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兄弟贺磊主动请缨，说帮我投省赛稿子。
一等奖加十分，能上好学校。
我信了。
截止日前三天，他把信原封不动退给我——
「忘贴邮票了，哎呀。」
他笑着挠了挠头。
发小程欣在旁边圆场：「贺磊就这样，粗心惯了，你别放心上。」
我没放心上。
高考前两天，贺磊说请我撸串庆功。
我去了。
隔天发烧，三十八度八。
事后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染了流感。
连专科都没进。
妈妈当天停了透析，说省下钱来给我复读。
两个月后，她没了。
骨灰盒抱在胸口，我跳进了河里。
再睁眼——贺磊还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封信，冲我笑。
「粗心」是吗？
这辈子，我来亲眼看看，你们俩到底粗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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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睁眼的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是白的。
周围是教室里的嘈杂声。
粉笔灰的气味。
腰酸背痛——高三最后一排靠窗座位专属的感受。
贺磊坐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正朝我晃。
「江朗，你的参赛稿，我帮你送到邮局了啊。」
我盯着那个信封。
右上角空空荡荡的。
没有邮票。
我上辈子看到这个信封，是省赛截止日期过了之后，贺磊才来跟我说：
「哎，你那个稿子没寄出去——没贴邮票，退回来了。」
那时候我还没搞明白这件事的全貌。
以为真的是他粗心。
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写的那篇稿子，省级作文竞赛一等奖，能给高考加十分的那种。
就这么没了。
……
我在河底躺了很久，才搞明白一件事。
他是故意的。
那天我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这里是高三上学期，省赛截止日期前三天。
贺磊手里的信封还没有寄出去。
我的心跳是稳的。
上辈子哭够了，哭到失去了所有东西，这辈子反倒没什么眼泪。
我伸手，把信封从贺磊手里拿走。
「我自己去寄。」
他愣了一下，「你不信我？」
我看了他一眼。
「邮局今天五点关门，放学我顺路，你忙你的吧。」
他的表情有点微妙。
就那么一瞬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把信封揣进胸口的口袋里。
这辈子，我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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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我骑车去了邮局。
窗口的阿姨把邮票贴好，啪地盖了个邮戳。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的日期印章。
心跳没什么起伏。
就是觉得上辈子那三个月的时间没有白废。
三十块钱的邮票，买回了十分。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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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邮局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骑着车在路上兜了半圈，把整件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贺磊和我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初中同班，高中同班，坐了三年同桌。
我一直以为他是最了解我的人。
现在想想，他了解我什么？
他知道我爱写东西，知道我参加了哪些竞赛，知道我妈妈在做透析、家里的钱紧。
他把这些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用一封没贴邮票的信，废了我十分。
用一顿流感感染的撸串，废了我整场高考。
用我的一生，换了他想要的一切。
我上辈子以为这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两件事凑在了一起。
再睁眼，我才明白，这叫蓄谋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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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从邮局回来，我没有回家吃饭。
直接去了医院。
妈妈在透析室。
每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每次两百多块。
加上药费、交通费，一个月下来，五千块打不住。
家里就她一个人挣钱，我爸走得早，剩下的家底早就填进透析费了。
我上辈子没考上好大学，是因为发挥失常。
发挥失常，是因为贺磊把流感传给了我。
那是高考前两天，他说请我吃撸串庆功。
我去了，坐了三个小时，他全程在旁边咳嗽、打喷嚏。
然后高烧，然后烧着进了考场，然后交了一份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卷子。
结果出来，本科线都没过。
妈妈当天就停了透析。
她说：「没事，省下来的钱够你复读用。」
两个月后，她没了。
我那时候才终于明白——她不是「省钱」。
她是「不打算再治了」。
……
透析室外面有排椅子。
我坐在那里等，等到他们把妈妈推出来。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今天怎么来接我了？」
「顺路。」我说，「妈，你身体最近怎么样，大夫说什么了？」
她摆摆手，「说维持治疗，这不还在维持嘛。」
我没有说话。
就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问：「妈，咱家账户还有多少钱？」
她皱了一下眉头。「你问这个干嘛。」
「我算了一下，你治疗的费用加上咱家的开销，可能还差一点，我想去做兼职。」
她的脸沉了。「你在备考，不许打工。」
「不耽误学习，就是周末帮人跑跑腿，送个外卖什么的，一个月也能多几百块。」
她没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
「行，你看着安排，别太累了。」
我应了一声。
这是我上辈子没有说过的话。
上辈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只知道备考，觉得家里的事妈妈会处理好。
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她处理好了——用自己的命处理好了。
这辈子，我不能再让她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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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兼职是第二周的事。
周末帮学校附近的超市做库存盘点，一天八十块。
不多，但是稳。
加上我写稿子投出去的那几篇，慢慢开始有稿费了。
我高三之前就一直在写东西，省赛拿过奖，市级比赛也投过。
只是后来学业压力大，慢慢没写了。
这辈子我重新捡起来，比之前写得更顺——因为我见过更多的事。
投给本地的一家文学杂志，三百字，一百八十块。
再投给全国性的刊物，一千字，审了三周，最终通过了，五百块。
积少成多。
妈妈的透析费，我来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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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磊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有一天他过来，把手搭在我桌边，「江朗，最近怎么了，感觉你有点不对劲。」
我抬头看他，「哪里不对劲？」
「就是，」他想了想，「以前你有什么事都说，现在感觉跟我不怎么聊了。」
我把笔放下，「都在备考，能聊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那封信，省赛的结果出来了，你拿了一等奖。」
我看着他的脸。
他的笑是贴上去的，像是用力撑着，笑容里面有一层东西，不是高兴。
「嗯，」我说，「挺好的。」
他愣了一秒，「你不高兴一下？」
「高兴，」我说，「就是觉得挺正常的。我写了三个月，拿奖是应该的。」
他的嘴角动了动，「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他顿了顿，「以前你没这么……」
「没这么什么？」
他找不到词，就算了，「没什么，你备考吧。」
他走了。
我目送他回到自己位置，把视线重新落回课本。
贺磊，我比你更清楚我变了什么。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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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这段时间，我开始重新观察贺磊和程欣。
程欣是我们仨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住在同一个小区，一起上的初中，一起上的高中。
上辈子我对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就是普通朋友，会替我们说话，会在我难过的时候陪着我。
然后到最后，她每次都替贺磊说话。
「贺磊不是故意的。」
「贺磊就是这样的人，粗心，别放心上。」
「他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感冒了嘛。」
每一句话，都很软，很恳切，像是真的为我着想。
然后每次我都信了。
这辈子，我重新看了一遍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互动。
我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他们在操场聊天的时候，贺磊会把手放在程欣椅背上，程欣并没有躲开。
比如上课的时候，贺磊传纸条给程欣，程欣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课本下面，悄悄藏起来。
比如有一次我走过去，他们两个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然后程欣笑着跟我说：「我们在说班级的事。」
我笑着应了一声。
脑子里却想起了上辈子的另一件事——
我高考失败之后，贺磊考上了同城最好的大学，经济学院。
他大二开始跟程欣在一起了，就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两个人的合照。
我当时在专科读书，看到这条朋友圈，只是觉得祝福他们。
但现在我想，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如果是从高中……
如果是从我们三个人还在一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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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了答案，是在一个普通的午休。
我回教室拿东西，走廊里没什么人。
经过楼梯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压低了嗓子，但我站在门口能听清。
是贺磊的声音。
「……他这次比赛要是拿了奖，加上他本来的成绩，肯定进复旦的。」
然后是程欣：「那你呢？」
贺磊沉默了两秒：「我离复旦还差二十分。」
程欣说：「那不一样，你们学的不同专业——」
贺磊打断她：「不一样？他要是去了复旦，你觉得你还会选我？」
程欣没有回答。
沉默维持了好几秒。
然后我听见贺磊说：「程欣，你心里有没有他，你自己知道。」
程欣的声音变了：「贺磊，我跟你在一起——」
「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看你的意思。」
「他要是垮了，你才能认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
我站在楼梯门口，没有动。
我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
不是心痛。
是一种很寒的感觉，从脚底往上走。
他把我当一个障碍物。
他要把这个障碍物撬掉。
然后，程欣也点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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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侧过身，让他们先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辈子我垮了。
我大专没考上，我妈停了透析，两个月之后我妈没了，然后我跳进了河里。
程欣在我妈刚走那段时间来看过我一次。
就一次。
然后贺磊考上了好大学，程欣追着去了同一座城市。
大二他们在一起了。
我上辈子以为这是缘分，以为他们感情一直很好，很替他们高兴。
……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缘分。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收割。
贺磊用一封没贴邮票的信，把我的十分废了。
用一顿流感感染的撸串，把我的高考废了。
用我的一生，换了他的一切。
而程欣，全程知道，全程替他说话，全程陪着他把我那条路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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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距高考还有不到一百天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学校卫生室。
找到上一学年的就诊记录——学生就诊是有存档的。
我找了很久，找到了那个日期的记录。
贺磊的名字在上面。
就诊原因：发热、咳嗽、流涕，建议回家休息。
就诊日期，是他约我撸串的前一天。
他去看了医生。
他知道自己病了。
然后他约了我吃饭。
我站在卫生室外面的走廊，把这张记录单的照片拍下来，存进手机。
就这一张照片，让我上辈子所有的「他不是故意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病了」全部碎掉了。
他知道。
他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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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两天，贺磊来找我了。
照旧说请我撸串。
我看着他，「不去了。」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感觉身体有点不舒服，想早点回家休息。」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就是吃个饭，很快的——」
「贺磊，」我打断他，「高考前这两天，我想好好休息。」
「你有什么不舒服？」他往我脸上看，「发烧了？」
「没有，就是想休息。」我站起来，把书包收拾好，「你去吧，我先走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说：「江朗，你最近真的变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哪里变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我把书包背正，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很凉。
这口气，我在上辈子没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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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磊当天晚上发了一条消息给我：
「怎么了，真的不舒服吗？需要我来看你吗？」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这条消息。
我想起上辈子，他来我宿舍坐了两个小时，全程在打喷嚏，全程说「不严重，就是有点小感冒」。
我那时候觉得他辛苦，还帮他冲了杯姜茶。
……
我回了一条：「不用，早点休息。」
他没有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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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高考那天，我的状态是这辈子最好的一次。
脑子清醒，手腕不抖，连考场的空调噪声都没怎么影响我。
语文第一道大题，我写的是关于「命运与选择」的议论文。
我能写这个题。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命运是什么，选择是什么，以及当一个人拿到了一手烂牌，能做到的事。
写完的时候，我搁下笔，往后靠在椅子上。
监考老师站在前面，表情漠然。
考场外面，阳光很烈。
这次，应该没有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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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出来，贺磊在门口等着我。
「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说。
「发挥正常？」
「差不多。」
他沉默了一下，「第一场语文感觉呢？」
「不错。」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嘴角那里抖了一下。
他说：「第二场数学我感觉发挥得不太好，有道大题没做完。」
我听着，没有说话。
「你数学怎么样？」
「做完了。」
他又沉默了。
「那挺好的。」
他这句「挺好的」出来得有气无力。
我没有往深了看他，转身去找我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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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在妈妈的透析室外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查询短信。
六百八十一分。
加上省赛一等奖的十分。
六百九十一分。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长时间。
上辈子，那份稿子没寄出去，高考又发挥失常，最后是四百三十分。
现在这个数字，够了。
够什么都够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透析室的门。
妈妈正在玩手机，看见我进来，把手机翻扣过去。
「怎么了？」
「查分了。」
她的脸色变了，立刻直起身体，「怎么样？」
「六百九十一。」
她愣了三秒钟。
然后哭了。
我上辈子没有见过妈妈哭。
她是那种很硬的人，透析了十二年，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过去，从来不哭。
那次却哭了。
我握住她的手，「妈，你治疗不要停，我去了好学校，能拿奖学金，能申助学金，咱家不缺钱。」
她擦了擦眼睛，「你说什么傻话。」
「我认真的，」我说，「我认真的。」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攥紧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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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磊的成绩，我后来从班级群里看到的。
六百六十二分。
他也考上了大学，只是不是他想去的那所。
程欣是五百八十多，考上了省内一所二本。
他们两个去了不同的城市。
我记得上辈子，他们大二才在一起。
这辈子，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这段缘分。
这不是我该关心的事。
---
【第六章】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贺磊来找了我。
他手里提着两瓶饮料，敲了我家门，站在门口，笑：「庆贺一下？」
我让他进来，把饮料放在桌上，两个人坐下。
他说：「你考了多少，没在群里看见你。」
「六百九十一。」
他手里的饮料顿了一下，「加了竞赛分？」
「对。」
他沉默了两秒，「你那稿子寄出去了？」
「嗯，我自己去寄的。」
我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就是嘴角那里抖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那挺好的，」他说，「你报哪了？」
「复旦，新闻学院。」
他端起饮料喝了一口，「挺好的。」
这三个字出来得有气无力。
我没有给他台阶下。
我说：「贺磊，高考前两天你约我出去撸串，你那时候是什么状态？」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当时有没有感冒症状？」
他放下饮料，「没有啊，我那时候好好的。」
「你确定？」
「江朗，你什么意思？」他皱起眉头，「你在怀疑我？」
「我在问你一个问题。」
「我那时候好好的，」他提高了一点声调，「你要不去，我管不着，但你不能这样怀疑我。」
我没有说话。
就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往后靠了靠，「行了，我来是跟你庆贺的，你这什么意思。」
「你约我出去的前一天，」我说，「你去校医室开过感冒药。」
贺磊的表情裂了一道缝。
很短暂，但我看到了。
「我可能那时候就是有点小感冒，不严重，你这也——」
「流感不是小感冒。」我说，「你知道的。」
「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是流感——」
「贺磊，」我打断他，「就诊记录上写了‘发热、咳嗽、流涕，建议回家休息’。」
这次他真的没话了。
嘴张着，合上，又张开，就是没有声音出来。
「你那天去看了医生，」我说，「医生让你回家休息。然后你约我出去吃了三个小时的饭。」
他的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沉下去，「江朗，就算我那时候真的不舒服，我也不知道会传给你——」
「你知道，」我说，「你是学医班的，就算不是学医班，你也知道发烧咳嗽会传人。」
「那我也没想到你会——」
「贺磊。」
「什么。」
「停了。」
他抬起头。
「不用解释，」我说，「我也不打算要你道歉。」
「那你——」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说，「我都知道了。」
「从那封信开始，你就知道。」
「你帮我拿去寄，然后忘了贴邮票。然后把信退给我，说是粗心。然后过了两天，约我出去吃了一顿流感饭。」
「贺磊，这两件事，不是粗心。」
他的椅子腿往后挪了挪，「江朗，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你的就诊记录。」
他闭嘴了。
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攥在桌面上，指节捏得有点白。
然后他说：「就算你有记录，那也只能说明我那天身体不好，不能说明我是故意的——」
「行。」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饮料推到他面前。
「我不打算和你争这个，」我说，「贺磊，这瓶饮料拿走吧。」
「江朗——」
「我们之间的朋友情，到这里了。」
他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开口：「你，你信什么信息了？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我说，「我就是终于想清楚了一些事。」
「什么事？」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急了，「江朗，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你这样子搞得我——」
「贺磊。」
我再次打断他。
「我想清楚的是，从省赛的信开始，到高考前的那顿饭，你每一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封信我真的是——」
「你没有给那封信贴邮票。」
「我忘了！」
「你忘了，」我点点头，「然后你约我吃了一顿飞沫满天的流感饭。」
他的脸色白了一度。
然后他说：「江朗，你这是无缘无故在怀疑我——」
「我在描述事实。」
「事实？什么事实？有什么证据——」
「你有就诊记录，」我说，「有医生的建议，有你自己知情之后作出的选择。」
「证据不够你告我，」他扯起一点声音，「你有什么能耐——」
「我不打算告你。」
他一下子说不下去了。
「我也不打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我说，「我就是跟你把话说清楚。」
「你毁了我上一次的机会，这次没毁成，仅此而已。」
「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坏掉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撑不住了，就是没有崩。
他抓起那两瓶饮料，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重。
我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心跳很平。
---
【第七章】
程欣来找我是在贺磊走后的第三天。
她敲了很久的门，我开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蛋糕盒子。
「江朗，恭喜考上复旦。」
我让她进来。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坐下来，扯着袖子，「贺磊跟我说了，他说你们闹翻了。」
「嗯。」
「是因为……」她抬起头来，眼神有点复杂，「是因为那封信？」
我没有说话。
「江朗，」她的声音软下来，「贺磊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就是粗心——」
「程欣。」
「什么？」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她的脸色变了。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高二开始？」我说，「还是更早？」
她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垂下头，「江朗，我……」
「你不用解释，」我说，「你们在一起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但是，」我停了一下，「程欣，你每次跟我说‘贺磊不是故意的’，你自己信吗？」
她抬起眼睛看我。
我继续说：「你在楼梯口跟他说的那些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我那天在门口听到了一部分。」
程欣的脸刷地白了。
「他说他差二十分没进去，说他不想让我垮掉是骗自己，说他就是不想让我进好学校，你没有反驳他。」
「不是，」她摇头，声音带了哭腔，「江朗，我没有——我没有参与——」
「你没有参与，」我说，「但你知道。」
「你每次替他说话，不是因为你真的相信他‘粗心’。」
她捂着嘴，眼泪出来了。
「程欣，你是我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我说，「我上辈子……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人。」
「现在也觉得，你不是坏人。」
「但是你选择了站在那边，这是你自己的事。」
她哭着开口，「江朗，对不起——」
「行了，」我站起来，把蛋糕盒子推到她面前，「蛋糕带走吧。」
「江朗——」
「我去复旦了，你们好好的。」
她哭着站起来，抓起蛋糕，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看她。
门关上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不是难过。
就是觉得很远，这段关系，这些年，这个人，都变得很远了。
我想起上辈子，妈妈走的那天，程欣来看了我一次。
就说了一句：「江朗，对不起。」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在为我妈的事道歉。
现在想，她在为什么道歉？
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吗？
她只是知道，只是一直替他说话，只是陪着贺磊把我那条路堵死了。
然后说一句「对不起」。
我不需要这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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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是八月底离开这座城市去读大学的。
走的前一天，我给妈妈续交了半年的透析费。
我问主治医生，妈妈的情况怎么样。
他说，「病情稳定，只要治疗不断，能维持很长时间，你放心。」
我说，「我不会让治疗断的。」
他笑着点了点头，「你妈妈很幸运，有你这个孩子。」
我想说，不是我幸运，是我上辈子不够清醒。
这辈子我醒了而已。
---
火车出发的时候，妈妈送到了站台。
她比高考前那段时间气色好多了。
她说，「到了记得报平安。」
「嗯。」
「学校里遇到事别憋着，给妈妈打电话。」
「嗯。」
「男孩子要注意……」
「妈，」我打断她，「知道了。」
她笑了笑，「知道了就好。」
火车动起来，站台慢慢向后退。
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靠在椅背上，把耳机摘下来，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风进来，吹得眼睛有点酸。
我想，上辈子我最后一次看见妈妈是什么时候。
是她推着轮椅车进病房的背影。
那天我站在走廊里，以为还有很多时间，以为还有很多机会说那些来不及说的话。
然后就没了。
然后我一个人扛着什么东西，越扛越重，最后跳进了河里。
这辈子，我没有跳河。
这辈子，妈妈的气色还很好。
这辈子，火车正在开。
我把窗户关上，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
窗外的城市在慢慢变小，慢慢变成一条线，然后消失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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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我在读书的间隙慢慢听到了一些。
贺磊考上了一所二线城市的大学，不是他想去的那所。
程欣在省内读书，他们异地之后，很快就分了。
分开的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感觉。
他们上辈子能撑到在一起，可能也是因为有我这条线在中间绷着——他要压住我，程欣帮着压，这件事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我一走，这条线就没了。
他们本来也不是因为爱对方才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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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学校读书，写稿子，拿了两个奖学金，解决了所有的费用问题。
大一暑假回去，妈妈气色好多了。
她织了一件毛衣，说是给我做的，让我冬天穿。
我接过来，换上，说：「挺好看的。」
她说：「当然，我亲手织的。」
然后笑起来。
那是我上辈子再也没有见过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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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磊后来有没有向我道歉，没有。
他可能觉得他没做什么，或者觉得我在无端怀疑他。
他可能在某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想起来过，然后告诉自己那个信确实只是一时粗心。
他可能直到最后都没有承认过自己做了什么。
我不需要他承认。
也不需要他道歉。
有些事，不是道歉能抹平的。
我跳进河里那一刻，骨灰盒紧贴着我的胸口，骨灰盒是凉的，河水是凉的，我整个人都是凉的。
那种凉是刻进骨头里的，不是道歉能暖回来的。
我只是不会让这辈子再走到那一步。
我妈活着，我活着，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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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那年，我在一次征文比赛里获了奖。
奖金三万块，我给妈妈续了两年的治疗费，剩下的存着。
颁奖典礼那天，我站在台上，底下有很多人在看。
我什么都没有说，就接了奖杯，鞠了个躬，下台了。
有人问我，你写作最大的动力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说：「有个地方等着我回去。」
那个地方是妈妈家里，客厅里有一盏台灯，台灯旁边有一件已经洗了很多次的毛衣。
那件毛衣她亲手织的，我穿过很多个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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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东西，给了就给了。
有的东西，给了再拿回来，就不是原来那个东西了。
贺磊给了我一段友情，然后他自己毁掉了它。
那不是我的错。
是我太相信人了。
这辈子，我相信的人少一点。
相信我妈，相信我写的那些字，相信邮局窗口那一枚红色的邮戳。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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