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湿润的气息漫进鼻腔，裹着芒果熟透之后浓得发腻的甜香。
他捏住我的下巴，把一块芒果送进我口中。
舌根一阵发麻，窒息感顺着喉咙缓缓收紧。
我忍着不适咽下去，抬眼朝他笑。
“这里是我的地盘，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娇贵的小公主。”
很久之后，在我彻底离开他之前，我最后看向那个满眼失望的男人。
“霍铮，告诉你一件事，我芒果过敏，一直都很讨厌芒果。”
他被执法人员制住，半边脸压在泥土里，通红的眼睛死死落在我的小腹。
“许嘉禾，这世上，也就只有你敢骗我。”
我怀了他的孩子。
我以自身为饵，步步布局，只为让他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1
我是被一桶冷水泼醒的。
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嘴里，一股铁锈味。
手腕被麻绳勒着，皮磨破了，一动就火辣辣地疼。
头顶是一棵芒果树，青黄的果子坠在枝头，地上烂了一层，苍蝇嗡嗡地飞。
“醒了？”
一个男人坐在树下的竹椅上，手里一把小刀，正在削芒果。
他穿黑色短袖，小臂上一道旧疤，从手肘一直爬到腕骨。
刀刃贴着果肉转了一圈，果皮整条落地，没断。
他抬眼看我，眼尾很长，没什么温度。
“这里是缅北，我生长的地方。”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娇贵的小公主。”
我张嘴想说话，嗓子哑得只剩气音。
“姐姐，你终于醒啦。”
一道娇软的声音从他身后冒出来。
秦可薇穿着一条奶白色的真丝裙，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冲我眨眼。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天前，就是她给我打的电话。
“姐，爸下个月过生日，我想在瑞丽给他挑块好料子，你懂石头，陪我去看看嘛。”
她是我继母秦芸带进门的女儿，比我小一岁，从十岁起就喊我姐姐。
喊了十二年。
我妈林素是瑞丽有名的赌石师傅，我六岁就趴在她膝盖上看她打灯。
她走后，秦芸嫁进了许家。
那天在姐告路的茶室里，秦可薇给我倒了一杯普洱。
我喝了半杯，眼前的茶汤就开始转。
再睁眼，就是这里。
“秦可薇。”
我嗓子里挤出这三个字，指甲抠进掌心。
“你疯了？”
她蹲下来，裙摆扫过泥水，伸手拨开我脸上湿透的头发。
“姐姐，下个月你就满二十二了。”
“阿姨留给你的那百分之四十股份，一过生日就要落到你名下。”
她凑近我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那我和我妈这十二年，算什么？”
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恨。
“霍哥。”
秦可薇站起来，又换回那副甜笑。
“许家就这一个独女，两千万，我爸不会不给的。”
霍铮把削好的芒果放进瓷盘，擦了擦刀。
“打。”
手下阿昆举着手机凑到我面前，视频拨通了。
接电话的是秦芸。
她看见我，眼睛一瞪，随即捂住嘴，扭头喊：“振海！你快来看！”
我爸的脸挤进屏幕。
他看着我被绑住的手，眉头先皱起来。
“爸！”
我扑过去，绳子勒得手腕一阵剧痛。
“爸，我被秦可薇……”
“够了！”
他吼了一声，屏幕都跟着晃。
“你阿姨都跟我说了，你从公司账上挪了三百万，跟一个缅甸男人跑了！”
“现在钱花完了，又演这出给谁看？”
秦芸在旁边抹眼泪。
“嘉禾，你要什么跟阿姨说嘛，何必这样作践你爸……”
“我没有！爸，你看看我的手！”
“许嘉禾。”
我爸盯着屏幕，一字一顿。
“你要死，就死在外面。别回来丢许家的人。”
屏幕黑了。
我跪在泥里，盯着那块黑掉的手机屏，看见上面倒映出自己的脸。
头发黏在额头上，嘴唇发白，眼睛红得吓人。
院子里几个手下哄笑起来。
“大小姐，你爹不要你喽。”
霍铮咬了一口芒果，嚼了两下。
“看来你不值钱。”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扫了我一眼。
“没用的人，送矿上。”
“霍哥，别急嘛。”
秦可薇拉住他的手腕，晃了晃。
“我姐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让她先在院子里干几天活，也算替许家还点债。”
她回头看我，眼里全是笑。
我被扔进了后院的柴棚。
门板缝很宽，透进来一道月光。
半夜，我看见霍铮一个人坐在那棵芒果树下。
他没开灯，手里握着一颗芒果，不吃，也不动。
白天那个削芒果的男人，肩膀垮了下来。
“那是他阿妈种的树。”
送饭的缅甸老妇人玛温蹲在门外，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
“园子里谁都不许碰。”
我抓着门缝的手慢慢收紧，木刺扎进指腹。
我从小芒果过敏，这件事只有我妈知道。
许家从来不买芒果，那是她定的规矩。
秦芸嫁进来以后，冰箱里第一次有了芒果，我没吭声，只是再也没打开过那一层。
我盯着那棵树。
【秦可薇，你想让我烂在这儿。】
【我偏要活着回去。】
【还要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2
天不亮，秦可薇就把一盆脏衣服扔到我脚边。
“姐姐，洗干净点，那条真丝裙子要手洗，洗坏了你赔不起。”
我蹲在井边搓衣服，手泡得发白起皱，掌心磨出两个水泡。
洗完晾好，刚直起腰。
一桶泔水从头顶浇下来。
酸臭的菜叶挂在我头发上，油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流。
秦可薇站在二楼栏杆边，拎着空桶，捂嘴笑。
“哎呀，手滑了。”
“姐姐别生气，重新洗一遍嘛。”
院里的手下吹口哨。
“许家大小姐，洗衣服挺像样啊！”
我没抬头，把衣服一件件捞起来，重新泡进盆里。
第三天，出事了。
秦可薇的冰种手镯不见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哭，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这是我妈给我的嫁妆，霍哥，整个院子只有她进过我房间！”
阿昆带人冲进柴棚，翻了没两下，就从我铺的稻草底下摸出那只手镯。
我盯着那只镯子，后背一阵发凉。
我进她房间，是她让我去收的脏衣服。
“不是我。”
“不是你？”
秦可薇一把抢过镯子，扬手一个耳光甩在我脸上。
耳朵里嗡嗡响，嘴里一股咸腥。
“霍哥，园子里偷东西什么规矩？”
霍铮靠在门框上抽烟，烟灰掉了一截。
“你定。”
秦可薇笑了。
她让我跪在院子正中间。
天上开始落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她撑着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姐姐这头发真好，从小到大，人人都夸。”
剪刀贴着我的耳根，咔嚓一声。
一大缕头发落进泥水里。
“当年陆家那门亲事，就是靠这头发勾来的吧？”
又一剪刀。
“我追了他三年，你一回来，他眼里就再没有我。”
咔嚓，咔嚓。
我跪着没动，看着自己的头发一缕一缕落在膝盖边，被雨水泡成一团。
【那门亲事，是我妈在世时两家定的。】
【我一次都没答应过。】
【你恨了我十二年，原来就为了这个。】
霍铮撑着伞从我身边走过去，皮鞋踩过地上的头发，没停。
雨下了一整夜。
后半夜，我烧了起来，膝盖没了知觉，眼前的院子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啪嗒一声。
一颗熟透的芒果从树上掉下来，滚到我手边。
我捡起来。
脚步声在身后停住。
“这树上的东西，谁让你碰的？”
霍铮站在雨里，没打伞，衬衫贴在身上。
我转过头，看着他，把芒果往嘴边送。
想放下，手却没停。
牙齿咬破果皮，汁水流进嘴里。
舌尖瞬间发麻，嘴唇一圈火烧火燎。
我咽下去，冲他笑了一下。
“芒果。”
“我最喜欢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
“小时候，我阿妈也这么说。”
他蹲下来，看了看我被剪得参差不齐的头发，又看了看我手里啃了一半的芒果。
“吃吧。”
他起身走了。
我低头，一口一口把那颗芒果啃干净。
喉咙越来越紧，我掐着大腿，一声没出。
二楼的窗帘晃了一下。
秦可薇站在窗后，脸色铁青。
第二天一早，院门外停了一辆满是红泥的卡车。
下来一个黑瘦的男人，金牙，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
“岩甩老板，人在这儿。”
秦可薇笑着把我从柴棚里拖出来。
“细皮嫩肉的，在你矿上洗石头，正好。”
岩甩捏着我的脸左右看。
“去我矿上的，就没有能走出来的。”
两个人架起我的胳膊往车上拖。
我鞋掉了一只，脚底被碎石划破，在地上拖出两道泥印。
霍铮从主屋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看都没往这边看。
秦可薇贴到我耳边。
“姐姐，下辈子投个好胎。”
我被推上车斗的一瞬间，抓住栏杆，扭过头冲霍铮喊。
“霍铮！”
“你仓库东墙根那堆被她定成废料的石头，左边第三块。”
“开窗，满绿。”
“你敢不敢赌？”
3
院子里安静了。
霍铮停下脚步，转过身。
秦可薇先笑出了声。
“霍哥，她懂什么？她就是个只会刷卡的千金小姐，临死前胡说八道呢！”
我没理她，只盯着霍铮。
“我妈叫林素。”
“瑞丽的老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霍铮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抬了抬下巴。
“放下来。”
岩甩不乐意了。
“霍老板，人我是付了定金的。”
“等她开完这块石头。”
仓库里堆着几十块原石，黑乎乎的皮壳，落满灰。
我光着一只脚走过去，蹲下，手掌贴上左边第三块。
皮壳粗，砂粒翻得匀，侧面一条淡淡的松花，顺着石头往下缠了半圈。
我妈说过，蟒带缠身，色在里头。
“就是它。”
秦可薇脸色变了。
“这块我早让人打过灯，里面全是裂，就是一块垮料！”
“那你怕什么？”
我抬头看她。
切石机响起来，刺耳的锯声在仓库里来回撞。
水花溅出来，打湿了我的裤腿。
秦可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锯片一停。
阿昆掀开一半，倒了一盆水上去。
所有人都往前凑了一步。
切面上，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水头透亮，在灯下泛着光。
“满绿……冰种满绿！”
有人喊出声。
岩甩的金牙都露了出来，眼珠子钉在石头上拔不下来。
霍铮看了那块石头很久，转头问阿昆。
“这堆废料，是谁定的？”
阿昆咽了口唾沫。
“秦小姐。她说拉回国内，给许家当边角料。”
“边角料。”
霍铮重复了一遍，拿起桌上的紫砂杯，抬手砸在秦可薇脚边。
碎瓷片溅了她一小腿。
“半年，从我这儿拉走多少块边角料？”
秦可薇往后退，撞在石堆上。
“霍哥，我……我也看走眼了……”
“看走眼。”
霍铮笑了一声。
“那你在昆明开的那家玉器店，卖的又是谁的料子？”
秦可薇的嘴唇哆嗦起来。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妹妹，你说我只会刷卡。”
“我妈教我看皮壳的时候，你还在学怎么开口叫我爸一声爸。”
她扬手又要打我。
手腕在半空被霍铮攥住。
“拿了多少，吐出来。”
“从今天起，你那三成分成，没了。”
秦可薇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岩甩在旁边咳了一声。
“霍老板，那我这人……”
“定金退你双倍。”
霍铮看向我。
“她留下。”
当天晚上，我搬进了主屋的偏房。
玛温给我送来一身干净衣服，还偷偷塞给我一面小镜子。
我照了照，头发长一截短一截，左脸肿着，五道指印。
“秦小姐不会罢休的。”
玛温小声说。
“她跟岩甩走得近。”
我点点头，从衣领里摸出一个小金耳坠。
那是我妈留下的，被绑那天，我含在嘴里，没人发现。
“玛温，帮我弄一样东西。”
“过敏药。”
她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窗外那棵芒果树。
她什么都没问，攥紧耳坠走了。
我问过她，霍铮为什么从来不过河。
那条界河那边，就是中国。
玛温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十七岁那年，跟着他阿爸在那边走货，出了事。”
“他阿爸没回来，他游过河跑回来的。”
“那边一直有人等着抓他。”
半夜，有人敲门。
霍铮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站在门口。
“你喜欢，就多吃点。”
我接过盘子，当着他的面，一块一块吃下去。
甜得发腻的汁水滑过喉咙，嗓子眼一阵阵发痒。
他看着我吃完，嘴角动了动，转身走了。
门一关上，我冲进卫生间，咬住毛巾。
嘴唇肿起来，脖子上起了一片红疹，喉咙紧得只能小口小口地吸气。
我掐着自己的手腕，在地砖上坐到天亮。
【霍铮，我会吃。】
【吃到你把心掏给我。】
4
玛温的药是她孙子岩温从镇上诊所弄来的。
一板十二粒，我每天吃一粒，饭前吃，芒果照吃。
霍铮开始带我去仓库。
我看石头，他看我。
一个月里，我替他从废料堆里挑出三块涨货。
院子里的手下见了我，不再喊“大小姐”，改口喊“许小姐”。
秦可薇搬去了院子最西边的屋子。
每次在走廊碰上，她都盯着我的嘴唇看。
我嘴角那圈红疹一直没退干净。
“姐姐最近气色真差。”
她笑着说。
“嘴怎么老是肿着？”
“被人亲的。”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的指甲刮在墙上，吱的一声。
月底，镇上开公盘。
整条街摆满原石，老板们蹲在摊位前打灯、摸皮、吵价，汗味和烟味混成一团。
霍铮让我跟着。
秦可薇也来了，换了一条红裙子，跟在他另一边。
走到一家摊位前，她停下来。
“霍哥，这块你看看。”
那是一块半开窗的料子，窗口绿得发亮，标价八百万。
摊主是个戴草帽的男人，笑得一脸褶子。
“霍老板，好眼光，这块是老场口的，全公盘就这一块。”
秦可薇凑到霍铮耳边。
“我托人打听过了，这块进价就七百五，八百万是捡漏。”
霍铮看了看，转头问我。
“怎么样？”
我蹲下去，手指沿着窗口边缘摸了一圈。
窗口四周的皮壳，颜色比别处深一点，摸上去发涩。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
刮下来一点黑色的粉末。
“胶。”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
“这是一块垮料，开窗的地方贴了一片绿料，外面重新做了皮。”
摊主的笑僵在脸上。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
秦可薇急了。
“姐姐，你别为了跟我作对就乱说！八百万的生意，你赔得起吗？”
“切开看。”
我盯着摊主。
“切出来是真的，我给你跪下。切出来是假的，你自己跟霍老板说。”
周围的人围过来了。
摊主的腿开始抖。
霍铮一抬手，阿昆把石头搬上了切石机。
锯片落下去。
切面一片灰白，连一丝绿影子都没有。
贴上去的那片绿料“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人群炸了。
“做皮的！”
“这不是岩甩他表弟吗？”
霍铮转过头，看向秦可薇。
秦可薇往后退了一步。
“霍哥，我也被骗了，我真不知道……”
话没说完，人群里突然一阵推搡。
一只手从背后捂住我的嘴，把我往巷子里拖。
一股汗臭味冲进鼻腔。
我张嘴咬住那只手，死命咬。
“霍铮！”
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下一秒，一道黑影扑过来，把那人摁在了墙上。
霍铮掐着那人的后脖颈，膝盖顶着他的腰。
“谁让你来的？”
“秦……秦小姐，她给了钱，说把人带去岩甩老板的车上……”
整条巷子安静了。
秦可薇站在巷口，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不是我！霍哥，他胡说……”
霍铮松开那个人，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秦可薇的腿软了，扶着墙才没倒。
“八百万，想坑我一笔。”
“顺手把她卖给岩甩，回头跟我说她自己跑了。”
霍铮的声音很平。
“秦可薇，你算盘打得挺响。”
那天晚上，秦可薇被关进了后院那间柴棚。
就是我住过的那间。
我站在门口，透过那道宽宽的门缝看她。
她坐在稻草堆上，红裙子沾满了泥。
“许嘉禾，你得意什么？”
“你以为他喜欢你？他就是看你能给他挣钱！”
我没说话。
转身，往主屋走。
那天夜里，我没回自己房间。
霍铮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剥的芒果。
我踮起脚，把他手里的芒果拿走，放在桌上。
“霍铮。”
“今晚，我不想吃芒果。”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灯灭了。
【霍铮，你最好是真的爱我。】
【越爱越好。】
5
第二天一早，秦可薇被放出来了。
阿昆说，是霍铮亲自开的门。
我站在窗边，看见秦可薇跟在霍铮身后进了书房，门关上。
玛温在我身后小声说。
“霍先生的石头要进中国，都要走许家的进口手续。”
“许家现在管采购的，是秦小姐她妈妈。”
我捏着窗帘的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她不是没有底牌。
半个钟头后，秦可薇从书房出来，脸上的泥洗干净了，补了口红。
她走到我面前，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
“姐姐，给你看个好东西。”
屏幕上是许氏珠宝的官方声明。
【许氏珠宝董事长许振海声明：本人长女许嘉禾，卷走公司资金，长期与境外不法分子来往，自即日起断绝父女关系，其一切行为与许家无关。】
下面一行小字。
【许氏珠宝下季度起由许可薇女士担任执行总经理。】
许可薇。
她连姓都改了。
声明下面的评论一条接一条。
“豪门大小姐跟走私犯私奔？”
“这种女儿不要也罢。”
“心疼许老爷子。”
秦可薇收回手机，笑得眼睛弯起来。
“爸已经签了字。等你生日一过，阿姨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没人认领，按照遗嘱，归许家。”
“许家，就是我。”
她凑到我耳边。
“你回不去了，姐姐。”
“你连名字，都回不去了。”
院子里的手下又开始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站着没动，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
那天下午，秦可薇又进了书房。
晚饭时，霍铮一直没说话。
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我手边。
“院门今晚不锁。”
“车里加满了油，往东开四十分钟，就是界河。”
我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低头剥芒果。
“她说你天天盯着手机看国内的新闻，说你心早就不在这儿了。”
“你想走，我不拦。”
刀刃贴着果肉转了一圈，果皮断了。
他从来没把果皮削断过。
我拿起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起身出门。
身后，他的刀停住了。
我穿过院子，走过车，走到那棵芒果树下。
树上挂着几颗熟透的果子，黄澄澄的。
我脱了鞋，抱着树干往上爬。
树皮磨着手心，一根枝条刮破了我的胳膊。
我够到最高那颗，摘下来，又摘了两颗，兜在衣服里。
往下爬的时候，脚一滑。
一双手从下面接住了我。
霍铮抱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烫的。
“你干什么？”
“玛温说，最上面那几颗最甜，是你阿妈当年嫁接的那根枝。”
我把衣服里的芒果掏出来，塞进他怀里。
又把车钥匙放进他手心。
“霍铮，我不走。”
他的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
我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因为我走了，他就没有爸爸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芒果一颗一颗从他怀里滚下去，砸在地上。
他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的肚子，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跪了下来。
双手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小腹上。
肩膀在抖。
二楼的窗户里，秦可薇的身影一动不动。
第二天，霍铮把全院子的人叫到树下。
“从今天起，她是这个院子的女主人。”
“谁再喊她一声许家大小姐，自己去仓库领罚。”
我站在他身边，越过人群，看向秦可薇。
她攥着裙子，下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6
秦可薇没再来找我。
安静了七天。
第八天傍晚，我从仓库回来，房门是开着的。
床头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空空荡荡。
那板过敏药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后背一下子冒出冷汗。
晚饭摆在院子里。
长桌中间，放着一大盘切好的芒果，堆得冒了尖。
秦可薇坐在对面，脸上挂着笑。
“霍哥，今天我特意去镇上挑的，最好的芒果，给姐姐补身子。”
霍铮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秦可薇从口袋里掏出那板药，啪地拍在桌上。
“不过有件事，我得替你问问。”
“姐姐，这是什么药？”
所有人都看过来。
“氯雷他定，抗过敏的。”
秦可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我托人问了镇上诊所的大夫，岩温每个月去拿一次，说是给许小姐买的。”
“霍哥，你知道她过敏什么吗？”
她拿起一块芒果，举到霍铮面前。
“她芒果过敏！”
“她吃了你两个月芒果，每天吃完都要吞一粒这个！”
“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你！她接近你，就是想让你放松，好找机会跑！”
霍铮的目光落在那板药上。
又慢慢移到我脸上。
我嘴角那圈红疹，在灯下格外显眼。
他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退下去。
“许嘉禾。”
他叫我的全名。
“她说的，是真的吗？”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虫鸣。
我没回答。
我伸手，把那盘芒果拉到自己面前。
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咽下去。
再拿一块。
舌头开始发麻，嘴唇发烫，耳朵里有一种尖锐的嗡鸣声。
我没停。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
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秦可薇的笑僵住了。
盘子见了底。
我拿纸巾擦了擦嘴，抬头看着霍铮。
“这药，是我跟玛温要的。”
“叶酸片吃完了，镇上没货，诊所大夫说这个能止孕吐。”
我转头。
“玛温，你说。”
玛温站在廊下，手攥着围裙。
“是……是我去拿的，许小姐吐得厉害，夜里睡不着。”
“我不识字，大夫给什么，我就拿什么。”
霍铮盯着那个空盘子。
又盯着我。
他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用拇指擦掉我嘴角的芒果汁。
“难受，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忙。”
我低下头。
“我不想你觉得，我是个麻烦。”
他的手掌按在我后脑勺上，把我按进他怀里。
隔着他的肩膀，我看着秦可薇。
她的脸从白变红，嘴唇抖着。
“霍哥，她在演！她明明……”
“阿昆。”
霍铮没回头。
“把她的东西收拾了，明天送到岩甩那儿去。”
“她欠岩甩的三百万，让她自己去还。”
秦可薇尖叫起来。
“霍铮！你敢！许家的进口手续还在我妈手里！你的石头还想不想过河了？”
霍铮转过头。
“那就别过了。”
秦可薇被拖走的时候，一只高跟鞋掉在了芒果树下。
那天夜里，我锁上卫生间的门，把自己泡进冷水里。
喉咙肿得只能听见呼哧呼哧的气声，胳膊上、脖子上全是一片片红疹，痒得钻心。
我咬着手背，不敢出声。
玛温从窗户外塞进来两粒药，我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噎得眼泪往下掉。
门被敲响了。
“嘉禾？”
是霍铮。
我刚要开口，嗓子眼一紧，一阵咳嗽冲出来。
“我进来了。”
门把手转动。
我一把扯过浴巾，蒙住脸。
“别进来！”
门把手停住了。
“我……吐了，脏。”
门外安静了很久。
“我在门口守着。”
他没走。
我听见他背靠着门滑坐下去的声音。
我缩在冷水里，隔着一扇门，听着他的呼吸。
一夜。
7
秦可薇没被送走。
第二天一早，岩甩带着十几个人堵在了院门口。
“霍老板，秦小姐欠我的钱，你不认，可她跟我说好的人，你得认。”
他的目光越过霍铮，落在我身上。
“她拿你这位许小姐抵的债。”
霍铮挡在我前面。
“想要人，从我身上踩过去。”
岩甩眯起眼。
“霍老板，你的石头出山，走的可是我矿上的路。”
“路断了，你这一院子人，吃什么？”
两拨人在院门口对峙了半个钟头。
最后，岩甩笑了笑，带人走了。
“霍老板，三天，我等你想明白。”
当天下午，下起了雨。
秦可薇跪在我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参差不齐地贴在脸上。
和我那天一模一样。
“姐姐，我错了。”
她抬起脸，眼睛哭得通红。
“都是我妈逼我的，她说你回去了，我们母女就要被赶出许家，我害怕……”
“我从小就怕，怕又回到那间漏雨的出租屋……”
她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
“岩甩那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的，我去了就回不来了！”
“姐姐，你救救我，求求你……”
雨水顺着屋檐浇在她背上。
霍铮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想关上门，手搭在门框上，又停住。
我蹲下来，扶起她。
“起来吧。”
“我们是姐妹。”
秦可薇愣住了。
霍铮也愣住了。
我回头看他。
“霍铮，她是我妹妹。岩甩那三百万，从我那三块涨货的分成里扣。”
霍铮看了我很久，点了一下头。
秦可薇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姐姐，谢谢你，谢谢你……”
她抱得很紧。
她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哭声没停，话却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许嘉禾，我帮你逃回国。”
“三天后天不亮，岩甩的运石车过界河，我安排你上车。”
“你走，我留下。霍铮是我的。”
“我们两清。”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
8
那三天，秦可薇成了院子里最乖的人。
她给我端汤，给我捶腿，见了霍铮就低着头躲开。
院子里的人都说，秦小姐是真的改了。
第二天夜里，岩温来了。
他是玛温的孙子，十九岁，给岩甩的矿上开车。
他蹲在我窗户底下，声音压得很低。
“许小姐，后天那趟车，不过河。”
“秦小姐跟岩甩老板说好了，车直接开进矿里。”
“她说，等你进了矿，她就去跟霍先生说，你带着孩子跑回中国了。”
我坐在床边，手放在小腹上。
【我就知道。】
【你跪下的时候，眼睛里一滴悔都没有。】
“岩温。”
我摘下手腕上那只镯子。
那是霍铮从第一块满绿里取的料，亲手请师傅给我做的。
“这个，够不够你去中国读书，再也不回矿上？”
岩温盯着那只镯子，手在抖。
“许小姐，你要我做什么？”
“后天那趟车，开到界河桥。”
“然后，你走你的。”
岩温攥着镯子，重重点了一下头。
最后一晚，霍铮从背后抱着我，手掌一直贴在我肚子上。
“男孩女孩？”
“还早，看不出来。”
“女孩好。”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里。
“像你。”
“像我什么？”
“像你一样，不怕我。”
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没出声。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后颈。
“嘉禾，等孩子生下来，我在树下给她再种一棵。”
“我阿妈种的那棵，以后是她的。”
我闭上眼。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去，洇进枕头里。
天还没亮，秦可薇来敲我的门。
我跟着她穿过院子。
经过芒果树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快点！”
秦可薇推了我一把。
卡车停在院门外，车斗里码满了原石。
我爬上去，蜷在石头缝里。
岩温发动了车，没开大灯。
车开出去五分钟，我回头看。
秦可薇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尾灯，笑了。
然后她转身，提着裙子，往主屋跑。
“霍哥！霍哥你快起来！”
“姐姐跑了！她带着你的孩子跑了！”
车在山路上颠了四十分钟。
岩温一脚刹车。
“许小姐，到了。”
前面是一座窄窄的铁桥。
桥下是界河，河水浑黄。
桥那头，亮着一盏灯，灯下立着一块牌子。
【中国】
我跳下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岩温调转车头，消失在夜色里。
我一步一步走过那座桥。
桥板咯吱咯吱地响，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脚踩上对岸的土地那一刻，我跪下去，抓了一把泥，攥在手心里。
湿的，凉的，带着河水的腥味。
边境派出所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
值班的民警抬起头。
“同志，我叫许嘉禾，云南昆明人。”
“我被人拐卖到缅甸，关了三个月。”
“我还知道一个人，你们找了他很多年。”
民警站起来。
“谁？”
“霍铮。”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
那是岩温临走前塞给我的。
“他会过来的。”
“我让他来，他就一定会来。”
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嘉禾！”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背景里有风声，有车声，有人在喊。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吸了一口气。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霍铮……我肚子疼。”
“岩甩的人追我……我跑到河这边了，躲在甘蔗地里……”
“我流血了……霍铮，你快来，救救孩子……”
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别动，在那儿等我。”
“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着民警。
“他来了。”
9
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
甘蔗地被晨雾泡着，叶子上挂满露水，一碰就往下掉。
我坐在界碑旁边，双手抱着肚子。
四周的甘蔗丛里，蹲着七八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听见了。
河对岸，引擎声由远到近，急刹，车门砸上。
然后是脚步声。
踏上铁桥，跑起来，桥板一路咯吱咯吱地响。
他过河了。
十七岁那年游回去，他再没踏上过这边一步。
今天，他是跑着过来的。
甘蔗叶被拨开。
霍铮冲出来，满脸都是汗，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脚上的鞋一只系着带一只没系。
他看见我，脚下一个踉跄。
“嘉禾！”
他扑过来，跪在我面前，手悬在我肚子上，想碰，又不敢碰。
“哪里疼？血呢？哪里流血了？”
他的手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我抱你去医院，镇上有医院，你忍一忍……”
他刚要把我抱起来。
“不许动！”
甘蔗丛里冲出七八个人，把他扑倒在地。
他的脸被按进泥里，两只胳膊被反剪到背后，手铐咔嗒一声扣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泥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
他看着我。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腰挺得笔直。
没有血。
一滴都没有。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没事。”
“我没事。”
“孩子……”
“孩子是真的。”
我低头看着他，一字一顿。
“别的，都是假的。”
民警拽着他站起来。
他没反抗，眼睛一直钉在我身上，眼眶红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
“霍铮，告诉你一件事。”
“我芒果过敏，最讨厌吃芒果了。”
他浑身一震。
目光落在我嘴角那圈还没退干净的红疹上。
落在我脖子上那片抓破的痕迹上。
“那一百多天……”
他的声音碎了。
“你每天都在吃。”
“每一块都吃了。”
“为什么？”
“因为你只会对吃芒果的人心软。”
他盯着我的肚子，喉结上下滚动。
“许嘉禾，这世上，只有你敢骗我。”
我没接话。
民警押着他往警车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送你过来的那辆车，是秦可薇在瑞丽租的。”
“茶室在姐告路十七号，老板姓杨，药是秦可薇给他的。”
“那天在院子里，她亲口跟我说，人是她带来的，许家会给钱。”
民警愣了一下，掏出本子开始记。
霍铮看着我。
“这个，算我还你的。”
“那你欠我的呢？”
我看着他。
“我头发长回来，要一年。”
“我膝盖跪了一夜，现在下雨天还疼。”
“我被绑过去的时候，你说，没用的人，送矿上。”
“霍铮，你还不起。”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问了一句。
“孩子，叫什么？”
“跟你没关系。”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我没回头。
甘蔗地尽头，天亮了。
10
许振海六十岁寿宴，摆在昆明最贵的酒店。
宴会厅门口立着一张大海报。
许振海站在中间，左边是秦芸，右边是秦可薇。
不，是许可薇。
她穿着一条香槟色礼服，头发接长了，盘得一丝不乱，看不出一点剪过的痕迹。
我从缅甸回来的第三天，霍铮就把她供了出去。
可那时候，她早已经从岩甩那里跑了，回了昆明。
霍铮被抓的消息传开，她以为再没人能指认她。
台上，司仪拿着话筒。
“下面，请许董事长为我们宣布一个好消息！”
许振海端着酒杯走上台，满脸红光。
“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正式宣布，许可薇，将接任许氏珠宝总经理。”
掌声响起来。
秦可薇走上台，接过话筒，眼眶说红就红。
“谢谢爸爸。”
“我知道，很多人在问我姐姐的事。”
“她……她跟一个缅甸的走私犯走了，我去找过她，求她回家，她不肯。”
她哽咽了一下。
“我听说，那个男人被抓了，姐姐她……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台下一阵唏嘘。
秦芸在台边抹着眼泪。
“我在。”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我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白色长裙，头发刚到下巴。
小腹微微隆起。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秦可薇手里的话筒，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刺耳的啸叫声撕开了所有人的耳膜。
“许……许嘉禾？”
我一步一步往台前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
两边的宾客自动让开一条路。
秦芸最先反应过来，冲着保安大喊。
“保安！把她赶出去！她已经跟许家断绝关系了！”
“她肚子里怀的是走私犯的种！她回来就是抢家产的！”
秦可薇也回过神来，抓住许振海的胳膊。
“爸，你看她的肚子！她丢尽了许家的脸！”
许振海盯着我的肚子，脸色涨成猪肝色。
“你……你还有脸回来？”
我站到台下，抬头看着他。
“爸，三个月前，你在视频里看见我的手被绑着。”
“你说，让我死在外面。”
许振海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今天回来，是来告诉你，我没死。”
我转过身，看着秦可薇。
“妹妹，姐告路十七号的杨老板，昨天已经全说了。”
“那杯普洱里放的是什么，谁给他的，给了多少钱。”
秦可薇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杨老板……”
“租那辆车的身份证，是你的。”
“霍铮在审讯室里，把你怎么跟他谈价，怎么说许家会付两千万，一个字一个字都说了。”
“岩甩的司机岩温，也作证了，你让他把我送去矿上。”
秦可薇往后退，撞翻了台上的香槟塔。
玻璃杯碎了一地，酒液淌到她的高跟鞋边上。
“不是我……不是我！”
她猛地扭头，指着秦芸。
“是她！是我妈！是她跟我说，许嘉禾一过二十二岁，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她跟爸说许嘉禾卷钱跑了！是她让我想办法的！”
秦芸冲上去，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个白眼狼！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
母女俩扭打在一起。
秦可薇的假发髻被扯散了，接上去的长发一绺一绺掉在地上。
露出底下参差不齐的短发茬。
宴会厅门口，几个民警走了进来。
“秦可薇，秦芸，你们涉嫌拐卖、非法拘禁，跟我们走一趟。”
秦可薇尖叫起来，扑过来想抓我。
“许嘉禾！你个贱人！你凭什么什么都有！”
民警一把摁住她。
她跪在一地碎玻璃和香槟里，膝盖被扎破了，浑身发抖。
她抬头看着我，嘴里喃喃着。
“我跪过了……我都跟你跪过了……你说我们是姐妹的……”
“你说我们是姐妹的……”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那天下雨，你跪在我门口。”
“我扶你起来的时候，你在我耳边说，我们两清。”
“秦可薇，现在才两清。”
她瘫在地上，眼神散了，嘴里还在念叨那几个字。
被民警架起来拖出去的时候，一只高跟鞋掉在了地上。
跟那天，掉在芒果树下的那只，一模一样。
许振海站在台上，手里的酒杯一直在抖。
酒洒了一身，他都没察觉。
“嘉禾……”
他走下台，腿一软，扶着桌角才站稳。
“嘉禾，爸……爸不知道……”
“爸被她们骗了，爸是糊涂啊……”
他伸手想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
“那天视频里，我的手腕被绳子勒破了，在流血。”
“你看见了，你只是不在乎。”
许振海的手停在半空。
六十岁的人，当着满堂宾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嘉禾，爸错了，你回家，你回来好不好……”
“我妈留给我的股份，律师已经办完了过户手续。”
“我是许氏的最大股东。”
我低头看着他。
“下周一开董事会。”
“爸，您年纪大了，回家养老吧。”
许振海跪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拍照。
我都没回头。
一个星期后，我去医院产检。
B超单上，一个小小的豆子，心跳很快。
医生笑着说，很健康。
出了医院大门，街边有个水果摊。
摊主是个大姐，热情地招呼我。
“妹妹，买点芒果吧，今天刚到的，甜得很！”
金黄的芒果码了一整筐，熟透的甜味飘过来。
我闻到那股味道，舌尖条件反射地一麻。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不用了。”
“我芒果过敏。”
我买了一袋橙子，拎在手里，摸了摸肚子。
太阳照在身上，晒得后背发烫。
我往家的方向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