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渡村换届那天，有人把我娘的椅子搬到了投票点门口。
他们等着看她骂儿媳妇。
我娘年轻时在公社食堂抡过大勺，嗓门隔两道水渠都听得见。
果然，许春禾刚跨进门，她就把拐杖往地上一磕。
“你过来，我有句话憋半个月了。”
许春禾回头看我，我攥着给她带的糖水瓶，瓶盖都拧松了。
我娘从棉袄里掏出一张纸。
上头有她歪歪扭扭练了好些天的三个字，许春禾。
“你看看这个禾，最后一笔是往哪儿走？我一紧张，怕把你的名字写成锄头。”
门口一阵笑。
我也想笑，鼻子却酸得厉害。
半个月前，村里的人还在问我，媳妇要去竞选村主任，这事你到底准不准。
上辈子我看过一本年代文，写的就是槐渡村。
书里，许春禾连选票长什么样都没见着，她丈夫在第一场秋雨下来以前，就拿她的手印去给自家抵了债。
我穿来的那天，那份借据正在我裤兜里。
我不认得她的脸，却认得那个在末尾被人拿来按手印的女人。
后来我见过她挽起裤腿站在水里，见过她被人当面掀了桌子，见过她在我以为一切都要完了的时候，端着一碗热面坐到我身边。
到了唱票那天，我坐得比谁都靠前。
最后一张票摊开之前，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平，手伸过来。你怕你的，我怕我的，咱俩一块儿等。”
1
我穿过来的时候，手里捏着许春禾的大拇指。
她手背上溅着两点苞谷浆，指头绷得笔直，离桌上的红印泥只差一寸。
对面那个鬓角发白的男人敲了敲桌子。
“两口子商量自家的事，哪用得着这么费劲？你让她摁稳点，省得我再跑一趟。”
我松开手，许春禾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见桌上有张纸，纸顶上印着借据两个黑字，落款已经写了个陈平。
我也叫陈平。
我昨晚干完活，在出租屋床上看了半宿小说，开头被人逼着按手印的女人姓许，叫春禾。
村主任徐茂山的侄子来陈家讨债，说媳妇帮砖窑抄两个月的账，这笔借款就宽两个月。
丈夫自作主张拿了她的手印。
她去窑上干到第一场秋汛，出了事，书里才用半页讲那份借据底下还押着她娘留给她的缝纫机。
此时窗外就有一台缝纫机，许春禾拿件洗白的蓝布衫盖着机头。
我的手伸进裤兜，摸到另一张纸，抽出来，上头写着逾期以飞人牌脚踏缝纫机折抵。
书里男主角姓徐，坐在对面，正等着我犯浑。
“长顺，这两张纸都作废。”
我把压在印泥旁边的借据拿了回来。
他一把扣住纸边，眼睛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爹出殡那阵，你娘连埋人的木料都凑不齐，我借你钱的时候，问过你要抵押没有？”
我脑子里翻出一幅发白的景象。
门槛下铺着草纸，两个抬棺的人蹲在石头上抽烟，眼睛不看我娘。
那阵记忆带着鞭炮炸过后的硝味，忽然就贴到了我身上。
我往自己膝盖上掐了一下。
“借的是七百，旧借据还在，你照旧来找我。她一天都不去，机器也不押。”
“那你十月二号拿现钱来。”
徐长顺把手抄回去，朝许春禾看了一眼。
“你可听清了，今天是他把路堵的。”
许春禾拿了两块抹布，一块擦手，一块把他挪过的印泥盒擦干净。
“我听清了。你从头到尾就没问过我，哪来的路？”
徐长顺走时，顺手带走了门边挂着的窑场铁牌。
我得想一想才明白那是原先叫我临时上工的牌子，一天十二块，没牌子门房就不记工。
许春禾盯着门框上晃荡的空绳，我也盯着。
刚穿过来，我先丢了一份工作。
她从灶屋拿来半碗凉开水，自己喝了一口，又把碗递过来。
“钱怎么办？”
我嘴里苦得发干，水下去，尝出一股瓷碗边上的烟味。
“我会修泵。小柴油机也能修，家里有没有工具？”
她朝我伸手，指尖抵住我的额头。
“摔糊涂了？你的扳手一直在床底下。昨晚回来说头疼，今天一早还能跟人合计卖我的家当。”
她把手收得很快。
我想顺着这个台阶解释，开口时却看见她大拇指根上有一排白印。
我握出来的。
“刚才捏疼你了吧？”
她低头看看，食指在那几道印子上揉了一把。
“疼。你少拿一句忘了搪塞我。”
她从门后取出一张叠起来的告示。
落款是2002年9月，村委会要换届，选举委员会下午在晒谷场收村民提名。
许春禾点了点下面的日子，手指遮住了一个已经干硬的泥点。
“我跟秀芹姐约好了。她提名我，我自己去说，我愿意选村主任。”
书里没写她约过谁。
我记得她在书里说嫁给谁都一样，却没见过她把一张告示叠了四折藏在门后。
“你想让我干什么？”
她诧异地抬头。
“我打算让你别跟着。”
“刚才有人说他给我堵了条路。我陪你走这条，行不行？”
许春禾把纸叠回原样，在掌心拍了两下。
“你要跟就跟。人问起来，你可别说你准了我去。”
下午晒谷场上支了两张桌子，村小学退休的齐老师挨个记提名的人。
许春禾跟我一前一后进去，前面有个男人正把小板凳踢给他兄弟，见她进来就把腿横了过来。
“抄名册的在这头，家属去外面等。”
我拎着我娘那把带豁口的蒲扇，把他踢斜的小板凳扶正，坐在靠门边。
“家属坐这儿。许春禾进去，待会儿她自己报名字。”
起先只有靠门的人笑，笑了几声，桌边的人都回头。
秀芹从围裙下摸出折好的提名纸，挤过来交给齐老师。
许春禾走到桌前。
“我是许春禾。秀芹姐提名我当村主任候选人，我愿意参选。”
齐老师从老花镜上方看她。
“以前只见你来给人改表。今天得留你自己的名，写大点。”
许春禾按住纸写字，最后一捺抵着格子边。
等她写完，秀芹过来拍我的肩，让我腾地方，后头还有两个从东沟过来的婶子要递提名。
我在那条被踢过的板凳上往旁边挪了挪。
许春禾跟她们挨个打招呼，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
她那一下笑没多大动静，我却连失了工的心疼都往后排了排。
2
从晒谷场出来，许春禾领我去了东沟。
她说我不是要找活吗，秀芹家压水井不出水，先去看看再说。
走到村路拐弯，后面一个小孩拿竹竿赶鸭子，鸭子一路往边沟里钻。
我低头去瞧。
沟里积水发绿，离晒谷场两百来步，到了窑场的进砖路底下就没影了。
那条砖渣垫出来的宽路横在沟上，路边新栽了两根抹红漆的木桩。
“这儿以前怎么走水？”
许春禾拿鞋尖碰了碰桩子底下的碎砖。
“有个涵洞。两年前窑场抬高路面，说车陷过轮子，把旧口封了，给东沟放了台泵。”
她把我领到路后的一截矮墙。
墙那头能看见一间铁皮棚，卷帘门挂着拳头大的锁。
我记得小说里写第一场秋汛那夜，许春禾在窑场抄账，东沟淹了三排屋子，砖窑的泵直到第二天也没响。
书里说她把泵的钥匙弄丢了。
我问她管不管钥匙，她一转头，神情古怪。
“我连那棚门都没进过。陈平，你想说什么？”
“这泵要是不开，底下的人怎么办？”
她把我拉到矮墙另一头，从这里能看到东沟最低的几户，外墙上横着浅浅的水印。
“去年起水那回，我去借钥匙，长顺说我男人在他手底下干活，让我有话回家说。后来窑上开了一会儿泵，屋里进的水还是秀芹她们用盆舀的。”
她抬手点着最底下的一扇门。
那里有个老太太扶着窗框往外泼洗锅水，抬手都费劲。
“她家孙子脚上泡烂了两趾头。老主任带人看了，给她家送了半袋面。她男人的牌位泡成两瓣，半袋面她收下了，掉了漆的木牌她用包饺子的篦子捧出来晒。”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那扇门两边的门槛上各有一道斧头剁出来的口子，木料里面颜色新，露出白茬。
“我去提过把涵洞挖开。徐茂山让我先回家商量，最好叫你去说。”
她没接着讲，我脑子里那阵属于这具身子的记忆却自己冒了出来。
有一回她等到天黑，我一身窑灰，蹲门口吃饭，听她说到第二遍，把碗放下了。
我让她少惹事，问她是不是巴不得我们全家没饭吃。
我脸上像被谁抓了一把。
她抬脚顺着斜坡下去，裙边沾了两粒草籽。
“今早你肯坐在外头等，我就带你走一趟。以后他们再问你，你心里有个数。”
秀芹家在坡腰，院里一摞空桶，墙根还晒着剖开去籽的辣椒。
她丈夫常年跑外地的建筑活，家里有个刚会爬的孩子，压水井坏了，屋里一盆尿布端不出去。
我拆开井头看了看，里面的皮碗裂了一条缝。
她问我是不是得换井，我把皮碗递给她看。
“先换这个。镇上有卖，明早赶集我去看看。”
她给我两块钱路费，我想推，她拿起另一只水桶挡在我面前。
“春禾打了小半年的水也没跟我算过账。你赶集顺脚，替我捎半斤盐，那两块是我往桶里放水的价钱。”
许春禾在井边托起松动的手柄，试着压了一下，井管里发出一声空响。
“钱先拿着。回去你把价钱写给人看，修好了，才好接别人家的活。”
她的声气像是替我讨了一桩正经买卖。
我把那两块纸钱折进兜里，再看她，她已经蹲下帮秀芹拣落在地上的辣椒。
我从前修县城农贸市场的排水泵，整年等不到一句正经谢，工钱还得听人说下个月。
这两块钱连以前去修一次泵的公交都未必够，我手伸在兜里却一直没拿出来。
天快擦黑，我们往回走，正碰上徐茂山在路边坐着削竹篾。
他曾经干过木匠，左手少了半截小指，一根细篾子从他指间拉出来，薄得能透光。
“春禾，我听说你愿意给大伙跑腿。副主任的位置，有人也能提你。”
许春禾在他面前站住。
“我争主任。”
徐茂山朝我一扬下巴。
“他知道那上头坐着是啥滋味？窑里二十来号人，半夜上我家敲门讨工钱，谁敢来接？今年小学换窗子，玻璃钱到现在还欠着。张嘴要挖路容易，路挖断了，窑上过不了车，工资管谁要？”
我想答，看到她侧脸上细微的一紧，把话咽回去了。
“我也想问工资管谁要。去年东沟的泵坏过几次，花了多少钱修，砖窑借村里那条路有几年，有账给我看看吗？”
徐茂山把手里的篾子对折，薄薄一条，折出脆响。
“你选得上，到那屋里慢慢翻。”
许春禾应了一声好，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我落后她两步，听见徐茂山说，去问问你娘，娘比媳妇知道怎么过日子。
回到陈家，我娘的拐杖就横在门槛上。
她把徐长顺拿走铁牌的事和许春禾要竞选的事搁在一块，已经烧好了一肚子火。
我推开门，她先摔了一只碗。
3
碗砸在我脚边，飞出去的碎片沾着菜汤。
我往里走了一步，许春禾从背后扯住我的袖子。
屋里没点灯，我娘坐在矮凳上，一只裤脚空落落地垂着，脚踝肿得塞不进鞋。
她摔碗那下用力太大，身子滑到了凳沿上。
许春禾绕过我去扶，她甩开手，自己挪了半天也没挪回去。
“陈平，牌子去讨回来。你去晚了，人家拎走的就不止一块铁片。”
我从里屋拖出一把有靠背的椅子，搁到她身边。
“牌子我不讨。欠长顺的七百，我去挣。”
“你去年冬天也说挣钱，给人搬了三天炉渣，回来把膏药贴到肚脐眼上。你拿什么挣？”
她嗓门拔得老高，最后几个字却虚了。
她叫吴桂兰，家里人说她早年一手端一个装满饭的木桶，吃饭的人还得跟着她跑。
我这辈子头一回面对面听她骂人，上辈子我妈却也有过一样的口气。
她把钱塞进我的校服口袋，吼我别丢，其实怕我没钱坐车。
我把我娘从矮凳抱到椅子上，才发现她已经轻得只剩一把骨头。
“旧借据在，你放心，他按日子来，钱是该还他的。”
“你爹还没埋下去，来帮忙的人在桌上抓半碗花生就跑。长顺拿钱给我，说婶儿先把事办了。这句话我记着呢。”
“我也会记着。可借据下面另有一张，说没钱拿春禾的机器抵，你看过吗？”
她抓住扶手，头转向许春禾。
许春禾正蹲在门边捡碎瓷，听见自己名字，拿瓷片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怎么这么便宜，还能宽两个月。”
我娘垂下眼，衣襟上方有颗扣子没扣进眼里。
“我原想她白天去记两行账，晚上回来照样能踩机器。我连中午给她带什么饭都想好了。”
许春禾把瓷片装进簸箕，直起腰。
“娘，我中午能吃上饭。您下午喝药那碗水，早晨我烧足了放在水瓶里。药还有四贴，我剪好了，您拿小的那包。”
我娘嘴张了张。
以往她只要在家里一咳，许春禾从机头边能跑过来问三趟。
她大概没想到今天药还是有人管，话却撵不上人了。
许春禾把簸箕放好，进院子收了晾干的衣裳，从里面挑了两件干净的叠给我。
“明早赶集穿。你背这么多工具，衣裳少两个口袋，我给你找一件能装的。”
我娘眼看着她往屋里走，终于冲她的后背问了一声。
“你还去选？”
许春禾在门边停住。
“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我娘只管低头看自己的袜尖。
我点灯找到笤帚，把漏下的小瓷屑扫到一块，扫到桌脚底下时，膝盖碰到一只铁皮饼干盒。
许春禾听见响，过来把盒子拿起来。
里头钱分三叠，纸条上有她的字。
药钱六十，过冬煤钱八十，碎布和线二十四。
她用的那一小截红铅笔被削成两头，长的那头记做活的账，短的那头用来描衣服开扣眼的位置。
我从裤兜掏出秀芹给的两块钱，想往盒子里放，她叫我别放。
“那是人家托你买盐的钱。你听她说话也听半句？”
我把两块钱收回去，胳膊支在桌上，忍不住笑了。
“你还肯骂我，我心里好受点。”
“你得问我骂完心里好不好受。”
她拨了拨纸条，药钱那叠底下露出个小角。
我以为是账，捏起来一看，是块裁好的布，四方四正。
她说是我爹临终前想要的衣裳，身子坏得太快，布买回来，量身的尺子还没放下，人就没了。
她留了块软和的，说我每天搬砖磨衣裳，肩上破一处正好补一处。
我盯着那块布，屋子里煤油味有些冲。
小时候我妈给我缝校服，也总是拿一块旧布先垫在里面，说贴着肉的地方不能硌。
我搬进出租屋那年，她已经没了。
我连要拿件衣服回去让她补都没地方去。
“春禾，我手上不止会搬砖。你先留着这些钱，我挣不来，再跟你商量。”
她把盒盖扣上，没应我那句一定会挣钱。
她问我，愿不愿意顺路帮她干件事。
窑场每月上镇里买柴油，花钱走的是村里的账还是窑场的账，她想去问问。
要是人家不便说，就问店里一桶多少，一桶够泵打多久。
“你要算东沟那台泵一年要花多少钱？”
“我想看看钱花出去，东沟得了几回好处。掏钱的人跟湿鞋的人，得有人把他们叫到一张桌上。”
她把红铅笔横过来，记在一张包布头的黄纸上。
我凑得太近，她朝边上挪了挪。
我也挪，才发现我娘在看我们。
她手扶在新椅子两边，脚底下没有踏的东西。
我拿块旧砖给她垫脚，她这回没把砖踢走。
4
镇上的集从牲口棚一直摆到车站后墙。
修锁的摊边有人卖胶鞋，我买了皮碗，兜里两块钱还够称盐，便又停在胶鞋前挑了半天。
许春禾下东沟穿的是布鞋，鞋尖一沾水，颜色能黑到第二天。
我挑中一双鞋底软的，伸手一摸兜，自己带的钱只剩三毛。
摊主问我到底要几号。
“我先记个价，下回来。”
他手里的鞋放了回去，我走出去两步，听见他跟隔壁说，又一个光给媳妇量脚的。
柴油铺老板比摊主好说话。
他记得砖窑进的油，开票都是窑上的名头，量多少也有定数。
我问东沟棚里那台，老板认得那是个旧机子，一开得先看转不转得动。
“那机子买的时候没花钱，隔壁村换新泵，长顺拿去的。要修好得舍得换零件，他当时只来问过一回价。”
说话间，有个瘦个男人推来辆自行车，后货架绑着一台拆下来的小水泵。
卖油的喊他老吉，说找人给你搭把手。
我替他抬进门，他看我手上有刮过铁皮的印子，问我懂不懂。
那泵轴上绕着草丝，叶轮已经蹭了壳。
我跟他把机子挪到日头底下，一边拆一边问怎么坏的，他说连着抽了大半天，水里有泥，停下就起不来。
用他自己的工具把东西拆开，卡死的位置比我想的还深。
我正费劲，他往我脚边放了张小板凳。
“坐着，别把你腰毁在我的泵上。多大了？”
我顺口答了三十四，他往我脸上一瞥。
我想起这张脸才二十七，把脸低下去找垫片。
修完已经过了中午，吉师傅叫人舀水试了一遍，机子声音匀下来，他从兜里摸出二十块，按在拆下来的旧垫片底下。
我收了。
他看我把用过的扳手一件件擦好归回包里，提了件活。
县河滩有个菜队租了机子，坏了有四天，他抽不出空过去。
我若能去看，先让对方把料钱拿出来，修成那边付工钱，急活按一百二算。
我接了他写的地址，问哪天去。
“后天早班车。你到车站找我的摊，我给你拿两件趁手的家伙。手给我看看。”
我把手伸出去。
他在我食指上一点，说我刮伤了还用这只手去擦铁件，回家得把里头的灰弄干净。
我走时没去胶鞋摊，花了五毛买一卷纱布。
二十块钱里得给我留车费，剩下的钱放回盒里，先能填上煤钱旁边那一小块空地。
回村时，晒谷场的墙上贴了候选人的名字。
徐茂山在左，许春禾在右。
我走得脚底发烫，站到纸下面那一刻，觉得赶那么多路终于到了地方。
有个牵牛的认出我，说你看好你家女人，选不着回来别跟你哭。
我把空盐袋翻过来，手在候选人名字底下比了比。
“回不回来哭都行。她哭完我还给她做饭，你家谁给你做？”
那人把牛往前赶了几步，牛偏在我面前停下来吃草。
我绕过牛角往家走，还没到门口，许春禾迎出来，手里拿着只铝饭盒。
“秀芹说章会计今天肯给人看账，我给你带饭。你愿意走就现在走，我怕去晚了人又锁门。”
我一揭盒盖，里面两块杂面饼夹着炒鸡蛋，鸡蛋上撒了一圈切得特别细的葱。
她笑着说她自己已经吃了，让我别扒拉着分。
我站在门口吞下半块饼，把柴油铺老板的话捡要紧的讲了。
她把饭盒盖紧，搁在院门里那块高砖上。
“那今天先不问他泵的花销。问问当初那台泵，账上是怎么来的。”
章会计在村委会的南屋办公，鼻梁上一副眼镜用胶布缠过。
我们到时，门里还有个东沟的老汉在等，一张收据攥出了汗。
账本倒是肯给看，章会计自己翻，纸背对我们。
“先问什么事？”
许春禾把告示下面抄来的公开账目铺到桌上，指着两年前那一栏。
“泵站支出一千八，分的哪几项？”
章会计把两根指头垫到眼镜底下，揉了揉眼。
“修泵棚、配泵、出工。”
我凑过去想看数，他拿手盖住了下边一行。
我火一下上来，许春禾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鞋尖。
“那张单子是您经手的吗？”
章会计松开手，只露出村里付出的一栏。
“我管记账。这个钱有手续，划给砖窑了。再往后，得拿单子来对。”
那栏下方有徐茂山的签字。
她让章会计把能看的这条抄给我们，另一头等着交收据的老汉冷不丁问了句，那这泵到底归谁。
章会计拿笔的手一顿。
“棚挂的是村里的牌，钥匙我没有。”
出了门许春禾把纸折进胸前的小口袋。
我问她刚才为什么拦我。
“你把他手搬开，今天看见一页，后面还能来吗？”
她低头把鞋尖抬给我看。
我的鞋上全是泥，她踢过那一点偏偏最干净。
“先替我把那台泵摸清楚。牌上写归谁，得看看里头究竟有什么。”
5
原先窑场给我记工的那块牌子摘了，门房见我来，还知道把靠门的铁皮凳往里挪。
我问徐长顺在不在。
他没动。
我把攒在兜里的小票拿出来，前一个月在窑里干十五天，按十二一天算，一百八还没给。
门房看过票，说我可以在这儿等。
从太阳晒到左脸，到太阳挪到窗框后头，我看见三辆拖拉机出去，每辆都装满红砖，过去的时候地上的灰扬到我膝盖。
一个蹲在窑门口吃饭的男人进来找水，他叫丁保全，左眉上有条被砖刮出来的白疤。
这身子在窑里干活时，他跟我搭过手。
我给他挪地方，他看我手上的票。
“还敢要？我那沓比你厚。”
“你们一起要过吗？”
“要过。说是砖钱没收回来，有了按日子补。要得急，先欠着你的，给不出工的接着算工。”
他把饭盒搁在铁皮凳上，饭底下有一片熏豆腐，切得薄得几乎能看见饭。
我想到刚才过去的车，问车上的砖往哪儿送。
“南边建房，正赶日子。以前小车能绕后头走，现在一车拉几千块，只走得了这条路。你媳妇开口要挖，你把我的票拿回家，叫她给我算算挖了以后谁认账。”
我拿起自己的票，压在他那只空出来的手上。
“这张也给你。她要挖路，讨账你得找收了砖钱的人。”
他以为我要走，皱着眉把票塞还给我。
我转身去找能写字的地方，沿着门房窗台把票上的数抄了两张，一张给他，叫他留着等哪天对账。
“今天我拿回一块是一块。拿着了，我来告诉你。”
丁保全攥着我抄的纸，站在门槛上没吃完那口饭。
徐长顺是从后头材料间出来的，衬衫背上有一大片汗渍。
“你来得好。徐主任发话了，泵的钥匙可以借给你，要开棚也成。”
他拿出一串钥匙，拎在我眼前，挑出最小的一把。
“就这事，你把票放下，我给你记到下回结账。”
“泵是村里的，跟我那一百八没关系。”
他把钥匙捏进手心，先看丁保全，丁保全拿着饭盒退到门房外面去了。
“你老子欠的是人情，你欠的是钱。你现在说这没关系，那没关系，真得过得去的人才有这口气。”
我想起我娘讲的那半碗花生。
徐长顺用两句话就能把我摁回到我爹棺材前头。
我在现代干活，欠我钱的老板临到要算账也会说，当初是谁给你饭吃。
我以前不敢回他，怕明天又得挨个打电话找活。
“人情我认，借据我认。今天替你搬砖的人，你也认一个给我看。”
徐长顺眉毛抖了一下，砖窑里的碎响似乎一下子小了。
我故意把声音放开。
“我不上工了，一百八结给我。丁保全今天干了半天，你现在敢当着他的面说，他那沓票上哪张不值钱？”
门房探了一下头，很快缩回去了。
徐长顺把手伸进上衣兜，摸出叠票子。
“你以前在我这儿干活，哑巴一样。”
“以前你欠我，我还盼着你给我活。以后不用你给了。”
他数出八十，当着我的面拍到窗台上。
“出货过两天才能回钱。还有一百，写这儿，你也得把八十签收了。”
我把八十按实数写下，抬眼看着他把尚欠一百写到同一张纸上，再把那份抄给他。
门口丁保全也往里走，他没提挖不挖路，只把自己的票一张张摊在窗台上。
“我家交学杂费还差四十五。长顺，先给我四十五。”
徐长顺骂了句，手往兜里又掏了一回。
我走出门，丁保全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捏了两张十块的。
剩下的徐长顺没付，给他在纸上认了数。
“我以前张嘴说要多少，他说有多少给多少。头一回见他肯写下来。”
他把那张纸折成窄条，压进衣服内兜。
“你们看泵得赶白天。我听见长顺跟门房说，叫他别给你们搬梯子。棚后面有个小气窗，去年刮风扯掉了两根铁丝，站外头能看见里头。”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声。
“我没喊你爬进去。叫他们知道了，我还得吃窑上这口饭。”
我把钱给许春禾看时，她正跟我娘在桌边吃红薯。
我娘看见钱，手在桌底下动了一下，没来拿。
许春禾掰开一块给我，红薯皮沾在她拇指上。
我问她疼不疼，她看了看手，一时不知道我问的是哪儿。
“那几道印子早就没了。你这个人要记那么久啊？”
我吃了一口烫红薯，嘴里很甜，头一回觉得这句话是我能当面答的。
“得记。下回拿你的手，我想等你自己给。”
她嘴角抬起来，又抿下去，往灶边看了一眼。
我娘刚从簸箕里挑了块最大的红薯，听见这话，把红薯剥了皮，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6
我没去扒铁皮棚的气窗。
第二天早上，许春禾从秀芹家找来去年发水时找过泵的三个人，大家一块到村委会问钥匙。
我去的时候，她给我留的是门口晒不到太阳的那一小块地。
章会计低头给人报收据。
徐茂山出来问今天是什么日子，门外怎么站了这么多人。
最前头那位老太太是东沟住得最低的周婆婆。
她把一截发黑的木头端端正正放在窗台上。
“老徐，我家那口子的牌子还剩一半，你瞧瞧。今年再泡，这一半也没了。”
徐茂山伸出去搀她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落到她胳膊上。
“姨，哪用把这个拿来？”
“往年我空手来，你给我一把凳子坐，坐够了日头我就回家。今年我带个能说话的来。”
周婆婆身后有人笑出了声。
徐茂山把她扶到门边，给她腾了把椅子，转身叫章会计去砖窑请徐长顺。
“钥匙拿来，开门。你们要看，老陈家的也懂，一块儿看。”
我这才挪出那一小块阴凉。
徐长顺来的时候车铃按了两下，没人让他骑进院。
他把车往矮墙边一靠，当众开了铁皮棚。
门底卷起来，周婆婆先闻见一股霉味，把手里的半截牌子往怀里搂了搂。
柴油机在屋子当中，泵在西墙边，发动机上搁了张扎红绳的工地收料单。
我蹲下来，看见地脚的几颗螺栓全松着，长短不一，底下还有两粒混进去的麦子。
连接的东西被取走，落了一地的灰，硬管口原该接出去的地方拿麻布塞着。
“什么时候拆的？”
徐长顺说夏天拿去窑上抽过水，等下雨再装回去就是了。
我伸手试了试泵轴，回头问他。
“你现在能不能让它出水？墙外沟里就有。”
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没接话。
我转过脸，东沟有三户人把借来的塑料桶都带来了，想着一试机就趁便打一桶水，回去冲冲院子。
他们站得最近，一眼就能看明白这阵仗里哪儿也没有水出来。
许春禾问徐茂山，泵棚的地是村里的，钱是村里拨的，谁说了算，能把东西搬去窑里用？
徐茂山走到门口，让长顺把钥匙给章会计。
徐长顺手一抬，钥匙划了道弧，眼看要落到地上，我伸手捞住，递到了章会计手里。
章会计摸出自己的钥匙环。
他给人开了二十年的柜子，这回接钥匙，先问徐茂山，以后下雨是不是我开门？
“该开门就开。”
我说：“开了门还得有人负责把机器装回来。缺什么我能写个单子，请镇上修机的再来看一眼。花钱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许春禾原本要张嘴，转头先看了我一下。
来之前她让我把看得见的毛病讲清楚，工钱别私下谈，也别当场拍胸脯说包修好。
我那句我给你们修已经到嗓子眼了，改口时差点咬着舌头。
她笑着朝我手里那截扳手柄敲了两下，只有我听见。
当天傍晚村委会贴了张临时告示，泵棚钥匙交村保管，旧机先请人验看。
没到吃饭，徐长顺骑着自行车打我家门前经过，专程停下来说了声，十月二号。
我原先还想跟他客气，给他搬了把椅子。
他连车都不下，把我娘支在墙上的拐杖撞倒了。
我扶起拐杖，回屋点了一回自己挣的钱。
一百不到，离十月二号还有十来天。
许春禾拿回了另一份抄件。
她问章会计借过窑场的承包合同，章会计说旧的合同能给看，新的还没见着。
旧的月底到期，两年前扩路那一页附在最后，写的是由窑场承担涵洞封堵以后的排水，有汛情随叫随开。
“只写了开，没写开不了怎么办。”
她拿红铅笔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
“这回村里要是还租给他们，先把水的去处写在纸上。”
她抬头问我饿不饿。
我说有点，她就往厨房去，走了两步又回来。
“陈平，你以后想找他们讨那一百，就去讨。用不着为了替我出气，拿它扔人脸上。”
我刚才确实想过。
我叫她站住，在她背后说，我先讨我那一百，气等讨完了再出。
她进了厨房，一边掀锅盖，一边笑得锅铲都搁歪了。
7
去县里的早班车开得慢，途经两个集，有人抱鸡上来，鸡叫了一路。
我把工具包垫在腿底下，心里一遍遍算怎么凑齐七百。
上辈子母亲去世时，我把攒的钱都取了出来，存折上最后留着五块三。
我那时总想，如果我再多挣一点，她或许能少忧心一点，病来得晚一点。
如今另一个娘坐在家里，一脚踩着我找来的砖，张嘴骂我没出息。
我听了那么多声，也没听够。
县河滩那台机子，管事的说要抽水浇菜，才急着找人修。
我到了才见坝边还有四个拎桶的，沿河往田里挑水，肩头的汗把衣裳浸成深色。
坏掉的零件得上县里的铺子找。
管事的听说要跑第二趟，把头摇了两摇，问我真能不能修，要是修不成，给我五块车钱就走吧。
我说先把拆下来的坏件带过去比，有合适的就让他们买，价钱当面付。
他派了个年轻人骑车陪我。
车一过石板路，我半边屁股挨着铁架，另半边挨着工具包，一趟下来什么面子都颠丢了。
等东西换好，水顺着接好的管子流进田垄，菜队的人蹲在畦边，用手去拦头一道水。
管事的拍了我一巴掌，说我脸上全是油。
他把一百二给我，又问我下个月去不去县城。
县城有个市场要换排水设备，他妹夫在里头当电工，缺个懂泵的搭手。
包一段工，少说六百，去就得从月底守到霜降，不耽误人家开门卖菜。
我一听见市场两个字，心先飞了出去。
这是我闭着眼也知道哪面墙后面有漏水声的活。
我问定钱能不能先拿，他答应等我见了那边的人可以谈，凑两百应该成。
我把那个地址塞进贴身口袋，回去的路上掏出来看了三回。
到镇上，吉师傅还在摊边喝水。
我还工具，请他去看看槐渡村的泵。
他答应来看，至于修不修，他得先见出钱的人。
我转身去隔壁给春禾买了双胶鞋。
这回钱是够的，尺寸却不敢再凭手比，我拿她换下来的旧鞋垫去的。
摊主把鞋拿下来，笑着问我谁还藏鞋垫。
我说我媳妇鞋里有块地方磨得厉害，我看垫厚点能不能好。
一抬头，看见摊主蹲下去，给我另外配了一副厚的，说用不着加钱。
回家天已经全黑，缝纫机还在响。
我把鞋搁到许春禾脚边。
她先看鞋，再看我空下来的那只手。
“你自己的呢？”
我抬脚让她看，我鞋底漏了针尖那么大一个洞，塞点布还能穿。
她把两脚从布鞋里抽出来，试了试，脚掌往下压了两次。
“我今天去东沟，秀芹让我跟她一块儿挨家问。三十六户，有二十一户说搬不动家，问能不能把贵重东西先往高处搁。明天我要带她们去小学问问，空出来的那间屋子能不能借。”
她把胶鞋又脱下来，给我看湿透的袜尖。
“你要送晚一天，我兴许也能自己想起来买。”
“嫌早了，我先收回去。”
我弯腰，她把两只鞋都踩住。
我去灶屋把水烧上，端给她泡脚。
出来时她把床头那盏灯拨亮了一点，膝上摊着半面写满字的黄纸。
我说了县里的活和月底的日子。
她听完，先问我那边管不管住。
我说还没问。
“问好。上次你替窑里押车去外乡，说人家给你找地方住，到了让你睡砖上，一回来你说自己腰好，砖冻得直掉渣。”
我笑出来，没敢说自己有一辈子都睡得不好，直到这几天，隔壁偶尔响一下缝纫机，我才能踏实睡过去。
她往盆里添了点热水。
“你想去就先把活谈实。月底要投票，那天要是回不来，我给你留一块喜饼，或者两块苦饼，哪样都得吃完。”
我问她做饼放不放糖。
她说放，钱从我头一回修井挣的工钱里出。
秀芹那口井昨天出了水，工钱她送过来，许春禾用红铅笔另起一行写在纸上。
我指着那张纸问她，修井的钱是不是放在盒里了。
她把脚从盆里抬出来，伸手去够擦脚布。
“给你留着坐车。还差一双胶鞋，尺寸你得自己告诉我。”
8
正式候选人见面那天，晒谷场比赶集还挤。
长条凳上先坐满了人，后来的扶着碾盘站。
齐老师发给两位候选人一人一只搪瓷杯，喝水的时候才发现杯底的花一个是牡丹，一个是喜鹊。
许春禾拿的是喜鹊，抬起来喝水，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就放回去。
徐茂山把自己的那杯喝干了。
“有几件事大家都知道。砖窑去年往村里交了租，补了小学的窗框和漏雨的瓦。小学不漏雨了，东沟还是漏水，这锅我背。”
说完，他把一个牛皮纸袋倒在桌上，倒出一沓沓收条。
有的人还惦记孩子教室的旧窗子，听见他提，脚尖往前挪了半寸。
“续不续窑得商量。我跟长顺谈了，续的话，新合同里写上修泵的钱，长顺先拿两千出来，把去年的工钱结一批。砖路要留到他把这茬砖送完，等入冬不出车了，再看从哪儿改水。”
他说完拿眼看丁保全。
丁保全当天把工票装在衬衣兜里，手一抬，纸就在胸口鼓起个角。
我一看就明白了，徐茂山挑这个时候讲两千，正中二十来户人的痒处。
那天肯给我八十，未必是长顺怕了我。
徐茂山知道哪笔钱在什么时候掏，才最管用。
“有人说我护着我侄儿。我是护。孩子他娘跑了，剩一个上小学的女儿，给他在门房一守就是半天。我连他都不护，你们信我遇上事能护你们？”
人群里一阵低语，我听见还有人叫他一声茂山哥。
我扭头看许春禾，她正在解纸上的棉线。
她把画过的那张纸拿出来，让人传下去看。
上面是东沟三十六户，哪几户地势低，哪几户有老人，哪条路水过膝盖，折到上头，一笔一笔标了出来。
“去年水到周婆婆屋里，儿媳妇把她往窗外推，手磕在窗框上，指甲断了两个。周婆婆就在这儿，您说水是冬天来的，还是秋天来的？”
周婆婆在凳子末尾一抬拐杖。
“黄豆刚下地晒，我那一筛子都喂了鱼。”
笑声里有人看了一眼天。
许春禾把另一张纸拿起来。
“我想当主任，今天能答应大伙三件事。下雨前先有地方搬人搬东西，今天小学把一间空屋借出来，钥匙齐老师代管。泵和涵洞请镇上的人来一起看，哪条法子真能走水，把价钱算出来。窑上的账，工人没拿到的工钱，东沟没见过水的那台泵，该谁欠谁，就摆开来对。”
她没有说续不续窑。
徐茂山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
“谈不拢呢？镇上人手忙不过来呢？你拿什么先把工钱填上？”
有人跟着问，东沟三十六户有水，难道全村就靠这三十六户过了？
许春禾额头上见了汗。
她说不敢保证哪天填钱，哪个人愿意先拿自己家里的钱垫进去，可以举手给大家看看。
没人举。
徐长顺立在碾盘旁边，嘴角牵动了一下。
我胸口发堵，手已经伸向装地址的口袋，想站起来说我出。
腿还没直，隔着一张桌子，许春禾朝我摇了摇头。
“今天谁应一声填钱，明天欠账的就成了谁。工钱是窑欠的，许春禾答应替你追，许春禾的家里也有人让窑欠着。”
她转过身，指着我，把那一百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这笔钱我连他的都不替窑垫。丁保全，你的欠条能让我看看吗？有胆子写，我就有胆子拿去问。”
丁保全先扫了一眼徐长顺，手在胸口按了片刻，把折成窄条的那张递了出去。
他递得很慢。
后头又有一个人挤上来，问没给写欠条的工票算不算。
许春禾把手上的纸翻到背面，说先请你自己报个数。
散场时有人追出去找徐茂山问那两千什么时候发。
也有人在我们桌边排起队，排到最后，只剩一个孩子，手上捏着一张他爹的票。
他不认得上面的字，怕我念错，贴着我的耳朵说，一天十二，我爹干了六天。
我把那六天念给春禾听。
她刚写下一笔，天边闷闷响了一声。
我手指按在那块湿气越来越重的桌板上，忽然想起书里秋汛来的日子。
是小学教室刚换了玻璃，孩子跑回家叫大人把窗关上的那天。
9
我在小学门口拦住了齐老师。
我问教室新玻璃是哪天换的，他想了想，说窗框去年换过，玻璃缺了三块，前天才到货，今天下午安。
我问今天下午到底安了没有。
他摘下眼镜来擦。
“安了两块。还一块裁大了，正让我搁办公室。”
我朝东边望过去，天和山中间只剩薄薄一条白光。
小说里两个孩子放学往家跑，隔着雨看见黑水涨到脚背。
其中一个挽着裤腿喊娘，后半句已经听不见了。
我一直以为那雨还要晚两三天。
我跑回晒谷场，许春禾收完工票，正在捡人群踩歪的凳子。
“今夜可能涨水。让最底下那几户先挪。”
她放下凳子，眼睛望向东沟。
“昨儿也打雷，光听了个响。周婆婆答应把东西搬出来，人还想守屋。”
“找几个人一起去。我跟吉师傅说的是明早看泵，怕来不及。”
她没问我凭什么那么急。
她叫我去找徐茂山，自己拿了小学的钥匙去东沟。
分开前，她拉住我，从桌上取了那只喜鹊杯，往里面倒了点水给我。
我才知道自己刚才一路跑回来，说话时喉咙有多干。
我到村委会，章会计正在把窗缝塞严。
徐茂山还没回去，脱了鞋坐在门后剔袜子里的砖灰。
我说东沟得防一手，请他让村里喇叭通知，最好把能用的机器叫出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
“长顺的泵在窑底抽水，怕淹炉，他不见得舍得借。”
“你自己去问他。说清楚，厂里那台泵要是抽不过来，得先把人撤出来。”
徐茂山把袜子翻回来，袜跟有个小洞，脚趾蹭了两下才套进去。
他朝我伸了下手。
“扶我一把，腿麻了。要去就走前头。”
村口喇叭响的时候，第一阵雨只打了六七点。
砸在砖灰上，每一滴都印出个铜钱大的窝。
章会计在喇叭里说有低洼的住户先到小学，听见的人通知左邻右舍。
我跟徐茂山赶到窑场，徐长顺在棚里同人催最后一趟车。
车里摞的砖拿绳捆好，司机已经站起来点火。
徐茂山过去敲车头，让他先停，砖明早再送。
“南边是今天收货，过了点算我误事，一车扣两百。”
“先别开上那条路。等明天你还有路再说。”
徐长顺抹了把脸，让司机把火熄了。
窑场低处有一台机组，下午就在抽。
他跟我们下去看了一眼，四五尺深的坑里还有红砖，水沿槽往边沟流，往下就是堵住的旧涵洞。
我这才看清，窑上的泵往外排自己的水，水过不去路，一直留在了东沟这一头。
徐茂山问这台能不能停一停，挪去东沟顶上。
徐长顺脚踩着湿砖，脸上的肉抽了下。
“这底下两万来块砖。”
他回头看了看墙边的工人，没人劝他。
我站在排水槽口，一脚边是窑里的砖，一脚边是东沟已经起泡的水。
我想起书里那些人说，是许春禾把泵的钥匙弄丢了。
连哪个泵的钥匙，他们都没写。
“你把这边停下。先把人都叫上来，等镇上来人，看机子往哪儿挪。”
徐长顺仰起脸，雨落得急了。
徐茂山亲自下到棚口，叫人把机器停了，再一个个点名，看人出没出来。
雨线很快织成了片。
停机后，排水槽里还是有水，颜色一点点变浅。
徐长顺站在那一头，雨把衬衫领子冲得贴住了脖颈。
“这两万块要是全折了，我拿嘴给人开工钱。”
徐茂山问他库里还有多少。
他说自己去数，转身跑进值房。
我以为他要来拿钥匙跟我们去东沟，出来时他却先把个小女孩送进徐茂山怀里。
小姑娘还穿着凉鞋，一边鞋上的扣不知道掉在哪儿了。
他扯下挂门口的一件塑料雨衣罩住她。
“爷爷会带你去小学。爹找人把机器搬到路上，你别再往回跑。”
女孩伸手拽他胸前的扣子，他把那两根手指轻轻揭开了。
我来时盘算过他会不认账，会心疼砖，会借着雨说看不见人。
他把孩子交出来才喊丁保全的时候，我竟替他往库房看了一眼。
前排那两摞还看得见砖角，后面那几摞的底早泡在浑水里了。
10
雨下得最重的时候，东沟通小学那段土路塌了一小截。
好在许春禾来得早，她和秀芹把最底下几户先叫到了坡上。
只有周婆婆站在门里不肯走。
屋里有个木箱，装着过冬的衣裳，还有她攒了十几年的照片。
水刚过门槛时，她儿媳妇只来得及把她往外扶，她想回去拖箱子。
我赶到门外，看见许春禾穿着那双刚买的胶鞋，一手抓住窗框，冲我打手势，让我别再往低处走。
两边的屋檐水连成了一片，院墙底下咕嘟咕嘟冒泥。
“人先出去，箱子在哪儿你告诉我！”
周婆婆听不清，我要走近喊，脚下一松，人摔坐在水里。
水一凉，我忽然听见上辈子有人叫过我。
我小时候掉进过齐腰深的水沟，母亲隔着栏杆伸手，一路叫我看着她，别低头。
我抬头时，面前只有许春禾的手。
她从窗边踩到门台，稳住身子，冲我喊。
“陈平，抓墙！往右边上！”
我摸到一块露头的砖，左膝抵住台阶。
周婆婆的儿媳妇从屋里推她出来，春禾接住人，周婆婆脚都站不稳，胳膊还往回伸。
“窗上那半块牌，跟钱一块儿包的！”
许春禾朝我瞥了一眼。
她没说屋里她能去，也没让我去。
她把自己衣襟拉开一点，给周婆婆看里面的蓝布包。
“您刚才塞给我的。包在，我人在，咱先出去。”
周婆婆眼泪一下子下来，胳膊慢慢垂下去。
我们三个人把她扶到高处时，她终于肯把全身的重量交给我。
我的后腰酸得直抽，心却一寸寸落回原位。
上了坡，她儿媳妇扑过来给她擦脸，手里拿的是自己衣服上唯一干的一块地方。
许春禾往回看，屋子窗台上方还透着一点灯。
她一把拽住我的袖口。
“叫他们沿大路去小学，你在前边带一趟。我在这儿数人。”
我应了一声，背好周婆婆，她在我背上贴着耳朵骂我裤子都湿了，还要把湿屁股留给她坐。
走了半条路，她捏了捏我肩上的衣服。
“我家那箱子，沉得很，你们别去。”
小学空屋一开门，里面有股刚粉过墙的石灰味。
齐老师怕冷，把自己的长凳搬到门边，给老人孩子让出屋里两张课桌。
我再跑下去，镇里来了人，雨衣上湿一道干一道，才从邻村赶过来。
他们先拦住上路的车，看过积水和两边坡势，把借来的机子摆在高处，又在徐长顺带来的那台边上安排了人。
能去外边水道的两处落点都有人看守，怕把水送到别人脚下。
我跟着吉师傅守其中一处。
他是镇里找来帮忙的，一见我就问新胶鞋呢。
我指了指人堆里那一抹灰蓝。
许春禾在小学和坡口之间来回走，胶鞋上都是泥，一盏手电照着名单，一盏借给别人下坡。
我说那双比我脚大不了多少，就是她先用上了。
吉师傅笑了一声，让我把两只脚往高处挪挪，别等水漫过脚背才觉得冷。
两台泵响起来后，雨还落了近一个钟头。
路口的水一时往下，一时往上。
我眼睛盯得发酸，渐渐能看清先前淹没的那截石埂了。
那晚有六户进了水，坡下最小的一间灶屋倒了，没人困在里头。
窑里泡坏了底下两排砖，数得出来的过万。
我到小学门口时，许春禾正一户一户地问谁还没见着自家人。
她问完最后一家，靠住墙才发现两条腿在抖。
我把灌好的热水瓶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嫌没放糖，往我嘴边推。
我也喝一口，她的手还托在底下。
“你往水里坐那一下，把我吓死了。”
我还以为她忙着扶人，根本没空看我。
“我抬头就看见你了。”
她用指甲掐我的手背。
“那就好。再有一回，你也先找我，别拿人家一口箱子抵你的命。”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放进我湿漉漉的衣裳里捂着。
里头捂得出一点热气，她没抽回去。
隔着墙，周婆婆在跟儿媳妇说，旧衣裳我留了一冬舍不得穿，给水先穿了。
说到一半她想起许春禾的口袋，忙问那蓝布包给谁保管。
春禾回她，在我身上呢，等您自己来拿。
11
天亮以后，我才知道我娘也来过小学。
她拄着拐杖，背了一袋换洗衣裳，走到一半跌在晒谷场，被丁保全背来的。
她自己的腿伤本来已经好了一截，摔那一下又肿起来。
我端着碗过去喂粥，她舀第一勺，把碗接走了。
“你媳妇那双鞋买得对。你自个儿光着一只脚，进门我都以为见了讨饭的。”
我伸腿一看，鞋不知什么时候被泥拔走了一只。
她从袋里拣了双旧布鞋，是我爹活着时做下的，鞋面落了点灰，里面的布干燥得发硬。
我一脚蹬进去，大了半寸。
她伸手在我脚尖上按了按，说先穿着，走快了容易掉。
春禾在门边拿着纸，问我们要不要跟她回去。
她得把村里进水的几家和窑上的损失分开记，衣裳还得换一件。
我抬起我娘刚换过药的腿，叫她扶我的脖子。
还没出门，徐长顺领着女儿进来了。
他一夜没合眼，左脸上一条泥印，裤腿上糊着黄水干过的痂。
他把孩子托给邻居家婶子，说去窑上点货，出门时见我背着我娘，又站住。
“昨天亏你去喊我叔。你去说，管用。”
我听着不像好话，问他哪一句管用。
“你们把窑的水截了，全村都知道你们救了东沟。剩下那批砖，买家今早退了半车，工钱要拖到几时，你们能不能也管一管？”
他眼睛一直盯着我，最后一句却是冲许春禾去的。
“你带着单子上门。卖出去的砖收了多少，退回来扣了多少，把数放到一起看。”许春禾说，“我昨天给人搬家，有户欠你三百砖钱。我记着呢，你有单据，改天我陪你去讨。”
徐长顺一愣。
“你给我讨？”
“让他们知道，欠窑的钱一样要还。你欠人家的，拿这个道理来对。”
他低下头擦了一把脸，泥没擦掉，反倒蹭长了。
“陈平那七百，我拿到就可以先给人结一些。十月二号，别误。”
我娘两条胳膊在我肩头缩了一下。
徐长顺走后，她才贴着我脖子开口。
“我有对耳环，你爹给的，找出来能换点钱。你别要春禾那台机器。”
我背着她往外走，外头的日头淡淡照着院墙。
我听见她说那句别要机器，嘴里原先准备好的一串硬话全散了。
回家后我骑上借来的车去了镇上，按地址打电话跟县城市场的人约在镇车站见。
下午对方捎着合同来了，问我二十八号能不能就位，钱先拿三百，剩下的活交了给。
我问能不能二十九号回来一天。
管事的翻开本子让我看排期，头两天先拆旧机，第二天夜里进新机，白天摊主还得照常做买卖，哪儿也不能少了懂泵的人。
“你要有急事，我去找别人。我们那地下一天都积着水，哪天少个人，耽误的不止你一份工钱。”
我本来想争到二十九号午前，话到嘴边又咽了。
这人没欠我什么。
我把能按时到的人介绍给他，是吉师傅认识的一个徒弟，县里住着，能赶夜活。
管事的把合同收起来，倒给我一张名片，说县里别的活以后也能找。
等他走了，我坐在车站外的石条上，看了很久灰泥里那双大半寸的布鞋。
那三百定钱我只摸过一下，纸钱压得齐整，像是合该让我拿回去。
我算上能收回的一百，还有家里已经挣下的两百出头，拿了三百，离七百就不远了。
我在那块石条上坐到卖茶叶蛋的收摊，才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许春禾听说我把活让出去，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要问我是不是为她才不去，预备了两句好听的。
她把那只铁皮饼干盒拿到我面前。
“你想留下来，就得知道还有多少钱。陈平，把你兜里这几天吃饭坐车花的，全报给我。”
我照实报了，连给她买的胶鞋一块儿算，她还问了我两遍鞋垫是不是真没收钱。
她记到一半，停了下笔。
“我先前说你忙就去，是真话。我今天听见你那天能坐在底下，想了一路，又想笑又想骂人，也是真话。”
我问她骂哪句。
她把红铅笔换了一头。
“骂你找好接活的人了，跟我一句也没商量。”
我搬了张凳子贴着她坐。
她没往外挪。
我说前世我打过一场工，台风天一个人蹲市场看泵，水灌进来时手机在岸边，一个电话也没得打。
人把我弄上去，第一句话问电机赔多少钱。
后来他们换了我，下一份活照样一个人蹲。
我不想再回那种地方，也不想那天只有饼等着我。
春禾听见前世两个字，笔尖在纸上滑了一下。
“你到底有多少话没跟我说？”
我看着那个被笔尖划破的小口子。
“今晚慢慢说给你听。你要是觉得我说胡话，就把灯吹了，明天醒过来再听一遍。”
她把凳子往我这边拉了一下，椅脚刮过地，声音刺得我耳朵发热。
“先吃饭。你说多久，我都得先吃饱。”
12
我把自己从头说了一遍。
从出租屋里那扇一拉就掉灰的窗说起，说到我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她手背上的两点苞谷浆。
许春禾听完拿碗盛第二勺稀饭。
“你念的那个书，后来我怎么了？”
“写了你被人从窑场抬出来。腿伤了，你把缝纫机卖了养病。他们都说是你弄丢钥匙。徐长顺拿那台出过事的泵到处说嘴，说以后不会让村里谁因水吃亏，书从那儿开始写他带人修路赚钱。”
“我的腿好了没？”
我努力去想。
我记得徐长顺后来买了一辆红摩托，回乡第一件事是去县里拉砖。
再往下翻，许春禾三个字一回都没见过。
“没写。”
她把勺子伸进碗里，转了半圈。
“你这书可真会省纸。”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她也笑了，笑过却把自己的左腿挪到灯底下，慢慢卷起裤脚。
膝盖上有我帮着搬周婆婆的时候蹭上的泥，她掐了掐，留下一道白印。
“今天我回去看过那扇窗。你要是没抬头，周婆婆儿媳妇得先把你往上拽。你护得了谁？”
我把筷子搁下。
“我以前老想着只要比书里快一步，就能护你。今儿我才知道，书上的我连东沟那道坎在哪儿都不知道。”
许春禾把裤脚放下来，又问了一句。
“你记得多少我跟你原来的事？”
我想了想，把她拿旧布给我垫衣裳，她找我去看水，我嫌她给我惹事，那些想得起来的都讲了。
她听到后头，把手伸到灯边摸了摸，灯罩热了，指腹又收回去。
“他也有好的时候。我娘没了，我想把她的机子搬过来，亲戚说沉，拆了扔牛车上就行。他硬是一个人扛回来的，到家脖子磨掉一层皮，也没跟我吭一声。”
我看了看自己两只手。
她问我记不记得。
我说不记得。
“那我就当你是个糊涂账，先搁着。你今晚要是拿这话来抵原来做过的事，我就把你撵到院里去。”
我伸出手给她看，虎口有裂口，小拇指上是旧的茧。
“人和债都在。明天咱俩先去对账。”
她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的手往前放了放。
是那个曾经差一点摁进印泥的大拇指先碰到我。
我不敢一把攥住。
等了一会儿，她实在等不得了，往我手心狠狠挠了一下。
“陈平，你在屋外头可没有这么怂。”
我把手合上，跟她在桌边坐了一阵。
里屋传来一声咳嗽，我们两个谁都没先松开。
第二天我娘拄着拐杖把我从炕上叫起来。
她拿了对金耳环给我，两个圈儿都细，只有耳垂上留过的形状。
她说是我爹结婚时给的，留在抽屉里这些年，也当不了饭吃。
我问她真舍得。
她把耳环放到手掌上掂了掂。
“舍不得。你把我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许春禾刚掀帘进来，听到这句，站在门口。
我娘也看见她了，拳头攥了一攥。
“我先收着。别到日子了，长顺过来，咱们叫他站在外头白等。春禾，窑上现在欠你们多少人的钱？”
许春禾把黄纸摊到她腿上，给她报了个数。
工票和欠条对出来，一共十八个人，还不算来不及交票的。
我娘认得上头五六个人，好几个都给我爹抬过棺材。
她举着拳头，想了片刻，最后把耳环包回去。
“那你先去忙。我的脚自己会搁板凳上。”
她又拽住许春禾问，那天要是投票，识字少的人怎么办。
许春禾说齐老师在教，不认得候选人名字的可以先去看清楚，两张脸认准了，写票的地方也没人盯着。
我娘摆手。
“谁要看你们的脸。你那个春字怎么写？我公社点名册上认得春天的春，拿笔就不行了。”
许春禾把红铅笔的长头递给她，拿过一张干净纸，写得一笔一顿。
我在旁边听我娘嘀咕，念都念得，怎么还比切洋芋难。
等我换好衣裳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
她们头挨着头，纸上的第一个春字，已经在桌上拖了个长长的影子。
13
雨停后的第三天，章会计答应把那一千八摆出来对。
窑场的票据徐长顺也带来了，往桌上一摊，最上面那张油纸被水泡皱了，数字还能看。
来听的人有窑工，有东沟进水的，也有徐茂山家族里几个老人。
章会计先念村里拨出去的数，再把窑场实际拿出来的支出凭据对上。
搭棚雇工加上铁皮四百八。
那台泵是旧的，徐长顺从外村拉回来，卖家没有收钱。
余下一千三百二，章会计念到这里，推了一下眼镜，徐茂山把桌上的一张票往前推了半尺。
票是卖木料的人开的，收款处写着一千三百二，付款人徐长顺。
两年前小学有几扇窗的框已经松了，村里没凑够钱，是窑场先把木料钱垫了，隔年才换上新框。
后来村里拨钱给窑场安泵，徐茂山让章会计把窑上垫的木料钱一并还上，钱拨的是一笔，安泵那栏就记了一千八。
“上头我签的字。他按我的话做。”
徐茂山坐在章会计右手边，一边说，一边摸了摸那半截小指。
“学校急着换窗，窑上也缺现钱。我想空闲先把棚搭起来，旧泵给用着，后头再换。后来我去问过一回，长顺说镇上零件等货，我也没追第二趟。”
丁保全从后边问，你那天倒出来的票里也有这张，去年交租、村里修学校，你跟今天到底哪回说的真？
“交租是真的，修瓦从租钱里出。木料的钱早两年走了泵账，见面那天我说混了。”
徐茂山说完抬起头。
晒谷场底下坐的那些孩子，有一个是徐长顺的闺女。
她安安静静地把凉鞋换到右脚翘着，鞋扣已经让人补了一颗白纽扣。
周婆婆放下手里的布包。
“孩子的窗户该换。我那个门槛，也该过几年干日子。”
她抬手往章会计面前的那本账上一指。
“你现在念给我听，两年前写上去的泵，到今天我赶上用了几回？”
没人抢答。
我曾经很想拿着一张票走到徐茂山家门口，让他当着人认一声错。
现在他真坐在桌前，许春禾也没有放过这笔账，她让会计记下两项实支，再把原来那一栏和改账缘由一起贴出来。
“该给学校花的钱，别让孩子背。该给东沟办的事，别拿学校挡。没办的那一项，今天接着议。”
徐茂山伸手跟会计要笔，在纸上认了字。
徐长顺等他签完，才把另一个布口袋搁上桌。
他带来六百块砖款，两百是许春禾陪他去讨的，东沟那户人刚被水淹过，三百一时拿不齐，先给了两百，剩下的另写了日子。
“我原来跟我叔说过两千。现在这六百可以先拿，分到谁头上，你们对着数自己说，少一个子儿也写下来。”
丁保全问怎么自己说。
他家已经交了学杂费，跑去找在外村的姐姐借的，三天两头让家里问什么时候能还。
屋里的人有人说按欠得多的分，有人说按日子最早的分。
声音越来越大，我挤到丁保全旁边，把我那张欠一百的条子摊给他看。
“你们议，我也在这儿等。议好了，我那份照样拿。”
徐长顺朝我看过来，像是到这时才知道，我拿着一百跟别人拿着一百是一样的。
最后他们当场算了一轮，先给每个欠工钱的人发一点，余下用最近能卖出去那批砖的回款接着发，发多少、欠多少各写一张。
轮到我，从桌上领了三十。
我收起钱，想跟春禾说离七百更近了一步。
她已经去门边把一张收条递给徐长顺，叫他按好纸角，别让风掀了。
徐茂山从凳子上起来，跟着走过去，抬眼读刚贴出的那张纸。
我以为他会挡住自己的名字。
他把按在纸角上的手抬高了一点，叫外头来晚的几个人往里站。
14
投票前一晚，镇上看过水路的人又来了。
他们带来一张图，东沟到下游的旧水路还在，大车路底下那段涵洞得重做。
想保持这条路能通车，就得另算承重的花销，保住两样比光通水贵得多。
镇里的人把两个数写出来，十几个人围在桌边，一时谁都不吱声。
我拿手量过图上路的宽度，发现绕去村北有条窄路。
徐长顺说小车装半车砖还行，要走大车就得先借两家的地。
两家的主人都在，一听就说别惦记，一个怕压坏田，一个在路边种了三排桑。
徐茂山伸手点着现有的砖路。
“我们花了两年才垫高，今天说撅就撅，往后烧一窑砖要倒几回车？光运费，东沟的人也替他出不起。”
“那就请窑场出大车要多的那笔钱。”许春禾说，“算清楚窑上出多少，这边才谈得下去。只要村里出得起的那一段，就先保东沟走水。路不必一回修到能过大车。”
徐长顺伸手按着桌，脖子红了一圈。
“你这话的意思，窑要想干，就得先替你把路修好？”
“你也可以只用小车。不论谁来承包，都得留出一条水道。这两年的旧账刚念完，下回再有人让你签一个随叫随开，换你是东沟的人，你肯摁手印？”
徐长顺手上的劲儿卸了一些。
他问小车能不能先按村北现成的路走，窄口不加宽，卸砖的钱他自己回去再算。
镇上的人说得现场看看，村里也要谈清楚车走多了，路坏了谁补。
许春禾说那就量路，图和估价都留在这里，让人看够了。
她拿笔记下哪天去量，有个人跟着要看，让她往中间挪挪。
徐茂山已经坐回去，把杯里的水转了两圈。
“你当上了，要是最后算出来都不合适，窑关了，来找你的可不光长顺。”
“茂山叔，我也怕他们来敲门。十八张欠条才对过，少了这窑，真得有人出去找活。”
她看着桌对面的徐长顺。
“要接着烧，你拿一份不欠薪、不淹人的价来。给你时间算。这几天买砖钱还能收几笔，先把旧工钱补下去。工人要去别处上工，也别把人家的票扣着。”
徐长顺把画着窄路的那头折起来，问能不能拿走一份。
会计说能抄，原件得留下。
他就搬把椅子坐了下来。
散会的时候，丁保全帮我把桌子抬回窗下。
他说南边一个包工头缺砌墙的，他本来一直不敢走，怕走了那几张票更没人认。
今天把数记上了，打算吃过早饭先去问问，投票回来再说。
“东沟真把水弄走了，我也想把我那间土屋翻一下。去年老婆睡觉怕进水，把两条凳子叠到床底下，半夜滚了我一身蚂蚁。”
他说完，双手往桌子下探，跟我一块抬了最后两步。
回家路上，我问春禾，要是明天真选不上呢。
她想了片刻。
“东沟那张图，我照样去问。拿得回东西的人去拿东西，地没干透的我陪他们挪一趟。就是有一样，回家得吃点甜的。”
我问饼呢。
她说蒸好了，搁在灶上，五块甜的，两块没放糖。
“谁吃没糖的？”
“你。你刚刚问我选不上怎么办。”
我趁她不备，牵住她右手。
夜里没人打手电，那路一脚深一脚浅。
她走了几步，自己把手指钻进我指缝里。
“陈平，我今晚上才有点敢想，我也可能选得上。”
我手心一紧，前头有块半截砖，被我一脚踢远了。
“你明天上去的时候往底下看。我穿我爹那双鞋，前头塞两团布，坐着也掉不了。”
她低头看看，天那么黑，什么也看不清。
我听见她说她才不看鞋，她看我脸，就知道我是不是还在替她害怕。
15
九月二十九日，晒谷场门口挂了块木板，上面贴着怎么领票、去哪儿写、投到哪个箱子里。
我娘坐在门口，是隔壁人见她拄着拐杖来，特意回我家给她搬的椅子。
看热闹的人以为她还恼春禾，非要守在最显眼的地方堵儿媳妇。
春禾一跨进院，我娘把拐杖一磕，喊她过来。
我心里知道她练过字，听见那声响，还是把糖水瓶的瓶盖拧松了。
我娘取出那张折得毛了边的纸，指着自己写了半页的禾字。
“你看看最后一笔是往哪儿走？我一紧张，怕把你的名字写成锄头。”
门口的人笑起来。
春禾蹲下去，扶着我娘的膝盖，手指在纸上虚虚捺了一笔。
“这么写。纸留在您这儿，待会儿写谁，您自己拿主意。”
我娘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当然我拿。我这手练了好些天，有劲儿着呢。”
她从进门到投票出来，没给任何人看那张票。
只把练字的纸揉软了折好，压进棉袄内兜。
我进去得比她晚。
帘子后面没有人看，铅笔有两支，一支钝，一支新削过。
我拿起钝的那支，把许春禾三个字写全。
她的禾字我写得比自己的平还认真。
出来时徐茂山在碾盘旁边站着，换了件方领的新衣裳，左手抄在兜里。
他家有个族兄说，一早起床给你跑了三户，三户都说不准，还有人叫我别跟着。
徐茂山把手抽出来，给他掸了掸肩头的草屑。
“你自己那张投了没有？”
那族兄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午后下了点小雨，门外又陆陆续续来了几十个人。
丁保全鞋上有新沾的石灰，是从人家工地回来的，领到票时媳妇在外头催，说买回来的鱼都快死了。
他说死了回去我切，再等一会儿。
他们一直等到箱子打开。
名册上有六百一十二人，投票的四百三十八，启封点出来也是四百三十八张。
齐老师把数报了两遍，说得票超过二百一十九才算当选。
唱票的人站起来，村里找来监票的人在他身侧，横板上两个人的名字下分别画起了正字。
开头徐茂山领先，差得最多的时候，两个名字隔着四个正。
我没看春禾，眼睛只往我娘那把椅子上落。
在家坐这把椅子时，她脚底下得垫块旧砖。
今天她没要那块砖，伤过的脚也能沾地了，扶着椅背能站一小会儿。
念到春禾二百票的时候，我娘就站了一次。
她手抻着拐杖，身子微微往前。
一个年轻人要让座，她摇摇头，让那年轻人自己看清。
票越念越少，两个人的数也越咬越紧。
周婆婆的儿媳妇从外面拎进来两只热水瓶，走到一半停住了，瓶口冒出来的白气一丝一丝往上。
只剩最后一张时，黑板底下写的是许春禾二百一十九，徐茂山二百一十七，一张白票单记。
我盯着最后一张露出来的纸角，脑子里连字都不认得了。
一只手从我右边伸过来，在凳沿上碰到我的指节。
“陈平，手伸过来。你怕你的，我怕我的，咱俩一块儿等。”
我松开一直攥紧的手，把手掌摊给她。
唱票的人展开纸，偏头看了一眼，请旁边两个人也看。
“许春禾。”
我手里那几根指头一下收紧了。
前头的丁保全挺着两条腿坐着，听见这一声，手先往后一捞，把差点碰倒的凳子扶住。
人群里响起掌声的时候，齐老师还在等计票人核好两头的数。
二百二十。
他把结果当场念出来，说许春禾当选槐渡村村民委员会主任。
我听完，喉咙里哽了一下，想大声叫她的名字，出的那点声却只有她听得见。
她低着头，手指还在抖。
“陈平，我也听见了。”
我抬手把糖水瓶递给她，她拧不开，我替她拧。
她仰头喝一口，把瓶子又塞回我手里，起身朝人群前面走过去。
有人喊许主任。
她走出去几步才想起来回头。
我娘站在最靠门的地方，拿拐杖往地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她往前走。
徐茂山就站在桌旁。
许春禾刚走近，他从杯边收回手，让了一步。
“北边那条路，三岔口那头有块石头凸出来，量的时候记得叫人去看。”
许春禾说记住了，转头问他，明天村里交接，他能不能在。
徐茂山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有几本账在南屋。有一本是我手里攒的，明早一并带过来。”
他往门外走的时候，徐长顺的闺女跑过来，把手伸进他少了半截指头的那只手里。
我在靠前那条板凳上没挪窝。
春禾回头看见我，还能一眼把我从人群里挑出来。
我把糖水瓶往高处举了一下，她冲我抬抬下巴，让我留一半给她。
我一口没喝。
等她下来的那一阵，我光顾着笑了。
16
交接在村委会南屋办。
徐茂山带来的那本是薄的，纸角卷起一层黄边，里头夹着还没报销的票。
里面有他替学校修门自己买的合页，也有去年东沟发水买的两袋面。
他说有几笔是家里拿的钱，记下原数，好对。
许春禾拿个纸夹把它夹好，和章会计一起逐笔记在交接单上。
徐茂山有些坐不住，看见她给报了一个八块六，忽然开口。
“还有两把笤帚，我拿回去扫自家院了，那个从我那八块六里扣。”
章会计往上瞄了一眼。
“那笤帚没报在八块六里。”
徐茂山又坐了回去，自己先笑了一声。
“那改天我拿两把新的来。”
交到窑场的合同时，许春禾请他在原来签过的那页旁边坐一会儿。
章会计把补记的泵棚实际支出、那笔退还的木料钱，另抄一份让他看。
徐茂山看完，也签了。
我在门口给春禾送饭，看见桌上有两把钥匙，一把开南屋，一把开铁皮棚。
她把开棚的拿给新一届村委会里负责值守的人，让会计记了名字和取用日子，备用钥匙封在柜里。
做完她才从桌子下面伸脚踢了下我的凳子，问今天带的是什么。
我说红薯焖饭，她立刻把饭盒拿到自己手边。
“我就怕你留在家里跟娘分完了。”
我说家里留了份，她夹出一块最大的红薯，直接塞我嘴里。
那是我头一回在她的办公桌边吃东西，连背都挺得格外直。
过了两日，徐长顺照借据的日子来了。
他进门先看见那台飞人牌，机器这回没盖着，许春禾正在给人收一条裤脚。
我娘把那对耳环包好，锁进抽屉，钥匙拴在她自己的裤腰上。
我把钱点了一遍，三百整。
里面有我修机和领来的工钱，也有春禾从她做衣服的钱里拿出来的五十。
她说当时办丧事摆了多少桌，她都记得，钱不光花在我头上。
五十她愿意给，多了就从我往后吃的饭里扣。
我把这话听进去了，当着她的面写了张借条，那五十等我挣了先还给她。
她也没撕，拿去夹进铁皮盒，红铅笔圈了两个字，已收。
徐长顺在桌边看了一阵，把三百块接过去数。
“剩下的四百，怎么还？”
“十一月二号、十二月二号，一次二百。修机的活，我跟镇上吉师傅谈过了，一周先跟他跑三天，剩下的在村里接。到时候你照这个日子来。”
他说你都当村主任的男人了，还去跟人卸机子。
我把收款的纸推给他。
“主任的男人挣不来四百，卸机子的人挣得来。你先写今天收了多少。”
他写到一半，春禾那边把压脚抬起来，剪了线。
我娘从里屋出来，给徐长顺斟一碗水。
“你叔还了两把新笤帚，春禾带回来叫我留一把。我没留，放在学校了。你从前给咱家救急，该收的你收着，水也喝一碗再走。”
徐长顺接过碗，站着喝。
喝完他把笔重新拿起来，把两次还钱的日子写全，再在下面写清旧据已收三百。
临走他从机器旁边过，停了下。
“春禾，原来那张抵机器的纸，你就当我没递过。”
春禾把给人缝好的裤子抖平。
“纸早作废了。你还欠陈平七十。别忘了给他写个日子。”
他站了半晌，回来把七十也写了日子，才推车走。
我送他到门外，见他骑过晒谷场，脚下一蹬，人就走远了。
屋里缝纫机又响起来。
我走进去，把脚踏底下落的一截线绕起来，问春禾夜里想吃什么。
她踩了两下，停住，朝我伸手。
“你刚才说还我钱。先还我一口糖水，那天你一口没喝，瓶底的糖都沉着，等我回来让你娘兑成三碗了。”
我去灶屋烧水，翻遍了盐罐旁边找不出半点糖。
最后从门口卖麦芽糖的小孩手上买了两小块，碗底刚能化出一点甜味。
我给她舀了满满一勺，她喝下去，伸出舌尖在嘴唇上抿了抿。
“比我上回喝的甜。”
她把剩下那半碗端回去，跟我挨着，把一小碗糖水轮着喝完。
17
到霜降，村北的窄路上跑起了小车。
窑场没有照旧签三年，徐长顺先跟村里签了一季的短约，把已经烧出来的砖运出去，按约把欠工的钱从回款里一笔一笔拨出来。
往后要不要继续烧、租给谁，等这季账清了再议。
村民代表为这事吵过两回，东沟人说一天都不该再给，靠窑吃饭的人说地里刚收完，眼下连个零工都不好找。
最后许春禾把大伙领到那段水毁的砖路上。
镇里的人把线拉出来，一头是新的涵洞口，一头是以后小车要走的路沿。
她站在两根线中间说，意见接着提，涵洞不能再填。
用得起的方案最后是窑场出一笔原先承诺的排水款，村里从集体收入里补一笔，先让水从下面过去，路面只留给行人和轻车。
砖窑的货改从北边倒运，走坏哪段由窑上修，地里那三排桑树也留着。
那天徐长顺拿着算了一夜的纸，在村民代表面前把来回多花的钱念了一遍。
他念完，抬头看丁保全。
“你过来帮我带半个月的人，砖钱到账，照旧一天十二，当天结。”
丁保全手上还带着砌墙的石灰，说东家那边有三面墙没砌完，白天回不来。
想了想又告诉他，村北有个干过这活的老邱，你去问问，别找人只管记工。
徐长顺先不大高兴，收了纸，临出门又问了一次老邱住哪儿。
工程挖到原先压涵洞那处，翻出些碎砖，中间嵌着半截生锈的铁管。
我是去给吉师傅送工具，站在离坑有段距离的砖堆旁边看的。
他来村里验过旧泵，报了两种价，坏得太多，留不下整台。
能用的部分按村里议定的价处理，收入贴出来，留作往后检修水道的花销。
旧泵被拖出棚门那天，周婆婆站在对面看了很久。
她儿媳妇问怎么还不回家吃饭，她说我想听听它真挪动起来是什么声。
那台机器在板车上撞到木板，哐当一响。
她点点头，转过身叫她儿媳妇今晚多淘一把米，春禾他们给搬回来的那袋还够吃。
通水试过那天，没有下雨。
镇里的人来验看，秀芹从坡上下来，指着涵洞另一头，让我看那些浑水怎么把浮在上头的枯叶一片片带走。
东沟的孩子追着叶子在岸上跑，跑过去才发现前头有人，把周婆婆搭在胳膊上的洗脸巾差点撞掉。
她拽住一个孩子的后领，让他站回岸里头看。
许春禾站在另一边，把鞋上的泥蹭在一块干草皮上。
她这一个月为了让出人走的道，跟两户人家磨了半天嘴皮。
有一家答应挪开柴棚，条件是村里别把他们家的柴火给混了。
她亲手用麻绳打了一圈一圈的结，绑在柴捆上，帮人从门左边扛到门右边。
我那几天回家，见她脖颈上总有几道草秆划的印子，问她谁敢挠许主任。
她说问你自己，你替许主任洗个头要叨叨多少句。
通水以后她也没急着走。
她拿着那张画过三十六户的纸，跟会计往下游又走了一段，看有没有地方往外漫。
我从岸边绕过去，隔着新开出的水口叫她。
“陈平修机摊后天开张，你来不来？”
她隔着水流喊：“要不要我给你剪红绸？”
“也行。我主要想让你来认认门。”
修机摊是我和吉师傅商量出来的。
我用一张旧案板，在镇集边他那把大伞底下占一个角。
摊上放了几件我常用的工具，村里来的人走到第二条巷口就能找着我。
有人要我上门，我先写清料钱、工钱，再约日子。
头一趟独自去的是吴桂兰介绍的，邻村有人压水井不出水。
她跟人说我儿子说话不好听，东西倒真能修。
那人专程跑到摊上问我，说话到底多不好听。
我递张小凳给他，说你先坐，我把账给你报一遍。
人最后给了工钱，还多拿来两只烤红薯。
我带回去，春禾说你往后嫌我焖的红薯没外头香，我就告诉娘，是谁到处拿她的话招揽生意。
我从纸兜里掏出两只红薯，一大一小。
大的塞给我娘，小的我剥了皮，捧到春禾嘴边让她先咬。
她咬了一个尖，给我剩了一整只。
18
下第一场霜的时候，我收到了徐长顺补给我的七十。
他的钱从最后一趟砖的回款里结，来得比写的日子晚了三天，拿给我的时候，每张票子都展平过。
我把那七十跟自己挣下的放在一处，分两回把剩下的四百还了。
十一月那回是他来收，十二月那回是我在镇上碰到他，约他来家取的钱。
他把旧借据还我时，折角里粘着半粒米。
我想起一进门看见印泥的那天，攥着春禾的手，一点也没问她疼不疼。
那半粒米不知道是哪一顿饭落上去的，指甲一拨，就掉了。
徐长顺听见里屋缝纫机响，说镇上有人替他闺女裁了新棉裤，腰太大，改了两回都掉。
我叫他拿来问春禾，缝纫机就在那儿，改一条多少钱，她自己收。
他把旧借据往我手边又推了推。
“这回我知道问她。”
春禾后来给那孩子改了棉裤，收了两块钱。
小姑娘把白纽扣从凉鞋上拆下来，拿着来问她能不能缝在棉裤的兜上。
春禾说可以，先让她自己选哪边。
她选了右边，手伸进去再抽出来，看了好几回。
短约到期那天，徐长顺交回窑门钥匙，还带了一沓领工钱的签收单。
章会计数过，欠工钱的十八笔全清了。
许春禾把回款和工钱的账贴出去，丁保全刚下工，蹲在墙根一行行给媳妇念。
窑暂时空着，徐长顺去镇上的砖场替人押车，头一个月就把闺女的学杂费留了出来。
我娘的脚在这阵子已经能走到晒谷场。
她没卖那对耳环，年底村里给老人拍照，特意翻出来戴。
她非让我扶她去小学门口，跟刚换过的那扇窗合个影。
照片拍完，看见春禾从东沟过来，她又把拍照的人叫住。
“再拍一张。媳妇是村主任，今天有空站我这边儿。”
春禾把手上拿的册子塞给我，理了下袖子，站过去。
我退到照相的人后头，我娘伸手招我，骂我怎么往外走。
春禾在另一边让了让，把她们中间的位置空出来。
我站过去时，脚上还是我爹那双大半寸的鞋，塞的布松了，踩起来有点软。
许春禾感觉我往她身边靠，身子也靠过来。
镜头咔嚓一响，我听见我娘在另一边问，他笑这么开干啥？
我说要留给孙子看的，笑小了他看不见。
春禾捏了我一把，等人走了才贴到我耳边说，下次你想拍合照，自己开口。
我一直记着她这句。
腊月赶完一个集，我从镇上带回两张照相馆的票。
她下班已经天黑，摸着那两张票问我打算拍成什么样。
我说就两个人，你穿那双胶鞋来也行，我到时候穿你给我做的新鞋。
她进屋把新鞋从柜子里拿出来，翻过鞋底看了看，倒也没挑我什么。
“陈平，你还会梦见从前吗？”
我说前几天梦到我妈，梦里她坐在楼下吃饭，我要上楼拿筷子，一转身，人已经不在那儿了。
许春禾把鞋搁下来，慢慢摸过我手上几个干裂的地方。
她问我醒了怎么没喊她。
“刚醒那会儿，天还没亮，隔壁机子响了一声。我想起来你说要赶两条裤脚，就知道是你坐在那儿。”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天我赶完裤脚，回屋看你，胳膊还伸在被子外头。我推了一下，你就抱住我的手，再也没松。”
我不记得。
不过那只手在哪里，我伸手就找得着。
炉子上烧着水，我把灶门留了一条缝，屋里红亮红亮的。
她从饼干盒里拿出我写的那张五十块的借条。
我还钱那天她在下面签了名，现在纸折了两折，恰好挡住我写的日期。
她问要不要拿去烧掉。
我把它压到两张照相票下面，说就放在这里。
下回我犯糊涂，总有个东西提醒我，家里谁肯借我五十，还肯让我晚两个月。
她往炉门旁边挪了挪脚，让我过来烤一会儿。
门外有人路过，喊了声许主任，说村东头那几家约好明早清沟，叫她别起那么早，有人管着。
她隔门答应一声，手没从我手里抽出去。
我说那我明早也晚点出门。
她问是不是又有什么要我陪着做。
“明早你陪我。镇上照相馆开得早，咱俩头一个去。”
她把那两张票从桌上拿起来，一张进她兜，一张塞进我兜，隔着布把票角按平。
“成。这趟你在前头，我跟着。”
炉上的水开了。
我起身去提水壶，她也站起来，把两只茶碗并在桌边，推到了我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