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喜欢乖巧的小奶狗。
可我的联姻丈夫素来高冷矜贵，自然不能满足我的小爱好。
所以，我只能背着老公，在外面养了一个。
不过最近，我的老公好像发现了。
先说清楚，我不是委屈。
我这人有个好处，想不开的事不多。陆砚辞不跟我说话，我就自己找乐子，两年下来，日子过得挺滋润。
倒也不是完全没惦记过他。
说起来挺没出息的，我有点待见这位陆先生。就一点点。他要是肯多说两句话，估计还不止一点点。
可惜人家惜字如金。我总不能上赶着教他谈恋爱吧。
陆砚辞的高冷，标准得有点过头。
领证那天他刚下飞机，握了握我父亲的手，转头看我，客客气气一句：「沈小姐，以后辛苦你。」
两年，称谓从「沈小姐」变成连名带姓的「沈瓷」，再没动过。
家里四间房，他住最里头，我住靠花园那间。
餐桌上只谈三件事：家宴日期、长辈身体、他秘书发来的行程表。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家宴前会把那盘菜挪远一点；记得我花粉过敏，每年春天让人把院子里的百合全换掉。
可他从不问我，今天高不高兴。
有回我发烧三十八度五，躺了一整天。他晚上回来，隔着房门问：「需要叫医生吗。」
我说不用。
他说：「好，有事叫我。」
脚步声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两秒，又很轻地折回来，把一杯温水放在门口的矮柜上。
那杯水我端回屋喝了。凉的，还挺甜。
你看，他连关心都做得这么周全，周全得像照着谁写好的范本。
我那时候就想过：这人要么是真没心，要么是端得太用力。
后来证明，是后一种。
元宝是三月里捡的。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打车回老城区那套婚前小公寓。
那是我还姓沈的时候自己买的，四十平，一室一厅。他不知道，我也懒得提。
楼道口一个湿透的纸箱，里头一团奶白色的东西，抖得站不起来。
看见我，它努力把尾巴抬了抬。
宠物医院说，两个月大，串串，营养不良，别的都好。
「起名了吗？」护士问。
「元宝。」我说，「小名乖乖。」
那天晚上我把它抱回公寓，用旧毛衣在纸箱里铺了个窝。
它大概是第一次睡在不漏雨的地方，一整夜醒七八回，每回都要挣扎着爬出来，鼻尖蹭到我的手指，确认人还在，才肯重新蜷回去。
我索性把床垫拖到地板上，挨着纸箱睡。
凌晨三点，它又爬出来了。这回没回窝，顺着我的胳膊一路拱到下巴底下，找了个位置，沉沉呼了一小口气。
黑漆漆的屋子里，就那么一团奶白色的、温热的小东西，整个交在我手上。
我笑出了声。
那种笑我自己都没防备。不是家宴上恰到好处的笑，是没过脑子、没管嘴角、从胸口直接冒出来的。
后来我想明白，我惦记的从来不是「养点什么」。
是有个活物看见我，就全须全尾地跑过来，不掂量我稳不稳重，不问我今天得体不得体，也不等我先开口。
它把整个肚子翻给我，什么都不图。
这东西挺便宜的，一份狗粮就换来了。偏偏有些人，两年都没想明白。
其实我早该看出来，陆砚辞那身高冷，是穿在身上的。
真不在意一个人，不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不会每年春天准时把百合换掉，更不会在她发烧那天，走到走廊尽头又折回来。
不在意是省事的。他倒好，省了话，没省事。
公司里那帮小姑娘天天喊着要嫁高冷款，我每回都笑：你们是没跟真高冷的一起吃过饭，一顿饭四十分钟，能听见三声「嗯」。
不过话说回来，那三声「嗯」，他倒都记着我说到哪儿了。
元宝认家认得很快。第三天学会在门口等我，第五天学会把鸭子藏进我拖鞋里。
我给它煮鸡胸肉，剪指甲，被它咬坏过两双拖鞋；趴在地板上跟它抢鸭子，抢输了，它就叼着满屋跑，跑两步回头看我一眼，尾巴摇得整间屋子都亮。
有回闺蜜打电话来，听见我在这头「乖乖、乖乖」地叫，笑得岔气：「沈瓷，你可以啊，背着陆砚辞养小奶狗。」
「是啊，」我被元宝扑得满身毛，「会摇尾巴那种。」
我在客厅装了个宠物摄像头，几十块钱那种，就为上班摸鱼看它。
中午点开，多半能看见它趴在地垫上晒太阳，或者叼着那只橡胶鸭子满屋疯跑，跑两步回头看镜头一眼。
我常隔着屏幕跟它说话。
「元宝。」
「乖狗狗。」
它听不懂，但每次都凑到镜头前，鼻尖怼得画面一片糊。
我就对着那团糊笑。
出事那天是周四，午休，我靠在茶水间窗边看监控，顺口又来了一句，尾音还拖得挺软：
「乖狗狗。」
一回头，陆砚辞站在走廊那头。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大概没听见前半句，只听见了这三个字，和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那种笑。
我举了举手机，挺坦然：「看狗呢。」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得比平时快半拍。
那天下午，他把每周三的经营会，改到了周四。
陈叔把新行程发过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乐了小半天。
——哦，原来会吃醋啊，陆先生。
第二章
陆砚辞开始不对劲，是从早餐开始的。
以往他七点二十下楼，七点二十五出门，咖啡只喝半杯，报纸翻两版，全程十二分钟。
那周一起，他坐到七点四十。
也不说话，就坐在长桌另一头，慢慢喝那半杯咖啡，看我涂果酱。我涂到一半，感觉他在看，抬头，他已经低头翻报纸了。
「今天不忙？」我咬着吐司问。
「还行。」
「哦。」
第二天，他问：「你平时出门，用司机吗。」
「不用，叫车挺方便。」
「老城区那边下午不好打车。」他说，语气像在念行程表，「让陈叔送你。」
我手里的勺子「叮」地磕在盘子上。
老城区。
他怎么知道是老城区。
我抬头，他已经翻到下一版，侧脸干净得没有一丝破绽，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那天上午我去公司，一整天没干成什么事。
打开报表，看见单元格里的数字，眼前浮起来的是他早餐时低头翻报纸的侧脸；端着杯子去茶水间，走到一半想起「老城区」三个字，水晃出来半杯。
助理小周放下文件，欲言又止两次，最后憋出一句：「沈总，陆先生秘书来过电话，问您这周要不要用车。」
「嗯。」
「还说，」小周小心补上，「以后您常去的那片，让他们统一安排。」
我把那页纸翻过去。背面空白的，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你看，他连查岗都查得这么周全，周全到我连生气的立足点都没有。
不过我也没打算生气。
中午陈叔发消息：太太，车已备好，随叫随到。
我盯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
陆砚辞要是知道，他郑重其事安排的这辆车，是送我去看一只两个月大的小土狗——不知道那张一丝不乱的脸，会不会破一次功。
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那天晚上。
我下楼倒水，路过书房，门没关严。
屏幕亮着。
画面里是老城区那间公寓的客厅，一地玩具，橡胶鸭子仰着躺在水碗边，元宝趴在地垫上，尾巴一下一下拍地板。
那是客厅那台旧平板。我当初图省事，用它登过监控账号，一直没退。
陆砚辞坐在桌前，没看文件，就看着那块屏幕。
看得很安静。
我没进去，端着水上楼，躺下之后琢磨了半宿。
没琢磨出气来。
倒琢磨出点别的：原来陆先生查岗，是这么个查法。不问我，不拆穿，不吵，就每天下午三点，一个人把那块画面点开，看一会儿。
我翻了个身，笑了一下。
有点阴。
也有点可爱。
我没解释。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这场误会挺好看的：陆砚辞端了两年，忽然开始绕着我打转，早餐多坐二十分钟，把会挪到周四，半夜对着一块监控屏发呆。
我为什么要一句话把它戳破。
看戏又不要钱。
想通之后，我干了件挺缺德的事。
第二天出门，我故意把那件沾着奶白色狗毛的大衣挂在玄关最显眼的地方，没滚。
回来时大衣不见了。傍晚从衣帽间找着，毛滚得干干净净，衣架上还多了一枚防尘袋。
他一个字没提。
我也一个字没提。
晚上在餐桌两头坐着，他翻文件，我刷手机，谁都挺正经。
我低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冷？」他忽然问。
「没有，」我一本正经，「想到个笑话。」
他「嗯」了一声，翻页。翻到下一页，停了大概两秒，才翻过去。
——陆先生，你耳朵红了。
周三我没去，请闺蜜替我看了看元宝，拍了十七张照片过来。第十七张里，它蹲在门口地垫上，脑袋歪着，眼睛盯着门。
闺蜜配了行字：它等你一下午了。
「沈瓷，」她紧接着发语音，笑得岔气，「你悠着点。陆砚辞那种人，真吃起来醋，是不响的。」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你还挺美。」
「挺美的。」我承认得理直气壮。
她在那头骂了句缺德，我把手机扣下，继续看那张照片。
那一周他没再提老城区，也没再改行程。
可陈叔后来跟我漏了一句：周三下午，先生把会开到一半，出来站在窗边站了十分钟，回去问了句「几点了」。
陈叔说，他这些年，从没在会上看过时间。
我听完，把那十七张照片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张，忽然有点不忍心。
不是不忍心他，是不忍心这只等了一下午的狗。
行吧。戏看够了，差不多该收场了。
回家时玄关灯没亮，我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空。
结果上楼，客厅灯亮着。
陆砚辞坐在沙发上，位置跟上周三一模一样，膝上摊着文件。
「回来了。」
「嗯。」
「今天没出门？」
「加班。」
他「嗯」了一声，翻页。
我往楼梯走了两步，他在身后开口，声音不高，把我钉在原地。
「沈瓷。」
「嗯？」
「陈叔说，你今天没叫车。」
客厅静得能听见挂钟。
我攥着包带，脑子转了一圈，最后什么也没编，含糊应了声：「……同事顺路送的。」
他没拆穿。
合上文件，站起来，走过我身边时停了半秒。
「别太晚。」
就三个字。
我站在楼梯上，后背一层薄汗，心里却莫名有点痒。
周四，婆婆的电话来了。
「瓷瓷啊，」声音还是笑着的，「周末家宴早点过来。砚辞最近……心事重重的，你这个做妻子的，多上点心。」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一抬头，陆砚辞站在书房门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们隔着半个走廊对望一眼，他先移开视线，转身进去了。
周六家宴，还是出了事。
一桌长辈，菜过五味，有位婶婶笑着把话头递到我身上：「瓷瓷成家两年了，心思倒是活泛，听说常往老城区跑？」
桌上静了一瞬。婆婆放下筷子，没接话，笑吟吟看着我。
我捏着餐巾，正想着怎么圆过去，坐我旁边的陆砚辞，把汤勺搁下了。
「她的事，我清楚。」
七个字，不重，桌上像落了块石头。
婶婶的笑僵在脸上：「我、我就随口一问……」
「嗯。」他说，「随口的话，就别问第二遍。」
我侧头看他。
他坐得依旧笔直，领带一丝不乱，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可我认得他握着杯壁那只手——指节绷得发白。
那是我头一回在他身上，看见不属于「得体」的东西。
家宴散后，一前一后走到廊下。夜风有点凉，他忽然停住，没回头。
「沈瓷。」
「嗯。」
「那我清楚吗。」
我张了张嘴。
还没想好怎么接，他又往前走了。
背影还是那副谁也近不了的模样。
我站在原地，倒也没像从前那样把话咽回去。
只是觉得：陆砚辞啊陆砚辞，你端着这两年，累不累啊。
第三章
周一，我本来打算把元宝接回来。
不是不养了，是想把这场戏收一收。等家宴那句「她的事我清楚」凉下来，找个天气好的下午，把话跟他说开。
我请了半天假去老城区，狗粮、玩具、小毯子、咬坏一半的橡胶鸭子，一样一样往箱子里装。
元宝蹲在纸箱边看着我，尾巴一下一下慢慢拍地板，不摇了。
我蹲下来揉它脑袋：「乖乖，就两天。」
它把脑袋往我掌心里蹭了蹭，湿漉漉的眼睛看我，一声没吭。
我拎着箱子出门，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它扒着窗台，小脑袋贴在玻璃上。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又把箱子拎了回去。
闺蜜在电话那头叹气：「沈瓷，你这不是养狗，你是在自己家里，偷偷养了一小块能喘气的地方。」
「说得太准了。」我笑，「不过我那块地方，最近被人蹭了网。」
「谁？」
「不方便说，怕他脸红。」
那两天我过得心不在焉。
周三没去，周四补了半天假，坐在公寓地板上，把元宝的小毯子洗了、晒了、收进柜子，又拿出来铺回原处，来回三趟。
闺蜜发来一段视频：她替我去看了一眼，元宝蹲在门口地垫上，谁叫都不动，就盯着门。
「它等你呢。」
我把视频看了四遍。看到第五遍，把手机扣在桌上，跟自己说：明天就接它回来，顺便，把该说的跟陆砚辞说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婆婆家宴的请帖送到了。
再然后，是周二夜里那通电话。
十一点多，宠物医院打进来，值班护士声音很急：元宝吐了两次，精神很差，怀疑吞了异物，让我马上过去。
我连伞都忘了拿，抓了件外套就往外冲。
电梯下到一半，才发现脚上穿的是居家拖鞋。
回头换已经来不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大概少见这个点、这个天气、这身打扮往外跑的人，问了句：「姑娘，赶车啊？」
我说：「赶一只狗。」
他没再问，把雨刮器拨快了一档。
车过江时，雨大得看不清桥灯。我攥着手机，屏幕黑着，那串存了两年、一次没主动拨过的号码，还停在拨号盘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亮着，又被自动熄灭。
我一遍遍想，见了面第一句说什么。
想了三公里，一句都没想好。
其实那天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挺没道理的念头：他要是真来了，我就把话全说了。
不说狗，不说公寓。就说那杯凉掉的水，说这两年他每回走到走廊尽头又折回来的脚步，说「陆砚辞，你要是不端着，我大概早就凑上去了」。
想得挺好。
结果真见了面，我先怂的那一下，是怕他一身西装被我哭湿。
……好吧，也不全是。
到了医院，元宝裹着小毯子躺在处置台上，软成一团。看见我，努力把尾巴抬了一下，没抬起来。
我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缴费时手机没电关机。我愣了两秒，跟护士借了电话，手指自己按出那串号码。
响了一声。
我猛地按掉，还回去，说了句「对不起」。
不是不敢。是那一下我忽然不知道该摆什么脸——「喂，我养的狗病了，你能不能来一趟」，还是「喂，我这两年，其实一直有个地方没跟你说」。
哪一句，都好像该早点说。
我蹲在处置台边，把脸埋进膝盖。
雨砸在玻璃门上，噼里啪啦。
二十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风裹着雨灌进来，前台的纸单哗啦翻了一地。
我抬起头。
陆砚辞站在门口。
衬衫湿了半边，袖口往下滴水，头发上也是，鞋踩进水里没躲。他一只手撑着门框，胸口起伏着，像是把车停在很远的路口，一路跑过来的。
另一只手里，攥着我落在玄关的那把伞。
他一眼看见处置台上裹着毯子的元宝。
又看见我红着的眼睛。
走廊白灯很亮，把两个人都照得无处可藏。
我想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他几步走过来，没扶我，先把伞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叠没湿透的纸巾，放在我手边。
做完这些，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两年了，陆砚辞第一次蹲在我面前。
他看着我，声音被雨淋过，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沉。
「沈瓷。」
「……嗯。」
「你连叫它，」他说，「都比叫我亲。」
第四章
我以为他会问。
问这是什么，问这两年每周三我去了哪，问那个被所有人误会的「小东西」到底是谁。
我在脑子里把这些问题过了一遍，连怎么答都排好了。
可他一句都没问。
他只是把湿了一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盖在旁边那只装了一半东西的纸箱上，跟医生说了句「按最好的方案，费用我来结」，就安安静静坐到走廊长椅上。
元宝挂上水，凌晨一点半，精神回来一点，鼻尖开始蹭毯子。
他才开口：「回你那边的公寓，还是回家。」
我愣住：「你……不问我？」
他看着地面，很久，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不像给任何人的，倒像是给自己——端了两年，终于端不住的那种笑。
「我查过。」
「陈叔送过你一次，我看了小区名。物业登记，我托人调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就查到楼下。」
「没上去。」
「上周三，我车停在那排梧桐底下。」
他说得很慢。
「六点十分，你从楼里出来，怀里抱着个东西，外套裹着，只露一点白。你低头跟它说话，说什么我听不见。」
「你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脸埋进去蹭了一下。」
「然后你抬头，笑了。」
他停了很久。
「车没熄火，我坐了四十分钟。」
我把纸巾攥成了一团。
「那个摄像头，是你自己装的。」他说，「客厅那台旧平板，账号没退。」
「下午三点，我会点开看一会儿。」
「看了十一个周三。」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那天书房亮着的屏幕，不是撞见的。
原来是十一个周三。
「我看见你趴在地板上跟它抢一只鸭子，笑得眼睛都没了。」他喉结动了一下，「我从来没见你那样笑过。」
「那天在茶水间，你隔着屏幕叫它『乖狗狗』。」
「我回去想了两天。」
「订婚那年，你父亲跟我说，沈家姑娘厌烦热络，喜欢清冷自持的。」
「我信了。」
「我把话都省了，把脸也端住了，连多看你一眼都数着分寸。你发烧那晚，我在走廊站了十分钟，只敢放一杯水在门口。」
「我怕我多走一步，你就烦了。」
他抬眼看我，眼底那点沉沉的东西，两年里我一次都没见过。
「沈瓷，我不是不在意。」
「我是太在意了，才把自己演成了另一款。」
「结果那天我才发现，不是你外面养了什么人。」
「是我演反了。」
「我以为你喜欢不近人情的。」
「原来你喜欢会摇尾巴的。」
「还有，」他垂着眼，声音更低，「你手机屏保换了十一次。我存了十一张截图。」
我：「……」
「没干什么。」他说得很快，像怕我误会，又像懒得辩，「就存着。」
「周三下午三点到六点半，你那盏客厅灯会亮。有几回……我在楼下等到它灭。」
「没上去。」他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上去就得问，问了就得听答案。」
「我那时候宁可猜错，也不想听你说，是。」
我看着这个人。
端了两年，一声不吭，背地里把我的屏保、我的灯、我的十一个周三，全攒着。
阴湿得简直没边了。
可我心里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走廊的灯嗡嗡响。
「那我这两年，」他说，「算什么。」
凌晨两点，我们回了老城区。
我拿钥匙开门，手还有点抖。
门推开，我索性连挡都没挡。
地板上一地玩具，橡胶鸭子仰着躺在水碗边。
沙发扶手上搭着洗得发白的小毯子，角落堆着半人高的狗粮和尿垫。
墙上一排照片，全是元宝。从纸箱里那团湿漉漉的小东西，到前几天扒着窗台等我的那一眼。
还有我趴在地板上跟它抢鸭子的那张，是闺蜜拍的。照片里我笑得眼睛都没了，头发乱成一团，一点都不稳重，一点都不陆太太。
陆砚辞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元宝醒了。
它从窝里挣出来，四条小短腿还发软，一歪一歪穿过客厅，径直奔到他锃亮的皮鞋前，仰起头，冲他摇尾巴。
摇得尾巴带着整个屁股一起晃。
我走过去把它抱起来，顺手揉了揉它后脑，笑着说了句：
「乖狗狗。」
就这三个字。
陆砚辞站在原地，肩线几不可见地塌了一下。
两年，我第一次看见他没绷住。
他没发火，也没笑我荒唐。他只是很慢、很慢地蹲下去，伸手，指尖碰了碰元宝的脑袋。
元宝立刻凑上去，舔了他一口。
「我以为……」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以为我装得挺像的。」
「像。」我说，「标准范本，一模一样。」
他低低笑了一声，抬眼看我，那点笑里全是认输。
「那我能不能重来。」
我没答，先走过去，也蹲下来，跟他平视。
「陆砚辞，」我说，「我是有点喜欢你的。」
他没动。
「好吧，不止一点。」我坦然得很，「发烧那晚你放门口那杯水，我端回屋喝了。凉的，还挺甜。从那天起就有点。」
「可你端着啊。总不能让我自己凑上去吧——我脸皮也没那么厚。」
「我养狗，是因为它见我就跑过来，不用我猜，不用我端着。你呢，两年了，连问一句我去哪，都要在门口站半天。」
「现在知道我不吃那套了？」
「早点说啊，陆先生。」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接上话。
「还有，」我想了想，补一句，「屏保那十一张截图，回头发我一份，我挑张好看的换上。」
他猛地抬头。
「平板也不锁。」我说，「陆先生，你阴湿得都不遮一下。」
他耳根一路红到领口，半天，低低应了声：「嗯。」
「听见了？」我学他早上那句，「记着啊。」
「……记着了。」
屋里静得只剩元宝细细的呼吸。
他看着我，看了很长时间，眼睫动了一下，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没压住。
「那句『乖狗狗』，」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贴着我耳边，「能不能也给我。」
我眨了下眼，乐了：「排队。元宝第一。」
「……我插队。」
「你倒是学得快。」
他没接话，只把外套往元宝身上又拢了拢，站起来，伸手拉我。
「回家吧。」
顿了顿，补了三个字。
「我们三个。」
我刚把手递过去——
怀里的元宝忽然一蹬腿，很不给面子地，尿了他一身。
陆砚辞低头看着自己那片深色的水渍，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我听见，两年来第一次，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五章
元宝是第二天下午进陆家的。
陈叔开车去拉了整整一后备箱东西：狗粮、尿垫、咬坏一半的橡胶鸭子，还有墙上那排照片，一张没落。
婆婆那边的电话，是陆砚辞自己打的。
我只听见他一句：「妈，是我要养的。」
后头说了什么他没让我听。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说「没事了」，就进书房了。
那天晚上，家宴上那位婶婶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我没点开。
隔了两天她又发一条，这回是文字：听说砚辞家添了小成员，改天带点东西上门瞧瞧。
底下齐刷刷一排「恭喜」。
我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
他扫一眼，很淡地说：「不用带，它不喝奶粉。」
顿了顿，又补一句：「也不用瞧。」
我笑得趴在沙发扶手上。
行吧，高冷是装的，护短是真的。
第二天婆婆让人送来一套小狗窝，藏青色的，绣了个「陆」字。
陆砚辞变了很多，但变得很笨。
先是嫌狗窝放客厅「动线不合理」，让人挪进书房；不到两小时，又亲自抱回客厅，理由是「它老往人脚边凑」。
半夜三点我起夜，看见书房门缝底下透着光。
推门进去，他坐在台灯下，手边摊着一本《幼犬饲养手册》，翻到「如何建立信任」那一页，还拿铅笔画了线。
被我撞见，合书的动作快得像被抓包的学生。
「随手翻翻。」他说。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元宝窝在我腿上，他会在旁边坐一会儿，把文件挪近一点，再挪近一点，最后不动声色地，把那只橡胶鸭子从地板上捡起来，轻轻放到自己脚边。
元宝果然颠颠跑过去了。
他低头看文件，嘴角压得很平，笔却半天没落一个字。
我装作没看见。
第二天，那只鸭子出现在他书房的笔筒旁边。
啧，坏狗。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看见陆家最矜贵的那位先生，西装笔挺，单膝蹲在客厅地板上，跟一只两个月大的小土狗脸对脸，一本正经地练：
「乖乖，过来。」
元宝歪头看他一眼，扭屁股跑了。
他叹口气，换个姿势，又练一遍。
「乖乖，过来。」
元宝跑去咬拖鞋了。
我在楼梯上笑出声。
他回头看我，耳朵红着，却没起身，就那么蹲着仰头：「沈瓷。」
「嗯？」
「你教教我。」
我走过去，也蹲下来，跟他并排。
「你别端着。」我说，「你一喊它，它就知道你要它过来。你得让它觉得，过不过来都行，你都在这儿等着。」
他侧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这句，」他低声说，「是不是也在说我。」
「你自己猜。」
他没猜，直接把话接了过去：「那我不猜了。」
「以后我在。」
还有一件事，是过了一阵我才发现。
那个宠物监控的 App，他装回了自己手机。
理由是「看看它有没有拆家」。
有天下午我在公司，收到他一条消息：它睡了。你几点回。
我回：看狗还是看我。
那边隔了很久，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了，又显示。
最后只有两个字：
「都看。」
我盯着那两个字，在工位上笑了半天，被小周探头看了三回。
那天我提早回了家。
推门，玄关多了一双我的拖鞋，摆得正正的，鞋头朝外。是从前只有他才会顺手做的那种事，现在做得明目张胆。
客厅里，他蹲在地板上，元宝趴在他膝头，一人一狗对着那只橡胶鸭子较劲。
听见门响，他抬头，没起身，也没把「我在等狗」这种话圆过去。
就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
「嗯。」我换鞋，「今天三点，是不是又点开监控了？」
他顿了顿，耳朵红到根：「……看它有没有拆家。」
「哦。」我把包挂好，走过去蹲到他旁边，「那拆了吗。」
「拆了。」他说，「等你回来一起收拾。」
我笑得不行。
你看，这人一旦不演了，连撒谎都撒得这么笨。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喜欢的，从来不是谁真冲我摇尾巴。
是有人肯为我，把端了两年的那一身，一寸一寸放下来。
而我这边也没什么好端着的。喜欢就说了，多大点事。
不用猜，不用等，不用先在心里过三遍合不合适。
他走过来，蹲到跟我一样高，说一句「我在」。
我接一句「知道了」。
就这么简单。
当然了。
元宝到现在还是家里最乖的那个。
陆砚辞第二。
他不服气，练了快半年了。
上回还问我，能不能把「第一」挪一挪。
我说看你表现。
他当天把元宝的零食藏了两块。
啧，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