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流沙海
大荒之南，有一片流沙海。
这不是寻常沙漠，没有固定沙丘，没有枯骨长存。整片大地是活的黄沙，亿万年不停翻涌流动，流沙之下埋着破碎的上古道痕、陨落仙人的残躯、没能走完的因果。
沙海之中没有日月。天光永远是昏沉沉的橘黄色，风沙卷起时，漫天沙粒如同碎金，可这金砂碰在神魂之上，便是蚀骨的疼。
流沙海隔绝三界，凡仙妖鬼，轻易不敢踏足。
世间有一类人，唤作渡沙人。
渡沙人驾一叶小舟，舟不是木造，不是金石，是用沉淀千年的沙髓凝铸而成，船身泛着哑光土黄，唤作渡沙舟。舟行于流沙之上，不沉、不覆，可穿梭在翻涌的沙浪之间，接引被困在沙海里的魂灵。
流沙海为什么会困住魂？
但凡修士，修行途中道心崩碎，身死之后，神魂不愿入轮回；凡人一生执念深重，死后魂魄避开阴司拘拿，逃进这片沙海；还有大战之中陨落的仙魔残魂，神魂碎裂，无处可去，便会坠落在流沙深处。
流沙海的黄沙会慢慢啃噬神魂。一开始只是磨去记忆，而后磨灭感知，最后连 “我是谁” 都不复记得，化作一粒无意识的沙，融入茫茫沙海，永世消散。
阴司管不到流沙海，仙门不愿沾这片凶地。于是渡沙人一脉，代代在此撑舟。
渡沙人没有师承功法，没有长生仙法，只有一条铁律：舟上不问前尘，渡者自择去留。
你可以渡他离开沙海，送往轮回；也可以任由他留在沙海，被黄沙慢慢磨碎神魂。但渡沙人不能强行替亡魂抉择，更不能窥探亡魂心底最深的执念。
代价是，每撑一次渡沙舟，渡沙人的神魂，就要沾染上流沙的印记。沙印会慢慢沉淀在神魂里，每多渡一个魂，印记便重一分。等到沙印彻底填满神魂，渡沙人自己，就会化作一粒流沙，永远留在这片海。
代代渡沙人，皆是如此。
这一代渡沙人，名叫阿柘。
阿柘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粗麻短褐，皮肤是长久被风沙打磨出来的浅麦色，黑发只用一根沙藤简单捆住。他没有佩剑，没有宝印，手里只有一支长篙，篙身是沙海深处的沉沙木，历经万载流沙冲刷，坚硬如玄铁。
他的渡沙舟不大，宽不过丈余，舟尾点一盏沙灯。灯油是沙海深处凝结的沙露，灯焰昏黄，照不亮太远的前路，只能稳住舟身，抵挡沙浪里游荡的沙魇。
阿柘做渡沙人，已经两百七十二年。
上一任渡沙人，是他的阿爹。
两百多年前，阿爹的神魂被沙印填满，在一个风沙狂暴的黄昏，笑着把长篙交到他手里，身躯一点点化开，散入滚滚流沙，化作了沙海的一部分。
阿爹消散前，和他说：“阿柘，记住。渡沙舟是路，不是刀。你只负责把魂带到沙海的出口，去往轮回的渡口就在那边。走不走，由魂自己说了算。千万不要动执念，不要去想他们的过往，沙海最擅长抓住人心里面的牵挂。”
这句话，阿柘记了两百七十二年。
两百多年来，他驾着小舟，在无尽流沙之间来回漂泊。
他渡过兵败自刎的将军残魂，魂里全是战死的袍泽；渡过苦苦等候情郎的女子，在沙海里漂了五百年，还在等一句归期；渡过求道失败、不甘大道落空的修士，一遍遍重复自己悟道的那一幕。
有的魂，看见轮回渡口的光，二话不说，转身踏入，放下一切，奔赴来生。
有的魂，站在渡口前，犹豫许久，最后摇摇头，转身重回茫茫沙海，宁愿被黄沙慢慢磨掉神魂，也不愿忘掉心里的那件事。
阿柘从来不多劝。
他只是撑篙，行舟，送到地方，静静等候选择。
日复一日，风沙吹过耳畔，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亡魂低声的呢喃。他的神魂之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沙印，藏在神魂深处，看不见，却时时刻刻提醒他，终有一日，他也会化作流沙。
流沙海很大，绝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一叶孤舟，一盏孤灯，和无边无际翻涌的黄沙。
他习惯了安静。
这一日，风沙比往日柔和许多，橘黄的天光缓缓流动，沙浪一层一层，缓慢起伏。阿柘握着长篙，轻轻一点流沙，小舟顺着沙浪缓缓向前漂。沙灯的微光在舟尾轻轻摇晃。
忽然，他听见沙浪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琴音。
不是幻听。
流沙海之中，只有亡魂心底最深的念想，才会化作声音、景象，浮现在沙浪之上。
阿柘微微一顿，停下长篙，侧耳细听。
琴音断断续续，清冷单薄，带着说不出的孤寂，像是琴弦快要断裂，每一声都在风沙里摇摇欲坠。
他撑着长篙，调转舟头，朝着琴音传来的方向缓缓划去。
越靠近，琴音越清晰。
前方一片相对平缓的沙洼，沙浪在这里绕了一个圈，不断向前冲刷。沙洼中央，静静坐着一个女子。
女子一身月白长裙，裙摆落了薄薄一层细沙，膝上横放一张古琴。琴弦三根已经断掉，剩下四根，她指尖轻轻搭在弦上，慢慢拨动，弹出破碎的曲子。
她抬眼看向驶来的渡沙舟，眼眸很淡，没有惊慌，没有怨怼，只是安静地看着阿柘。
阿柘把小舟停在沙洼边缘，沙灯的光落在她身上。
“你困在流沙海多久了？” 阿柘的声音，被风沙磨得偏低，很平静。
女子轻轻拢了拢琴弦，声音和琴音一样清浅：“九百七十二年。”
将近千年。
阿柘心中微动。流沙海的黄沙蚀魂，寻常残魂，撑不过两三百年，就会被磨散。她竟然在这里独自漂了近千年。
“你叫什么名字？”
“晚泠。” 女子低头，指尖轻轻拂过断弦，“我从前是瑶琴宗的琴师。”
阿柘没有追问她的过往，按照渡沙人的规矩，只说：“我是渡沙人，可以送你到轮回渡口。到了渡口，你可以选择入轮回，洗去前尘，重新投胎。”
晚泠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残破的琴上：“我不走。”
“为何？”
“我的琴，缺了一根主弦。” 晚泠指尖点在琴身正中那一道空空的弦位，“当年我弹最后一曲的时候，主弦崩断了。弦碎之后，我身死，神魂坠入这里。我想找到那一根断弦，把琴补好，弹完那一曲。曲子弹完，我才愿意走。”
阿柘看向那张古琴。琴身是上古桐木，历经千年流沙侵蚀，琴身布满细密沙痕，可依旧完好。唯独那根最重要的主弦，空空如也。
“断弦散在沙海里，这么多年，早被黄沙碾碎了。” 阿柘如实告诉她，“流沙海的东西，只要沉进沙浪，不出百年，就会化为细沙，再也找不回来。”
晚泠浅浅一笑，笑意很轻，没有悲伤：“我知道很难。可我在沙海里找了九百七十二年，年年月月，顺着沙浪搜寻，我不想放弃。”
阿柘沉默。
他见过无数亡魂的执念，有恨，有怨，有不甘，有思念。晚泠的执念，只是一根断弦，一曲未终的琴歌。
不伤人，不怨世，只是一场没有完成的乐章。
按照渡沙人的规矩，他送到渡口，对方不愿走，他便可以转身离开，继续去寻别的困魂。
可阿柘看着她膝上残琴，看着她指尖反复摩挲空出来的弦位，心底那一道恪守了两百多年的界线，轻轻晃了一下。
他想起阿爹消散之前的模样。阿爹当年，神魂快要被沙印填满的时候，是不是也藏着这样一件放不下的小事？
“流沙海太大，凭你一个魂，很难找。” 阿柘开口，“若是你愿意，你可以坐上我的渡沙舟。我行舟的时候，顺带帮你寻那根断弦。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
晚泠猛地抬眼，眼底浮起一点微光，像是黄沙里亮起一点星光：“真的可以吗？会不会连累你？我听说渡沙人每多渡一个魂，神魂上的沙印就会加重。”
“我只是顺路载你，不算强行渡魂。选择权依旧在你手里。” 阿柘把长篙往舟边一靠，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位置，“上来吧。”
晚泠抱着残琴，轻轻飘到小舟之上，落在舟尾，挨着沙灯坐下。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琴身，断弦的缺口，格外显眼。
渡沙舟重新启程，长篙一点流沙，小舟破开翻滚的沙浪，向着茫茫沙海深处行去。
从这天起，孤舟之上，不再只有阿柘一个人。
舟尾多了一个抱琴的女子。
第二章 沙底弦音
往后的日子，渡沙舟漂泊在流沙海。
阿柘撑篙，在无边黄沙之间穿行。往日里，只有风沙沙沙的声响，如今舟上，时常会响起断断续续的琴音。晚泠会试着拨动剩下四根完好的琴弦，弹那首没有弹完的曲子。
曲子很美，只是缺了主弦，曲调永远残缺，听着像被风吹断的流水。
阿柘撑篙的时候，偶尔会侧耳听一会儿。
他不问曲子的名字，不问她当年为何身死，不问那一曲是弹给谁听的。他记得阿爹的叮嘱，不去窥探亡魂心底更深的因果。
他们只是在沙海里，一同寻找一根消失千年的琴弦。
流沙海的地貌瞬息万变。今日还是平缓的沙洼，明日就会变成高耸的沙峰，再过一日，沙峰崩塌，化作幽深的沙渊。
他们穿过滚烫的沙沸谷，谷里流沙翻涌，如同沸腾的金水，沙魇在谷中嘶吼冲撞；穿过沉沙渊，渊底漆黑，看不见天光，只有无数破碎的旧魂低语；走过沙纹平原，大地铺开一圈圈古老的道纹，是上古大战留下的痕迹。
每到一处，晚泠都会凝神，以琴音探入沙层，感知有没有那根桐弦的气息。
琴弦是她的本命琴弦，以自身神魂温养百年，弦碎之后，残片带着她独有的气息，只要没有彻底化为飞沙，她就能感知到一丝微弱的回响。
大部分时候，都是一无所获。
沙浪层层叠叠，掩盖了一切痕迹。
晚泠也不沮丧。寻不到的时候，她就坐在舟尾，轻轻拨琴，和阿柘闲聊几句。
她和阿柘讲瑶琴宗的旧事，讲山上的云海，讲春日漫山的桐花，讲琴师们围坐在一起，轮流弹琴的日子。她说，瑶琴宗的琴，讲究一个圆满，一曲起，一曲终，弦不断，音不绝。
当年她要弹的，是献给宗门山主的贺曲。曲子到最高潮，主弦骤然崩断。就在弦断的那一刻，仇家偷袭，瑶琴宗覆灭，她身死，神魂坠入流沙海。
她放不下的，不只是一根弦，是那一曲没能圆满的乐章，是瑶琴宗最后一曲没有收尾的琴歌。
可她没有滔天恨意，没有想要复仇的执念。仇人的轮回早已流转千年，早不知道去往何方。她心里，只剩下这一曲未终的遗憾。
阿柘静静听着，手里的长篙不停，小舟稳稳划过沙浪。
他和晚泠讲渡沙人的日子，讲阿爹，讲他见过的亡魂。讲那个不愿意抛下战死弟兄、拒绝轮回的将军；讲那个等了爱人五百年，最后选择留在沙海里的女子。
“很多人以为，困住他们的，是仇恨、是不甘。其实不是。困住他们的，是心里那一件，来不及做完的小事。” 阿柘低声说。
晚泠轻轻点头：“是啊。我就是如此。”
舟行沙海，岁月在漫天黄沙里，过得没有实感。
不知道过去了几十年，还是上百年。
阿柘神魂之上的沙印，随着一次次行走，又厚重了几分。有时候夜里，风沙安静下来，他静坐舟头，能感觉到神魂里面，细细的沙粒在轻轻摩擦，隐隐发疼。
晚泠看在眼里，心里不安。
“阿柘，要不，别找了。” 一日，风沙暂歇，晚泠放下琴，轻声开口，“我跟着你，已经耽误了你太久。你的沙印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你会更早化作流沙。”
阿柘握着长篙，望向无边无际的橘黄沙海，缓缓摇头：“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沙海这么大，说不定，弦还在。”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如此执着。
最开始，只是于心不忍，愿意载她一程。可日子久了，这一叶孤舟之上，有琴音相伴，漫长孤寂的沙海漂泊，好像不再那么难熬。两百多年，他独来独往，第一次，有一个同行之人。
他悄悄生出了一点私心，想要帮她把这一曲补全。
这是渡沙人最忌讳的事。
渡沙人不该主动去成全亡魂的执念。一旦主动出手，便是被执念裹挟，沙印会成倍加速侵蚀神魂。
可阿柘没有停下。
这一日，他们驶入一片古老的沙墟。
这片沙墟是上古琴道修士陨落之地，无数破碎的琴器、琴符埋在沙层之下。沙浪流动缓慢，道痕残留浓郁，是晚泠感知之中，气息最接近那根断弦的地方。
晚泠神色一振，指尖贴在琴弦之上，琴音缓缓散开，顺着沙层往下渗透。
片刻之后，她身子微微一颤，眼底亮起光：“有了！我感觉到了！就在沙墟最深处！”
阿柘立刻握紧长篙，催动沙灯，小舟破开层层沙浪，向着沙墟中心驶去。
沙墟深处，一道巨大的沙缝横亘在大地之上。缝里流淌着暗沉的黑沙，黑沙腐蚀性极强，普通的残魂靠近，片刻就会被消融。
而在黑沙缝隙中央，悬浮着一缕纤细、近乎透明的丝线。
那就是她遗失千年的主弦残片。
千年流沙冲刷，它已经快要消散，只剩下薄薄一缕，靠着当年琴道的道念勉强支撑，随时都会化作飞沙。
晚泠看见那一缕弦丝，身子微微发抖，想要飘过去，却被黑沙散出的侵蚀之力挡住，神魂一阵刺痛，被迫退了回来。
“黑沙蚀魂，你靠近不得。” 阿柘眉头紧锁，“我去取。”
晚泠急忙拉住他的衣袖：“不行！黑沙连神魂都能啃噬，你是渡沙人，神魂沾了黑沙，沙印会瞬间暴涨！”
“我有沙灯护体。” 阿柘抬手，舟尾的沙灯光芒大涨，昏黄的光形成一层防护罩，护住他的神魂，“我很快回来。”
不等晚泠再劝，阿柘纵身跃下小舟，踏着翻涌的流沙，向着黑沙缝隙走去。
黑沙不断冲击沙灯的光罩，滋滋作响，光罩一点点变薄。阿柘忍着神魂被侵蚀的刺痛，伸手，小心翼翼捏住那一缕几乎透明的弦丝。
指尖触到弦丝的一瞬，汹涌的黑沙之力顺着弦丝直冲他的神魂。
阿柘闷哼一声，神魂深处的沙印骤然爆发，密密麻麻的黄沙纹路，一瞬间爬满他的神魂。剧痛席卷全身，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咬紧牙关，紧紧攥住弦丝，转身，一步一步退回小舟之上。
回到舟上，沙灯的光芒暗淡大半。
阿柘跌坐在舟头，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一缕纤细的琴弦，静静躺在他手心，微微震颤，散发出温润的琴音。
晚泠连忙上前，伸手接过弦丝，指尖轻轻触碰，眼眶微微发红。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她取出残琴，小心翼翼将这一缕残存的主弦，接在琴身的缺口之上。
弦丝和琴身相融的一刻，柔和的白光从琴身散开。四根旧弦配上这一缕新生的主弦，古琴终于完整。
晚泠深吸一口气，端正坐好，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之上。
琴音缓缓响起。
一开始轻柔，如同桐花落在湖面，而后曲调慢慢拔高，清越婉转，层层递进，最后在最高处缓缓落下，余音绵长，消散在风沙之中。
那一曲，完整弹完了。
千年的等待，残缺的乐章，终于圆满。
一曲终了，晚泠指尖离开琴弦，安静地看着琴身，眼底的执念一点点散去。缠绕她近千年的牵挂，随着这一曲收尾，烟消云散。
她转头看向阿柘。
阿柘靠在舟头，脸色苍白，神魂之上的沙印，已经厚重到快要将他填满。方才取弦的时候，黑沙侵蚀，让他的时间大大缩短。原本他还能撑近百年，如今，最多只剩十年。
晚泠轻声道：“曲子弹完了，我的执念了结了。我该去轮回渡口了。”
阿柘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好。我送你过去。”
晚泠抱着古琴，轻轻摇头。
“不用了。” 她看向阿柘，眼神温柔，“我不去轮回。”
阿柘一愣：“你执念已经解开，留在沙海，黄沙会慢慢磨散你的神魂。”
“我知道。” 晚泠抬手，指尖抚过琴弦，“我执念是一曲未终，如今曲终，我本可以入轮回。可我不想就这样走。”
她看向阿柘神魂里疯狂蔓延的沙印，声音轻轻的：“渡沙人一旦神魂被沙印填满，便会化作流沙。我在沙海漂泊千年，懂沙海的道。琴道可以凝魂，我这张琴，承载我千年琴念，能够暂时稳住你的神魂，压制沙印。”
“但是代价是，我会和这张琴融为一体，留在你的渡沙舟上。往后，我不能再化为人形，只能化作琴音，陪你行舟。”
阿柘心头一震：“不行，这对你不公平。你好不容易了结执念，本该去轮回，拥有新的一生。”
晚泠轻轻笑了：“我在沙海孤单了九百七十二年。遇见你的这一路，是我千年里最安稳的时光。轮回之中，我会忘掉琴，忘掉沙海，忘掉这一叶小舟。我不想忘掉。”
“与其去往陌生的来世，不如留在舟上，陪你走完剩下的路。你撑篙渡魂，我抚琴伴舟。”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一点点融入古琴之中。月白的衣裙消散，人影不见，只剩下那张桐木古琴，静静放在舟尾。琴弦轻轻震颤，一声柔和的琴音，像是一声道别。
古琴落在舟上，淡淡的白光缓缓流淌，柔和的琴道之力，顺着小舟蔓延到阿柘的神魂。
原本疯狂扩张、快要填满神魂的沙印，骤然停下，被一层温润琴音包裹，慢慢稳住，不再继续侵蚀。
阿柘伸出手，轻轻抚过琴身。
舟上，只剩下他，一支长篙，一盏沙灯，还有一张藏着魂灵的古琴。
渡沙舟再次启程，向着茫茫流沙海深处漂去。
往后的日子，阿柘依旧撑舟渡魂。
沙浪翻涌，长篙点沙，舟尾的古琴，时常会响起清泠的琴音。
每一个被他渡到渡口的亡魂，上船的时候，都会听见这一曲温柔琴歌。很多原本不肯放下执念、执意留在沙海的魂灵，听见琴音，心底的执念会松动几分，愿意回头看一看轮回渡口的光。
阿柘依旧恪守渡沙人的本分，不强行替亡魂抉择，只负责送到渡口。
只是他的舟上，从此永远有琴音相伴。
第三章 沙印入魂
十年光阴，转瞬即逝。
琴音可以稳住沙印，却不能彻底消除。沙印依旧在缓慢沉淀，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阿柘依旧日复一日，在流沙海漂泊，接引被困的魂灵。
他见过很多亡魂，听见舟上的琴音，神色动容。有一个等待爱人三百年的女子残魂，听完一曲琴歌，主动踏上轮回之路；有一个苦修失败、满心不甘的修士，在琴音里慢慢放下大道执念，选择奔赴来生。
也依旧有亡魂，即便听见琴音，依旧选择转身，重回流沙。
阿柘不再劝说，只是撑篙，送他们回到沙海。
闲暇之时，风沙安静，他就坐在舟头，和古琴说话。
他和晚泠讲今天遇到的魂，讲沙海新出现的沙峰，讲沙灯今天火焰亮了几分。
琴会轻轻震颤，弹出几声短音，像是回应他。
“今天路过沙沸谷，谷里的沙魇比往年少了一些。” “方才渡的那个小书生，执念是没能考上功名，最后他想通了，去轮回了。” “沙灯的灯油快要耗尽，等下我要去沙渊采集沙露。”
每一次，琴弦轻轻颤动，清泠的琴音在黄沙之间散开。
阿柘有时候会想，若是当年，他没有停下小舟，没有载晚泠同行，她会不会永远在沙海里，一遍一遍寻找那一根断弦，直到神魂被黄沙磨碎。
可他不后悔。
只是他清楚，琴音的力量不是永久的。琴道之力，来自晚泠残存的神魂，力量会一点点消耗。等到琴里的力量耗尽，沙印会再次爆发，他依旧逃不开化作流沙的结局。
这一日，流沙海忽然起了万年不遇的大沙暴。
天边橘黄天光迅速暗沉，漫天黄沙卷成巨大的漩涡，沙浪高耸如山，疯狂翻涌。沙暴之中，无数沉睡的沙魇被惊醒，嘶吼着在沙浪里穿梭。
沙暴席卷整片流沙海，无数潜藏在沙层深处的残魂，在狂暴的风沙里被撕扯，神魂濒临破碎。
阿柘握着长篙，神色凝重。
渡沙舟在狂暴沙浪里剧烈摇晃，沙灯的火光被狂风压得极低，随时都会熄灭。一旦沙灯熄灭，小舟就会失去沙海的庇护，被沙浪撕碎。
“晚泠，稳住。” 阿柘低声开口。
舟尾古琴白光大放，连绵不断的琴音流淌而出，化作一圈柔和的音波，护住小舟，抵挡狂沙的冲击。
可这场沙暴的威力，远超预料。
巨大的沙峰从侧面狠狠拍过来，琴音屏障剧烈震颤，裂痕飞快蔓延。古琴之上，白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琴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晚泠的神魂力量，在快速消耗。
阿柘心里清楚，再这样硬扛下去，琴会碎，晚泠残存的神魂会直接消散，而他，也会被沙暴卷进流沙。
沙浪之中，无数破碎亡魂的哀嚎此起彼伏。
沙暴之下，成千上万的残魂，会在这场浩劫里，直接化为黄沙。
阿柘看向漫天狂沙，又看了看舟尾微微震颤的古琴。
他想起阿爹当年的话，渡沙人，是渡魂的舟，不是护魂的盾。可这一刻，他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无数魂灵在沙暴里消散。
他抬手，将长篙狠狠插进流沙之中，稳住舟身。然后，他引动自己神魂里所有的沙印之力。
沙印本是侵蚀他、终将让他化为流沙的诅咒，可沙印本身，就是流沙海的本源力量。
当他主动放开神魂，不再抵抗沙印，滚滚黄沙之力，从他神魂之中汹涌而出，化作一圈巨大的金色沙浪，向外铺开。
金色沙浪撞上席卷而来的沙暴，两股力量轰然相撞。
漫天狂沙猛地一顿。
阿柘的身躯开始一点点透明，沙印在这一刻彻底填满他的神魂。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和流沙海融为一体。
“晚泠，别再耗力了。” 阿柘轻声说，“我要化作沙海的一部分了。”
古琴的琴音骤然一顿，琴弦急促颤抖，像是慌乱的悲鸣。
“没关系。” 阿柘看着舟上的古琴，轻轻笑了，“我做渡沙人两百七十二年，渡了无数亡魂。从前我总怕结局是孤身一人散在沙里。现在有你的琴陪着我，很好。”
他的身影慢慢化作细碎的金沙，一点点飘散，融入漫天沙暴之中。
可他没有彻底消散。
他的神魂没有直接湮灭，而是化作流沙海的一道沙脉。
狂暴的沙暴，在这道新生沙脉的牵引之下，慢慢平息下来。翻涌的沙浪缓缓回落，肆虐的沙魇被沙脉束缚，重新沉入沙层深处。那些濒临破碎的残魂，被温和的沙流托住，保住神魂，躲过一劫。
沙暴散去，天光重新变回柔和的橘黄色。
流沙海恢复往日模样，沙浪缓缓起伏。
一叶渡沙舟静静浮在沙面上，舟头没有撑篙的人，只有一支长篙斜斜靠在船边。舟尾，沙灯依旧亮着，那一张桐木古琴，安安静静摆在原处。
琴弦轻轻颤动，缓缓响起一曲琴歌。
琴声里，不再只有孤单，还有一丝淡淡的沙海气息，和琴音缠绕在一起。
阿柘化作了沙脉，藏在整片流沙海的地底。他没有了人形，不能再握长篙，不能再开口说话，但是整片沙海的流沙，都听他的心意。
若是有亡魂在沙海遇险，被沙浪裹挟，温和的沙流便会悄悄绕开他，护住魂灵；若是有迷失的魂，想要寻到渡沙舟，沙流会悄悄指引方向。
他依旧是渡沙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着这片黄沙。
而晚泠，守着这一叶孤舟，守着一盏沙灯，日日抚琴。
第四章 沙底琴歌
岁月流转，又是千年。
流沙海依旧是外人闻之色变的凶地，可困在沙海里的亡魂，都知道这片沙海不一样了。
沙浪不再一味蚀魂，偶尔会有温和的沙流，托住迷路的魂；茫茫黄沙之间，时常能听见断断续续的琴音，循着琴音走，就能找到那一叶渡沙舟。
小舟之上，没有人，只有一盏长明的沙灯，一张古琴，一支静静靠在舟边的长篙。
每当有亡魂登上小舟，琴音便会响起，温柔安定。
古琴会带着亡魂，顺着沙流，去往轮回渡口。
沙流会自动避开凶险的沙渊、沙沸谷，稳稳托着小舟前行。那是阿柘，在沙海之下，默默引着舟路。
亡魂到了渡口，自行选择去留。愿意入轮回的，踏入渡口之光；不愿走的，便重新回到沙海。
渡沙舟，依旧在渡魂。
只是撑舟的人，藏在了万千流沙之下，抚琴的魂，寄身在桐木琴弦之中。
偶尔风沙平静，没有亡魂需要接引的时候，渡沙舟停在平缓的沙洼，古琴独自鸣响。
琴音落在沙层之上，地底的沙脉轻轻震颤，一层层金沙缓缓上浮，在小舟四周，卷成一圈柔和的沙环，像是回应琴声。
一人化沙，一魂寄琴，沙海为舟，琴音为伴。
曾经有误入流沙海的散修，远远看见这一叶无人小舟，听见舟上的琴歌，心中惊奇，回去之后，写下传说：流沙海有灵舟，舟上有古琴，沙下有守舟人，琴沙相伴，渡尽迷途之魂。
很少有人知道这传说背后的故事，不知道一个撑篙的渡沙人，和一个断弦的琴师，在茫茫黄沙里，走完了一场漫长的相伴。
这一日，又一个残魂登上小舟。
是一个年轻的琴童，神魂破碎，迷失在沙海，执念是没能听完师父的一曲琴歌。
古琴轻轻震颤，弹出一曲温柔的乐章。
渡沙舟缓缓启程，沙流在下方轻轻托举，向着轮回渡口漂去。
漫天橘色天光之下，黄沙漫漫，琴音悠悠，沙底的金沙，随琴声轻轻起伏。
流沙海无尽，渡沙舟不歇，琴歌岁岁，永在沙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