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天，两个身家上亿的伯父分文不随，反倒拿着十八万的协议，逼我爸卖掉股份。
我爸捏碎了筷子。
我放下酒杯，拨通电话。
二十分钟后，两位大人物走进宴会厅，向我伸手。
“顾总，您父亲那份签字，我们查出问题了。”
【第一章】
大伯把空红包拍在礼金台上时，我爸正弯腰替他倒茶。
红包没封口。
里面连一张纸都没有。
负责记账的表姨拿着笔，看看他，又看看我爸。
“大哥，这个怎么记？”
“记什么？”
大伯顾建业摘下手表，搁在桌边。
“自家侄子结婚，我来就是给面子。还非得掏钱？”
二伯顾建成拉开主位的椅子。
“建平，你办这三十八桌，得收多少礼才能回本？”
我爸提着茶壶，壶嘴停在杯口上方。
“孩子结婚，不是做买卖。”
“不是做买卖，你摆什么礼金台？”
大伯把空红包推回去。
“没钱就少办几桌。请一堆人来吃饭，指望别人替你结账，不嫌丢人？”
旁边几桌停了筷子。
我妈捧着喜糖过来，脚步顿在红毯边。
“酒店的钱，小岳早就付清了。你们不随礼，坐下吃饭就是，何必说这些？”
“我跟我弟弟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大伯抬起下巴。
我把酒杯放下。
“轮得到。”
他看向我。
“今天这场婚礼，我妈是主人。你是客人。”
我妈拽了一下我的袖口。
大伯盯了我几秒，忽然笑出声。
“出去开了几年小作坊，学会顶撞长辈了？”
堂哥顾绍杰从后面走来，把车钥匙扔在桌上。
“爸，跟他计较什么。他那个售后点，我去年去过，门头还没我办公室宽。”
“你去的是售后点。”
“对对对，别的地方还有大厂，是吧？”
他拖长尾音，几个跟着来的亲戚笑了。
我爸把茶壶放稳。
“大哥，二哥，今天孩子结婚。你们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吃完饭，你又躲了。”
二伯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正好亲家也在，把家里的旧账理清楚，省得人家以后说我们当哥哥的亏待你。”
纸落在我爸面前。
家庭资产处置确认书。
二伯又推过来一张银行卡。
“十八万。签完字，钱就是你的。”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扣住桌上的筷子。
“这事，我说了不签。”
大伯脸上的笑没了。
“十八年不管厂里死活，张嘴就想分家产？顾建平，你是不是还想让你儿子替你占这个便宜？”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
“那厂……”
“什么厂？你盖过几间房？买过几台机器？”
二伯掀开文件最后一页。
“你这些年能活得下去，靠的谁？今天你儿子能穿着西装办婚礼，靠的谁？”
我爸手背上的筋顶了起来。
啪的一声。
木筷断在他掌心。
一截木刺扎进虎口，血珠贴着指缝滚下来。
我妈想伸手，又被他挡住。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拿起桌上的餐巾，按住他的手。
“爸，松开。”
他的指头一点点展开。
顾绍杰往椅背上一靠。
“怎么，还想动手？叔，今天这么多人，你可别让小岳下不来台。”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零六分。
然后拿出手机。
“程总，你和何总还在城南？”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带上隆盛的股权材料，到桂庭酒店。”
我看着二伯压在纸上的手。
“二十分钟够不够？”
“够。顾总，出什么事了？”
“有人嫌我家穷。”
我把沾血的餐巾折了一下。
“还想趁我结婚，买我爸的命。”
【第二章】
我刚挂断电话，顾绍杰便把手机屏幕转了过来。
上面是澄岳工业的新厂照片。
“你说的程总，不会是这位程致远吧？”
“是他。”
顾绍杰拍了一下桌子。
“爸，听见没有？我这个弟弟，现在都敢跟程总称兄道弟了。”
大伯没接话，盯着我看。
二伯把银行卡朝我推了推。
“电话打完了，字该签了吧？”
沈知意走到我身边，拿起那份文件。
大伯伸手去夺。
“长辈说事，你一个新媳妇看什么？”
她把纸往我身后一收。
“您把东西放在我们的婚宴上，就别怪我看。”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住。
“小岳，这里写的不是今天转让。”
我接过来。
正文末尾，一行小字挤在签名栏上面。
确认五年前股权转让事实，确认全部转让款已收讫，放弃与历史经营有关的一切争议。
十八万元。
百分之十八的股份。
我抬头看二伯。
“钱今天给，股份算五年前卖的？”
“都是一家人，时间写哪天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知意抽走那张银行卡，放回他面前。
“这笔钱，我们不碰。”
大伯转向我岳父。
“亲家，你这女儿还没进门，就替顾家做主了？”
岳父沈立衡端起茶杯，吹了一口。
“她已经领证了。”
“再说，我女婿问的是日期。你回答日期，扯我女儿干什么？”
大伯嘴角绷住。
我爸拿过文件，翻得很慢。
“我的股份，从来没卖过。”
二伯靠近半步。
“三弟，说话得凭良心。当年那十八万，你收没收？”
我爸手里的纸停住。
“那是……”
“收了就是收了！”
二伯的手掌砸在桌上。
杯子晃出一圈茶水。
“银行转账还在！你现在跟我说没卖，是不是看厂子值钱了，又想反悔？”
大伯顺着接下去。
“知意爸，你也看见了。我们不是不给礼，是这笔账没理清，谁还敢给他钱？”
我爸想开口，又看了一眼台上挂着的婚纱照。
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我把他拉到椅子边。
“坐着说。”
“那十八万，是工钱。”
他的指头按住纸角。
“腊月二十九，厂里工人堵着门讨工资。老二把钱打给我，让我取现，挨个发。”
二伯笑了一声。
“工钱？证据呢？”
“工资册……”
“工资册在哪儿？”
我爸抬头，看向靠门那桌。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握紧了茶杯。
她刚想站起来，大伯就喊了一声。
“谢芸，你今天是来吃喜酒的，还是来搅事的？”
女人的膝盖碰到桌腿。
她坐了回去。
我记住了她的反应。
我妈扯开手提包，翻出一个折了角的文件袋。
“这是那四十八万欠款的结清证明。你们逢人就说建平欠厂里的钱，今天我也带来了。”
大伯脸色沉下去。
“婚礼上拿这些干什么？”
“不是你要算旧账？”
我妈把证明摊开。
“当年借钱的是你们，担保的是建平。钱是小岳两年前替他还清的。你还要拿这事骂他多少年？”
纸上盖着结清章。
旁边一位叔公伸手拿过去，眯着眼看。
二伯忽然压低声音。
“三弟，非得闹到这一步？”
我爸看着那张证明。
我知道，他又要说算了。
我把签字笔从他指边拿走。
“爸。”
他抬起头。
“今天你要是签了，往后他们再说你卖股份、收了钱、翻脸不认人，你拿什么跟人解释？”
他的手悬了一会儿。
最后，离开了那份文件。
【第三章】
顾绍杰拿起那份确认书，朝四周晃了晃。
“大家评评理，钱给了，东西不认。这种亲戚，以后谁敢来往？”
礼金台旁边的摄影师把镜头转了过来。
顾绍杰冲他招手。
“拍！正好拍清楚！”
我看向摄影师。
“从现在起，不要停机。原片给我留着。”
他点了点头。
大伯把手表重新戴上。
“小岳，你爸不懂事，你也不懂？”
“你们今天非要签这个，是因为明天的融资？”
他扣表带的手顿了一下。
二伯立刻接话。
“公司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你们为什么不等婚礼结束？”
顾绍杰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告诉你也行。澄岳工业和观衡资本，要往隆盛投五千万。”
“你知道五千万是什么概念吗？”
“我们清理历史股权，是替你爸省麻烦。真等人家查出他收了钱还赖着股份，到时候就不是十八万的事了。”
我爸抬起眼。
“谁赖股份？”
“银行流水会说话。”
“那工人的名字呢？”
顾绍杰噎了一下。
大伯站起来，绕过桌子。
“建平，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是认两个哥哥，还是认这百分之十八？”
我爸按着掌心的餐巾。
血已经洇开一小片。
“股份是爸留下的，也是我拿机器和工钱折进去的。”
“没有我那两台车床，隆盛最早那批订单做得出来吗？”
大伯一把扯开椅子。
椅脚刮过地砖。
“行！你现在跟我算功劳？”
靠门那桌，谢芸把杯子放下。
我看见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看了看大伯，又看我爸。
最后，她朝我走了两步。
顾绍杰伸手拦住她。
“谢姨，公司账务别在外面说。保密协议你签过。”
谢芸停在半步外。
她嘴唇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刚要过去，宴会厅门被推开。
酒店经理先走进来，把门撑住。
后面跟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程致远没穿外套，衬衫袖口还卷着。何正川提着公文包，鞋边沾了一圈厂区里的灰。
顾绍杰第一个站直。
“程总？”
二伯比他更快。
“程总，何总！两位怎么来了？快，主位，主位！”
大伯伸出双手，脸上重新堆起笑。
“我们正说到两位。这是我侄子的婚礼，没想到你们这么给面子……”
程致远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没有接他的手。
他绕到我面前。
“顾总。”
何正川把公文包交给随行的人，也向我伸手。
“来得急，礼物留在车上。先祝你和沈女士新婚。”
顾绍杰还保持着让座的姿势。
他的手停在椅背上。
我跟两人握了手。
“婚礼的事等会儿说。先看这个。”
我把确认书递过去。
程致远只翻了一页，眉头便拧了起来。
何正川转向我爸。
“顾先生，您确认，没有卖过隆盛的股份？”
我爸站起来。
“没有。”
“也没有签过五年前那份转让协议？”
“什么协议？”
何正川没再问。
他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
“那就对上了。”
大伯突然伸手。
“何总，家里的事，咱们私下谈。”
何正川把材料递到我手里。
“今天早上，隆盛向我们的资料室补交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卖方是您父亲，转让款十八万元，日期是五年前。”
我翻到签名页。
顾建平三个字，已经印在纸上。
我爸却还站在我身边。
手里的伤口，刚刚止住血。
【第四章】
我把签名页放到桌上。
“大伯，你们不是来让我爸卖股份的。”
“你们是来给已经交出去的东西，补一个承认。”
二伯嘴唇动了一下。
“这都是以前的手续……”
“以前谁办的？”
“厂里经办的人多了，我怎么记得住？”
何正川按住材料边角。
“资料室有提交记录，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由顾绍杰的工作邮箱发送。”
顾绍杰伸手去摸手机。
摸了两次，才从口袋里掏出来。
“何总，我只是转发，文件是办公室给我的。”
“办公室谁给的？”
他看向大伯。
大伯没看他。
他盯着程致远。
“程总，这位是我亲侄子。你们是不是弄错什么了？”
程致远把椅子拉开，请我爸坐下。
“顾承岳，澄岳工业创始人，现任董事长。”
“我负责经营管理。何总管理的基金，是我们第一轮的投资方。”
“这次隆盛的投资考察，顾总已经申报亲属关联，尽调和投资意见由独立团队出具。”
他每说一句，顾绍杰的手便往下落一点。
最后，手机磕在桌沿上。
“董事长？”
顾绍杰弯腰去捡，没捡起来。
“澄岳的董事长，真是你？”
我看着他。
“你不是查过？”
“我查过名字，可……”
“可你觉得重名？”
他的嘴唇贴在一起。
大伯忽然笑了。
“小岳，原来你发展得这么好了。怎么一直不跟家里说？”
我爸也在看我。
“上个月你给我看的新厂照片，不是效果图？”
“设备都搬进去了。”
“那么多车间？”
“你说等婚礼办完再去看，我给你留着房间。”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血的餐巾，又把它攥进手里。
我替他换了一张新的。
大伯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都是误会。今天这礼，我给你补。”
“绍杰，去车里拿支票本。”
我没接话。
二伯跟着站起来。
“小岳，长辈说话有时候重一点，你别往心里去。你现在有这个本事，以后顾家还不都靠你？”
知意把礼金簿合上。
“刚才两位说，不随礼也能吃饭。现在还是一样。”
“礼不用补。”
大伯看了她一眼。
她没让开。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礼金是礼金，股份是股份。”
“谁的钱，为什么给，写清楚。”
何正川点了点头，让随行人员把文件拍照留存。
二伯伸手按住确认书。
“我们自己的东西，你们凭什么拿？”
“原件可以拿回去。”
我松开手。
“别忘了，刚才是你自己拿到婚宴上，请所有人作证的。”
摄影机的红灯还亮着。
二伯的眼睛在镜头上停了一秒。
手慢慢缩了回去。
大伯把我拉到一旁。
他的指头扣得很紧。
“小岳，你爸那百分之十八，我们可以重新商量。”
“明天的五千万不能出事。银行那边等着，厂里也等着。你是董事长，一句话的事。”
我把他的手拨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避关联审查吗？”
他看着我。
“因为那不是我一个人的钱。”
“你们如果有问题，我不能替你们遮。你们如果没问题，材料会说话。”
大伯的脸一点点僵住。
“你非要把自己人往死里逼？”
我抬起我爸放在桌边的手。
虎口那条伤口露在所有人眼前。
“刚才你逼他签字的时候，想过自己人吗？”
他盯着伤口，半天没接上话。
台上的司仪拿着话筒，不敢出声。
知意看了一眼时间，把婚戒盒递给我。
“小岳，先结婚。”
她又把我爸身后的椅子摆正。
“爸，您今天只办一件事。”
我爸抬头。
她把那份确认书从他面前挪开。
“看着我们把婚结了。”
【第五章】
司仪刚请父母上台，大伯就又开了口。
“等一下。”
我转身看他。
他拿起自己的酒杯，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刚才是我这个做大伯的嘴快。今天孩子结婚，别让亲戚看笑话。”
他把杯口递到我爸面前。
“建平，喝一杯，这事过去。”
我爸伸了一下手。
我没拦。
我只把那份印着他签名的材料放在桌边。
他看见了。
手又收了回来。
“大哥，酒等事情说清楚再喝。”
大伯的杯子停在半空。
后桌有人把椅子挪开，留出上台的路。
我妈扶着我爸。
“走，孩子等着呢。”
我爸没再看那杯酒。
台上的灯照下来，他站得有些拘谨，受伤的手藏在身后。
我把话筒递给他。
他看着台下，第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大伯坐在正中，抬着眼。
我爸握话筒的手晃了一下。
知意往前半步。
“爸，您看着我说。”
我爸转向她。
“知意，小岳这个人，嘴硬。”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他要是惹你生气，你跟我说。”
知意接过话筒。
“好。”
她停了一下。
“您要是受了委屈，也跟我们说。”
我爸抿住嘴。
我妈拿纸巾按了一下眼角，另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
交换戒指时，我爸一直盯着我们的手。
等司仪说礼成，他才松开攥着衣角的指头。
程致远和何正川坐到了普通宾客那桌。
大伯盯着他们看了几次，最后起身。
二伯追着他出门。
顾绍杰临走前，把手机朝礼金台转了转。
知意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看到了。
我没有追。
敬到第三桌，我的手机接连震动。
先是亲戚群。
接着是几个老同学。
最后，连厂区附近做运输的朋友都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只有二十多秒。
画面里，我挡在父亲面前，把二伯的银行卡推回去。
前面逼签的部分被剪掉了。
配文说，我仗着做了澄岳的董事长，逼两个伯父贱卖家业，还在婚宴上羞辱长辈。
视频最后，是大伯举着酒杯，我爸不肯接。
发视频的人，正是顾绍杰。
我把屏幕按灭。
知意看见了。
“原片我已经找摄影师存了两份。”
“还有礼金台旁边的录音。刚才谢姨坐的那桌，也有人拍。”
我看着她。
她把一杯温水塞进我手里。
“先别喝酒。下午还得说话。”
我刚要回答，宴会厅外起了一阵脚步声。
酒店经理快步过来。
“顾先生，外面来了几位隆盛的员工，说想见您父亲。”
我跟我爸一起出去。
走廊里站着五个人。
最前面的赵启山我认识。小时候去老厂，他总把我抱到车床旁边，看切下来的铁屑。
他拿着手机，看到我爸，先叹了一口气。
“建平，你们家里到底怎么回事？”
“厂里群都发了，说投资黄了，下个月工资也没了。”
我爸的肩膀一下绷紧。
“谁说的？”
赵启山把手机递过来。
群里是大伯刚发的通知。
历史股东拒不配合，导致融资受阻，工资发放计划暂停。
下面一百多条消息。
有人问孩子学费。
有人说房租到期。
还有人直接点了我爸的名字。
我爸盯着屏幕，手掌撑住墙。
大伯没砸婚宴。
他换了一把刀。
用我爸最不肯亏欠的那群人，逼他回头。
我把手机还给赵启山。
“赵叔，欠工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前。”
“今天才闹出股份的事，两个月前的工资，也算在我爸头上？”
赵启山愣了一下。
我把摄影师发来的完整视频点开。
走廊里没人说话。
视频放到我爸说那十八万是工资时，赵启山猛地抬头。
“十八万？”
“哪一年的十八万？”
我报出日期。
他一把抓住我爸的胳膊。
“那年腊月二十九？”
我爸点头。
赵启山的手越攥越紧。
“我领过！”
【第六章】
赵启山把自己的手伸出来。
食指第二个关节缺了一截。
“那年我在厂里伤了手，年前回去拿最后一笔工钱。四千八百六十块，建平亲手给我的。”
他转向同行的几个人。
“你们回去问问老工人，谁不记得？”
一个年轻人低下头，退出了刚才准备转发视频的界面。
我爸扶着墙，慢慢站直。
“老赵，你愿意把这话再说一遍吗？”
“说十遍也行。”
“不是替我说。”
“我替自己的工钱说。”
我给程致远打了电话，请他先核对现有尽调资料里的工资记录，不要作结论，也不要删改任何提交文件。
他回得很快。
“审计人员已经在厂里。今天上午拿到的底稿里，有十八万元转账，但对应凭证附件缺了一页。”
“缺的是工资册？”
“现在不能确定，得看原件。”
我爸立刻说：“我去。”
我拦住他。
“你先吃口饭。”
“我吃不下。”
知意从宴会厅拿来两只打包盒。
一盒饭，一盒我爸平时爱吃的烧茄子。
她把筷子递给他。
“吃完去。”
我爸接过筷子，手停了停。
这次没再折。
下午两点二十分，我们到了隆盛。
厂门口挂着欢迎投资考察的红幅。
门卫看见我的车，按着遥控器没动。
“顾总交代了，今天不接待外人。”
我爸推开车门。
“我是股东。”
门卫把遥控器往抽屉里放。
“三叔，您别让我难做。”
赵启山从后车下来。
“谁让你拦他的？让他自己下来。”
办公楼二层的窗户开了。
顾绍杰探出头。
“小岳，婚礼不办了？带人来厂里闹事？”
我抬头看他。
“我们来配合已经启动的审计。”
“审计暂停了。”
“谁通知的？”
“我爸。”
程致远的车在后面停住。
他下车时，手机还接通着。
“投资资料室的文件保全已经做好。后续暂停访问，记入审查记录。”
顾绍杰的头缩了回去。
不到一分钟，厂门开了。
大伯在楼梯口等着。
他没有再笑。
“小岳，差不多得了。你要给你爸争面子，上午已经争到了。”
“你非得让这一百多号人都没饭吃？”
我爸先开口。
“他们为什么两个月没拿工资？”
“回款慢。”
“今年一季度，你不是刚换了车？”
大伯的眼睛眯起来。
“我的车，跟公司有什么关系？”
审计负责人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清单。
“顾建业先生，正好需要您解释几笔关联往来。隆盛向建成供应链支付的预付款，累计一千四百六十万元，尚未取得完整的收货与结算资料。”
二伯从会议室里冲出来。
“那是正常业务！”
“那就把货和单据对上。”
程致远没有提高声音。
“不要拿员工工资回答采购问题。”
二伯指着我。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借尽调查我们家！”
我把自己的关联申报回执放到桌上。
日期在一周前。
“你们进入候选名单时，我就交了这个。”
“调查权限是你们为融资主动提供的，不是今天临时给我爸开的门。”
大伯盯着那张回执。
“既然你早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我？”
“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看着他。
“告诉你哪些材料要改？”
他嘴角抽了一下。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摔门响。
谢芸抱着纸箱，从财务室出来。
顾绍杰堵住她。
“谢姨，公司的东西不能往外拿。”
她没有抬头。
“审计要看，我拿给审计。”
“你知道哪些该给，哪些不该给吗？”
谢芸抱紧纸箱。
“我做了二十三年财务，知道原始凭证不能少。”
二伯走过去，一把按住箱盖。
“谢芸，账都是你做的。出了事，你也跑不了。”
谢芸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看着那只手。
“顾建成，你再说一遍。”
二伯愣住。
她把箱子放到桌上，抽出一本发黄的装订册。
封皮上用蓝笔写着年份。
“我做的账，我认。”
“不是我做的，你别往我头上扣。”
【第七章】
顾绍杰伸手去拿那本册子。
我扣住他的手腕。
他另一只手推向我胸口。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椅子横在我们中间。
椅脚撞上他的膝盖。
他骂了一声，抬脚便要踢。
赵启山挡了过来。
“你敢在这里动手，外面工人都看着。”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顾绍杰的脚落回地上。
我松开他的手。
“资料交给审计人员。谁要看，一起看。”
谢芸把册子翻到最后几页。
我爸的名字出现在领款人一栏。
金额十八万元。
下面订着一叠工资签领表。
纸边卷着，几处指印已经褪色。
赵启山弯下腰，拿手指在上面找。
“这里。”
他的名字后面写着四千八百六十元。
签名歪着，末尾拖出去一笔。
“我那会儿右手包着，换左手签的。建平还笑我写得比他差。”
我爸盯着那一笔。
他伸出手，想摸，又停在纸面上方。
审计人员戴上手套，把工资表逐页摊开拍照。
谢芸拿出另一张复印件。
“当时的现金提取记录和汇总单都在。我留存的工作交接清单，也标了这套附件。”
审计负责人把早上收到的股权协议放在旁边。
两处顾建平的签名，被摆到同一张桌上。
同一处停笔。
同一滴偏在名字右侧的小墨点。
连纸面扫进去的一道折痕，也在相同位置。
会议室里只剩翻页声。
二伯扯了一下领口。
“签名一样有什么问题？他自己的名字，难道还能写出两种？”
审计负责人没有接这个结论。
“我们只记录材料重合情况。电子文件形成过程、原件真实性，后续需要进一步核验。”
他抬头。
“请提供股权协议原件。”
大伯没有动。
“时间太久，可能找不到了。”
“今天上午刚补交的文件，原件在哪里？”
顾绍杰往后退了一步。
二伯忽然指向他。
“文件是绍杰整理的，你问他！”
顾绍杰猛地转头。
“二叔，你让我从工资凭证里找签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了。
大伯抄起桌上的烟盒，砸在他脸上。
“闭嘴！”
烟盒弹到地上。
没有人去捡。
我爸撑着桌子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向大伯，又看二伯。
“所以你们早上不是来跟我商量的。”
“你们先替我签了，再拿婚礼逼我认。”
二伯抬起手。
“三弟，你听我解释……”
“怎么解释？”
我爸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替你们还债，你说我欠厂里钱。”
“我替工人发工资，你说我收钱卖股份。”
“今天小岳结婚，你把亲家、亲戚、工人的嘴全算上了，就等着我怕丢脸，是不是？”
大伯的脸绷得发青。
“你说够没有？”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
“没够。”
“那年我拿钱回来，怕少，数了三遍。最后一个工人走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秀枝在家等我吃团年饭，菜热了两回。”
“我把十八万，一分不少发出去。你们现在要把这十八万，算成卖我的价钱？”
他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刚包好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
我伸手去扶。
他抬了抬手，没让我碰。
大伯的目光终于移开。
二伯拖过一把椅子。
“三弟，坐下。你要嫌钱少，我们重新谈。六百万行不行？”
我爸没有坐。
“什么六百万？”
“股份，我们拿六百万买。你以后不用操心厂里的事。”
“你欠我的，还没算。”
我爸指着那份假协议。
“你先把这个说清楚。”
大伯突然把门关上。
声音低下来。
“建平，外面都是工人，给我留条路。”
我爸看着门。
又看向门缝外那些没走的人。
“你在婚礼上，把我逼到亲家面前的时候，为什么没关门？”
大伯的手停在门把上。
我爸走过去，亲手把门重新打开。
“今天不用关。”
“谁做的事，谁自己听着。”
谢芸把最后一张附件交给审计人员，坐在椅子上，双手一直搓着膝盖。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拿稳，洒了一点在手背上。
“早上我该站起来的。”
我爸扯了张纸给她。
“现在站起来，也算。”
她低下头，肩膀颤了一下。
大伯还守着那扇敞开的门。
这一次，没人替他把话接下去。
【第八章】
下午四点，材料完成编号封存。
我爸在接收清单上签字时，写得很慢。
他写完，把笔放回桌面。
“这回，我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走出厂门，天还亮着。
知意在车旁等我们。
婚纱已经换下，头发上的两枚小发卡还没摘。
我看了一眼，伸手替她扶正。
“本来答应今天不让你操心。”
“你没有把我丢在酒店。”
她拉开车门。
“这就行。爸，先去换药。”
去诊所的路上，我爸一直握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
大伯打了七个电话。
二伯发了十几条语音。
我爸想点开，又把手指挪走。
最后，他把手机递给我。
“你帮我听。”
我没有接。
“爸，你可以不听。”
他看着我。
“以前你说不听，他们就上门。上门你怕街坊看见，最后还是听了。”
“今天你自己选。”
我爸把手机放到腿上。
等第八个电话打进来，他按了拒接。
电话很快又响。
这一次，是赵启山。
我爸立刻接通。
赵叔说，工资群里开始有人发自己的旧工资条，还有人把当年的签领表照片翻了出来。
“建平，不是你害的，我们知道了。”
我爸低着头。
“你跟他们说，该拿的钱，一分不能少。我不会让他们替我作假证，也不会拿他们的工钱跟人赌气。”
他挂断电话时，眼角的皮肤绷得发紧。
晚上七点，酒店给我们留了一间小会议室。
程致远、何正川和独立审查人员都在。
我爸带来的律师把材料一页页核对。
“现有资料可以支持继续追查，但不要把审计疑点直接当成最终结论。”
我点头。
“所有发出去的内容，只放原始视频和已核实记录。”
知意把电脑转向众人。
“还有工资。”
她打开一张对账表。
“澄岳有一笔合格订单尾款，下周到期，二百一十六万元。隆盛目前报送的两个月欠薪，是一百六十八万元。”
程致远接过表。
“订单已经验收，这笔款应付，没有争议。”
“可以提前结算吗？”
“可以提方案，但要隆盛、员工代表和付款方把代付授权签清楚，不能擅自挪用对方货款。”
我看向父亲。
“只要材料核实，工资可以从这笔应付尾款里直接支付。不是再给他们投资，也不是把工人的钱压着不付。”
我爸坐直了。
“这样，他们就不能拿工人逼我认那张纸了？”
“至少这笔欠薪，不用再靠他们嘴里那五千万。”
何正川在纸上写了两行。
“投资审查和工资支付分开。明天各按各的材料走。”
门外响起敲门声。
酒店经理带进来一个牛皮纸袋。
“顾建业先生让送来的，说给顾老先生补的礼。”
我爸没接。
经理又拿出一张手写便条。
大伯约他单独见面。
只谈兄弟，不谈公事。
我爸盯着那八个字。
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我去。”
我站起来。
他摇头。
“你在门外等我。”
酒店茶室的门没关严。
我站在走廊里，能看见他们三个人。
大伯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茶。
二伯先开口。
“三弟，今天你儿子把威风逞够了。明天你再不松口，厂子真要出事。”
我爸没有坐。
“你们拿走的一千多万，为什么不先拿回来发工资？”
二伯的脸抽了一下。
“那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周转的。”
“那就卖车，卖房。”
大伯抬头。
“你让两个哥哥卖房？”
“当年我替你们还债的时候，我住的房子也卖了。”
茶室里静了片刻。
大伯的声音压下来。
“我已经找了别的资金。人家明天也会来。你别以为离了你儿子，我们就活不下去。”
我爸点了点头。
“那你们按人家的要求，把账交清楚。”
“我要的不是你们求我。”
他把便条放回桌上。
“我要你们别再拿我的名字签字。”
出来时，他的脚步很慢。
我迎过去。
他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刚才那几句话，我在路上想了好几遍。”
“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明天，还得再说一遍。”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酒店会议室坐满了人。
原本这里安排的是隆盛融资事项的最终沟通。
大伯把几个叔公、亲戚和员工代表也请来了。
顾绍杰在侧面架了手机。
我进门时，他正对着屏幕调整角度。
我停在他面前。
“直播？”
他把支架握紧。
“你不敢？”
“别剪。”
我指了一下摄影师的机位。
“昨天的原片，也会一起放。”
大伯坐在长桌另一端，身边多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男人面前放着融资方案。
大伯敲了敲桌面。
“大家时间都宝贵。我先说一句，隆盛不是只有澄岳一家能投。”
“我们做了这么多年企业，不能让一个晚辈，拿家里那点事卡住所有人的饭碗。”
我拉开父亲身边的椅子。
“你说完了？”
大伯看向我。
“你要谈，就先把私人恩怨放下。”
“可以。”
我把话筒推给独立审查负责人。
“先不谈我。谈材料。”
投影亮起。
第一份，是隆盛主动提交的股权结构说明。
第二份，是昨天上午补交的转让协议。
第三份，是婚宴上那份要求父亲签署的追认文件。
三份材料，日期连在一起。
审查负责人指着其中两处内容。
“现有登记与交易方申报存在差异。所谓历史转让尚未提供可信的完整原件链条，卖方也明确否认。”
大伯打断他。
“登记还没改，不能说明买卖不存在。”
“所以我们没有仅凭登记下结论。”
屏幕切换。
十八万元转账记录。
现金提取资料。
工资汇总单。
最后，是逐页编号的签领表。
赵启山站起来，走到投影前。
“这笔钱，我拿过。”
他指着自己的名字。
“不是顾建平卖股份的钱，是一个工人一笔一笔领走的工资。”
赵启山把签领表放回桌上。
“我今天来，不是替谁站队。我来证明我拿过这笔钱。”
他身后的几名员工依次站起来。
有人报出自己的名字和金额，有人拿出当年的工资条。审查人员逐一登记，没有人替他们补写，也没有人要求他们签新的证明。
顾绍杰对着手机说：“这就是他们提前串好的。”
我看着他。
“你可以把原视频放出来。”
他没接话。
会议室另一端，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翻开融资方案。
“顾先生，隆盛的股权争议和欠薪情况，我们今天才听说。我们的投资方案有前提条件，主要股东必须提供真实、完整的股权与债务材料。”
他合上文件。
“目前条件不满足，我们不会签约。”
大伯猛地站起来。
“昨天你不是说可以谈？”
“可以谈，不代表可以绕过审查。”
对方收起文件，和随行人员离开会议室。
大伯盯着桌上的签领表，呼吸越来越急。
“你们现在满意了？把人都叫来，把投资搅黄了，隆盛要是倒了，你们谁负责？”
我爸站起来。
“我负责我那部分。”
“你负责什么？”
“没签过的协议，我不会认。该我做的股东义务，我会按程序做。工人该拿的工资，不能再拖。”
“你拿什么负责？”
我爸把手放在桌沿。
“我手里还有股份。”
二伯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六百万，当场转账。你签字，我跟大哥立刻补工资。”
“工资是公司欠的。”
“别装了，没你儿子点头，谁敢给？”
审查负责人开口：“工资支付与股权转让是两件事。请不要把员工欠薪作为交易条件。”
二伯把文件袋猛地抽回来。
“少给我扣帽子！”
他的手撞上茶杯，茶水泼在文件上。
顾绍杰站到他旁边。
“叔，你别急。人家就是要逼你认输。”
二伯指着我爸。
“我现在就问你，签不签？”
我爸没碰文件。
“不签。”
大伯抓起椅背，往后一推。
椅子砸在墙上。
“你非要跟家里断干净？”
我爸看着他。
“从你们拿我的名字签字那天起，就不是我先断的。”
大伯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伸手抓住我爸的衣领。
我挡在中间，握住他的手腕。
“放手。”
“你也想打我？”
我把他的手从衣领上拨开。
“我不打你。审查人员、员工代表和摄像机都在。你刚才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
大伯的手垂了下去。
顾绍杰忽然抬脚踹向桌腿。
桌面一震，几份材料滑落。
赵启山按住纸页。
“别碰证据。”
顾绍杰涨红了脸，抬手想把手机收起来。
摄影师向前一步，拦住他。
“刚才你说什么，手机里都录着。”
顾绍杰抓着手机不肯松。
我看着他。
“想删视频可以，原件已经留存。你也可以现在把完整片段发出来。”
他咬着牙，没动。
审查负责人把会议记录合上。
“今天的材料已完成封存。涉及文件来源与签名真实性的部分，将依程序继续核查。请各方不要自行销毁或修改资料。”
大伯终于坐下。
他的手掌盖住脸，指缝里露出发白的嘴唇。
二伯还站着，反复说那笔钱只是家里周转。
没人回应他。
父亲把椅子往后推开。
“我走了。”
他经过大伯身边时，大伯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建平，咱们兄弟一场。”
父亲停下。
“你昨天在婚宴上，问我认不认你这个哥哥。”
“现在我回答你。”
他把袖口从大伯手里抽出来。
“我认事实，不认你们替我写的那份。”
【第十章】
三天后，工资结算方案完成签署。
隆盛把两个月的工资逐人支付到员工账户，没有把这笔款项记进我父亲的个人往来，也没有拿投资款抵扣。
赵启山给我爸打来电话时，父亲正在家里换药。
“建平，钱到账了。”
“收到就好。”
“你弟弟那边呢？”
“按审查程序办。”
赵启山停了一下。
“你还是没变。”
我爸把纱布缠好。
“以前我总觉得，忍一忍，家里就能过去。”
他把剪刀放回药箱。
“这次不忍了。”
隆盛的审查还在继续。
顾建成名下的供应链公司补交了部分送货单，但其中几笔对不上库存。审查人员要求继续核对，投资方没有恢复谈判。
顾建业和顾建成先后向我父亲提出和解。
第一份协议要求父亲放弃追查历史款项，换取六百万。
父亲退回去了。
第二份协议要求我们不再对外提起股权文件的来源。
父亲也退回去了。
第三次，大伯亲自来到我家。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红包。
“建平，给小岳补礼。”
我爸看了一眼红包。
“放桌上吧。”
大伯的脸上露出一点松动。
他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父亲接过红包，打开，把里面的钱点清。
“八万八。”
他把钱原封不动放回去。
“礼金我收下。你之前说的那些话，还没道歉。”
大伯的手停在红包上。
“非得这么绝？”
“不是我绝。”
我爸看着他。
“你把我逼到婚礼上签字时，也没想过留余地。”
大伯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我和知意坐在餐桌边，桌上放着婚礼那天的照片。照片里父亲的手还缠着餐巾，我正替他换筷子。
大伯低下头。
“我当时也是怕融资出问题。”
“怕出问题，就先把该交的材料交清楚。”
“我没想害你。”
父亲没接话。
大伯的肩膀塌下来。
“建平，我认错。”
父亲沉默片刻。
“你先把该解释的解释清楚。”
“该还的钱，一笔一笔还。”
“该澄清的事，在你发过的那些群里澄清。”
大伯握着红包，指节泛白。
“你还要我去跟那些亲戚说？”
“你怎么说我的，就怎么说回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伯没有来。
顾绍杰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段完整视频，承认自己剪掉了前因后果。视频下面，许多人撤回了先前发出的指责。
也有人仍旧沉默。
父亲没有挨个找他们解释。
他把澄清内容发了一遍，之后便不再回复。
一个月后，股权文件的来源进入正式调查程序。
在结论出来之前，父亲没有处分那百分之十八的股份。
他和律师逐项核对旧账，又让赵启山帮忙联系当年的工人。每一笔款项都按原始材料登记，既没有多算，也没有少算。
我重新安排了澄岳的合规团队，和隆盛现有业务保持隔离。
投资能不能谈成，按审查结果决定。
没有人替顾家开后门，也没有人替我父亲签字。
婚礼照片洗出来后，父亲挑了一张放在客厅。
照片里，他的手包着纱布，站在我和知意中间。
我问他要不要换一张。
他摇头。
“这张好。”
“哪儿好？”
他把相框摆正。
“你妈在笑，你也在笑。”
他停了一下。
“我那天没把字签下去。”
我爸的手指擦过相框边缘。
“这张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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