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炮铺
东关的巷子最里头，有一间爆竹铺。
铺子不大，两间屋。一间堆纸，一间装药。
门口挂着一挂鞭，红纸的，一尺长，十六响。挂了一年，纸褪了色，成了粉的。
镇上人一看那挂粉鞭，就知道铺子开着。
铺主叫邵老响，七十岁。
镇上人不叫他邵老响，叫他邵一挂。
「一挂」是说他的耳。
一挂鞭，十六响，从点着到响完，要几口气的工夫。
这几口气里，他能听出缺了几响。
「你这挂，缺三响。」他站在门口，看人家放鞭。
「缺三响？我数着是十六响。」
「你数的是响，我数的是空。」他说，「十六响里头，有三声是空的。」
「空的？」
「响是响，可里头没东西。」他说，「空响，像拍手，拍的是两只手，不是一巴掌。」
镇上人不信。剖开鞭看，果然有三个筒里药少了一半。
「你怎么听出来的？」
「听多了。」
他的耳朵是师父给的。
师父姓邵，也开爆竹铺，也在这条巷子里。师父教他三件事：卷筒、装药、听响。
先教卷筒。
卷筒用炮签。炮签是一根铁签，比筷子细，一尺长。红纸裁成长条，斜着卷，卷在签上，卷紧。
「卷松了，响就闷。」师父说，「卷紧了，纸筒才脆。」
卷一寸长的，是小鞭；卷两寸长的，是二踢脚；卷拳头粗的，是雷子。
卷完，抽签，晒。
晒三天，筒就硬了。硬了才好装药。
再教装药。
药是硝、磺、炭。
一硝二磺三木炭，是师父传的比例。硝是墙上刮的硝土熬的，白，像盐；磺是硫磺，黄，砸成粉；炭是柳木烧的，黑，筛得细。
三样拌在一起，不能用力，要用木铲慢慢翻。
「不能用力，也不能用铁。」师父说，「铁一碰，火星一冒，人就没了。」
拌药的时候，铺子门口要挂一块湿布。屋里不许点灯，不许穿带钉的鞋，不许咳嗽。
装药用木勺，用竹漏斗。
一筒药，装多少，全在手上。
「装满了，响就炸。」师父说，「装少了，响就哑。要装得刚好，响，但不炸。」
「怎么叫刚好？」
「手上知道。」师父说，「撞到筒口还差三分，就是刚好。」
最后叫听响。
听响是听自己做的鞭。
「放一挂，你站在三丈外，闭眼听。」师父说，「听得见响，也听得见空。」
「空是什么声？」
「空是响里头没底。」师父说，「像敲一个空坛子，也响，也大，可你知道里头是空的。」
他学了七年。
十六岁能卷筒，十八岁能装药，二十岁能听响。
二十二岁那年，师父死了，铺子给了他。
师父死前说过一句话。
「响是给人听的。」师父说，「可你得知道，你放的那一声，落在谁耳朵里。」
他那时候不懂。
铺子里还有一样活，叫打底。
筒卷好了，一头要封死。
封底用黄泥掺纸浆，搓成小球，塞进筒底，用木槌轻轻捶。
「捶重了，筒就瘪。」他说，「捶轻了，底就漏。」
打底打完，还要在筒底钻一个小孔，穿引线用。
孔要正，偏了，引线烧到一半就断。
腊月里最忙。
一进腊月，镇上家家要鞭。娶亲的要，上梁的要，开张的要，过年更要。
他从十一月开始做，做到腊月二十九，手上不停。
「邵师傅，腊月二十八要一挂百响。」
「二十八早上来取。」
「赶得上？」
「赶得上。」他说，「我做鞭，从不误日子。」
腊月二十九那天，他把铺子的门关半天，自己给自己做一挂。
一挂百响，不给别人，给他爹娘上坟用。
「上坟也放鞭？」
「放。」他说，「我爹娘爱热闹。」
他爹娘死得早。他爹是炸死的，也是做炮的，装药的时候铁器碰了火星。
那年他九岁。
他记得那天屋里的烟，记得他娘抱着他往外跑，记得他爹的一条腿落在门槛外。
从那以后，他装药不用铁器，一根钉子也不许进药屋。
「铁碰药，人就没了。」他跟每一个来学手艺的人说，「我爹就是这么没的。」
第二章 空响
他做鞭做了五十年。
一挂小鞭，十六响，二十文。
一挂百响，一百文。
一年做多少？他算不清。忙的时候，从八月做到正月，一天做二十挂，手上不停。
硝黄的印，印在他手背上，洗不掉。
他的名声，是从「听响」来的。
镇上谁家娶亲、上梁、开张，都要一挂鞭。放了鞭，主家要问他一句：「邵师傅，这挂响得怎么样？」
「缺两响。」
「哪儿缺？」
「第七、第十一。」
主家不信，剖开看，果然。
「你这耳朵，是神仙给的？」
「是师父给的。」
「师父怎么给？」
「师父让我听了七年空响。」他说，「头一年，我什么也听不出来。第二年，听出闷。第三年，听出空。第七年，能听出哪一响空。」
「空响有什么要紧？」
「要紧。」他说，「空响多的鞭，一挂顶不了事。」
「顶什么事？」
「顶声响。」
镇上人笑，说响就是响，还顶什么事。
他不笑。
有人不信他的耳，专门来试。
那是西街的一个屠户，姓王，杀猪的，嗓门大，脾气也大。
腊月里，屠户来买了三挂百响，回去放了一挂，第二天找上门。
「邵师傅，你这挂鞭，缺了七响。」
「缺七响？」
「我数了，一百响，我只听见九十三响。」
「不是缺七响。」他说，「是有一响是空的，另外六响是连响。」
「什么叫连响？」
「连响就是两响并成一响。」他说，「你听着是一响，其实是两响，赶得太近了。」
屠户不服。
「你怎么知道我这儿响是连的？」
「听出来的。」他说，「你那一卦，响到第四十一声的时候，有一处稠。」
「稠？」
「稠。」他说，「像鼓点快了一下。」
屠户回去，把那挂鞭的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数了数筒。
数完了，来找他。
「你说的对。」屠户说，「有两响并了我没听出来，还有一处是一响空的。」
「哪一处空的？」
「第三十七。」
「第三十七是空了一晌。」他说，「装药的时候，那一筒药少了两份。」
屠户愣了。
「你连第几响都知道？」
「不知道第几响。」他说，「只道是头一段的尾巴上。」
屠户从此逢人就说，东关邵一挂的耳朵，比猪狗的鼻子还准。
他听了，摇摇头。
「耳朵准，是拿空响换的。」他说，「听了多少空响，耳朵才准。」
有一年，镇上一个富户盖新屋，上梁要放鞭，要「响得压得住」。
富户找他，要一挂最响的。
「最香的，我给你做。」他说，「不过有一句话先说。」
「说。」
「响声大的，不一定稳。」
「什么意思？」
「响声大，药就装得满。」他说，「装得太满，筒壁一有缝，就炸。」
「炸了怎么样？」
「炸了就散。」他说，「散了，就不吉利。」
富户不听，非要最响。
他做了。装药装到筒口只差两分——比平常多装了一分。
上梁那天，鞭挂在梁上，一放，响得像雷。
响到第八响，有一筒炸了。
不是响，是炸。纸筒从中间断开，药粉喷出来，火星落在檐上，把檐角的草烧了一片。
所幸没伤人。
富户脸白了。
「这鞭，」他说，「我跟你说了。」
「你说过。」
「我说过，响声大的不一定稳。」
富户没有怪他，只是从此不来。
他回去，把那皮鞭全剖了。
剖了三十七卦，一挂一挂看筒壁。
有一挂的筒壁，纸层之间有一道缝，细得像线。
「这就是炸的根。」他说，「纸没卷匀，缝里有气，气一顶，就断。」
从那以后，他卷筒卷得更慢。
一天卷三千个筒，比从前少一千。
「少一千，少挣多少？」
「少挣三十文。」
「三十文不多。」
「不多。」他说，「可诈一挂，赔不起。」
第三章 那一挂
三十年前，他四十岁。
那年庙会，镇上的社首要放「三响雷」。
三响雷就是雷子，三个，拳头粗，一尺高，装药装到九分，一响能传三里。
社长来找他。
「邵师傅，庙会要放三个雷子，你做。」
「雷子我不做。」
「为什么？」
「太大。」
「大才响。」
「大就不稳。」他说，「三个雷子，摆在庙前，人要站十丈外。谁站近了，耳朵都能炸坏。」
「庙会人多，站远了看不见。」
「看不见就别放。」
社首不听。
社首是镇上的大户，姓周，家里开粮行。他一句话，镇上没人敢驳。
「你做。」周社长说，「出了事我担着。」
他没答应。
周社首来了三次。
头一次，带了二两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定钱。」
「定钱我收，活我不接。」
第二次，带了镇上的两个老人来劝。
「老响，」一个老人说，「庙会是镇上的脸面。雷子不放，人家说咱们镇穷。」
「穷就穷。」
「你这人，」老人说，「怎么这么犟。」
第三次，周社首带了孩子来。
那孩子七岁，穿一件红袄，叫小豆子，是周家最小的儿子。
孩子进了铺子，看见满墙的红纸筒，眼睛亮了。
「邵爷爷，这些都是炮？」
「都是。」
「能给我一个吗？」
「给你一个，」他说，「这个是小鞭，你拿着，别点火。」
孩子拿着小鞭，在铺子里跑来跑去。
「邵爷爷，你会做雷子吗？」
「会。」
「做给我看。」
「不做。」
「为什么？」
「雷子太响。」他说，「响了会炸。」
「炸了怎么样？」
「炸了，人就没了。」
孩子看着他，不懂。
「邵爷爷，」孩子说，「我爹说，庙会要放三个大雷子，响得全镇都听见。」
「你爹说的。」
「你坐吧。」孩子说，「我想听。」
他没说话。
那天孩子走的时候，把那根小鞭忘在了桌上。
他把小鞭收起来，放在柜子里。
第二天，他去找周社首。
「三个雷子，我做。」
「想通了？」
「想通了。」他说，「我做，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三个雷子摆在庙前石台上，人站十丈外。第二，我亲自点。第三，出了事，你当众说一句，是你让我做的。」
周社首笑了。
「头两件依你。」他说，「第三件不必。出了事我担着，这话我早说了。」
「要说。」
「不必。」
他没再争。
那三个雷子，他做了七天。筒是三层纸卷的，壁厚；要装到九份；引是双引，一主一备。
「双引保险。」他跟周社首说，「一根不着，另一根着。」
「好。」
庙会那天，人山人海。
三个雷子摆在庙前的石台上，外面罩着红布。点炮的是周家的长工，四十来岁，手抖。
「稳着点。」他说，「点着了就跑。」
「跑哪儿？」
「往东跑，跑十步。」
长工点了第一颗。
「嗤」的一声，引着了。
长弓跑。
第一颗响，天摇地动。
人群里有人喊，有人笑，有孩子哭。
第二颗点着了。
长弓跑。
第二颗响。
第三颗，长工点了，跑。
第三颗没响。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响。
人群开始往前挤，都想看看这个哑了的雷子。
「别动！」他喊，「别过去！」
没人听。
人挤到石台边上，围成一个圈。
那孩子就是这时候挤进去的。
七岁，姓周，是周家的小儿子，叫小豆子。穿一件红袄，挤在人堆里，蹲下去看那个哑雷子。
他离那个雷子只有三尺。
邵老响在人群外头，看不见孩子。
他听见人群里有人喊「哑了」，也听见有人在笑。
他心里忽然一沉。
「别……」
话没说完。
第三颗炸了。
不是响，是炸。整个雷子从中间断开，纸片、药粉、火星一起飞。
石台上的红布烧着了。石台边的几个人倒了。人群炸了窝，尖叫，奔跑，踩踏。
他冲进去。
他看见那个孩子，躺在石台边，红袄上全是灰。
他抱起孩子。
孩子身上没有大伤。只有脸上一层灰，眉毛、睫毛都烧黄了。
孩子睁着眼，看着他。
「邵爷爷，」孩子说，「它没响。」
「它响了。」他说。
「它没响。」孩子说，「我等着听呢。」
孩子说完，眼睛就定了。
那天死了三个人，伤了十七个。
死的是那个孩子，还有一个老太太，一个卖糖的。
后来验伤的说，孩子不是炸死的，是被气浪冲了心口。
周家没有告他。
周社首在灵堂上坐着，一句话没说。
他去了，跪在灵堂外头。
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周社首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走吧。」
「我……」
「你走吧。」周社长说，「我不怪你。是我让你做的。」
他站起来，腿麻了，站不住。
「我以为，」他说，「不做雷子了。」
「不做就不做。」周社首说，「你做小鞭，也行。」
从那以后，他真的不做雷子了。
三十年了，一颗没做。
第四章 哑
他改了铺子。
只做小鞭、二踢脚。
雷子不做了，连模子都烧了。
他把三个雷子的模子扔进灶里，看着烧成灰。
「烧了就不香了。」他说。
可是不想不行。
每年三月三，是庙会的日子。
三十年来，每逢三月三，他就把铺子关了。
关了做什么？
坐在屋里，坐着。
不听鞭，不看人，不吃饭。
他媳妇知道，那天不叫他。
有一年，三月三，他坐在屋里，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他媳妇拉住他。
「你去哪儿？」
「去庙前。」
「去庙前做什么？」
「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个石台。」
他去了。
庙前还是那个石台。石台上的红布早没了，石头上有几处焦痕，黑，深。
他站在石台边上，站了很久。
有人认出他，走开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焦痕。
焦痕是凉的。
「那年，」他跟石头说，「我要是自己点，就不会出事。」
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点，会站在十丈外，会看见那个孩子挤进去。
他会喊，会拦，会扑过去。
可是他没点。他让周家的长工点。
「我图什么？」他说，「我图省事。」
从那以后，他做鞭，药就装得少。
本来该装到差三分，他装到差四分。
本来该装到九分，他装到七分。
鞭还是响，响得比以前小。
「邵师傅，你这鞭怎么不响了？」
「响。」
「响得轻。」
「轻就轻。」他说，「轻也听得见。」
「人家要响的。」
「要响的去别家。」
镇上人渐渐不来了。
东关其实还有一家爆竹铺，姓吴，新开的，做雷子，做二踢脚，做得响，也做得便宜。
吴家的鞭，要装得满，响得凶，卖得快。
「邵师傅，你这鞭跟吴家的比，差一半响。」
「差一半响，也差一半险。」
「险什么险？响就是响。」
他不说。
有一年腊月，周家的女人来买鞭。
她四十来岁，穿一件青布衣，进门不说话，只把手里的钱放在柜上。
「一挂百响。」
他包了一卦。
「药装得少。」她说。
「少。」
「为什么？」
「少就不炸。」
她抬头看他。
「我儿子那年，」她说，「你也是这样想的？」
他手上的绳子停了一下。
「那年我装得多。」他说，「多了一分。」
「多一分，就炸了？」
「多一分，就炸了。」
她抱着鞭，站了一会儿。
「这挂，」她说，「我给我儿子上坟用。」
「上坟不用百响。」
「用。」她说，「他爱听。」
他的铺子从一天二十挂，降到一天三挂。
降到一年不足百挂。
他弟弟劝他。
「哥，你把药装足一点，怕什么？炸了赔就是了。」
「赔不起。」
「怎么赔不起？一挂鞭赔几个钱。」
「赔不起的不是钱。」他说。
他弟弟不懂。
「哥，你这些年，是不是耳朵出毛病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做得这么哑？」
他坐在铺子里，手上卷着筒。
「我做响的，」他说，「我知道那一声落在谁耳朵里。」
这是他师父的话。
他四十岁那年才懂。
第五章 大炮
他七十岁那年，镇上起了雾。
雾是从河上来的，早上起，晚上散。灰白，不浓，可呛人。
雾一起，镇上就出事。
先是鸡。
东头的鸡，一夜之间死了三十七只，脖子上没有伤，就那么死了。
再是牲口。
西头的牛，夜里倒在栏里，眼睛睁着，嘴里吐白沫。
再是人。
一个走夜路的货郎，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在桥洞底下，人还在，问他话，他不答，眼睛直直的，三天后才缓过来。
缓过来以后，他说那晚听见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数数。
「数什么？」
「数到七，就不数了。」他说，「数完，我就不知道了。」
镇上人怕了。
第四天，雾里的东西露了一次面。
那天午后，雾最浓的时候，镇东的池塘边上，有人看见一个影子。
影子不高，像个孩子，站在水里，不动。
看见的是个放牛的老汉。他牵着牛往塘边走，走到一半，牛不肯走了，四条腿绷着，鼻子里喷气。
「走啊。」
牛不走。
老汉抬头，看见水里站着那个影子。
影子是灰的，跟雾一个色。
老汉把牛绳一松，牛跑了。
他也跑了。
跑到村口，他坐在石头上喘，喘了半炷香。
「那东西，」他说，「像个孩子。」
「什么样的孩子？」
「七岁的孩子。」
镇上人听了，都不说话。
有人在背后看邵老响。
邵老响坐在铺子里，卷着筒。
他没听见这些话。
老人们说，这是「祟」。
「祟怕响。」一个九十岁的老太说，「响炮能驱祟。响声大的，能镇住。」
镇长来找邵老响。
「邵师傅，镇上要放响炮。」
「放。」
「要雷子。」
他不说话。
「只有你会做雷子。」镇长说，「吴家做的雷子，去年炸伤过人。」
「我不做。」
「为什么？」
「三十年前，」他说，「我做过一次。」
镇长知道那件事。
「那次是意外。」镇长说，「这次是救命。」
「救命也是我的事？」
「你是镇上的人。」
「我是。」他说，「可我做过一次，死了三个人。」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驱祟，摆在镇口，人都不许近。」
「人都不许近，」他说，「那要是又哑了呢？」
镇长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镇上又死了一头牛。
第二天，镇长带了六个人来，站在铺子门口。
「邵师傅，」镇长说，「镇上一千三百口人，你要是能做，就做。你要是不做，我们就去府城请人，来回七天。这七天，镇上不知还要死几个。」
他坐在铺子里，手上卷着筒。
卷到一半，他把筒放下。
「做。」他说。
「做几个？」
「三个。」
「够吗？」
「够。」他说，「三个，摆在镇口、桥上、庙前。」
「要多响？」
「多响都行。」他说，「响到把雾震散。」
那天他关了铺子。
他把三十年没动的模子翻出来，模子是木的，藏在床底下，上面盖着布。
布揭开，木头还是新的。
他坐了三天。
第一天卷筒。三层纸，一层一层卷，壁要厚。他卷了九个筒，废了六个，留下三个好的。
第二天装药。要装到九分。他装的时候手抖。
「稳。」他对自己说，「稳。」
第三天装引。双引，一主一备。
装完，他把三个雷子摆在铺子门口，看了看。
三个雷子，拳头粗，一尺高，红纸包着，像三个小坛子。
他伸手摸了摸。
「这一次，」他说，「我站在旁边。」
第六章 听不见
放炮的日子定在霜降那天。
前一天，他把三个雷子搬出来，检查了一遍。
一个筒一个筒摸。摸筒壁厚不厚，摸引线涩不涩，摸封底的泥干不干。
「要是哑了，」他跟自己说，「我就上去，把引子拔了，重新装。」
「要是炸了？」
「炸了，」他说，「我就在旁边。」
那天夜里，他把三个雷子摆在三张矮凳上，自己坐在铺子门口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媳妇端了一碗粥。
「吃了再去。」
「吃不下。」
「吃半碗。」
他吃了半碗。
三个雷子，摆在镇口、桥上、庙前。
镇上人全躲进屋里，门窗关严。
点炮的是他自己。
他站在镇口的雷子旁边。
镇长在十丈外喊：「邵师傅，点着了就跑！」
「我不跑。」
「你不跑，耳朵就完了！」
「我耳朵，」他说，「早该完了。」
他点了头。
引「嗤」的一声，冒着白烟。
他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引烧到筒口。
「响。」
雷子响了。
那一声，不是响，是砸。像天塌下来一块，砸在镇口。
他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看见远处的人张着嘴，看见窗纸震得发颤，看见屋檐上的灰往下掉。
他听不见。
他没有停。
他走到桥上，点了第二个。
桥上的雷子响的时候，桥面在他脚下一跳。
他又走到庙前，点了第三个。
第三个响。
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是一下子散。像有人在雾上撕了一道口子，白气从口子里退出去。
镇上人从屋里出来，站在街上，抬头看天。
天是青的。
他站在庙前的石阶上，耳朵里全是嗡。
有人跑过来，扶他。
他看见那人的嘴在动。
「邵师傅！散了！散了！」
他点头。
「你说什么？」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又喊了一遍。
他摇头。
「我听不见。」
那天晚上，他坐在铺子里。
耳朵里嗡，嗡得像有一千挂鞭一起响。
他媳妇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说话。
他听不见，只看见她嘴动。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手。
第二天，镇上人来谢他。
来的人很多，站了一院子。
周社首也来了。
周社首老了，八十多岁，拄着拐。
他站在邵老响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邵老响看见他弯腰，站起来，要去扶。
周社首摆了摆手，没让他扶。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周社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邵老响听不见。
他看见周社首的嘴形，是三个字。
他不知道是哪三个字。
他也张了张嘴。
「我听不见。」他说。
周社首点点头。
后来镇上给他送了一块匾。
匾是木的，四个字。他看不见字，也不识几个字。
他把匾挂在铺子里，挂反了。
镇上人不敢说。
他自己发现反了，是因为匾上的字朝里，他摸到了刻痕的背面。
「反了就反了。」他说，「挂反了，字还是那几个字。」
耳朵聋了，铺子还开。
他不做鞭了，做不了。
听不见响，就做不了鞭。
他坐在铺子里，摸着红纸筒，一卷一卷地卷。
卷好的筒，堆在墙角，堆成一垛。
「你卷筒做什么？」他媳妇问。
「闲着。」
「卷了也没用。」
「没用也卷。」他说，「手不生。」
他卷筒的时候，手很稳。
卷完，他把筒对着光照，看纸层匀不匀。
有一次，他把一个筒贴在耳朵上。
他听不见。
可是他觉得，那个桶里有东西。
「满了。」他说。
那年冬天，他孙子从外镇回来，带了一挂鞭，在门口放。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
鞭响，红纸屑飞起来，落在他的鞋上。
他看见纸屑一跳一跳的，看见孙子张着嘴笑，看见邻居家的狗夹着尾巴跑。
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红纸屑。
纸屑还是热的。
他把纸屑按在手心里。
「响了。」他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