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眠渊庐
眠渊不在人间。
人间夜半，灯火熄灭，人合上眼，神魂便轻轻离身，坠入一片无底的梦里。万人的梦落上云端，汇成一片浩荡的梦海。梦海水色不定，有人梦是月白，有人梦是赭红，有人梦是灰的，像浸了旧年的雨水。
梦醒之时，梦多半散了，随晨光散尽，不留痕迹。可有的梦不肯散。它被执念缠得太紧，醒来之后仍旧挂在枕边，一圈一圈转着，等主人再来。这样的梦，叫梦魂。
梦魂若长久无主，便会被眠渊的风吹散，散成碎梦。碎梦最是麻烦 —— 它认不清自己是谁的梦，四处乱钻，钻进别人的梦里，把别人的梦搅成一团乱麻，常常叫一个无辜的人，夜夜梦见自己从未经历过的悲苦。
眠渊的深处，有一座园子。
园子没有墙，四边围着半人高的梦藤。梦藤细瘦，叶是透明的，风一过，叶面上会浮起一层薄薄的画面，像水底的人影，一晃便没了。园子中央立着一间小屋，屋顶是半圆形的，像一只倒扣的碗，用的不是瓦，是历年沉在渊底的旧梦凝固成的絮砖。屋檐下挂着一盏灯。
灯不是油灯，是一枚剖开的梦核，内里盛着一粒不肯熄的微火。灯色极淡，近看几乎看不出光，只有从黑暗处回望，才能看见一圈柔和的晕，像初春薄晚时，窗纸透出的第一缕天光。
守这盏灯的，名唤桑迟。
他在这里，已经八百一十六年。
桑迟一身灰白旧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段瘦而有力的腕。头发用一根旧得发亮的木簪束着，鬓边总有几缕散下来。他的眼睛很静，静得不像活人，却也并不冷，只是常年看梦，看得太多，眼底便沉了一层看不清的雾。
白日里他做什么？
他不做什么。梦只在夜里来。他白日坐在檐下，把晒了一夜的梦藤翻过来晾，把碎掉的梦核一片片磨平，把断了的梦线重新捻起来。眠渊无日月，但梦潮涨落自有次序，涨时如夜，落时如昼。
这一个 "夜"，梦潮涨得很高。
桑迟从藤椅上起身，走到园门口。渊风送来一团破碎的东西，慢慢地飘过来，像被人揉皱又撕开的纸。
他伸出手，那一团落在掌心。
是一段梦。梦的主人是个五十上下的老妇，梦的场景是一间厨房 —— 灶上的水正沸，锅盖被顶得突突跳，她背对着灶在剁菜。她回头，喊了一声谁的名字。可梦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断了。断口很粗糙，像一刀切过，边上翻卷起来，颜色发白。
桑迟捏着那半张梦，看了很久。
"缺了一角。" 他低声说。
他回屋，把梦摊在桌上。桌上有一方软而发亮的垫子，是给梦 "躺" 的。他取过一根细线，线是从梦藤上抽出来的丝，色近米白，极为柔韧，不怕拉扯，只怕手抖。他一手按住门的边缘，一手把线顺着断口穿进去。
穿梦线，力度的分寸最难。
轻了，线不吃，梦立刻散；重了，梦被线勒破，原本的画面也会跟着崩。要像缝旧衣裳，针脚虚着走，还要想着布的自己脾气。
桑迟一针一针往下走。
线穿过梦的时候，画面渐渐亮起来。
厨房里的水汽，从门的断口处慢慢蒸出来 ——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妇人的儿子要回来，她正在剁馅，准备包饺子。儿子爱吃白菜猪肉的，姜要多放一点，剁得碎一些，这样才不塞牙。她一边剁一边念叨，说这孩子都四十了还不成家，说等过了年就该催一催了，又说催不得，催急了又该不回来。
她抬头，喊了一声。
"长庚。"
名字喊出来了。断口的地方被线接上，梦的边缘浮起一点点暖色。可暖色只维持了一瞬，梦又开始抖，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推。
桑迟停下。
他知道这梦接下来是什么。这么多年，他见得太多了。
梦往下走：厨房里的灶火忽然灭了，雾气散尽，锅还是滚的，可声音没了。门口没有人回来。老妇人回头，看见的是一张空凳子，凳子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 —— 那是她给儿子准备的，一直没有动过。
原来那孩子腊月十八在路上出了事。
这梦她做了三十年了。每到腊月二十三，必做一次。每次做到这里就碎 —— 碎的不是梦，是她自己不肯往下看。
桑迟把最后一针缝完。
梦的边缘不再发散，慢慢合上，颜色沉下来，沉成一种很深很旧的褐色。
他把梦托起来，看了片刻，轻声说："我缝好了。剩下的，你自己决定。"
梦没有回应。它在他掌心微微一颤，像一个人终于把攥了太久的手松开一点点，然后从他掌心飘起，出了园门，顺着渊风回去了。
桑迟站在门口看着它走远。
渊风里来往的梦很多。有的完整，有的半残，有的细碎得几乎认不出形状。每一团梦都有颜色，颜色是梦自己的心事 —— 红的是火气、是羞、是喜；白的是想念；灰的是悔；有一种很淡，近乎透明，接近于无，那是梦主人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
八百多年，他补过的梦，算不清了。
补梦匠这一脉，传下来只有三句话：
梦不可强留，不可强改，不可替人做梦。
补梦匠做的，是把碎掉的梦收回来，把断了的线接上去，让它重新能被人看见。至于那人在梦里看见了什么，醒来要记得，还是要忘，与补梦匠无关。
代价，是每一次穿线，都要从自己神魂里抽一缕去垫。梦之所以碎，是因为它自己的力气不够了，光靠梦线接不上，得有人在底下托一把。托的那一缕，是他的梦。
桑迟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自己的梦了。
他记得年轻时，他还偶尔做梦。梦里有一座小院，院里有棵枣树，他坐在树下，有个小女孩蹲在他面前，拿树枝在地上画画。
后来那小女孩不见了。
后来，连那座小院他也不常梦见了。
再后来，他夜里闭眼，什么也没有。像一口枯井。
他不觉得苦。他只是在补梦的时候，偶尔会在某个梦的角落里，闻到一点很淡的气味，像枣子晒熟了，在阳光下裂开一道口子。
第二章 拾梦的人
眠渊里活人极罕见。
梦海深且缓，寻常修士误闯进来，神魂撑不住，多半会被梦潮卷散，人醒不过来，成了渊底的又一团碎梦。
八百多年，来园子里的，只有三个人。
第一个是三百年前的一个梦游人，误打误撞进来，看见满园子的梦，哭着求桑迟把一个梦还给他。那梦他做了几十年，梦里是他死去的妻子。桑迟把梦给他，让他自己缝。他缝了一半，手抖得厉害，最后把梦缝碎了。碎梦散入他神魂，他醒来之后就疯了。
第二个是一百多年前，一个来偷梦的修者。他听说眠渊里有能让人做梦的药，想偷一把回去炼成迷魂丹。他在园子里翻了三夜，最后把梦藤扯断了一截。梦藤一断，满园子的梦跟着炸，桑迟救了三天三夜才稳住。那人没跑掉，被渊风吹进梦潮，醒来成了一个不会做梦的人，也没死，就是夜夜睁眼到天亮。
第三个，是这一夜。
梦潮涨到一半，园门外的藤影忽然晃了一下。
桑迟抬头。
一个少女站在门口，一身浅黄的粗布短袍，背上背着一只旧竹篓，篓里似乎装着什么，用布盖着。她的头发很短，是被人剪过的，参差不齐，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她的脸有点瘦，眼睛却很大，看人的时候不避，直直地望过来。
她站在梦藤外面，没有再往里走一步，像知道规矩似的。
"我能进来吗？" 她问。
桑迟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她。
一个活人，能在梦潮涨到一半的时候站在眠渊园门口，还站得这样稳，这本身就不寻常。
"你从哪儿来。"
"眠渊上面。" 少女说，"我走了很久。我不记得走了多少夜。"
"你叫什么。"
"阿眠。"
桑迟沉默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进来。"
少女抿了抿唇，抬手指了指脚下的梦藤，"它不让。"
桑迟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果然。那一段梦藤的叶子都蜷起来了，像被什么烫到。这藤认梦，不认人，谁站在旁边，藤就会从那人身上嗅出梦的味道。叶子蜷起来，说明它什么也没闻到。
阿眠身上，没有梦。
桑迟走过去，伸手按在梦藤上。藤叶抖了一下，慢慢舒展开。
"进来。"
少女跨过门槛，走到他面前，还是很稳。
桑迟看她一眼，回身走进屋里，把桌上的梦垫抹平。"你身上没有梦。天生的？"
"嗯。" 阿眠说，"我从小就不做梦。村里人说我心是空的，是个没心的人。"
她的手在篓子的布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桑迟没说什么。眠渊里的东西很怪，人心也怪。有人在梦里活了一辈子，有人一辈子不做梦。
"你来做什么。"
阿眠抬起眼看他。
"我想学补梦。"
这一句话说完，屋里静了。檐下那盏梦核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桑迟没有笑，也没有惊讶，只是转过身来，靠着桌沿站着。
"你知道补梦是什么吗。"
"知道一点。" 阿眠说，"我听过人讲，眠渊里有个补梦的，能把碎掉的梦缝回去。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
"你知道代价吗。"
"不知道。" 阿眠说，"你说。"
桑迟看着她，慢慢地说：
"补一个梦，要从自己神魂里抽一缕去垫。垫一次不觉得，垫一千次，你就没有梦了。再垫下去，你自己会变成一团碎梦。"
"什么时候变成碎梦？"
"不知道。" 桑迟说，"快的人几十年，慢的人几千年。我在这里八百一十六年。我还站着。"
阿眠垂眼想了一会儿，抬起头。
"我没有梦可以垫。我一辈子没做过梦。" 她说，"那我不就正好？"
桑迟愣了一下。
这一夜，他第一次觉得有点想笑。可他没有笑出来。
"你想得太轻巧。" 他说，"没有梦，不代表不会像梦一样碎。人身上别的东西也能被一勺一勺舀出去。你身上的东西，我不知道是哪一样。"
"那我可以试试。" 阿眠说，"如果舀到最后我会碎，我自己知道收手。"
桑迟没有立刻答应。他转身，把那盏梦核灯从檐下取下来，放到桌上。
灯火很小，映出他半张脸，另半张在暗处。
"你坐下。" 他说。
阿眠坐在桌对面的小凳上，篓子放在脚边。
桑迟把灯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看着这盏火。看一炷香。看得见什么，就告诉我。"
阿眠便看了。
桑迟去园子里绕了一圈，把几团新来的碎梦收回来，磨平了几片梦核。等他回来的时候，阿眠还端端正正坐着，眼睛一直没离开火。
"看见什么了。"
"很多。" 阿眠说，"我看见了别人的梦。"
桑迟的手停在半空。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一个老婆婆在剁饺子馅，" 她说，"我看见一个穿青衣服的年轻人在跑，他跑得很急，后面有什么在追。我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墙角，他在哭，可是没有眼泪。"
她顿了一下。
"我看见好多。它们都在火里。可是火没有灭。"
桑迟把身子慢慢转正，看着她。
"你能看见梦里的东西。"
"嗯。" 阿眠点头，"我小时候在山里，夜里别人睡了，我就看见天上飘着颜色。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都是别人做的梦，飘在云上。"
桑迟不再说话。
他坐回自己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敲门板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楚。
"你能看见，就不能做补梦匠。" 他说，"补梦匠要能看见梦，又不能被梦拉进去。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那么梦的东西一多，你就会被拉走。"
阿眠安静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被拉走。" 她说，"我一直站在外面看。"
桑迟抬眼。
"那你为什么来。"
阿眠把手放到篓子的布上，掀开来。
篓子里装的不是东西，是梦。
一团一团，浅褐的，灰的，还有两团暗红的。它们彼此不挨着，用薄薄一层旧棉花隔开，像别人装鸡蛋一样，小心翼翼地堆在篓里。
"这是我一路捡的。" 阿眠说，"眠渊外面有很多碎梦，散在地上，飘在水面上，掉在路边。有的被风一吹就没了，有的粘在墙根，慢慢变黑。我看见它们，就想把它们带回来。"
桑迟俯身看了一会儿。
篓子里的梦，有些已经很不成了，边缘发灰，几乎要散。可是没有一团是烂的，被割断的地方都被人一根一根捏着捋顺了，顺着纹理挤在一起，像有人用极拙的手把它们摆成能看的样子。
"你捋过。" 桑迟说。
"嗯。" 阿眠说，"我不会缝。我就想让它们别散。"
桑迟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带回来的一团梦，很可能就是一个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它碎着，是因为那人自己都不敢看，你把它捋顺了，它就会回头去找那个人。可那人还没准备好。"
"我知道。" 阿眠说，"所以我才来找你。我不缝，我只捡。"
她抬起头。
"你缝。"
那一夜，桑迟破了例。
他收了第二个徒弟。也是这八百多年来的头一个。
第三章 梦线
阿眠学得极慢。
补梦的活，最忌手快。桑迟让她先学看。
看梦，要先能认梦的 "色泽"。梦的颜色不是它表面的颜色，是被谁想起来的颜色。
一个梦，若是被想了几百次，色会沉下去，很厚，像旧瓷。一个梦只被想过一次，色就浮，浮得像油花。一个梦如果被人反复避着不愿意想，色会发灰，边上有硬壳。
桑迟带她看了三个月。
三个月，阿眠没动过一根梦线。
她每天把篓子里的梦一团一团拿出来，摆在桌上看。梦里是什么，她都能看见，可是她只看，不说话，不碰。
有一天夜里，桑迟推开窗，问她一个问题：
"这一团，你看它是什么颜色。"
阿眠看了一眼。
"褐色。很旧。可是边上有个地方是白的。"
"为什么是白的。"
"因为那一处，那人每次想起来，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住。"
桑迟点头，把梦收走。
"梦的断口，多半不在这里。" 他说，"梦里最亮的地方，往往是最不敢往下看的地方。缝它，不要从最暗处缝，从最亮处缝。亮的地方有余力。"
阿眠抬头看他。
"你是说，人会从自己最好的地方，慢慢看下去？"
"就像人从岸上走入水。" 桑迟说，"不会从深处开始。"
这一句话，阿眠记了很多年。
第四个月，桑迟把一根梦线交到她手里。
线有些发白，很细，捏在指间都感觉不到。
"穿一根。" 他说，"最短的那一处。"
阿眠手抖了。她穿到第三针，线一斜，梦的边上被带起一丝，画面猛地亮了一下，随后散了。
这一团散得干净，不可救。
阿眠看着桌上的一小摊灰白，眼睛慢慢红起来。
桑迟在她对面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骂她，只是看着。
"再拿一团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
阿眠吸了一口气，手伸进篓子里，又取了一团。
开场几针，她穿得比刚才慢。
第四针穿过的时候，梦的断口处涌出一点颜色：是一个男童在雪地里跪着，手里攥着半块吃剩的糕。他的手冻得很红。他跪在那儿等什么人。
泪一下从阿眠脸边滑下来，落在梦上。
梦不动。眼泪渗进去，被梦自己吃了。
桑迟看见了。
"哭吧。" 他说，"哭不坏它。梦最怕的是你手抖，不怕你哭。"
这一夜，阿眠把那一小团梦缝完了。
缝得不算好，接缝处仍有些歪，颜色过渡不太顺。可它合上了，没有散。
桑迟把那团梦托在掌心看了一下，点点头。
"够了。走吧。"
他把梦抛出窗外，渊风接住它，带着它飘走。
阿眠站在窗边，看着它远去，一直看到只剩一小点。
从此，她有活干了。
第四章 无梦渊
眠渊很大，桑迟一直知道，园子只占了很小的一块。
渊的最深处，有一道渊，名字很少有人愿意提：
无梦渊。
人间所有被丢弃的梦，最终都会往那里流。一个人不再做梦了，不再想了，不再愿意记得了，他的梦便不散，会一点点变轻，变成一片不能再被看见的虚无，顺着眠渊的水，沉下去。沉到渊底，被吞掉。
渊底是一团很大的东西。没人给它起名字，桑迟叫它 "梦主"。
梦主不生，不灭，不睡，也不醒。它就是被丢弃的梦积起来的量。它不要人睡，也不要人醒。它只是想：人世间这么多梦，给了又收回，做了又不敢做，梦这件事本身，也该死了。
这一日，梦主的梦潮第一次漫上来，漫到了园子的边上。
桑迟是在半夜觉出不对的。
他在园门口扫藤叶，忽然听见远处一阵很沉的水声。眠渊的水从来没有声 —— 梦是轻的，轻得不该出声。
这一声水响之后，梦藤纷纷向里倒，藤叶全都蜷起。
他抬起头。
远远的渊面上，一片极深极暗的灰色正在漫上来，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再有颜色了。梦潮一片片变灰、变淡、变白，最后彻底透明，消灭。
这不是梦潮。
这是梦潮的死。
桑迟转身进屋，取下檐下的灯。
阿眠这时也醒了。她从来睡不深。她坐在桌边，手已经握住了梦篓的边。
"那是什么。" 她问。
"无梦渊漫上来了。" 桑迟说，" 你去把园子里的梦核都收起来，装篓。收不完就收。”
"那你呢。"
"我去拦它。"
阿眠站起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我跟你去。"
"你去不了，阿眠。" 桑迟把她的手轻轻掰开，"那东西不是梦祟。梦祟还会跟你讲道理，它不讲。它只让一切无所剩。"
"那你讲得通？"
"讲不通。" 桑迟说，"可是我能站。"
他俯身一下，从墙角取出一根长杆。那长杆没有尖，不是兵器，只是一根旧旧的梦藤，晒了很多年，晒得发白，握的地方被手掌磨出一道印。
他拿着它走出了园门。
桑迟在梦潮里站了整整三夜。
他站在无梦渊之上，把灯举起来。灯光只有一小圈，光晕软软的，仅仅撑出一丈地方。渊底漫上来的灰色从四面八方向这一圈光撞过去，撞得光晕凹下去，又被灯光撑回来。
他就这样撑着。
第一夜没事。
第二夜，灰色里出现了东西。
是人，很多。都低着头，看不清脸，从渊底慢慢升起来，站在灰潮上。
阿眠在园子里收拾梦核，从藤缝里看见了。她停下了手。
那些人没有攻击桑迟。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撑着那一小圈光。灰潮从它们身上过，它们一点一点淡下去。
有一个站在最前面，穿着旧棉袄，头发一半白了，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那双手上没有血，是空的，像刚刚放下什么东西。
桑迟忽然出声。
"阿娘。"
阿眠抬头。
桑迟的声音变了，不是平常那种很平静的语气。那一声 "阿娘" 有点抖。
"我在。" 桑迟说，"我在这儿。"
那灰潮里的老人慢慢转过头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手里举着的灯，看着他站在灰色的水上面撑着那么小一点光。
然后她没有认出来。
"我儿子……" 她说，"我儿子好像不回来了。"
桑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灯又举高了一点。
第三夜，灰色的东西开始往上压，压得很凶。灯壁上一圈细纹裂开，微火开始跳。
桑迟的梦，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他一直用自己垫。
八百一十六年，垫下来的梦几乎都垫进了别人的梦里。身上能拿出来的，只有一点点。那点东西，早就被掏到最底了。
他心里明白。撑过这一夜，最后一缕也会用完。用完以后，他会变成什么？也许是一团不散的灰，沉在渊底。
他没告诉阿眠。
阿眠在园子里一直站着。
她收拾完了梦核，最后一筐篓子满得冒尖。她没有出园门，只是站在门口看。
她看见桑迟站在灰色的水上。
那一圈光越来越薄。她看见他的背慢慢塌下去，看见他握藤杆的手（不是拿灯的那只手）在抖。
她忽然明白：他快没了。
她转身要出去，脚下绊了一下。篓子倒了，梦核滚了一地，有几个滚到门槛外，掉进了灰潮。
灰潮碰到梦核，梦核没有立刻化。它们只是开始变暗。
阿眠跪在地上，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那些变暗的梦核。
她想起来了什么。
她一路捡了不知多少年的梦，篓子里装满了。她一直不敢打开看，因为它们全是碎的，她怕看了心里沉。
这一刻她跪在地上，用手把梦核一个一个捡了回来。
然后她翻开了一个。
那里面不是一个梦。那是很多碎梦挤在一起，被旧棉花隔开，被捋顺，像旧被子里的碎布。
她把它们一团一团摊开。
然后她跪在那里，开始缝。
不用灯，不用桌，不用垫，也不用谁教。
她缝很短的一小段，很笨，很长，缝完一团，再缝一团。她的手指开始疼，指腹起了一粒一粒的印。
她缝了不知多久，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空。不是饿，不是冷，不是累。像有人从她身上取走了一小片什么东西，没有感觉，只是小了一点。
她这才明白。
她没有梦可以垫。她垫的是别的。
她要垫的是她自己的 "愿"。一个人愿意做某事的那一点力。她垫一次，愿就少一分。
她一辈子不做梦，是因为她心里那口井，早就干了。现在她是拿那口井的井壁在填。
可是她没有停手。
她一团一团缝着。
梦核一个一个合上，光晕淡淡地亮起来，一团一团往门槛外飘，顺着灰潮的方向，飘到那圈灯那里去。
灯光变亮了一点。
桑迟看见一团一团梦飘到我身边来。
他低头。
那些梦不是他补的。缝口很笨，有几处歪得可笑，像缝过的旧布。可是接到了光里，就亮了。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
园子门口，阿眠跪在门槛边上，膝盖下面压着一摊没缝完的碎梦。
她在缝，低着头，手在动，很慢。
桑迟看着她。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慢慢笑了。八百多年，他第一次笑得这么松。
"阿眠。" 他说。
她没有抬头。"我在缝。" 她说，"你别讲话。讲话我手会抖。"
"用不了那么多。" 桑迟说，"够了。"
"你说了不算。" 阿眠说，"我看看。"
然后她继续缝。
那一夜，无梦渊的灰色退了。
不是因为灯变亮了，是因为有个人在门槛边上，做了一整夜很笨的梦。
梦是活的，一直被丢掉，可也一直有人愿意捡。
第五章 梦灯
梦潮退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桑迟回到园子，坐在檐下的椅子上。他把藤杆放回墙角，慢慢地坐下来，很重。
阿眠也坐下来，不知道坐了多少年，刚刚才停。
她的手指都破了。血混着梦线，把线染成暗红。
桑迟看着她，看了会儿。
"阿眠。"
"嗯。"
"你的梦，还剩几团。"
"我不知道。" 阿眠说，"我本来就没有。"
"你垫的什么。"
阿眠抬起头。
"愿。"
桑迟闭了一下眼。
"愿是能被掏空的。" 他说，"你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阿眠说，"我缝到一半，心里忽然不动了。那一刻我才明白。"
桑迟没有说话，久久地。
"你本可以不缝。"
"你都跳到水里了。" 阿眠说，"我缝不算多。"
桑迟笑了。
这一笑，他脸上那层看不见的雾忽然淡了一些。
"你缝得不好。" 他说，"你以后得练。"
此后日子换了。
桑迟没有再垫自己。他坐在桌边，把梦一团一团摊开，看出来，指给阿眠，让她缝。阿眠缝不过来，他就自己缝。他们一起缝。
园子里的灯换了一次。
阿眠去渊边捡了一枚最亮的梦核，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一枚。它里面是一段小小的、很旧的梦：一个孩子在夏天午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竹席上，窗外的光正移过地板，屋里安静得只剩蝉声。
她把那枚梦核剖开，取最亮的一小片，装进灯里去。
那一夜的灯，比从前亮一些。桑迟坐在灯下，没有说话。
阿眠缝完一团，抬头看他。
"你从前那盏灯，里面是什么梦。"
桑迟没有立刻答。
"一个枣树的梦。"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在树下，一个小姑娘蹲在我面前。"
"她是谁。"
"我妹妹。"
"后来呢。"
桑迟把手里那团还没缝的梦放下，看着灯。
"后来，她夜里睡着，就没醒。" 他说，"不是死，是不醒。梦海里有种病，做了梦就回不来。人还睡着，身子在，魂在梦里，找不到出口了。"
"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我在补别人的梦。" 他说，"她做梦那一夜，我在补一个很沉的梦。那个梦缠得太紧，我垫了七缕去压它。等我回神，她已经在梦里走得太远。"
阿眠安静了一下。
"你在找她吗。"
桑迟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算不算。我在这里守了八百多年，一半是为了等她回来。另一半，是怕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里。"
阿眠把手里那团梦合上，推开窗，看着它飘走。
"那我帮你看。" 她说。
桑迟侧过头。
"你能看见梦里的东西。我呢，看不见，只能感觉到。" 阿眠说，"我跟你一起守。她回来的时候，我先看见。"
桑迟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手里那团碎梦握了一下。
八百多年，他第一次觉得有人在旁边。
又是很多很多年。
园子里有了新的藤、新的架、新的灯。檐下的灯换过好几次，可是光一直亮着。梦潮涨落，碎梦来了又走，缝了，散了，又缝。
阿眠变得很老很稳，稳得像那根晒白的藤杆。她话还是不多，缝梦的手极快极准，比桑迟年轻的时候还要稳。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 "愿" 了，可是还剩一点。她一直省着用，只在最要紧的地方，一针一针地送。
桑迟越来越少说话了。
他的身子越来越淡。不是变透明，是像一件洗了太多遍的旧衣，颜色一点一点被水洗掉。他还坐在椅子上，还能做梦，可是夜里有时候一整夜不声不响 —— 不是坐着，是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是个影子留在椅子上。
这一夜，梦潮很平。
阿眠在灯下做一团梦。
院子里静。
桑迟忽然开口。
"阿眠。"
"我在。"
"那边。" 桑迟抬了一下下巴，指向渊外某个方向，"那里有个梦。"
阿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梦潮里有个梦，慢慢漂过来。颜色很浅，浅得几乎看不清边缘，可是形状很清楚，是一间院子。
院子门口有棵枣树。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低着头在画画。
阿眠没有动。
"你看见了吗。" 桑迟问。
"看见了。" 阿眠说。
"是我妹妹。"
"嗯。"
"她回来了。"
"嗯。"
桑迟没有说话。他慢慢坐直。
阿眠把那团梦放下，伸手取下檐下的灯，摆在桌中央。灯光慢慢漫开，漫到门口。
门外那团浅色梦停在门槛前面，不动。
桑迟看着她。她低着头，在画地上的东西。
他想说话，可是他没有说。
八百多年，他听过太多梦里的告别。他知道，真到那一刻，人是说不出话的。
那少女抬起头。
她抬起脸，眉目很清，有一双和他很像的眼睛。
她朝屋里看了看，然后找了找，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她笑了。
她笑得很轻，就像小时候在枣树底下，被他罚站以后，偷偷抬起脸看他的时候那样。
"哥。" 她说。
"我在。" 桑迟说。
"你还好吗。"
"还好。" "我这儿有很多人。" 她说，"我跟他们讲，我哥是补梦的梦，我哥很厉害。"
桑迟笑起来。
"讲得不全对。" 他说。
"那你来补。" 那少女说，"我不太会讲。"
桑迟看着她，看了很久。
"囡囡。" 他说，"回来吧。"
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画的那片地，把树枝慢慢放下。
"不回了。" 她说，"这边的路挺宽的。我以前一直找不到出口，现在找着了。我就想过来看看你，说句话。"
桑迟点点头。
"够了。" 他说。
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站起来。
然后那团浅色的梦慢慢散开，像薄雾散在早上的水面上。
她不见了。
阿眠没有说话。她看着他。
桑迟坐在椅子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阿眠。" 过了一会儿他说。
"嗯。"
"往后，园子交给你。"
阿眠没有答。
"灯还亮着。" 桑迟说，"你也不用太替我难过。我在这儿等了八百多年，今天算是等到了。"
他的手在椅子上放下来，慢慢地。
"梦不可强留。" 他说，"我也留不住自己。"
阿眠看着他。
"我知道。" 她说。
桑迟看着檐下的灯。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他的身子像被水洗了很多年的旧衣，最后一点颜色也被洗掉，慢慢地淡，慢慢地散，成一团很浅的白，飘在椅子上，飘起来，飘到门口，融进梦潮。
阿眠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喊。
她只是坐在桌边，一直坐到梦潮落下去。
后来的很多年，园子里只剩阿眠。
她比以前更难看了。头发大半是白的，脸瘦得厉害，眼睛还是那么静，有一种看得很深的孩子气。
她每日把灯挂回檐下，把梦藤翻过来晾，把碎梦一片片收回来。
有人问她，你一个人守，不怕吗。
"不怕。" 她说，"人到后来，什么也不怕了。"
有一年，从渊外来了一个少年。
也是个活人，也能看见梦，站在门口，不进去，隔着梦藤望她。
"你能教我吗。" 他问。
阿眠抬起头。
"你能看见梦里的东西吗。"
"能。" 少年说，"我看得见。我从小不做梦。"
阿眠沉默了一下。
"进来吧。" 她说。
她给他看那盏灯。
"你看着它。看一炷香。看见什么，跟我说。"
少年便看了。
阿眠转身去园子深处收梦，走过藤架，走过很多年。
她回来的时候，少年还坐着，眼睛没离开灯。
"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个老婆婆在剁饺子馅。" 少年说，"我看见一个穿青衣服的年轻人在跑，他跑得很急。我看见一个小孩在哭，没有眼泪。"
阿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还有呢。" 她问。
少年想了一会儿。
"还有一棵枣树。" 他说，"院子门口有棵枣树。有个女孩坐在门槛上画画。"
阿眠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向檐下的灯。
那灯里的微火轻轻跳了一下，亮了一点点。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手里那个装梦的篓子放到少年面前，掀开盖布。
"学补梦，先学看。" 她说，"看三个月。别动手。"
少年乖乖点头。
阿眠转身，走到园子深处那个空椅子旁边，伸手把椅子稍微挪了挪，让它对着灯。
然后她回到桌边坐下，对着窗口，看着梦潮慢慢涨上来。
檐下灯火微小，一圈柔晕铺开，映着满地新收的碎梦。
眠渊的水一直很轻。梦落在上面，不会出声。
若是有人从渊外回望，会看到一座小小的园子，藤门半掩，檐下挂一盏灯。
灯很暗。可是八百多年，它从来没灭过。
人间还是夜夜做梦。有人做了，醒来就忘；有人做了，一辈子记着；有人不做梦，也不觉得自己缺了什么。
梦碎了，就在渊上飘。总有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蹲下身，一团一团把它们捡起来，捋顺，放到篓里。
回到园子，坐到灯下，一针一针地缝。
补梦匠，一代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