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作死把老婆气死，重生回来，我直接滑跪抱腿。
“老婆，不离行吗？”
六岁的儿子冷笑：“妈刚中三千万，你晚了。”
我反手上交工资卡。
她查完余额，把卡推了回来。
“留着吧，净身出户也得坐公交。”
【第一章】
我的膝盖撞上地砖时，许知禾手里的离婚协议抖了一下。
厨房还在烧水。
壶嘴滋滋响。
她的拖鞋就在我眼前，右脚鞋面有一处开线，被白色棉线缝了三针。
我盯着那三针，手指扣住她的裤脚。
“老婆，我错了，不离行吗？”
许知禾往后退。
我跟着挪。
她又退。
我再挪。
直到后腰撞上餐桌，她低头看我。
“周成安，你在地上安装滑轨了？”
我抹了一把脸。
活的。
会骂我。
会嫌我挡路。
不是抢救室门口，医生摘下口罩以后，屋里那具再也捂不热的身体。
我刚张嘴，旁边传来一声冷笑。
六岁的周小满抱着胳膊，站在他的儿童餐椅旁边。
“爸，妈刚中了三千万。”
他停了停。
“你晚了。”
我扭头。
儿子两只脚还没餐椅腿长，下巴已经抬出了审计组进门的架势。
前世，就是今天。
许知禾递给我离婚协议。
儿子说她中了奖。
我从不耐烦换成了笑脸，转头给我妈打电话，说咱家发财了。
后来，中奖的是许知禾，发财的却成了我哥一家。
至于我，忙着当好儿子、好弟弟、好叔叔。
唯独没空当丈夫。
也没空当爹。
“小满。”
我伸手想摸他的脑袋。
他后退一步，举起一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辞退信。
退字少了一点。
“谁教你的？”
“你。”
他把纸怼到我面前。
“上次妈妈让你接我，你说你又不是她员工，不行就把你辞退。”
我看着那张纸，嘴里发苦。
许知禾把离婚协议放回桌上。
“起来说。”
“不起。”
“那你先松手。”
“不松。”
她看了一眼烧水壶。
“再不松，咱们三个今天都喝蒸汽。”
我爬起来关火。
关完火，又掏钱包。
工资卡、银行卡、手机，全部摆在她面前。
“都给你。密码没改，还是你生日。”
许知禾没动。
周小满先凑过来了。
“妈妈，查一下。”
他还挺严谨。
我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三十八元六角。
屋里安静了。
周小满伸出手指，数了两遍。
“爸。”
“嗯。”
“你是来投奔我们的吧？”
我把另一张卡点开。
一元二角。
儿子缓缓把我刚递过去的工资卡，推回我的手边。
“这个你留着。”
“你还挺心疼爸爸。”
“不是。”
他看了眼许知禾。
“净身出户也得坐公交。”
我捂住胸口。
许知禾终于看了我一眼。
不是看丈夫。
是看一台用了六年、今天突然开始报错的家电。
“钱呢？”
“上个月给我哥垫了八千货款。”
“这个月呢？”
“我妈说她牙疼，转了五千。”
许知禾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妈坐在金店柜台前，手腕上套着一只金镯子。
旁边是我嫂子杜玉珍。
配文很简单。
妈戴这个有福气。
我盯着那张照片。
许知禾问：“牙长手腕上了？”
周小满跟着看。
“那奶奶吃饭要戴手套吗？”
我没笑出来。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我哥周成业。
前世，我接起这个电话，说了家里中彩票的事。
半小时后，我妈拎着菜来了。
我哥带着酒来了。
我嫂子带着计算器来了。
这一世，我接通电话，先开了免提。
“成安，月底了，那八千你嫂子先用了，下个月再给你。”
“今天还。”
那边停了。
“你说什么？”
“八千，今天还。”
“你吃错药了？”
“以前吃错了，今天停药。”
我哥笑了一声。
“是不是知禾又跟你闹？一个女人，天天把钱挂嘴边，你也不嫌烦。”
许知禾拿起协议。
纸张擦过桌面。
我按住那张纸，盯着手机。
“她管的是我们家的钱。”
“我是外人？”
“你先把钱还了，咱们再讨论户口本。”
周小满的胳膊松开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妈妈。
我哥的声音陡然拔高。
“周成安，你别忘了，小时候是谁背你去医院的！”
“我记着。”
“记着你还跟我要钱？”
“所以我借你钱，没收利息。”
那边砰的一声。
不知道摔了什么。
我补了一句。
“摔自己的，别摔我的八千。”
电话断了。
几秒后，家族群里跳出我妈的语音。
“周成安，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打字。
哥哥借的钱请还。以后谁找我借钱，先说明用途，再写借条。
发完，我退出群聊。
许知禾看着我的手机。
“演完了？”
“没有。”
我拿起笔。
“先把该我签的签了。”
她的手指停在协议边缘。
这回，轮到她没接上话。
【第二章】
我翻到协议最后一页。
抚养安排。
财产分配。
共同生活期间的欠款清单。
许知禾连我哥借走的两台设备，都写了进去。
我看着那几行字，笔尖悬在纸上。
“怎么，不舍得了？”
她伸手要拿回协议。
我按住纸。
“设备那一项，加上型号。”
“为什么？”
“他会拿别的糊弄你。”
许知禾抬眼。
“你以前说，亲兄弟不会。”
“以前我嘴欠，也眼瞎。”
周小满踮脚往桌上看。
“妈妈，爸爸承认了。”
“你先吃饭。”
“我想听。”
“馒头凉了。”
儿子想抗议，又看见她拿起了筷子。
他坐回去，往嘴里塞了半个馒头。
我一条条看完。
彩票奖金，我不争。
儿子主要跟她生活，我承担约定的费用和照顾责任。
家里的存款早让我掏空了，剩下那点东西，本来也大多是许知禾一点点置办的。
我把字签完，笔盖刚扣上，门铃响了。
我妈站在门外。
左手菜，右手水果。
手腕上的金镯子晃得我眼睛疼。
我哥跟在后面，脸拉着。
我嫂子一进门，先看餐桌。
“哟，还真写上离婚协议了？”
我把协议收进文件袋。
“找我有事？”
我妈挤开我。
“我到自己儿子家，还要先预约？”
她走到许知禾面前，把水果往桌上一搁。
“知禾，家和万事兴。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拿离婚吓唬男人。”
许知禾没碰那袋水果。
“我没吓唬。”
我嫂子眼睛一转。
“对了，刚才小满给他堂哥发语音，说你中了大奖？”
我手指一紧。
原来这次，不用我报喜，他们也能找上来。
周小满把馒头放下。
“我让哥哥别笑我妈妈买不起新书包。”
许知禾抿住嘴。
她伸手，把儿子嘴角的碎屑擦掉。
我妈已经坐下了。
“这种大事，怎么不跟家里说？”
我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坐到她们中间。
“她中了，不是咱家中了。”
我哥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傻？你是她丈夫。”
“所以呢？”
“夫妻之间的钱，还分那么清楚？”
“咱俩是亲兄弟，你先把八千给我。”
他把目光移开。
我嫂子接话。
“成安，你哥开店，资金都压着。再说，知禾都有三千万了，还差这点？”
我点头。
“你家店门口那位卖早餐的大爷，今天收了两千块。”
她皱眉。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明早去拿两个包子，告诉他，你都有两千了，还差我这两块？”
周小满咳了一声。
半口馒头差点喷出来。
许知禾把水杯推过去。
我妈一巴掌拍在桌上。
“周成安！你现在跟谁一头？”
我看了眼她的手腕。
“你牙治好了？”
她的手缩回去了。
我嫂子替她挡了一句。
“老人买点首饰怎么了？”
“没怎么。”
我把转账记录打开。
“但你们说的是牙疼。”
“你给你妈花点钱，还要查账？”
“那以后就说买镯子，别让牙背锅。”
周小满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我妈瞪他。
“吃饭！”
我把儿子的餐椅往身边拉。
“他吃得挺好，你别冲他喊。”
屋里静了一瞬。
我妈盯着我，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你为了一个女人，跟你亲妈这样说话？”
我转头看许知禾。
她正把文件袋封好，指腹压着封口，一寸一寸抹平。
“她不是一个女人。”
“她是我儿子的妈妈，是跟我过了六年的人。”
“以前你们叫她外人，我没拦。”
“今天开始，谁再这么叫，就别进这扇门。”
我妈站起来。
“好！你有本事以后别认我！”
她走到玄关，停了两秒。
我没追。
我哥去扶她。
我嫂子拎起水果。
周小满指着桌上的菜。
“还有这个。”
三个人一起回头。
儿子缩了缩脖子，还是指了指那袋青菜。
“爸爸上次说，拿人手短。”
我妈气得鞋跟在地上磕了两下。
门关上后，我坐回椅子。
许知禾把签好的协议收起来。
“奖金我怎么用，不需要向你汇报。”
“我知道。”
“字签了，也不是今天吵一架就能改回去。”
“我知道。”
“你不用在我面前表演断亲。”
我搓了搓膝盖。
“我没断亲。”
“我只是打算先当个人。”
周小满低头看我的膝盖。
“那你刚才为什么爬？”
我张了张嘴。
许知禾起身进了厨房。
隔着门，我听见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就一声。
我坐在那儿，连呼吸都放轻了。
下一秒，她从厨房出来。
手里拎着我的行李箱。
【第三章】
我拖着箱子去投奔陶实。
他是我的同学，也是维修店老板。
看见我，他往后退了半步。
“借钱没有。”
“我来上班。”
“工资没到发的时候。”
“我还想借住。”
陶实盯着我。
“你这人说话怎么一层比一层贵？”
我把箱子拖进店里。
他给我指了指后面的小床。
床左边是待修冰箱，右边是拆了外壳的洗衣机。
头顶贴着一张纸。
配件重地，闲人免进。
我放好被子。
陶实靠在门框上。
“嫂子终于想通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盼她好，也算沾你的边。”
我没顶嘴。
他倒皱起眉。
“真出事了？”
我把离婚协议拍给他看。
陶实看完，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从柜子里拿出一袋面包，扔给我。
“吃吧。”
“你不骂我？”
“骂你六年了，售后期都过了。”
第二天，许知禾跟高岑出门办领奖相关的事。
高岑是她朋友，平时做财务。
我没问地点，也没问什么时候到账。
只发了一条消息。
小满几点放学，我去接？
过了十分钟，许知禾回复。
今天我接。你把自己的住处和工作安排好。
我盯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
陶实从我身后经过。
“别盯了，手机没欠你钱。”
“我哥欠。”
“那你盯你哥去。”
我想起协议上的设备。
两年前，许知禾的烘焙工作室做起来了。
一台烤箱，一台和面机，都是她自己挑的。
我哥说要开门店，后厨设备出了问题，借去周转三个月。
我替他保证。
三个月一到，我哥说生意亏了。
我替他说话。
后来店倒了，设备没了，钱也没了。
我劝许知禾别再提。
她当时问我：“周成安，你到底替谁过日子？”
我说她钻钱眼里了。
现在再想起那句话，我咬着面包，嚼了很久。
陶实正在刷手机。
刷着刷着，他停了。
“你哥不是说店倒了吗？”
我抬头。
“怎么了？”
他把屏幕转给我。
视频里，我嫂子杜玉珍穿着围裙，站在一排面包架前。
身后挂着横幅。
成业烘焙两周年，感恩回馈新老顾客。
我接过手机。
镜头扫过后厨。
一台银色和面机。
右侧有一道浅凹。
当年搬设备时，我没托稳，磕在门框上。
许知禾为这事念了我半天。
视频里，我嫂子拍了拍机器。
“这台可是我们店的功臣，质量一直稳得很。”
我把进度条往回拖。
再看。
再往回拖。
陶实伸手按住手机。
“别拖了，再拖也不能把你那两年拖回来。”
我给许知禾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有事？”
“你那台和面机，还在。”
那边没声音了。
我把视频发过去。
几秒后，她问：“地址呢？”
“视频主页写着。”
“发我。”
我想说我去处理，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我跟你一起去，你定怎么处理。”
傍晚，许知禾来了维修店。
她没哭，也没骂。
只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柜台上。
购买发票。
设备照片。
我哥签过的借条。
还有那笔十六万八千元的转账记录。
陶实看着一桌子纸，吹了声口哨。
“嫂子，你这不是过日子，你这是做审计。”
许知禾翻出一张照片。
“这台设备是我的，这一笔钱也是我工作室的周转款。”
我点头。
“我知道。”
她抬眼。
“你知道钱是我的，还背着我转给他。”
我把手攥紧。
“是。”
“现在你发现他骗你了，才觉得该要回来？”
“不是。”
我看着那张转账记录。
“就算他真亏了，我也没资格替你说算了。”
许知禾的手停住。
陶实本来在拧螺丝，螺丝刀也停了。
她把文件重新装好。
“明天去。”
我刚点头，手机又震了。
我哥发来一张请柬。
店庆宴。
附了一句话。
明天带知禾来，都是一家人，别闹得难看。
陶实凑过来，啧了一声。
我往下翻。
请柬底部，还有一行小字。
特别鸣谢周成安先生对本店的长期支持。
我对着那行字，眼皮直跳。
许知禾也看见了。
她把手机放回我面前。
“挺好。”
“你拿我的钱，当了他们家的贵人。”
【第四章】
第二天，我穿上了唯一一件西装。
陶实看了我两眼。
“你去讨债，还是去给你哥剪彩？”
“都行。”
“什么都行？”
“只要能拿回钱，让我剪他裤腰带都行。”
陶实把一根领带扔过来。
“系上，别还没开口，人家先以为你来送外卖。”
我系到一半，许知禾推门进来。
她看了眼我的西装。
“用不着。”
我立刻把领带摘了。
陶实扶着额头。
“你这服从来得太迟，显得以前都在故意作对。”
店门口摆着花篮。
我哥站在中间，胸前别着红花。
我妈坐在门口，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看见我们，她把瓜子往盘子里一丢。
“还知道来？”
我嫂子迎上来，先伸手拉许知禾。
“知禾，昨天都是气话。来，坐里面。”
许知禾避开她的手。
“我来看设备。”
我嫂子的笑停在脸上。
我哥走过来。
“今天这么多客人，有事回头说。”
“你说设备没了。”
“我那不是资金紧张，怕你们担心？”
许知禾点开手机上的视频。
“你说店也没了。”
我哥看了看周围。
“不是一家店，后来重新开的。”
“用我的机器重新开的？”
旁边端盘子的员工停住了。
我哥压低声音。
“别在这里闹。”
许知禾没提音量。
“我来核对我的东西，怎么就叫闹？”
我哥转头瞪我。
“你哑巴了？”
我往前半步。
他脸上刚松了一点。
我指着门口那块鸣谢牌。
“这块，撤了。”
“什么？”
“钱不是我的，机器不是我的，你谢我干什么？”
几个客人看了过来。
我哥扯住我的胳膊。
“你有完没完？”
我把胳膊抽出来。
“没有。”
“当初是我把钱转给你的，也是我替你做的保证。”
“这两年，她每次提，我都说她小气。”
“今天我得先把这句话收回去。”
我看向许知禾。
她没看我。
目光一直落在后厨门口。
我嫂子拦在那里。
“不好意思，后厨不能随便进。”
“那你把机器铭牌拍给我。”
“机器都长得差不多，你怎么认定就是你的？”
许知禾从文件袋里拿出照片。
“型号，编号，右侧凹痕。”
她把照片往前推。
“你选一个解释。”
我嫂子的手开始拧围裙。
我哥把话接过去。
“就算是，借用一下怎么了？你现在又不缺钱。”
我点头。
“你也不缺脸。”
他一愣。
“那我借用一下，铺在地上让大家擦鞋，行不行？”
陶实站在我后面，咳得肩膀发抖。
我妈起身冲过来。
“周成安，你今天非要毁了你哥是不是？”
“妈。”
我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这家店一直开着？”
她的脚步停了。
我又问了一遍。
“你知不知道？”
我妈眼神往旁边移。
“开个店多不容易，你帮一把怎么了？”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两年。
许知禾因为少了周转款，把工作室退了租。
接单的烤箱挪回家里。
夏天做面包，厨房热得站不住。
我妈来吃她做的东西，还嫌弃家里电费高。
我握住文件袋，纸角抵着掌心。
“你们都知道。”
我嫂子突然把一张纸抽走。
“谁知道你们拿的什么东西！”
纸被撕成两半。
她撕得太快，许知禾连手都没抬。
我哥脸上松了一点。
陶实伸长脖子，看了眼地上的纸。
“复印费五毛。”
我嫂子的手僵住。
许知禾从文件袋里拿出原件。
“原件在这。”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哥的耳根一下涨起来。
他扭头冲员工吼：“都站着干什么，干活去！”
许知禾把借条压在柜台上。
“十六万八千元，两台设备。今天确认返还时间。”
“设备店里还要用。”
“那就给出具体日期。”
“钱现在没有。”
“那就写清楚还款安排。”
“你真要跟我算到这一步？”
许知禾看着他。
“你骗我店倒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一步？”
我哥嘴唇动了几下。
我妈还想说话，我抬手把她拦住。
“今天谁替他说算了，谁把钱还上。”
她看着我，嘴张开，又闭上。
最后，我哥在返还确认书上签了字。
机器七天内送回。
款项在约定日期前结清。
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丢。
“这下行了吧？”
许知禾检查完，把纸收好。
“字写了，事还没做。”
我们走到门口，我哥追出来。
他攥住我的肩膀，指节压得生疼。
“周成安，你今天让我丢这个人，别后悔。”
我看了眼他的手。
“松开。”
“你以为她现在会看上你？三千万，人家缺你？”
“她不缺。”
我把他的手掰开。
“所以我现在才得学着有点用。”
晚上，我刚铺好被子，陶实把手机扔到我床上。
屏幕里，我冲着我妈说话。
前后都被剪掉，只剩一句。
谁把钱还上。
配文写着。
弟媳中奖三千万，逼婆家还账，六旬老人当众受辱。
发视频的人，是我嫂子。
我点开评论。
第一条是我哥发的。
弟弟变了，有钱真的会让人忘本。
陶实蹲在床边。
“睡不睡？”
我坐起来。
“睡个屁。”
“那正好。”
他把一台电饭煲推过来。
“生气归生气，客户明早要取。”
【第五章】
我拧开电饭煲外壳时，手抖了一下。
螺丝滚进床底。
陶实抱着胳膊看我趴下去找。
“周总，贵人的生活习惯还没改？”
“闭嘴。”
“找着没？”
“没有。”
“那你先别骂，床底还有两块钱，是你的启动资金。”
我趴在地上，把螺丝和两块钱一起捡出来。
手机不停响。
有亲戚打电话。
有以前的同学发消息。
还有人问许知禾中奖的事是不是真的。
我没替她回答。
先给她发消息。
他们发的视频，我想回应。涉及你的部分，你看过再发。
她回得很快。
别拍小满，别提我现在住哪儿。
我回了好。
陶实把店门关上，架起手机。
“说吧。”
我坐在小板凳上，张嘴第一句。
“我是周成安。”
陶实抬手。
“废话，认识你的知道，不认识你的也不关心。”
第二遍。
“关于今天网上的事……”
“你要竞选？”
第三遍。
我盯着镜头，直接开口。
“欠钱的是我哥，挪钱的是我，没欠谁的是我妻子。”
陶实把手放下了。
我把转账凭证、借条、设备照片摆出来。
许知禾同意展示的地方保留，其他信息都遮住。
“十六万八千元，是她工作室的钱。”
“我没征得她同意，转给了我哥。”
“这件事里，她是被我坑的那个。”
“不是她中奖以后嫌我穷。”
“是我没钱，还拿她的钱到处做人情。”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陶实没催。
我继续往下说。
“我妈手上的镯子，是我给的治牙钱买的。”
“我哥的店没有倒，借走的设备也一直在用。”
“今天我们去，是要回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
“她提离婚，不用向任何人道歉。”
“该道歉的是我。”
拍完，陶实把视频递给我。
“这回能看。”
我发给许知禾。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
可以发。
我把视频发了出去。
没有配煽情的音乐，也没写什么浪子回头。
评论很快变了。
有亲戚来劝我删。
说家丑不可外扬。
我问：“我嫂子发的时候，你怎么没说？”
对方发了个句号。
我妈打来电话，开口就哭。
“你把你妈的脸往哪儿放？”
我拿着手机，站到店门外。
“妈，我只说了真的。”
“真的就能往外说？”
“假的你们已经说了。”
她吸了口气。
“那个镯子，我退了行不行？”
“你跟知禾道歉。”
那边停了。
“我是长辈！”
“那就先把长辈该做的做了。”
电话被挂断。
我回店里，陶实正看评论。
看了两眼，他把手机扣下。
“恭喜。”
“怎么？”
“你在亲戚里的名声没了。”
我坐回板凳。
“在她那儿早没了。”
陶实把电饭煲推过来。
“那你从售后干起。”
第二天，我去接周小满。
他站在校门里，看见我，没动。
老师问他：“是爸爸吗？”
他点头。
老师又问：“怎么不出去？”
他攥着书包带。
“再等一下。”
我蹲在门外。
“小满，妈妈今天跟我说好了，我来接。”
“我知道。”
“那你等什么？”
他看向我身后。
“怕你等会儿接电话，又走了。”
我嘴里那句快点，卡住了。
前面几个孩子都走了。
门卫把小门推开一点。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兜里。
“今天不走。”
儿子盯着我的口袋。
“伯伯打来也不走？”
“不走。”
“奶奶打呢？”
“有急事先安排好，不把你一个人丢下。”
他没再问。
走过来，把书包递给我。
我伸手去牵他。
他想抬手，又缩了回去。
最后抓住了我的衣角。
路上，他说想吃小蛋糕。
我刚要答应，想起许知禾发来的注意事项。
晚饭前不吃太多零食。
“先吃饭，饭后你问妈妈。”
儿子抬头看我。
“你以前都说，别听你妈的。”
“以前我说错了。”
“你最近错得有点多。”
“正在改。”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们班的小朋友，说正在改，可以得三天机会。”
“那我呢？”
周小满把两根手指弯了回去。
“一天。”
我点头。
“也行。”
送到楼下，许知禾已经等在那里。
她接过书包，问儿子在学校怎么样。
儿子说今天画了全家福。
我站在旁边，没敢问画没画我。
他从书包里抽出画。
三个人。
妈妈，小满，还有一只四条腿的方块。
我指着那个方块。
“这个是？”
“扫地机器人。”
“爸爸呢？”
他翻过纸。
背面角落里，有个小人。
旁边写着四个字。
正在维修。
许知禾把画接过去。
我站在路灯下，想笑，又咽了口唾沫。
儿子抬头看我。
“爸爸，修好了要通知我。”
【第六章】
许知禾约了检查。
她把接孩子的时间发给我时，顺口提了一句。
我看到医院两个字，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陶实从柜台后探出头。
“砸脚了？”
我没回答。
拨通电话，第一句就问：“你哪里不舒服？”
许知禾停了一下。
“最近总是胃口不好，去查查。”
“我陪你去。”
“不用，高岑陪我。”
“我请假，我现在就……”
“周成安。”
她打断我。
“你要是真想帮忙，按时把小满接回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维修店里有焊锡的气味。
隔壁电钻响了。
我的手指却一直发凉。
前世，她最后打给我的电话，背景也是一阵响。
我哥在饭桌上劝酒。
我嫂子说，她有钱以后越来越爱拿捏人。
许知禾在电话里说：“成安，我疼，站不住。”
我皱着眉。
“你别又拿身体说事，我哥今天真有事。”
她呼吸断了两次。
“你先回来。”
我挂了。
后来，老师把儿子送回家。
门没人开。
等我赶到医院，周小满抓着我的衣服，指甲把我手背划出血。
“妈妈给你打电话了。”
他一遍遍问。
“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拿着电话，在店里站了很久。
许知禾又叫我。
“周成安？”
“在。”
“听见了吗？”
我闭了闭眼。
“听见了。我接孩子。”
“按时吃饭。”
“好。”
“别让他在维修店碰工具。”
“我把后面收出来，不让他进维修区。”
她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
陶实看着我。
“你脸怎么了？”
我弯腰捡扳手。
捡了两次，才捏住。
“以前做错的事太多。”
“现在怕了？”
“怕。”
陶实没笑。
他把一杯水推过来。
“那你今天先做对一件。”
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去接孩子。
周小满出来时，看了眼墙上的钟。
“你来早了。”
“今天表现好不好？”
“老师说，表现好不能自己说，要别人说。”
“那你替我说一句？”
他想了想。
“还行。”
我陪他写完作业。
把维修店的小桌子擦了三遍。
给他煮面时，锅盖压住了抹布，抹布被汤浸湿，沿着灶台滴了一圈。
陶实站在门口。
“你这是煮面，还是给厨房做压力测试？”
周小满搬来小凳子。
“爸，你把火关小。”
“你怎么知道？”
“妈妈教过。”
“你还会什么？”
“会看你什么时候快把锅煮干。”
我把火关小。
又把切得粗细不一的胡萝卜倒进去。
儿子夹起一根，举到眼前。
“这根得另外买票。”
“什么意思？”
“太大，碗坐不下。”
陶实扶着门框笑。
我没顾上骂他。
饭后，我让儿子选要不要给妈妈留一份。
他立刻拿了饭盒。
“妈妈喜欢吃青菜，不喜欢面太坨。”
我按他说的，把面和汤分开装。
许知禾回来时，高岑陪着。
她脸上有些倦色。
我没追着问检查结果，先把椅子擦了。
高岑把资料袋放下。
“后面还有复查，已经约好了。今天先让她吃饭。”
我点头。
许知禾看着饭盒。
“你做的？”
周小满举手。
“我负责指挥。”
陶实补了一句。
“我负责没让消防车来。”
许知禾低头吃了一口。
我站在旁边，连脚都不敢挪。
她抬眼。
“你坐。”
我坐下。
她又说：“别盯着，我不是在吃什么救命药。”
我的手指扣住椅子边。
她看见了。
过了会儿，她把筷子放下。
“你最近为什么一提医院就这样？”
我想把重生的事说出来。
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她被我消耗了六年。
没必要再让她替我处理一场只有我记得的死亡。
“做过一个梦。”
我嗓子发紧。
“梦见你找我，我没去。”
许知禾看着我。
“那不只是梦。”
我低下头。
她继续说。
“小满发烧那年，我打了七个电话。”
“我爸住院，我叫你陪我去，你说你哥店里搬货缺人。”
“我搬工作室，叫你帮忙，你说你妈要去赶集。”
她每说一句，我手上的力道就重一分。
椅子边缘压着掌心。
最后，她把那碗面端起来。
“别总说以后。”
“下一次，别再让我打七个电话。”
我点头。
没说保证。
周小满钻到桌子底下，捡起一根掉落的胡萝卜。
举到我面前。
“这根跑出来了。”
我接过来。
许知禾低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有借着送饭，求她撤回离婚。
也没有问她，我是不是已经好一点了。
她牵着儿子出门。
走了几步，回头叫我。
“周成安。”
我站直了。
“明天小满要带剪纸作品。”
“我做。”
她看着我。
“是他做，你陪。”
我把已经撸起来的袖子放下。
“明白。”
陶实在后面叹气。
“这个岗位，看来还得培训。”
【第七章】
我哥没消停。
设备送回来那天，他只送了一台旧烤箱。
型号不对。
门也合不严。
我蹲在机器旁边，拍下铭牌。
“我那台呢？”
送货的人搓了搓手。
“周老板说，就是这一台。”
我给我哥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送到了？”
“到了。”
“那就行，签收吧。”
“哥。”
“又怎么？”
“我修了十几年家电。”
那边安静了。
我接着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年脑子坏了，手艺也跟着坏了？”
他骂了一句，把电话挂了。
半小时后，车又回来了。
两台原来的设备卸下来。
我一台台试。
许知禾站在旁边，拍照留档。
烤箱亮起灯时，她的手停在温度旋钮上。
停了很久。
我想说，对不起。
她先开了口。
“搬到葛姐那边。”
“你租好地方了？”
“看好了，合同还在谈。”
我点头。
“我帮你搬。”
“按搬运的钱算。”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躲。
“钱分清楚，免得以后谁又说，都是为我好。”
我把手套戴上。
“行。”
我哥随后又换了说法。
他在亲戚里说，那十六万八千元早就还了。
给的现金。
只是当时一家人，没让许知禾写收条。
我妈帮他作证。
我嫂子帮他作证。
我听见这事时，正给周小满剪纸。
手一偏，把小兔子的耳朵剪没了。
儿子捧着纸，看了半天。
“爸，这是土豆吗？”
“艺术。”
“老师说不能骗自己。”
我把纸放下，给许知禾打电话。
她只说了一句。
“我知道。四叔叫明天一起吃饭。”
四叔在亲戚里说话有些分量。
以前每次闹矛盾，都是他出面劝。
劝来劝去，最后总是许知禾退一步。
我问她：“你去吗？”
“去。”
“要我做什么？”
“把你知道的说清楚，不用替我决定。”
第二天，我们把儿子留给高岑照看。
包间里，我妈坐在正中间。
我哥一见我们，先倒酒。
“都是一家人，至于闹到这一步？”
我把杯子推开。
“还钱的时候倒。”
四叔皱起眉。
“成安，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冲？”
“您说，我听。”
“你哥说，钱还了。你妈也说看见了。老人总不能骗你。”
许知禾把手机放在桌上。
“什么时候还的？”
我哥咳了一声。
“去年年底。”
“几月几号？”
“谁记那么细。”
“在哪儿？”
“你家。”
“交给谁？”
“交给你了啊！”
许知禾点开聊天记录。
“今年三月，我问你什么时候还钱，你说货款没回来。”
她往下划。
“四月，你说孩子要交学费。”
“五月，你说房东催租。”
“前天，你签了返还确认书。”
她把手机推到四叔面前。
“已经还了，为什么还要写这些？”
我哥伸手去拿。
我按住手机。
“看就看，别拿。”
他看了我一眼，转头冲许知禾说：“你就非要把亲戚做绝？”
我把手抬起来。
“先等一下。”
“又怎么？”
“刚才还说钱还了，现在怎么又变成她做绝？”
四叔拿起手机，一条条看。
我妈往前凑。
“聊天能说明什么？反正我亲眼看见了。”
我看向她。
“妈。”
她梗着脖子。
“干什么？”
“你上星期还跟我说，他现在没钱，让我别催。”
“那是……”
“你说知禾中奖了，不缺这十几万。”
“我……”
“你当时怎么不说，已经还了？”
我妈抓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磕在桌沿，响了一下。
我嫂子立刻插话。
“成安，你是被她拿钱拴住了吧？以前那个有骨气的你呢？”
我点头。
“以前我的骨气，主要花她的钱养。”
许知禾看了我一眼。
四叔低下头，咳了一声。
我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行！钱我还！你们满意了吧！”
我妈急了。
“你哪儿来的钱？”
我哥没说话。
我嫂子拽他的袖子。
我看着他腕上的表，又看了眼窗外那辆车。
“不是没钱。”
“是不想动自己的东西。”
我妈扭头瞪我。
“你哥做生意，车就是脸面！”
“知禾以前做生意，烤箱就不是饭碗？”
她的嘴动了动。
我继续说。
“他的脸面要保，她的饭碗就能借走不还。”
“他的店缺钱，能拿她的钱填。”
“她要回钱，就叫没有亲情。”
“妈，你这账本，怎么只会往一个方向翻？”
四叔把手机放下。
“成业，这事你不占理。”
我哥的脸沉下去。
“您也帮他们？”
“我帮借条。”
我哥站起来。
椅子刮过地砖，响得刺耳。
“周成安，你今天非要逼我卖车，以后别叫我哥！”
我没站。
“你愿意做我哥，就别总让我替你拿别人的东西。”
我妈忽然捂着胸口，弯下腰。
我立刻起身。
“哪里不舒服？我打电话叫车。”
她抓住我的手。
“你别气我！”
“身体的事先处理，钱的事后面说。”
我拿出手机。
她一把按住。
“我缓缓就行。”
我没顺着把讨债的话收回去。
只把窗开了一点，给她倒了水。
“要是不舒服，我们去医院。知禾留下，继续把账对完。”
我妈抬头看我。
那眼神里，终于没了等着我服软的笃定。
许知禾把返还确认书放在桌上。
“日期写在这里。”
“到期不还，我会按已经准备好的流程追。”
“今天来，不是请大家批准我拿回自己的钱。”
她把包拿起来。
“是通知。”
走出饭店，我想替她拉车门。
手刚伸出去，门已经开了。
她站在门边，看着我。
“你刚才为什么不劝我算了？”
我喉结动了一下。
“因为你没欠他们。”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把另一侧车门指给我。
“上车。”
我绕过去时，脚步快了两步。
鞋尖磕在马路沿上。
整个人往前扑。
我用手撑住车身，才没跪下。
许知禾闭了闭眼。
“周成安。”
“在。”
“你能不能先学会站稳？”
【第八章】
到了约好的那天，我比许知禾早到。
证件装在透明袋里。
协议检查了三遍。
签字笔带了两支。
陶实送我到门口，目光在那两支笔上停了一下。
“准备挺齐。”
“嗯。”
“当年结婚也这么积极？”
我没回答。
他伸手，把我翘起的衣领压平。
“今天别闹。”
“我知道。”
“也别下跪。”
“知道。”
“工作人员没给你买护膝。”
我踢了他一脚。
没用力。
他却跳着退了两步。
“行，还活着。”
许知禾到的时候，我正站在门边搓手。
她看了一眼。
“冷？”
“不冷。”
她没再问，把证件拿出来。
我们按流程办手续。
工作人员核对资料时，我一直看着桌上的笔。
许知禾签字。
笔尖擦过纸面。
轮到我，我拿起笔，手指有些僵。
她看着我。
“后悔了？”
“后悔。”
她眉头动了一下。
我把字签完。
“不是后悔签这个。”
“是后悔你第一回说累的时候，我没听。”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把资料递过去。
没再多说。
走出来时，太阳照得我睁不开眼。
许知禾站在台阶边，把东西装进包里。
我想叫老婆。
第一个字到了舌尖，又吞了回去。
“知禾。”
她看我。
“以后你有事，还是可以找我。”
“我有高岑，有朋友，也会请人帮忙。”
我点头。
“是。”
她把包拉链拉好。
“周成安，你不能把我所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都当成重新回去的机会。”
我手指收了一下。
“我记住了。”
“也不是你做了家务、接了孩子，我就必须撤回以前说过的话。”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总说知道。”
我低头笑了笑。
“那我以后少说点。”
她没有笑。
但肩膀落下了一点。
中午，我们一起去接周小满。
这是提前跟他约好的。
儿子看见我俩一起出现，眼睛先亮了。
然后，他看到了许知禾手里的资料袋。
“办完了？”
许知禾蹲下。
“办完了。”
周小满的嘴角慢慢垂下去。
他抓了抓书包带。
“那爸爸以后还接我吗？”
“接。”
我也蹲下。
“说好哪天，就哪天。”
“还陪我剪兔子吗？”
“陪。”
他想了想。
“土豆也行。”
我鼻子一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这次，他没躲。
许知禾把他的领子整理好。
“小满，爸爸妈妈结不结婚，不会把你变成谁不要的孩子。”
儿子看着她。
“那爸爸还能来吃饭吗？”
她停了一下。
“提前约好，可以。”
周小满转头看我。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要预约。”
“好。”
“不能自己带钥匙开门。”
我点头。
“钥匙已经还给妈妈了。”
他检查完，伸出手。
一边牵我。
一边牵许知禾。
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你们现在算什么？”
我正要开口，许知禾先回答。
“你的爸爸和妈妈。”
儿子嗯了一声。
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够用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
我走到门外接。
她第一句就问：“真离了？”
“离了。”
“她给你多少钱？”
“没有。”
“房子呢？”
“按协议处理了。”
“彩票呢？”
“她自己的安排。”
我妈倒吸一口气。
“你疯了？三千万，你一分不要？”
我隔着玻璃，看见许知禾正在给儿子剥虾。
儿子把一只剥好的，放进她碗里。
我的嗓子轻了一点。
“妈，我以前已经拿走她太多东西了。”
“你哥那边……”
“我哥欠的钱，照还。”
她沉默了几秒。
随即，声音尖起来。
“人家现在都不是你老婆了，你还替她出头！”
我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欠她钱，跟她是不是我老婆，没有关系。”
我妈把电话挂了。
我回到桌边。
周小满递给我一只虾。
壳剥了一半。
“爸爸，这个不好剥。”
我接过来。
许知禾把温水推到我面前。
“先洗手。”
我去洗了。
回来时，桌上多了一小碟剥好的虾。
没有人说是谁剥的。
我也没问。
那天回维修店，我把证件收进柜子。
陶实在外面喊我。
“周师傅，有个冰箱不制冷。”
我应了一声，拿起工具包。
门口的风吹过来。
我系好外套。
总得先把日子过明白。
再想别的。
【第九章】
我哥还款那天，没穿西装。
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袖。
脸没刮。
车停在维修店门口，他下来时，还故意把钥匙往桌上一丢。
“这回满意了？”
我正在给客户装开关。
把螺丝拧紧，才抬头。
“钱还了吗？”
我哥嘴角抽了一下。
我嫂子跟在后面，眼睛肿着。
我妈也来了。
一进门就说：“一家人闹成这样，谁脸上好看？”
陶实从柜台后面探头。
“阿姨，我这修家电的，不负责整容。”
我差点笑出来。
我妈瞪他。
陶实把头缩回去了，手里还举着螺丝刀。
许知禾跟高岑随后到了。
高岑把文件放下。
我哥看见她，脸更沉。
“还带外人？”
许知禾拉开椅子。
“她帮我核对收款。”
“你信不过我们？”
我指了指角落里的旧烤箱照片。
“你上次送错设备，咱们这个问题已经讨论过了。”
我哥盯着我。
眼皮跳了几下。
今天来买车的邹老板，是陶实认识的客户。
我哥已经跟他谈过价格。
看车，验手续，款项到账。
我只帮他们搭了个联系，没有替谁出价。
邹老板到门口时，我哥又把钥匙抓回去。
“真就这个价？”
邹老板点头。
“上次已经说过了。你要是不卖，我不勉强。”
我哥握着钥匙。
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杜玉珍突然伸手拉我妈。
“妈，要不你先垫上。车留着还能做生意。”
我妈往后退了半步。
“我哪儿有那么多钱？”
“你那笔定期……”
话没说完，我妈的脸变了。
“那是我的养老钱！”
屋里安静了。
我看着她。
她却没看我。
杜玉珍嘴唇抖了两下。
“知禾的钱能拿，你的钱就不能动？”
我妈把她的手甩开。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天天说一家人，轮到你出钱，就剩养老了？”
我哥一巴掌拍在桌上。
“够了！”
桌上的螺丝盒震翻。
小螺丝滚了一地。
陶实立刻站起来。
“捡。”
我哥喘着气。
“什么？”
陶实指着地上。
“捡起来。少一颗按包算。”
我哥看着他。
陶实也看着我哥。
两秒后，我哥弯了腰。
刚才那点拍桌子的架势，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没了。
许知禾没催。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高岑把到账核对表摆好。
我嫂子坐在椅子上，眼泪掉下来。
“知禾，我们真不是故意不还。”
许知禾把水杯放下。
“店倒了，是谁说的？”
杜玉珍不说话。
“机器没了，是谁说的？”
她的肩膀开始抖。
“钱还过了，又是谁说的？”
杜玉珍用纸巾捂住嘴。
我哥捡完螺丝，坐下来。
“你现在有三千万，就非要看我们过不下去？”
许知禾看着他。
“这笔钱在我中奖前，就是我的。”
“你不还的时候，我退了工作室。”
“我把订单搬回家里做，连着几个月，凌晨起来揉面。”
“你们一家来吃饭，还要我多烤两盘带走。”
她把那张借条往前推。
“我没因为穷，就不欠别人。”
“你也别因为我有钱，就不欠我。”
我哥盯着借条。
嘴唇一动一动。
最后，他把车钥匙递给邹老板。
办完交接，钱到账。
我哥看着余额，迟迟没按转账。
我妈凑到他旁边。
“要不，分几次？”
许知禾伸手拿包。
“可以不谈了。”
高岑开始收文件。
我哥猛地抬头。
“等一下！”
他拿起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又停住。
我站在旁边，没有伸手，也没替他按。
这笔钱，必须是他自己吐出来。
几秒后，许知禾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
把屏幕转给高岑。
高岑核对完金额，点头。
十六万八千元。
一分没少。
我胸口那口气，终于吐出来。
许知禾在对应的收款文件上签字，双方各自留存。
她没有撕借条，也没说从此两清。
设备的事核验完。
钱款的事也留下记录。
每一步都摆在桌面上。
我哥瘫坐在椅子里。
刚才还攥着钥匙的手，空着。
他低头看了半天。
“早知道……”
声音很轻。
他又重复了一遍。
“早知道就不该……”
我以为他要说，不该骗许知禾。
他抬起头，盯着我。
“不该把你养得这么白眼狼。”
我笑了一下。
没忍住。
我妈立刻抬头。
“你还笑？”
“嗯。”
我看着我哥。
“你比我大五岁。”
“小时候背我去过一次医院，这件事，我记到现在。”
“这些年我给你搬货、修机器、送货，借你的钱，替你挪的钱，咱们也都知道。”
“你可以一直记着那次背我。”
“但不能每次伸手，都让六岁的我重新趴上去。”
我哥的下巴绷紧。
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我妈忽然哭起来。
“两个儿子，我怎么养成这样……”
陶实递了包纸。
她接过去，继续哭。
陶实把二维码转过去。
“两块。”
我扭头瞪他。
他小声说：“开店的，不能总白给。”
许知禾把文件放进包里。
杜玉珍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你能不能把视频删了？最近店里一直有人问。”
许知禾把手抽出来。
“你们先把造谣的内容删掉，澄清写清楚。”
“我发的事实回应，不替你们改成误会。”
杜玉珍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哥伸手撑着额头。
店门外，邹老板把车开走。
引擎声远了。
我妈追到门边，回头喊我。
“成安，送我们回去。”
我拎起工具包。
“我等会儿要上门维修。”
“你哥车都没了！”
我看了一眼他们三个人。
“门口能打车。”
我妈张着嘴，半天没动。
周小满刚好被高岑的同事送过来。
小书包背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根玉米。
他站在门口，把大人的话听了个尾巴。
然后看向我哥。
“伯伯。”
我哥抬眼。
儿子把玉米换到另一只手。
“净身出户也得坐公交。”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
晚了。
陶实已经蹲下去了。
许知禾转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我哥坐在椅子上，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低头看儿子。
“这话不能乱用。”
周小满眨了眨眼。
“那你教我。”
我松开手。
“别人该还的钱，还完了，就别再追着笑。”
他想了想，点头。
“哦。”
然后伸手，把剩下那半根玉米递给我。
“那你也别偷偷笑。”
【第十章】
许知禾的新店开业前，我去装操作台下面的灯。
她以前做蛋糕，身体一挡，台面就暗。
这回我按她站的位置试了三遍。
她拿着刮刀。
我举着灯条。
“这里？”
“左一点。”
“这样？”
“再低一点。”
我蹲下去，后脑勺撞上台沿。
咚的一声。
周小满从旁边探头。
“妈妈，维修师傅需要维修了。”
许知禾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后脑。
“撞哪儿了？”
我整个人僵住。
她的手停了两秒，收回去。
“问你话。”
“没事。”
“真没事？”
“就是有点想续费。”
她看着我。
我赶紧低头接线。
“我说灯条。”
陶实从门口搬进最后一箱工具。
“你这话术，退步得挺稳定。”
新店没有一下开得很大。
许知禾选了自己能照看过来的地方。
设备有旧有新。
人员慢慢招。
钱放在该放的地方，账一笔笔做。
我没替她规划那三千万。
也没再说过，钱多了就不用这么累。
有次我实在忍不住，问她：“明明可以先休息，怎么还开店？”
她把一团面翻过来。
“因为我想开。”
我点头。
“缺什么叫我。”
她抬眼。
“缺个别在我揉面时聊天的人。”
我立刻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喊我。
“周成安。”
“在。”
“中午留下吃饭。”
我回头。
她已经低头继续揉面。
旁边的周小满举起一张纸。
“爸爸，你今天预约成功了。”
我拿过来一看。
他用红色水笔画了一个圈。
下面写着。
允许吃饭。
我问：“为什么还盖了个脚印？”
儿子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画错了。”
开业那天，我买了一束花。
买的时候问了三遍，适不适合送给前妻。
老板娘起初还笑。
听到第三遍，她把剪刀放下。
“你到底想复合，还是想把人家气得换一家花店？”
我闭嘴，付钱。
到店门口，陶实伸手接花。
“我替你拿。”
“干什么？”
“怕你待会儿又去抱腿，花没地方放。”
我把他推开。
许知禾正给玻璃门擦最后一点水印。
我走过去，把花递给她。
“开业顺利。”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谢谢。”
我站着没动。
她抬眼。
“还有事？”
“有。”
“说。”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陶实在后面倒吸一口气。
“你不会又打印了什么保证书吧？”
“不是。”
我把纸递过去。
上面是店里设备的位置图。
总开关。
进水阀。
各台机器的保修资料放在哪个文件夹。
还有我和另外两位维修师傅的电话。
许知禾看了很久。
最后，她指着第二个号码。
“为什么还写别人的？”
“我万一在忙，你不用等我。”
她的指腹压在纸边。
没有立刻接话。
门外有人来送花篮。
周小满举着气球跑过去。
我赶紧提醒他别冲到马路边。
再回头时，许知禾已经把那张纸收进柜台里面。
不是随手一放。
她拿了透明夹，装好，挂在了侧边。
我站在那儿，嘴角压了几次，没压住。
开业忙起来，我负责打包。
陶实负责搬东西。
高岑帮着核单。
周小满负责宣布自己是老板的儿子。
半个小时后，他被老板安排去捡掉在地上的包装纸。
他拎着小桶，从我旁边经过。
“爸。”
“嗯？”
“当老板的儿子也得干活。”
“你才知道？”
“那你以后当老板的什么？”
我手里的袋子一歪。
面包差点掉出来。
许知禾在柜台后抬起头。
陶实也抬起头。
高岑把笔放下了。
我看着儿子。
这孩子，小小年纪，已经学会把人放上台再抽梯子。
“顾客。”
我说。
“我现在是顾客。”
周小满看了眼我手里的打包袋。
“顾客还帮别人装面包？”
陶实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办了特殊会员。”
许知禾拿起一只夹子，轻轻敲了下柜台。
“特殊会员，别挡着出餐口。”
我立刻让开。
中午快过完时，店里终于能喘口气。
高岑带周小满去隔壁吃饭。
陶实说有客户找，扛着工具箱走了。
我蹲在柜台下面，拧最后一颗松动的螺丝。
许知禾站在旁边。
“你下午有安排吗？”
“有个洗衣机，要去看。”
“几点结束？”
“应该四点前。”
“晚上呢？”
我停下手。
从柜台下面探出头。
“没安排。”
她捏着一张小票，指尖把纸角折了又折。
“那一起吃饭。”
我点头。
“好。我去买菜。”
“不在家吃。”
“外面吃也行。小满想吃什么？”
“高岑说，今天带他去看儿童剧。”
我慢慢站起来。
站到一半，脑袋又磕了一下。
许知禾闭上眼，吸了口气。
“周成安，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把自己弄出响？”
我捂着后脑勺。
顾不上疼。
“就我们两个？”
“嗯。”
“你约我？”
她把小票拍在柜台上。
“不去算了。”
“去！”
我答得太快，外面的顾客都往里面看了一眼。
我压低声音。
“去。”
许知禾把柜台上的花挪了个位置。
“只是吃顿饭。”
“我知道。”
“也不是说以前的事就没了。”
“我知道。”
她回头看我。
我立刻改口。
“我不说了。”
她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这次不用带工资卡。”
我低头摸了摸口袋。
还真带着。
她看见我的动作，伸手按住额头。
我清了清嗓子。
“不是上交。”
“那是什么？”
“怕结账的时候余额不够。”
她终于笑出了声。
不是隔着厨房门。
不是转过身去。
她站在我面前，扶着柜台，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我看着她，喉咙里有些堵。
手里的螺丝刀握得太紧，指节都白了。
她抬手，指了指我身后。
“先把那颗螺丝拧好。”
“好。”
“地上的包装纸也捡一下。”
“好。”
“别跪。”
我刚弯下去的膝盖停住。
门口，周小满突然折返回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妈。
小脸一绷。
“爸，你怎么又在申请？”
我还没回答，许知禾先伸出手。
抓住我的胳膊。
把我从柜台旁边拉起来。
“这次不申请。”
她把我的螺丝刀接过去，放在一边。
“让他站着说。”
周小满眼睛转了转。
然后跑去柜台，翻出自己的红色水笔。
在那张允许吃饭的纸下面，添了一行。
晚上也行。
他写完，举起来给我们看。
许知禾伸手拿纸。
我伸手去牵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把手抽走。
儿子盯着我们交握的手，嘴巴张开。
过了两秒，抱紧了自己的小桶。
“我就知道。”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你们两个谈事，不要影响我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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