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八天，墙里传来了指甲刮水泥的声音。
三短两长，反复循环，像某种绝望的求救信号。
房东说那是老鼠，闺蜜说我精神衰弱，警察来了三次都说墙是实心的。
直到我用锤子砸开了那面墙——
里面蜷缩着一个活人，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
“快把墙砌回去，别让房东知道我出来了。”
一
林悦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搬进了城西的幸福里小区。
说是小区，其实就是三栋灰扑扑的六层老楼，围着一个巴掌大的院子。院子里唯一还算体面的东西是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拴着一条永远在叫的土狗。楼体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红一块白一块的砖头，远远看着像被人揍了一顿。
幸福里，林悦心想，这名字跟这地方可真不搭。
她是在58同城上刷到这间房的。标题写得实在：“个人直租，精装一居，拎包入住，月租七百。”配图拍了八张，有六张是同一角度不同滤镜，剩下两张拍糊了。林悦本来没抱什么指望，但架不住便宜，约了中介下午看房。
中介姓马，二十出头，头发抹了半罐发胶，骑一辆刹车片尖叫的电动车来接她。到了楼下，他拔了钥匙，仰头看了看六楼，说：“姐，跟你提前说一声，这楼没电梯。”
“我知道。”林悦拎着包，已经开始喘了。
“还有啊，”小马压低声音，“这房子吧，房东催得急，价格压得低，可能就是急着出手。你上去看了要是觉得行，别磨叽，赶紧定。”
林悦问：“为什么要急着出手？”
小马挠了挠头皮，发胶沾了一手：“我哪知道，我就一中介。反正房子没问题，我进去看过，挺干净的。”
两人开始爬楼。楼道里没灯，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每一层的拐角处都堆着杂物——旧沙发、纸箱子、一摞摞的蜂窝煤。小马掏出手机照亮，光柱扫过墙面的时候，林悦瞥见四楼半的墙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别住六楼。”
她停下脚步：“那是什么？”
小马看了一眼，笑了笑：“小孩闹着玩的，这楼里熊孩子多。”他继续往上走，脚步轻快。
林悦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六楼只有一户。防盗门锈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上联是“幸福之家”，下联是“平安如意”，横批被撕了一半，只剩“吉”字上半截。小马掏出钥匙捅了半天，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像是有人为了掩盖什么味儿特意喷了半瓶。林悦走进去，四下打量。一居室，四十平左右，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用一道帘子隔开。家具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衣柜门掉了漆，露出底下的纤维板；沙发弹簧塌了半边，坐上去会陷进一个坑；茶几玻璃裂了一道纹，用透明胶粘着。厨房很小，灶台上的油垢积了厚厚一层，水龙头拧开，水流出来是黄的，放了半分钟才变清。卫生间更小，转身都费劲，淋浴头锈得像根老玉米。
但卧室朝南，下午三点钟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床上，暖洋洋的。床单虽然旧，但洗得干净，还能闻到洗衣粉的味道。林悦在床边坐下，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她想，就冲这缕阳光，忍了。
“多少钱？”
“七百。”小马靠在门框上玩手机，“押一付三，签半年。水电费自理，物业费房东包。”
林悦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还剩四千八百块。她刚丢了工作，上个星期还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前夫把房子车子都拿走了，扔给她一句“你自找的”。她连争都没争，搬出来那天就拎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她妈留给她的一只银镯子。
“定了。”她说。
签合同的时候房东没来，小马说房东委托他代办，合同上盖的是打印的签名章。林悦问房东叫什么，小马说：“姓赵，赵国强，本地人，手里好几套房呢，不差钱。”她后来才知道，那天是赵叔故意不露面，让中介先把她稳住。
搬进去第一天，林悦花了整整六个小时打扫。
她从楼下杂货店买了拖把、扫帚、钢丝球、去污粉，花了一百多块钱——她本来想省着点花，但实在受不了那股霉味。擦到卧室墙壁的时候，她发现墙角有一块黑乎乎的污渍，大概脸盆那么大，形状不规则，像谁把一桶墨汁泼上去没擦干净。她用湿抹布使劲蹭，蹭不掉；用洗洁精也不行；最后拿钢丝球蘸着去污粉刷了三遍，刷下来一层黏糊糊的黑色粉末，沾在手上洗了半天才掉，闻着有股铁锈味，还有点腥。
她嫌恶心，找了幅旧海报把那块地方贴上了。海报是从楼下垃圾堆旁边捡的，上面印着一只橘猫，底下一行字：“幸福生活，从家开始。”林悦把海报拍平，用透明胶沿着边粘牢，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挺满意。
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煮了包方便面，坐在沙发那个没塌的角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楼下的狗还在叫，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她听了一耳朵，是个古装剧，台词肉麻得要命。楼上小孩在跳绳，咚咚咚的，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但林悦心情不错。她打开微信，给闺蜜周婷发了张照片，拍的是那张橘猫海报：“新家，怎么样？”
周婷秒回：“这猫画得跟被车碾过似的。你确定不住我那？我那沙发拉开就是床。”
“不了，你那还有你男朋友呢，我去了算怎么回事。”
“那你注意安全。老小区事儿多，晚上锁好门。”
“知道啦，啰嗦。”
第一个星期风平浪静。林悦每天投简历、面试、回来刷剧，日子过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不烫嘴，也没啥滋味。她面试了七家公司，三家让她等通知，两家当场说不合适，还有两家是骗子公司——一个让她先交五千块培训费，另一个问她能不能接受“弹性工作制”，所谓的弹性是指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周末随时待命。
第七天晚上，她在电话里跟周婷吐槽：“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找不着工作了？”
周婷说：“别急，慢慢来。你这才离婚多久啊，先把自己安顿好再说。”
林悦挂了电话，洗了个澡，用毛巾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房子小，走两步就到床边。她正要把毛巾挂到椅背上，突然听到墙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她以为是楼上小孩又跳绳了，没在意。但那声音没有停，变成了连续的抓挠，刺啦刺啦，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但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东西。她关掉手机里正放着的综艺节目，竖起耳朵听。声音很清晰，而且有节奏——三下短的，两下长的，再三下短的，再两下长的。反复循环，像某种信号。
林悦走到卧室那面贴着海报的墙边，把耳朵贴上去。声音停了，像有人发现她在听，立刻收手了。她敲了敲墙，实心的，咚咚响，震得手心发麻。她退后两步，声音又响了，还是那个节奏：三短两长。
林悦心里有点发毛，但嘴上骂自己：“多大的人了，还怕黑？”她打开手机录音，对着墙录了两分钟，想留个证据。回放的时候，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像老式收音机搜不到台，偶尔有一两声滋滋的干扰。她把音量调到最大，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果然是幻觉。”她松了口气，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前夫那张脸，面试官同情的眼神，银行卡余额的数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二
第二天晚上，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仅有抓挠，还多了一种呜呜咽咽的哭声，像女人捂着嘴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喘息，呼——呼——，像有人在她耳边喘气。林悦把被子蒙得更紧了，数羊数到三百多，中间还数错了两次，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三天，她实在忍不住了，跟周婷视频的时候提了一嘴。周婷正在她男朋友家的沙发上躺着敷面膜，听完之后把面膜掀开一半，露出嘴巴说：“老房子都这样，水管热胀冷缩，有时候听着跟人声似的。我家那破楼还天天晚上有弹珠声呢，楼上明明没人住，我找过物业，物业说那是钢筋热胀冷缩的声音。”
林悦说：“不是水管声，是抓挠声。还有人哭。”
周婷说：“那你录下来给我听听。”
林悦把录音发过去。过了五分钟，周婷回了条语音，背景音里有她男朋友在喊“晚上吃啥”，她的声音混在里面：“啥也没有啊，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找工作的事别急，实在不行你先来我这儿住一阵。要不你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我们单位有EAP，我帮你约一个？”
林悦有点不高兴：“我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我说你压力大。行了行了，你别多想，可能就是老鼠。你买点老鼠药放墙角。”
林悦挂了视频，打开淘宝搜“老鼠药”，想了想又关掉了。她觉得那声音不像老鼠。老鼠挠墙是杂乱的、急促的，但这个声音有节奏，有停顿，像是在等人回应。
她决定自己查。
她在百度上搜“墙里有抓挠声”，出来的结果大多是“老鼠”或者“水管”或者“邻居家开party”。她翻到第三页，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我家墙里好像关着一个人》，发帖人是“爱吃鱼的猫”，时间是2016年。帖子内容不长：
“各位，我家是老小区，最近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卧室那面墙里就有敲击声，三下停一下，再三下，再停一下。我贴上去听了，里面还有呼吸声。我跟房东说了，房东说是老鼠。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我打算周末砸墙看看，到时候直播。”
底下评论区炸了锅。有人说楼主是写小说的，有人说“细思极恐”，还有人问“后来呢？”楼主最后一条回复是：“我砸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可能真是老鼠。不好意思让大家失望了。”然后帖子就沉了。
林悦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越看越瘆得慌，但又觉得人家都说了什么都没有，自己是不是真有点疑神疑鬼了。她关掉电脑，深呼吸了几次，安慰自己：哪有那么多变态，大不了是老鼠。实在不行就搬走，押金不要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她躺在床上，手机开着录音，耳朵竖着。十二点整，声音准时出现。抓挠声持续了十分钟，然后是哭声，比昨晚更清晰了，她能听出那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像喊了很久把嗓子喊坏了。再然后是一阵沉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像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在喘。
林悦把手机录音打开，蹑手蹑脚走到墙边，把手机贴在海报上。声音停了。她等了五分钟，没动静。她正要走开，突然——咚！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墙内侧。她吓得往后一跳，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手机还亮着，录音还在走，但墙里再没动静了。
林悦捡起手机，看着碎屏上蛛网一样的裂纹，突然鼻子一酸，蹲在地上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可能是害怕，可能是委屈，可能是觉得这破日子怎么就没个头。哭了十分钟，她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给房东赵叔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赵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明显被吵醒了：“谁啊？大半夜的。”
林悦说：“赵叔，我是六楼的小林，林悦。我跟你反映个事，我屋里这墙有动静，晚上有抓挠声，还有人哭。”
赵叔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拖得老长，尾音还带拐弯的：“小姑娘，别怕，那是野猫。咱们小区野猫多，一到晚上就在墙根底下叫，声音顺着管道传上来，听着就跟在墙里似的。”
林悦说：“不是猫叫，是人哭。还有人喘气的声音。我录了音，但是录不上。”
赵叔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语气软了下来：“小马，哦不，小林啊，你听叔说。这楼是老了点，管道啊墙体啊都有点毛病。我明天过去给你看看，行不行？你先睡，别多想。”
“那你明天几点来？”
“上午，上午十点。我肯定到。”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叔准时来了。他比林悦想象的老，五十多岁，秃顶，就剩耳朵后面一圈头发还顽强地活着。穿一条灰扑扑的大裤衩，脚上趿着人字拖，T恤上印着“XX啤酒节”的字样，已经洗得发白了。他手里拎着半袋水泥，水泥袋上落了一层灰。
“赵叔是吧？麻烦您跑一趟。”
“没事没事，应该的。”赵叔笑眯眯地走进来，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像领导视察。他走到卧室那面墙前，用指关节敲了敲，左敲敲右敲敲，耳朵贴上去听了听，然后直起身子说，“实心的，没问题。”
他又检查了窗户，拧了拧水龙头，蹲下来看了看水管接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都没问题。小姑娘，你可能最近压力大，产生幻听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工作不顺心，也老觉得有人敲门，后来发现是对门老头每天晚上遛狗回来蹭门垫。你这估计也是，隔壁或者楼上的声音，顺着墙传过来，你以为在墙里。”
林悦说：“我没产生幻觉。我真的听到了。”
赵叔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行行行，你听到了。这样，我帮你把墙缝糊一下，可能是风从缝里吹进来，产生了共振。风一吹，墙里的灰尘啊水泥渣啊就哗哗响，听着像人挠墙。”他从袋子里掏出水泥，加了点水和成泥，把墙角一条细缝抹上了。抹得不太平整，像狗啃的，边缘还翘着。
赵叔走后，林悦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水泥缝，心里堵得慌。她给周婷发微信：“房东来了，说是风共振。糊了水泥，我觉得他在糊弄我。”
周婷回：“那你就观察几天呗。如果还有声音，再说。”
当天下午，林悦发现墙上的海报翘起了一个角。她走过去想按平，发现墙皮鼓了一个包，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她用指甲戳了戳，墙皮哗啦啦掉下来一片，露出一个小洞，有鸡蛋那么大。洞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拱开的。
她拿手电筒往里照，黑乎乎的，看不到底。她找了根筷子伸进去捅了捅，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还动了一下。她吓得把筷子扔了，整个人往后蹦了两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真有东西！”她立刻给赵叔打电话。
赵叔那边很吵，像是在饭馆里，背景音里有劝酒的声音。他接起来，听林悦说完了，叹了口气，语气明显不耐烦了：“小姑娘，你怎么这么轴呢？那是死老鼠，烂在墙里了，蛆虫在动。我见多了，老房子都这样。我明天拿水泥给你堵上，你再别折腾了。我心脏不好，经不起吓。”
林悦说：“那你现在就来。”
赵叔沉默了几秒，林悦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他说：“行吧行吧，我下午过去。你先别碰那个洞。”
下午两点，赵叔来了。他明显喝了酒，脸红得像猪肝，身上一股二锅头的味儿。他看了一眼那个洞，皱着眉说：“就是老鼠。”他从袋子里掏出水泥，这次和得比较干，糊了个严严实实，还用手抹了抹平，抹得比上次强，至少像个人干的了。“这下好了，再不会有声音了。”
林悦问：“那为什么有哭声？”
赵叔说：“老鼠叫起来像婴儿哭，你没养过孩子你不知道。我闺女小时候，我晚上给她喂奶，那哭声跟野猫叫春一模一样。你听错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以后有啥事微信给我留言，别打电话了，我心脏不好，大半夜的吓一跳。”
林悦还想说什么，赵叔已经下楼了。她站在门口，听着他拖鞋拍打楼梯的声音越来越远，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更重了。
她不信，但也没办法。她买了副降噪耳塞，是那种3M海绵耳塞，戴上之后世界安静了一大半。第一晚效果不错，她睡了个整觉。但第二晚，抓挠声又来了，依然能从骨头缝里钻进来，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刮水泥。那声音在耳塞的阻隔下变得更闷了，但节奏一点没变：三短两长。
三
三天后，水泥裂了。
一条细缝从中间蜿蜒而下，像闪电的形状，水泥块往外鼓着，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当天晚上，抓挠声又出现了，这次还伴随着沙哑的呼救，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救……救命……”
“有……没有人……”
林悦听得头皮都炸了。她坐在床上，用被子裹着全身，只露一双眼睛盯着那面墙。她脑子里闪过一百种可能：老鼠？不可能，老鼠不会喊救命。闹鬼？她不信这些。邻居恶作剧？谁这么无聊？还是说……
她拿起手机打了110。接线员是个女的，声音很稳：“您好，110报警中心。”
林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怀疑我家墙里关着一个人。”
接线员顿了一下：“您确定吗？有没有看到什么？”
“我听到有人喊救命。在墙里面。”
接线员问清楚地址，说马上派人过来。
二十分钟后，两个民警来了。一个年轻的，二十五六岁，姓刘，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一个年纪大的，四十多岁，姓陈，国字脸，眉头上有道疤，一脸疲惫，像刚值完夜班又被拉出来干活。
他们进来看了一圈。刘警官敲了敲墙，贴着耳朵听了听，跟陈警官对视了一眼。刘警官说：“墙是实心的，不可能有人。”林悦拿出手机录音放给他们听。刘警官戴上耳机听了半天，摘下来说：“什么也没有啊，就一点杂音。”陈警官也听了听，说：“小姑娘，你是不是租到凶宅了？我建议你找房东问问清楚，不行就搬走吧。”
林悦急了：“我真的听到了！你们砸开看看！”
陈警官说：“我们没有这个权限，除非有明确的证据证明里面有人或者有犯罪事实。这样吧，你要是实在害怕，可以先去朋友家住几天，或者我们帮你联系社区，看看能不能协调一下。”
刘警官补了一句：“你那个录音确实什么都没有，要不你换个手机试试？可能是手机录音有问题。”
警察走了。林悦坐在沙发上，气得直掉眼泪。她想不通，为什么所有人都听不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难道真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她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自己的脸，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的。确实像个疯子。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事。她用手机下载了一个分贝仪APP，然后等到十二点，声音准时出现的时候，她把手机贴在墙上。分贝仪上的数字从35跳到了42，又跳到48。有声音，绝对有声音。
她截了图。第二天她又报了警，把截图给警察看。陈警官这次态度好了一点，说：“这样吧，我们联系一下房东，看看他怎么说。”
赵叔被叫到派出所的时候，一脸无辜：“警察同志，你们别听她瞎说。那房子我租了好几年了，之前住的人都没反映过这问题。她一个小姑娘，刚离婚，精神压力大，产生点幻觉也正常。你们看她那个黑眼圈，像能睡好觉的人吗？”
警察看了看林悦，又看了看赵叔，和了把稀泥：“这样，房东你配合一下，把墙检查检查。租客你也别太紧张，实在不行就搬走，押金让房东退你。”
赵叔拍着胸脯说：“退，肯定退。小林啊，你要是不想住了，明天就搬，押金我全额退你。”
林悦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突然觉得很恶心。她说：“我不搬。我倒要看看，那墙里到底是什么。”
赵叔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行行行，你说了算。不过我可提醒你，那墙是承重墙，你要砸坏了，整栋楼塌了，你负全责。”
林悦说：“我不砸，我就听听。”
从派出所出来，赵叔走在前头，林悦走在后头。赵叔突然回过头，小声说了一句：“小姑娘，别太较真。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林悦站住了：“你什么意思？”
赵叔已经走远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着，头也没回。
四
林悦决定自己砸。
她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锤子，一把凿子。那把锤子是前任租客留下的，木柄上缠着黑色胶带，锤头锈迹斑斑，但掂在手里挺沉。她站在那面墙前，深吸一口气。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一锤下去，水泥块哗啦啦往下掉，崩得满地都是。第二锤，露出了里面的红砖。第三锤，砖碎了。她砸了十几下，满头大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虎口震得发麻。但她没停。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砸开它。
她撬开一块完整的砖，发现砖后面有一个夹层，大约十厘米宽，黑漆漆的。一股恶臭从里面涌出来，是汗味、屎尿味和腐烂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冲得她差点吐了。她用手电筒往里一照——
一只干枯的手。
指甲又长又黄，弯曲着，嵌在泥土里，还在微微颤抖。手指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泡了三天水的作业本。
林悦尖叫着报了警。这次她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三楼的大妈探出头来问：“咋了咋了？”五楼的大爷也开了门：“小姑娘你没事吧？”隔壁的小两口穿着睡衣跑出来，男的问：“要不要帮忙？”林悦蹲在走廊上，抱着自己的胳膊，抖得说不出话。
警察二十分钟后又来了。这次来了五个人，还带了消防队。陈警官看到墙里的手，脸色变了。他立刻拉起了警戒线，把整层楼都封了。两个小时后，刑侦队来了，穿白大褂的法医来了，街道办事处的人也来了。楼下停了四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红蓝灯光交替闪烁，把整栋楼的窗户都照成了警匪片现场。
整面墙被拆了。
里面蜷缩着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露出粉色的嫩肉。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但还有光，还能动。她身上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全是灰和干涸的血迹，裙摆被扯烂了一半，露出两条细得像麻秆的腿。脚上没穿鞋，脚底板的皮磨没了，露出红通通的肉。
她还有气。
救护人员把她抬上担架的时候，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陈警官凑过去听，回头对林悦说：“她问你叫什么。”
林悦愣了半天，说：“我叫林悦。”
那女人眨了眨眼，嘴唇又动了动。陈警官听了半天，翻译：“她说……谢谢。”
救护车把人拉走了。医生说，她严重脱水、营养不良，至少被关了一个月。靠喝墙里渗进去的雨水和吃墙皮活下来的。再晚几天，人就没了。
林悦跟着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腿还是软的。周婷接到电话赶过来，一把抱住她：“你没事吧？我看新闻了，吓死我了！”
林悦说：“我腿软。”
周婷说：“我送你回去。不对，你今天别回去了，去我那儿住。”
林悦说：“我得回去。那房子现在全是警察，我得看着他们把我的东西收拾好。”
周婷拗不过她，陪她回了幸福里。楼下围了一堆记者，长枪短炮对着六楼。林悦一露面就被围住了，话筒戳到她嘴边：“请问您是怎么发现墙里有人 的？”“您当时害怕吗？”“您跟里面的人认识吗？”
林悦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怕。但我觉得不能见死不救。”
她上了热搜，标题是《女子租房听到墙内求救声，砸墙救出房东妻子》。评论区一片“姐姐好勇”“正能量”“建议颁发见义勇为奖”。有人扒出了她的微博，粉丝从八十个涨到了三万。她前夫甚至发了条微信：“听说你上电视了？恭喜。”她没回。
五
那个被救出来的女人叫刘红，是房东赵叔的老婆。
赵叔在派出所里交代了全部经过。他和刘红结婚十五年，没孩子，经常打架。刘红想离婚，他不肯，说离了婚没人给他做饭洗衣服。一个月前，两人又吵了一架，他喝了半斤二锅头，借着酒劲把刘红打晕了，然后把她塞进了墙里。那面墙本来就有个夹层，是以前装修留下的，他加了块隔板，把刘红封在里面，每天从厨房那边的一个小孔给她送饭送水。
“我本来想关她几天，等她服软了就放出来。”赵叔蹲在审讯室里，搓着手说，“但她一直骂我，骂得特别难听，我就一直没放。”
后来林悦搬进来，他怕被发现，把送饭的小孔也堵上了。
“那你就想饿死她？”警察问。
赵叔低下头，搓手搓得更快了：“我没想饿死她……我就是忘了……”
警察调了赵叔的手机记录，发现他在刘红被关期间还跟朋友出去吃了三顿火锅，喝了两场酒，洗了一次脚。刘红在墙里挠墙喊救命的时候，他正在KTV里唱《朋友》。
赵叔因非法拘禁罪被判了三年。刘红出院后跟他离了婚，分了一套房和二十万存款。
林悦成了救人英雄。街道办事处给她发了一千块奖金和一张“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的奖状。本地电视台来采访她，民生频道的记者举着话筒问：“您当时害怕吗？”她又说了一遍那句话：“怕。但我觉得不能见死不救。”
记者又问：“您以后还住那儿吗？”
林悦说：“不住了，有阴影。我准备搬走。”
但刘红没地方去。她没有工作，没有娘家，父母在甘肃农村，早就没了，一个哥哥在新疆打工，十年没联系了。她出院后，派出所帮她联系了救助站，她住了三天，打电话给林悦：“妹子，我能请你吃个饭吗？我想当面谢谢你。”
林悦去了。刘红在一家小馆子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花了八十多块钱，大概是她在救助站省下来的伙食费。她瘦了很多，但精神头不错，眼睛有光了，脸颊上也有点肉了。她握着林悦的手说：“妹子，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辈子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林悦说：“不用不用，你先养好身体。”
刘红说：“我没地方去。救助站只能住半个月。你能不能让我住你那？我给你做饭打扫卫生，你啥也不用干。等我找到工作就搬走。”
林悦犹豫了。她一个人住惯了，不太想跟别人合租。但看着刘红那张瘦得脱相的脸，她心软了。“行吧，你先住一阵。我那个房子反正也大，客厅拉个帘子就能住人。”
刘红千恩万谢，第二天就搬了进来。
六
一开始，一切都挺正常。
刘红手脚麻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林悦吃了两碗饭。她还帮林悦改简历，说自己在老家当过小学老师，语文数学都能教。她把林悦的简历从两页纸压缩到一页，突出工作经历和技能证书，还加了一段自我评价：“踏实肯干，学习能力强，能适应高强度工作。”
林悦说：“你这改得挺好，比我写得强多了。”
刘红说：“我以前在老家学校搞过招生，写宣传材料写多了，练出来了。”
林悦觉得刘红人挺好的，就是有点怪。
比如，她从来不出门。白天拉着窗帘，晚上不睡觉，总是一个人坐在墙角发呆。林悦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在听墙里的声音。”
林悦问：“什么声音？”
刘红说：“你听。”
林悦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除了楼下的狗叫和隔壁的电视声，什么也没听到。
刘红说：“你听不到，因为你没被关过。”
林悦觉得有点瘆人，但没多想。她以为刘红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还劝她去看心理医生。刘红说：“不用，我自己能调整。”
又过了几天，林悦晚上起来上厕所，发现刘红不在床上。
她找了找，发现刘红蹲在卧室的墙角，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墙。那面墙是新砌的，警察拆了之后又找人补好了，刷了白漆，看着挺干净的。刘红的指甲在上面刮出刺耳的声音：刺啦、刺啦、刺啦。三下，停一下。再三下，再停一下。
林悦头皮发麻，站在门口问：“你在干什么？”
刘红转过头，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在练习。”
林悦说：“练习什么？”
刘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练习挠墙啊。等你被关进去的时候，也得这样挠，不然没人听得见。”
林悦脑子嗡的一声，她往后退了两步：“你说什么？”
刘红叹了口气，像在跟一个傻孩子说话：“你以为我真被关了一个月？我跟你赵叔商量好的。他负责把房子租给年轻女孩，我负责在墙里装可怜。等你砸墙救了我，我就跟你住，然后找个机会把你关进去。这样我们就一直有地方住，还有钱拿。”
林悦腿都软了，她靠在门框上，声音发抖：“你……你们是骗子？”
刘红说：“也不算骗吧。你不是得了好处吗？你上电视了，你成英雄了，你还有奖金。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林悦转身想跑，但刘红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她的手劲儿大得惊人，像钳子一样。她把林悦拖到墙边，用锤子把墙上新砌的砖砸开一个口子，把林悦塞了进去。林悦拼命喊救命，但刘红用毛巾堵住了她的嘴。毛巾上有一股馊味，像擦过桌子没洗。
刘红把砖一块一块砌回去，用水泥抹平，最后贴上一张海报。那张海报是新买的，上面印着一只金毛狗，底下一行字：“家是温暖的港湾。”
她拍了拍手，说：“别怕，一个月后我就放你出来。到时候你继续当英雄，我继续当你的救命恩人。咱俩扯平了。”
林悦在墙里拼命挠，指甲断了，手指流血，但没人听到。墙很厚，隔音很好。她喊哑了嗓子，也没有人来。墙里又黑又闷，空间小得她只能蜷着腿坐着，膝盖顶着下巴。墙皮是咸的，混着水泥渣，嚼起来嘎吱嘎吱响。她舔墙上的水珠，是铁锈味的，像在舔一枚旧硬币。
她在黑暗里待了三天。饿了啃墙皮，渴了舔水珠。她终于明白刘红当时是什么感受了。那种绝望，那种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的感觉，比死还难受。
第四天晚上，她听到外面有动静。是隔壁邻居在敲墙，问：“有人吗？”
林悦拼命敲墙，但声音传不出去。她敲了十几下，手都破了，隔壁没反应。
第五天，她听到刘红在打电话。声音透过墙传进来，闷闷的，但能听清：“赵哥，新来的那个女孩挺好骗的，我看她快不行了，要不要放出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刘红笑了：“行，那我再关她两天，让她长点记性。这丫头没吃过苦，得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绝望。”
林悦在墙里听得浑身发抖。她想骂人，但嘴干得张不开，舌头像砂纸一样糙。
第七天，刘红打开了墙。她把林悦拉出来，林悦已经精神恍惚了，嘴里不停念叨：“墙里有声音……墙里有声音……”
刘红说：“好了，你现在去报警，就说我把你关进去了。警察会抓我，你又上新闻了。”
林悦报了警。警察把刘红抓了。刘红在审讯室里笑着说：“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谁知道她当真了。”警察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说：“我恨她。她凭什么当英雄？被关的人是我，受苦的人是我，凭什么好处都让她占了？”
林悦再次上了新闻。这次标题是《救人英雄反被关进墙里，嫌疑人系前租客》。
但林悦已经疯了。她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墙里的抓挠声，即使她搬到了周婷家。周婷家的墙是空心砖，敲起来咚咚响，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林悦总能听到三短两长的节奏，在夜里十二点准时响起。她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她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开了药。她吃了药，但没用。她总是对着墙说话：“你别挠了，我听得到。”
周婷没办法，把她送回了她妈留下的老房子。林悦她妈三年前去世了，房子一直空着，在城东，也是老小区，但比幸福里强点。林悦住进去第一晚，又开始挠墙。她蹲在卧室墙角，用指甲刮墙皮，三下，停一下。再三下，再停一下。
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把她送到了精神病院。
七
两年后，林悦还住在精神病院。她恢复得不错，能自己吃饭，能跟人聊天，就是老对着墙说话。护工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砸墙姐”。她逢人就说：“墙里有声音，快砸墙。”新来的病人信了，拿凳子砸墙，被护士骂了一顿。
而幸福里那间房子，又租了出去。
新租客是个刚毕业的男孩，叫小李，二十三岁，在附近一家汽修厂当学徒。他搬进去第一个晚上，就听到了抓挠声。他以为是老鼠，没在意，翻了个身接着睡。第二天晚上，声音更响了，还伴随着哭声。小李坐起来听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这破楼隔音真差。”然后戴上耳机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声音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第三天，他给房东赵叔打了电话。赵叔因为非法拘禁被判了三年，但他老婆刘红顶了大部分罪，判了五年，赵叔只判了一年半。出来之后他又把房子挂到了中介。这次他学乖了，价格降到六百五，还在58同城上写“房东直租，随时看房”。
赵叔在电话里说：“那是老鼠，你买点老鼠药。”
小李买了老鼠药，放在墙角。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药没动。他也在网上搜了搜，搜到了林悦当年的帖子。帖子被顶到了首页，底下最新评论是：“楼主还在吗？我好像也听到声音了。”
小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砸墙。
“万一砸坏了还得赔钱。”他想，“押金才六百五，不够修墙的。”
他买了副降噪耳机，每天晚上戴着睡觉。声音小了很多，但还是能听到一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东西。他渐渐习惯了，有时候甚至觉得那声音挺有节奏感的，三短两长，跟他刷短视频时听到的某个洗脑BGM挺像。
三个月后，他搬走了。
那间房子又空了。
直到下一个人搬进来。
这回是个年轻女的，姓陈，二十五六岁，刚考上街道办的公务员，图便宜租了这间。她搬进去第一天就觉得不对劲——卧室墙上贴了一张海报，印着一只金毛狗，底下一行字：“家是温暖的港湾。”海报边角翘起来了，她想重新贴一下，撕下来发现墙皮上有一圈指甲刮过的痕迹，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这里练过九阴白骨爪。
她想了想，把海报贴回去了，没撕干净。
当天晚上，她听到了抓挠声。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心里想：“明天得买个耳塞。”
声音继续响着，三短两长，不急不缓，像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在等有人来砸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