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伞骨折过的地方
七月的雨不讲道理。
沈知意从杂志社玻璃门里出来的时候，整条街已经白成一片。路灯浸在水里，光晕一团一团散开，路两旁树的叶子被雨打得翻过来，露出浅白的背面。
她撑开包里的伞。深蓝色的折叠伞，第三根伞骨断过一回，她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一撑开就有点歪，像一个人偏着头走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编辑部群里还在催终校。她单手打字："明天早上一定放你桌上。"发完抬头，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车，车灯亮着，有人从雨里走过来。
"沈知意。"
那声音她七年没听过，可七年也没让她听错。
她握着伞柄的手停在半空。
陆时砚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没打伞。深灰衬衫湿了大半，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头发贴在额角，怀里护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比记忆里清瘦，眉眼沉下去一些，看人的方式却没变——先看眼睛，再看别处。
"刚从隔壁楼里出来，谈点事。"他说，"在门廊底下等车，看见你们六楼还亮着灯，猜是你。"
雨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沈知意忽然想起，这个人从前就不爱带伞，淋湿了也不在乎，一到下雨天就习惯把伞塞给别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发涩。
"在深圳待了七年，去年把公司搬回来了。"
一年。她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塌下去，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雨太大。"陆时砚朝车里抬了抬下巴，"我送你。"
"我打车就行。"
"这个点叫车，要等到十一点半。"他顿了顿，"这一带我熟。上车吧，我不多话。"
沈知意没有动。她盯着他那张脸，想起七年前另一个雨夜，他也是一身湿透，也把话说得又轻又稳，稳得像早就想好了。
"你的伞骨还是歪的。"陆时砚忽然说。
她低头。原来他看见了她手里那把伞——七年前那把，她一直没换，也一直舍不得扔。断过的那根伞骨，跟着她从学校宿舍搬到第一间出租屋，又搬到现在的公寓，换了三个地址。
"修过一次。"她说，"后来又断了。"
"你连伞都不肯换。"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得并不深，却很准。
沈知意收了伞，上车。
车里有股新车的气味。后座放着一瓶橘子汽水，玻璃瓶，冻得发白，瓶身上浮着一层水珠。她瞥见那瓶汽水，就不敢再往后看第二眼。
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车开得很稳。
"你结婚了吗。"问出去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多事。
"没有。"
"为什么。"
"没遇上合适的。"他停了一停，"这么说也不老实。是心里那个位置一直有人占着，别人挤不进来。"
沈知意把脸转向车窗。雨水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线，又被风一层层抹掉。
"你呢。"他问，"这七年过得怎么样。"
"上班，下班，审稿，改稿，偶尔生一场不想吃药的病。"
"有人陪着吗。"
她沉默了一阵。
"相过三次亲。交往过一个医生，半年。"她说，"他记不住我在读哪本书，也不问为什么我读到一半就哭了。后来就散了。"
陆时砚没接话，只是把暖风调小了一格。
——七年前不是这样的。
七年前的八月，热得人发昏。
沈知意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报到点的桌子还没支起来。她穿着新买的帆布鞋，走了两站路，后跟磨出血，档案袋的边角被汗浸软。
一辆旧自行车从她身边过去，又倒了回来。骑车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白T，车筐里搁着一瓶橘子汽水，冻得很硬，瓶身全是化开的水。
"新生?"他单脚撑地，"这个给你。别中暑，别倒在校门口，我们学校不负责。"
汽水瓶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很凉。沈知意下意识握紧，冰意激上来，掌心里全是水。
"谢谢。"
"不客气。"他笑起来眼睛会弯一下，太阳恰好落在他睫毛上。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陆时砚，大三，校刊主编，家里在邻市开着一间做轴承的老厂。他念的是机械，却总在编辑部里替别人改字。
她投了校刊的招新。面试那天，他坐在长桌尽头翻她的稿子，翻完了才抬眼："汽水同学。"
她脸一下红到耳根："我叫沈知意。"
"我知道。"他说，"但你是我用一瓶汽水换来的，我记这个。"
从那以后，整座学校只有他这么叫她。
他教她排版，教她怎么把一句废话删成一句有用的话。她学会在夜里两点改标题，也学会在他满身机油味回来时，替他把稿子上的错字一个一个圈出来。
他笨的地方也不少。五音不全，偏偏在晚会后台抱着吉他弹了一首走调的曲子，台下都在笑，他站在台上找她的位置。他吃不了辣，陪她涮过一次最辣的锅子，第二天嗓子哑到说不出话还嘴硬。他忙起来连轴转，可她说一句"我这篇过不了"，半小时后人就出现在编辑部楼下。
大二的冬天她过生日。他送了她一本旧诗集，纸都黄了，书脊上留着前一个主人写的名字。扉页有他用钢笔添的一行字，她当时翻得太快，没看清。
"哪来的?"
"旧书市，蹲了两个月。"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生日快乐。"
她那时只顾着高兴，抱着书在原地转了两圈，踮脚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他整个人僵在路灯底下，半天才"嗯"了一声。
雪落在两个人肩上。他没有牵她的手，可她回宿舍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心里清楚有一样东西已经换了位置。
大三那年他们在一起。
清早的豆浆油条他从不落下；她熬夜赶论文，他就坐在图书馆对面，捧着一本书半天不翻页；她肚子疼的那几天，他煮一锅红糖姜茶，姜放多了，她嫌冲，他便把姜片一片片挑出来，剩下半锅自己喝完。
沈知意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毕业，工作，结婚，像所有被写好的结尾。
可现实从来不按结尾走。
大四那年春天，他父亲在车间里倒下，送医院才知道是中风。老厂欠着银行一笔到期的贷款，几家人的饭碗都压在那排旧机床上面。他把出国的手续退了，连机票都退了。
她记得那个雨夜。他站在她宿舍楼下，衣服湿透，眼睛里全是熬出来的红。
"我得去深圳。"他说，"可能很久。"
"多久。"
"我说不准。"他沉默了一会儿，"知意，我没法给你一句准话。"
"我可以等。"
他摇头："别等。我不确定那边是什么局面，也不确定自己几年能翻身。你该有更好的。"
"什么叫更好的。"她声音发抖，"你觉得的好，还是我觉得的好?"
他没有答。他抬手像是要碰她的脸，停在半空，最后收回去。
"对不起。"
那晚之后他去了深圳。她留在这座城市，进了一家文学杂志社做编辑。联系从每天一条，到每周一条，再到逢年过节一句。最后停在两年前的大年初一，他发"新年好"，她回"同乐"，再没有下文。
她以为，他们就这样散了。
——车停了。
沈知意回过神，窗外是她住的那栋楼。雨小了些，路面积水映着楼道口那盏昏黄的灯。
"到了。"陆时砚说。
她解安全带，手在扣子上按了两次才按下去。
"明天有空吗。"他忽然开口。
"有事?"
"想请你吃顿饭。"他说，"七年没见，总得把话说完。"
她看着他。她知道自己该说不用，该说都过去了，该把车门推开就走。可那几个字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好"。
陆时砚笑了。那笑跟七年前雪夜里的一模一样。
"明晚七点，我来接你。"
二、迟了七年的那顿饭
第二天傍晚七点整，他的车停在楼下。
他换了件深蓝衬衫，袖口随意挽起，副驾上放着一小束铃兰，白得发亮，用旧报纸包着。
沈知意拉开车门时愣了一下。
"花店只剩这个没被雨浇坏。"他把花递过来，"老板说这花叫铃兰，意思是幸福会回来。我不信花语。"
"那你信什么。"
"信它长得像你。"
她接过花，指尖有点抖。花瓣很薄，一碰就颤。
车开到江边一栋旧洋房，二楼是一间私房小馆，桌子不多，窗子对着江。他们坐在靠窗那张，菜单是手写的，纸边已经卷起来。
"你不吃香菜，喝汤要重胡椒，姜丝必须挑干净。"他替她把碗转了个方向，"鱼要挑刺，刺多的你不吃。"
沈知意低头笑了笑："你这记性，真吓人。"
"跟记性没关系。"他看着她，"是有些事我反复想过太多遍，想忘也忘不掉。"
她握紧筷子，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菜上得慢。他讲这七年：接手厂子，跑了两年银行，把老设备一台台换掉，后来做出口，去年才把公司搬回这座城市。
他讲得很淡，像在说别人的账本。可她知道那些数字后面是什么——抵押、催款、工人堵门、夜里的电话。
"你父亲身体怎么样了。"
"能走能说，走路慢一点。定期复查。"他放下筷子，"他这两年催我结婚，说家里该有个说话的人。"
"那你打算结吗。"
陆时砚看着她："如果我说，我想跟你把这顿饭一直吃下去，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耍无赖。"
她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
"陆时砚……"
"我知道太急了。"他接着往下说，"可我等了七年，实在不想再等一个'改天'。这七年我试过放下。我去见过别人，也坐下来吃过饭。可路过你常去的那家旧书店我会停，看到有人抱着1962年版的诗集我会回头，连喝到橘子汽水都要愣一下。"
沈知意眼眶热起来："那你当年为什么让我别等。"
"因为怕拖着你。"他声音低下去，"那时候厂子随时会没，我不知道三年能不能翻身，也不知道翻身之后还剩什么。我没资格让你跟着我一起熬。"
"你问过我想不想熬吗。"她声音哑了，"你凭什么替我把日子先算好。"
陆时砚没有回答。
"这七年我过得不算差。"她继续说，"工作稳，房子小，日子安静。可安静不等于好。我每天都会想，如果那天我拉住你，如果我跟你去了深圳，如果我没有那么要面子——是不是会不一样。"
"知意……"
"我不是要跟你算旧账。"她吸了一口气，"我只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从头来过。"
他伸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温的，跟七年前一样。
"不用今天决定。"他说，"我们可以慢慢来。当重新认识一个人，当第一次约会。"
她低头看着两只手叠在一起，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桌布上，很快洇开。
那晚他送她回去。下车前，他把手机递过来，屏上是一个号码。
"没换过。"他说，"你要打，随时。"
"我要是不打呢。"
"那我就等着。"他把手机收回去，"反正等了七年，也不差这几天。"
沈知意上楼，站在窗帘后面看他的车掉头、汇进车流、尾灯一点点小下去。雨后的夜空洗得很干净，云缝里有几颗星。她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被年月压在底下的那些东西，正一层一层往上翻。
三、重新排队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每天都会发消息。
有时是清早一句"今天有雾，出门带件外套"，有时是一张路边拍的照片，有时只问"中午吃的什么"。她起初回得拘谨，一个"嗯"一个"好"，后来话多了，会讲编辑部里争版面的笑话，会抱怨作者拖稿拖到排版日，会说自己昨晚读了一本很差的书，读完很生气。
他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插一句，总能插在她心里那个正空着的地方。
周五夜里她加班到十点半，下楼时看见他的车停在路灯下。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来了。"
"猜你又没吃饭。"他把纸袋递过来，是一碗馄饨，还烫手，"路口那家的。你以前写稿写到半夜就馋这个。"
她捧着碗，热气糊了眼镜："你连这个都记得。"
"关于你的事，我记性一向不差。"
回去的路上说起有部老片子重映。她说想看，他说："明天下午，我去买票。"
第二天电影院里人不多。他买了两张后排的票，爆米花和可乐提前放在扶手上。片子很旧，情节也不新鲜，可她看到男女主角隔着人群重逢那一段，眼泪就上来了。他没说话，只把纸巾递过去，指尖在她颧骨旁边轻轻擦了一下。
她心跳得厉害，赶紧扭过头盯着银幕。
散场后他们沿着江堤走。傍晚的风软，水面被夕阳烧成一片金，两个人的影子在脚底下叠在一起，又被风推着分开。
"知意。"
"嗯。"
"要是我说，这七年我一天也没真正放下过，你信吗。"
她停下脚步。
"后悔那天松了手，后悔让你一个人去对付那些不好过的日子，后悔没早两年回来。"他看着她，"我知道道歉换不回什么，可这句话我欠你太久。"
"你现在回来，是想补吗。"
"不是补。"他摇头，"是从头。不回过去，重新开一段。"
沈知意沉默了一阵："我需要时间。"
"我等。"他说，"多久都行。"
那之后，两个人的距离明显近了。他每天准点到楼下接她，新开的馆子一家家试过去，周末的时间全花在书店和公园。她发现自己又开始习惯有人替她拎袋子、替她留意台阶、在她说话时把手机扣在桌上。
可她也开始怕。
怕再疼一次，怕走回同一条岔路，怕把心放得太满，最后连收回来的余地都没有。
一个月后的周末，他带她出城。车开了两个小时，停在一片荒着的堤坝下，堤外是一整片芦苇，风一过就翻出银白的浪。
"这地方没人管。"他说，"秋天来更好看。"
她站在芦苇里，风把裙子吹得贴在腿上。他掏手机给她拍照，她抬手挡了一下，笑着问："好看吗。"
"好看。"他放下手机，"你一直好看。这个我七年前就想说，一直没敢说。"
她脸热，低头去捋一根芦苇穗。
他走过来，从背后把她抱住。她身子绷了一下，没有挣。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落在耳侧。
"沈知意。"他声音很低，"做我女朋友吧。这一次不算复合——算我重新排队，从第一个开始追。"
芦苇响成一片。她闭上眼，闻到他外套上洗衣粉的味道，跟很多年前一样，干净、笨拙、理直气壮。
"好。"她说。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
四、书房里的牛皮纸袋
在一起之后，日子甜得很安静。
他忙，但总能挤出空来：开会中间发一句"散了，等我"，出差的第二天就寄一箱当地的东西回来。她周末给他做便当，菜色换着来；他熬夜改方案，她煮一锅面送过去，坐在旁边看他吃完。
他们开始谈以后。他说想在老城区买一间顶楼带露台的房子，露台上搭架子种葡萄；她说想养一只狸花猫，名字都想好了，叫"星期八"。他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她总忙到星期八。他笑得不行，说那猫得归她管。
沈知意以为，这一次总算轮到她过好日子了。
可有些事，命运不肯让你先知道。
七月的一个傍晚，她在他家等。他临时被叫去开会，说会晚。她闲着，替他收拾书房——他这个人什么都能整理，只有书桌永远乱着，票据、图纸、旧笔记本堆成一摞。
她挪开一叠报表，抽屉里滑出一个牛皮纸袋，已经磨了边。
她本来只想放回去。可纸袋口开着，露出半张照片。
照片上是陆时砚和一个女人，站在一处临海的露台上，背景是酒店的名字。女人穿浅色裙子，头发被风吹到脸侧，笑得很好看。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字，写着日期，是五年前。
沈知意的手指凉了一下。
她把袋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还有几张，都是在不同的地方，日期从五年前一直排到三年前。最后一张背面写着三个字："最后一回。"
底下压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的草稿，落款处有"宋氏"的章；另一份是借款展期协议，抵押物那一栏写着"厂房及设备"。
宋清和。
这个名字她听过。大三那年有人提过，宋家的小女儿，家里做建材，跟陆家的老厂在一个工业区。那时候两家长辈有过撮合的意思，她问过他，他说是长辈的想法，他不会应。
可照片上的姿势，不像只是在谈事。
沈知意坐在他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想起他说"心里那个位置一直有人占着"，想起他说"见过别人，也坐下来吃过饭"，想起他说"去年才搬回来"。
那个位置是谁?是她，还是照片上这个人?
门锁响了。她来不及把东西塞回去，只把照片扣在桌上，站起来。
陆时砚推门进来，外套挂在臂弯里，眉间压着一层疲色："等久了吧。会拖得没完。"
他伸手要抱她，她侧身让开了。
他手停在半空："怎么了。"
"没事。"她把脸转开，"有点累。"
他走过来摸她额头："发烧了?"
"没有。"她退了一步，"我回去了。"
"这么晚，外面还在下雨。"
"我打车走。"
她拿起包就走。他跟到门口，看着她进电梯，眉头一直没松。
回到家，沈知意把自己关在卧室。她打开手机搜"宋清和"，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三年前的行业新闻：宋氏与陆氏签订战略合作，配图里两个人并肩站在签约台前，举着同一支笔，笑得体面又疏远。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如果这五年他们一直有往来，如果两家真的要联姻，那她算什么?一个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的旧人?一个填空的人?
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很快就没有了。
第二天，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消息一条接一条："知意，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你在家吗，我在楼下。"
沈知意看着屏幕，手指悬在上面，一个键都按不下去。
她想要一个答案。可她更怕那个答案。
五、照片背面那行字
第三天上午，她回了三个字："我们谈谈。"
他几乎立刻回："好。你在哪儿，我过来。"
她约在那间江边旧洋房。傍晚，她提前到，还是靠窗那一桌。他十分钟后赶到，衬衫皱得厉害，头发也没梳，坐下来先抓她的手："这三天你去哪了，我快把这座城翻过来了。"
她把手抽回来，从包里取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这是谁。"
陆时砚看到照片，脸色变了一下："你在哪儿找到的。"
"你书房，抽屉里。"她看着他，"我要一句实话。你跟宋清和，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几秒，长长呼出一口气："我父亲病倒那年，宋家找上门，说可以注资救厂，条件是两家结亲。"
"结亲。"她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去见了五年。"
"不是你想的那样。"
"照片呢。"她指尖点在那张纸上，"这些也是谈生意?"
"五年前那次是在深圳谈融资。饭局散了她喝多了，下台阶崴了脚，我扶她上车。"他说，"照片是她让助理拍的。第二天照片就到了我父亲手里。她父亲要的是一个'已经答应'的场面，好拿去压别家的价。"
沈知意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闪躲。他眼神没有避，只有熬出来的红。
"那我父亲也信了?"她问。
"信了。他躺床上还在劝我，说厂里几十号人等米下锅，娶谁不是娶。"陆时砚苦笑了一下，"我没答应。我也没当场翻脸——翻不起。那两年我一边跟他们拖，一边把能抵押的都抵了，找别的出口订单。"
"那你手上这道疤。"她忽然想起来，"你说过是搬设备划的。"
他抬起左手，手背上那道浅白的疤在手灯下更清楚："那天银行的人来厂里做清点，工人们堵着不让抬设备，我拦在中间，被铁皮划的，缝了六针。同一天，宋家的车停在门口，等人来签字。"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江水声。
"三年前我把最后一笔借款抵掉了，用出口单的定金。"他说，"厂房赎回来，合作也断了。那三年我从早到晚在车间，一年只回一次家。我不敢找你——我连自己都撑不住，拿什么让你等。"
"那你为什么不说。"她声音开始抖，"我们重新见面之后，一个月，你一句都没提。"
"因为我怕。"他低声，"我怕你知道了就走。那一个月里你笑起来的样子，我七年没见过了。我自私，我想先把人留住，等风头过去再慢慢说。"
"所以你选了瞒。"沈知意看着他，"七年前，你替我决定'别等'。三年前，你替我决定'不必知道'。你每次都先替我把结局想好，再通知我。"
陆时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三天我想了很多。"她继续说，"我想起你放手那次，想起你说我值得更好的，想起这五年里你可能站在别人旁边拍照、签合同、被人叫一声陆总。我最怕的不是照片，我最怕的是我又是你算完账之后挑的那个——算下来，我最合适。"
"你不是。"他终于急了，"知意，从来不是你合不合适的问题。宋清和也好，别人也好，一次都没有。我父亲走的那年，我把所有提亲的话都推了，因为我心里清楚我要的是谁。"
"那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怕失去你。好不容易找回的人，我不敢拿一件旧事去赌。"
沈知意看着他。她想起这一个月里那些细碎的东西：他记得她汤里要重胡椒，记得她怕台阶滑，记得她说话时会先停半秒再抬头。那些不像装的，也不像算的。
可她仍然需要时间。
"我冷静几天。"她站起来，"这几天别找我。"
陆时砚没有拦，只是坐着，肩膀塌下去一块："好。我等你。"
她走出餐厅，江风迎面扑过来，凉得刺人。走到第三根路灯柱时，眼泪才掉下来。
六、风往回吹
那一周她请了假。
她回了一趟老家，住在母亲那里。白天帮着收拾旧物，把晒了半干的被单叠好，晚上坐在院子里听邻居家的收音机。
她翻到一个旧纸箱，里面是大学时的东西：社团的牌子、几本过期的校刊、一叠信纸，还有那本1962年版的旧诗集。
书皮已经发脆，翻的时候纸屑往下掉。她翻到扉页，那行钢笔字还在——
"给沈知意：以后一个人走夜路，就想想有人给过你一瓶汽水。"
落款是七年前的冬月。
她当年只看见了一个签名，没看清后面这半句。原来他写过。原来那瓶汽水在他那里也算一件正经事。
她坐在院子里，把那页看了很久。母亲端了碗汤出来，问她要不要加胡椒。她说要。
那几天她想清楚三件事。
第一，她还爱他。这个答案不用犹豫。
第二，她也真的怕。怕的不是他曾经站在谁旁边，而是他习惯一个人扛、一个人决定、一个人把苦咽下去，再笑着来见她。
第三，怕不能成为不开始的理由。她三十岁了，早就知道世上没有一种感情是先把风险清干净的。
第七天傍晚，她回城，开机，消息一条条跳出来。几十条，没有一句催促。
他每天都说一点小事：今天车间那台旧机床终于挪走了，中午在楼下吃了碗面，路过他们从前常去的那家旧书店，橱窗换了新书，他站了一会儿。最后一条是："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认。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变过。"
沈知意看着那条消息，眼泪掉下来，嘴角却是往上走的。
她拨了他的号码。
响了三下就接了，那边声音很哑："知意。"
"是我。"她说，"我在江边，能来吗。"
"马上到。"
不到半小时，他从江堤那头跑过来，跑到近前又慢下来。人瘦了一圈，衬衫下摆没塞好，眼底两团青。
沈知意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我想清楚了。"
他屏着气。
"我原谅你。"她说，"但不是因为你不该被怪。是因为我不想再让七年前那件事，接着管我的以后。"她顿了一下，"陆时砚，我爱你，这七年没变过。可我要一句准话：往后不管什么事，你都得跟我说。别替我算，别替我选，别再用'为我好'把话咽回去。"
他眼睛红了，点头点得很用力："我保证。以后什么都跟你商量。哪怕是我自己都嫌丢人的事，也说。"
沈知意笑了，伸手抱住他。他抱回来的时候手在抖，像抱住一样险些丢在路上的东西。
江上有船过，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拉过来，长长的。
"知意。"
"嗯。"
"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铁盒，漆掉了一半，打开，里面是一枚素圈戒指，和一张已经泛黄的火车票。
"这票是七年前去深圳那天买的。"他把那张票摊在掌心，字迹淡了，"我站在售票口，本来想买两张。后来只买了一张。"
沈知意看着那张票，看清了日期，正好是他离开的那天。
"戒指是我妈留下的，改过尺寸。"他把铁盒往前递了递，没有跪下去，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我不说那些漂亮话了。我想跟你把露台搭起来，把那只叫星期八的猫接回家，想以后每个下雨天都记得带两把伞。"
"你从前就不带伞。"
"所以我学会了。"
沈知意笑出来，眼泪同时往下掉。她把左手伸过去。
"行。"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家里只留一把伞就够了。你那把修好了，就放在我后备箱里。"
戒指套上去，尺寸刚好。
后来他们上车的时候，她从后备箱里拿出那把深蓝色的旧伞。断过的那根伞骨，他上个月悄悄拿去修过，缠着新的铁丝，撑开时不再歪了。
车后座上还放着一瓶橘子汽水，冻得很硬，瓶身上的水珠一颗颗滚下来。
江面上最后一层夕阳退掉，天从橘色沉成青灰。风从车窗的缝里挤进来，带着水气，也带着夏天快过完的味道。
她握着那瓶汽水，冰得掌心生疼。
七年前她也是这样握着一瓶冰的汽水，站在校门口，抬头看见一个人骑车过来。
这一次她不用抬头了。那个人就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手里的汽水拿走，拧开，递回给她。
"喝吧。"他说，"别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