姑娘？！”
侍卫愣了一瞬，脑子“嗡”的一声，瞬间醍醐灌顶，所有的疑惑一下子全部解开。
哦！！
原来是那位前几日来军营救治伤员的苏姑娘！
就是那个捧着本草，细心给所有伤兵上药，长得清秀温婉的小姑娘！难怪将军要买女装！
侍卫眼睛一亮，脸上瞬间露出了然又促狭的笑意，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眼底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哦哦哦哦！属下懂了！原来是送给苏姑娘！怪不得呢！我说咱们将军怎么突然想起买女裙，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一拍大腿，笑得一脸狡黠：“怪不得前几日将军一直盯着苏姑娘，昨日派人去镇上追查探子，回来之后就心神不太对。原来是惦记着苏姑娘！将军，您早说啊，属下还在那边瞎猜半天，差点以为将军是自己要穿呢！”
谢琼抬眼，冷冷瞥了他一眼，面具虽然不在，可那股威慑力依旧十足：“废话少说。”
“不敢不敢！属下不乱说了！”侍卫立刻收敛夸张的表情，却还是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抱着衣盒，故意拖长语调，“保证妥妥当当送到苏姑娘手上，一丝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