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上程远的时候，他正用牙咬开一包纸巾。
看见我，他把纸巾往兜里一塞，提箱子的手换了边。
我想起来了，那只右手早就疼了。
上辈子我跟他吵架，说一把擀面杖他都懒得替我削，往后也别说什么一起过日子。
后来我家的擀面杖换了三回。
最顺手的还是他削的那根，握的地方特意收细了一圈，沾了面，摸起来也知道哪头朝哪头。
我问过他，那天从巷子里出去，他有没有回过头。
那时候我们已经八年没在一张桌上吃过饭。
他在我弟的酒席上坐了一会儿，替我妈修了那把一坐就响的椅子，临走才告诉我，他在车站吃了两包花生。
第一包是饿了，第二包是为了找个由头多坐一会儿。
我说，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把拧下来的旧螺丝放在桌上。
“打了。你说要是我想走，就走快点，免得我妈回来碰见了难看。”
我竟记得那句话。
说完之后，我还把手机调成静音，盼着他急得回来砸我的门。
那夜我从酒席上回家，货车撞上出租车前，我手里还攥着那颗螺丝。
再睁眼，门口摆着程远今天穿过的拖鞋，鞋面上有一道新鲜的泥印。
我把他堵在汽车站前的斑马线上，忘了自己还系着揉面的围裙。
“程远，你还愿不愿意等我？”
他把我往路沿上拉了一步，等最后一辆摩托过去，才看着我。
“你要我等多久？”
上辈子我把这句话当成讨价还价。
这回我看清了，他问的时候，连箱子都放下了。
1 四十分钟
站前的钟是下午两点二十。
程远的车三点开，去榆州。
他从裤兜摸出票给我看，票根一角压得很平，看来已经拿出来看过好几回。
“我晚上得去厂里领宿舍钥匙，早上试工。”
他跟我说过这家厂。
厂里做样品的师傅缺个人搭手，他给那边寄了两把自己做的椅子，等了一个多月才有回音。
他原来想攒够了钱，再把我接过去。
我当时笑他算盘打得好，连我去不去都没问，就给自己安了个媳妇。
其实夜里我用手机查过榆州的租房，连哪条街早上有菜市场都看了。
我就是不肯让他知道，我心里也急。
“你按原来的点走。”我把车票还给他，“我想求你等我把话说完。”
他把箱子拖回屋檐下。
两点多的小汽车站没什么人，一条铁椅被太阳晒得滚烫，程远把箱子放倒，让我坐上去。
我蹲下来摸他的手。
他缩了一下。
那点动作比前世八年没见还叫我难受。
“我只是看看。”
他把手掌摊开，虎口有一条红痕。
“拉箱子勒的，歇会儿就好。”
我认得他用这只手扣纽扣、拧毛巾的样子，也记得他在酒席上低头修椅子时，只用右手扶着木档，拧螺丝换了左手。
这会儿我有一肚子话，最先说出口的是欠钱。
“少的那一万二，我没留着交铺租。我转给沈鹏了。”
站外有人卖冰棍，喊到奶油两个字，嗓门拐了个弯。
程远坐到我旁边，看了一眼我围裙上的面粉。
“什么时候？”
“昨天中午。他说送货车还差一万二，晚了那辆就归别人。妈说他自己做生意，以后能把账还上，我就把钱转了。”
那是我们攒了两年的两万四，一人往存折里塞一点。
起先他给木工店送货，一个月才休两天。
我给我妈的早点铺做饼，月末买完面粉、给妈交过钱，能剩下几张红票就高兴。
我们想盘个小铺，前面卖麦饼，后面放他的工具。
前一晚他问我东门那家空铺还看不看，我说看，房东问起来，我就说钱够。
他去过了。
“房东把钥匙留到了今天早上。”程远说，“我站在门口等了你一个半小时。”
我的眼睛一下就热了。
前世我嫌他只会站在门口生闷气。
后来我才听房东说，那天程远还带了卷尺，拿一根粉笔在门槛下面画了两条杠，好量他的工作台怎么往里搬。
“今天早上我接了沈鹏的电话。”我说，“他还要借三千，我没借。他说我舍不得，难道就舍得你走？”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走就走。”
他弯下腰，把箱子上翘起来的带子塞好。
我想把那句伤人的话咽回去，连舌根都跟着发紧。
“我说给他听，也说给我自己听。程远，我怕你先嫌我，先不要我了。”
“沈禾，你什么时候想起来问一声，那是我也有份的钱？”
我张了张口。
我妈跟我说一家人过日子何必算这么细的时候，我心里明明怕他知道。
我连转账短信都删了。
“没问。我当时知道你会不同意。”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昨晚剩下的余额。
“剩下的一万二先给你。你去试工得带钱，咱们前头各攒过多少，我还留着小本，回去算清楚。”
他盯着屏幕，没伸手。
“你妈下午要交新铺的钱，你把这笔给我，她问起来怎么办？”
“我去说。”
“她能把锅铲扔你脚边，说你翅膀硬了。”
“她扔过。我还能捡起来洗干净，再说一遍。”
他鼻子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什么声音也没出。
他报了银行卡号。
我怕自己看错，转账之前把数字念给他听，到最后四位，他伸出手指点住了屏幕。
“那是你的生日。”他说，“我记卡号就记这四位。”
我按下确认，掉了一滴眼泪，赶紧用围裙擦了。
窗口开始喊榆州班车的人去排队。
程远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脚蹲得太久，险些踩到他的鞋。
他握住我的胳膊，等我站稳才松。
“刚才那句还算数吗？”我问。
“哪句？”
“等我。”
他看了一会儿我的脸。
“车我得坐。你的电话，我到了会接。”
我点头点得太快，眼泪又掉了。
他从兜里把那包纸巾拿给我，自己拖着箱子去了检票口。
我拆开纸巾，里面夹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是东门空铺的尺寸图，靠窗画了个四方框，标着我的案板。
他的工作台藏在更里面，靠墙两个字写得很小。
最后一排是车开出去才看明白的。
窗下留八十，禾禾坐着吃饭。
2 我签的是自己的名字
我没从后巷回店。
沿街过去，早点铺的卷帘门卷到一半，我妈正叫沈鹏蹲下点，好拍他手里那串新铺钥匙。
沈鹏嫌热，钥匙晃得丁零当啷，嚷着要拍去车上拍。
他买的是辆白色二手小货车，右边还贴着前车主卖水果的招牌。
上辈子那几个字一直没揭，等我终于把车卖掉，它还顶着三个褪色的红苹果。
“上哪去了？打三回都不接。”
我妈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滑，朝小方桌努嘴。
“你邵红姐等你呢。”
邵红不是我亲姐，是我姨家的表姐。
她在菜场里卖南北干货，去年跟人买下隔壁那两间门脸，刚把旧租户送走。
桌上摊着一式两份的租约，边上放了我妈的身份证和一枚擦得干干净净的印泥盒。
从前我就是在这儿签了字。
邵红说她得找个能问到钱的人，我妈说那就写我闺女，反正以后铺子也是她的。
签完才知道两间门脸都租下了，一间铺早点，另一间让我弟堆货。
沈鹏的送货生意没挣到钱，倒叫早点铺年年付他那间的租。
我把租约拿起来看。
承租人后边还空着，我妈把笔帽拔了往我手边递。
“你比我会写，俩字写大方些。”
“你要租，就写你的名。”
我妈以为我说她，把身份证摆得离我近了些。
“写你的。你红姐说要一年一付，我跟她讲下个月再补五千，她只肯认你。”
邵红正在吃店里卖剩的麦饼，听到这儿把手掸了掸。
“我认钱。小禾的早点做得稳，俩孩子上学那几年就馋这口。”
“那您把数写清楚，让真要租的人签。”
我把笔帽插回去。
我妈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当着你姐给我撂脸？回来把钱转一下，剩下的晚上咱俩慢慢说。”
“我今天把存折剩下那一万二给程远了。原先就是两个人的钱，另外一万二还在沈鹏车里。”
沈鹏刚把小货车钥匙扣在食指上转，被我这么一点，差点甩到脸上。
“什么在我车里，买车那钱又不全是你的。”
“我的一万二是你借的。”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条银行回单。
昨天他发给我的收款账号还在上头，是卖车那个人的名字。
“你在灶前说一个月就能回钱，有妈听着。你今天就给我写张条，照你说的一个月。”
他看了看我妈。
我妈盯着我半天，最后从桌上拿走了印泥盒。
“她能为了个外人，当众逼你写借条。你听好，日后要用你的时候，你也找她写。”
我以为我会被她这句话刺得想哭，真听见了，心里先起来的却是火。
“他攒的钱给你儿子用了，怎么就外了？”
我把手机放到两张租约上。
“店里买面，进油，我夜里爬起来揉面，你叫我从哪出我从哪出。我的钱不够了，就说程远有。他有，跟谁是一家人？”
邵红把麦饼放下，起身把靠街那排的塑料帘放了下来。
没人再看我们，沈鹏的脸还红着。
他摸走桌上的笔，从柜台里抽了张进货单，在背面写了借到一万二，写到还款日期就停了。
“一个月我实在弄不出来，我那时候说顺嘴了。”
以前这句话总能叫我想出个法子来替他圆。
这次我去灶台边搬了张板凳坐下。
“那就写你能弄出来的数。”
最后写的是每月两千，六个月。
他签完还把右手的大拇指往我妈面前伸，她把印泥盒往怀里一藏，叫他拿走。
邵红从柜台找了支红色水笔，让他在更正的日期旁再签个字。
她把租约卷起来，收进包里。
“秋萍，单间我也租。你跟沈鹏各自算算，明天还想租再来找我。”
我妈没送她。
店里暗下来，我去掀帘子，她在我身后开口。
“明早还起来做饼吗？”
“做。咱俩得重新说工钱。”
她冷笑一声。
“行，你敢拿钱上工，我就敢扣你迟到。明儿四点半，自己带钥匙。”
她说完先走了，沈鹏朝我伸手要借条拍照。
我摁平那张薄纸递给他，发现签名下面挤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亲姐。
我用指甲刮了刮，墨干了，没刮下来。
3 他接了
晚上我把存折和小本摊在桌上，算到第三遍。
我攒了一万零六百，程远攒了一万三千四。
借给沈鹏的钱得由我去讨，我还差程远一千四。
我在纸上写了一千四，拿手机拍下来，等到八点四十才拨他的电话。
响到第四下，他接了。
“我在找洗澡的地方，宿舍的灯不亮。”
他那边有人招呼借搪瓷盆，他答了一声，接着是鞋底擦过水泥地的声音。
我坐在梁县一扇糊过两回的纱窗里，听他摸到一处安静地方。
他果然接了。
我一路压在心口的东西松下来，才发觉自己把手机边的塑料壳都抠开了。
我报了账，说沈鹏写了欠条。
“下个月的两千到了，先给你一千四。”
“厂里有宿舍，身上钱够，你留点用。”
“欠着我睡不着。”
“哦。那我从一千四里拿六百，请你吃饭。”
我半晌没出声。
他只好又说了一遍。
“六百吃多少顿？”
“先吃一顿，吃多贵你挑。”
我看着家里那张折叠桌。
旧日有回我的生日，程远买了根蜡烛插在一只蒸塌了的蛋糕上。
他在厨房忙了一下午，见我进门第一句是尝尝，第二句是幸亏他只买了一根蜡烛。
我当时特别喜欢他，喜欢到发愁。
店里有一批面粉受潮，沈鹏说要给我妈赔，又说他手边拿不出来。
我妈哭了，我就把程远预备带我去城里玩的那笔钱填了进去。
他说蛋糕好不好吃，我说好吃，他问我周末还想去哪儿，我端着碟子进了水房。
我常常等一个人自己听懂。
听不懂，我还生气。
“那你到了周末有空再告诉我。”我说，“明天试工，手疼就别硬使。”
“你今天看见了？”
“你刚才一路都用左手拿箱子。”
他的声音闷下去一些。
“碰着有点酸。车上还替别人拎了箱牛奶。”
我想骂他活该，又实在想摸摸他的手。
电话里他叫了我一声，我应了，他却又没话了。
“叫着试试。”过了片刻他说，“今天下午你跟我说话，我总疑心下一秒你就要改口。现在听起来还是你。”
我攥着手机贴到脸边。
“下午我追你之前做了个梦，梦见你把我扔下了。后来我找到你，你看见我，客客气气地挪把椅子让我坐，连桌上的茶也叫我自己倒。”
“这不挺好？还有椅子坐。”
“我给你端杯凉了的茶，你也接，喝一口说谢谢沈老板。”
他轻轻笑了，笑完叹口气。
“我今天去车站的路上想过，下回见你就这么叫。省得叫惯了，碰上你带着旁人，一时改不了口。”
我把那声沈老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八年后的他真叫过，是酒席上我给他让座的时候。
当时我冷得从脖子到肚皮一片麻。
我以为在这个下午只有我一人怕。
“程远，你往后叫我名字。”
窗外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过去，喇叭早没电了，车主扯着嗓子喊旧锅、旧报纸。
我听着那声音转过街角，又听程远在陌生的走廊里喘了一口气。
“沈禾，你今晚把门插上。原来那把锁我拆过，舌头浅。”
我把门插好了，让他听铁闩扣进去的那一下。
第二天我到店时，才四点二十。
店门已经开着，我妈在里面称面粉，称完一盆又往里添一把。
见我来，她把秤砣往桌面一撂。
“你要多少？”
我在小本上翻给她看，从前我拿的是月底剩下的钱，有两个月只有三百五。
我提了每月两千六，早上四点半到十点半，进货她管，饼我做。
“客人要是都找你的饼，我不成了给你打工？”
“你挣了钱还归你，你卖粥卖包子都行。饼一天按原来做的数，卖完我走。”
我妈盯着我，手上一圈面白印。
她不肯两千六，说她只能拿两千二。
我提两千四，先做半个月，半个月后各自决定还做不做。
她低下头去看秤。
“里头那袋全麦粉比原来粗，慢点下水。”
我把小本往前递了递。
她拿笔写下一个潦草的四，怕我说她后悔，又把那一页的页角狠折了一下。
六点第一锅出来，常来买两块饼的唐老师掰了一角，伸手把另一角也买走了。
我妈给她找钱，硬币落进铁盒里，我忽然想起东门铺子图上那块小小的八十公分。
这天十点半，我洗完手给榆州一家食堂打了电话。
号码是唐老师昨天来店里替她妹妹留的，那张招人的纸原先被我妈垫在醋瓶底下。
我在围裙上擦干手指，先问她们还招不招做早饭的人。
4 放凉了也得吃
唐老师的妹妹叫唐梅，管的是榆州西边一处技工培训院的食堂。
周六我搭头一班车去，她说吃早饭的人少，等过了八点再让我上手。
我带着从梁县蒸好的三块饼，坐在窗口旁边等。
食堂七点半已经响过一次集合的铃，几排绿桌子上，满当当的碗转眼就被端空了。
有个穿工装的女孩最后一个跑出来，捧着半碗稀饭，问窗口还有没有咸的。
唐梅从后厨给她剥了半个咸鸭蛋。
“下午别上我这儿来讨，备好的不吃，过点我就收。”
女孩嘴里塞着东西，只顾笑。
唐梅回头问我是不是沈禾，问完往我膝头扫了一眼。
“带吃的了？先给我一块。”
我解开纱布，饼边已经让袋子压出两道印。
我妈原先教我，麦饼一掀锅就竖起来，留条缝跑热气，不能摞，摞了就黏。
出门来不及，我还是摞了。
唐梅撕下一条，嚼了好几下。
“我姐说你这个是软的。”
“它刚出来的时候软。”
“你看看那姑娘。”
女孩已经快跑到门口，又回头取桌边的工牌。
“她什么课都踩点，下课要干值日，夜里还得去学车。一锅出来，头两排能吃上热的，后面的人呢？”
我低头吃了一角，硬得得先用牙撕开。
在梁县我通常一锅烙十张，热热闹闹地站着卖，凉透的留着自己吃。
我没想过有人能连吃三个月冷的。
“我能先做一锅，放着再吃吗？”
唐梅抬手看表，带我从边门进去。
她没让我把梁县带来的饼丢掉，自己拿了一张垫在茶缸底下，等茶沏好，撕着吃完了。
灶上有两个平底锅，一大一小。
我用了小的，借了盆和案板，调了两块面，一块按家里的做法，一块把粗粉少放些。
头一块煎出来，唐梅叫我留着，去前头帮她收几个碗。
等我把最后一摞碗端回来，案上又多了两个吃饭用的浅盘。
她用碟子倒扣住一块饼，另一块摊开，让我都掰一半。
盖过的饼边回软了，底上有水汽。
摊开的那块咬起来略干，里面还有点热。
我下意识就把好嚼的那半递到她手里。
“你自己留着吃，饼又不长腿。”她说。
我愣了愣，真把那块饼吃完了。
在早点铺，一锅饼里有什么不对，我都只撕一口尝，剩下的搁在案角，等我妈看过之后丢进第二天的汤锅。
唐梅让我坐着把两种都吃一遍，问我哪种能留下。
我说先留第二种。
“家里的更香，这个嚼起来省劲，我想再试试怎么留住那股香味。”
唐梅把两块饼分别装碗，给晚班的师傅留着尝。
她说缺的是每天来上早班的人，做的也不只麦饼，头一个月先学蒸东西，工资二千八，早饭管，住处得自己找。
我跟她讲最快也得下下个礼拜，梁县那边说好了半个月。
我等她回我一句那我找别人。
她把招工电话的纸折了一下，重新夹回窗边。
“十天后我还缺人，就给你个准话。你想要这个活，每天也不能光站家里等我的电话。”
我问能不能再借半小时的锅。
她偏头看我，笑了一声。
“给你放凉两块饼的工夫。”
我去把剩的一团面分了几个小剂子。
那个踩点的女孩中午回食堂来还勺，我叫住她，请她帮我尝一个。
她站着吃完，舌尖舔了一下嘴角的碎芝麻，问能不能从中间切开夹鸡蛋。
那天我出来得晚，包里还揣着两块饼，一块用纸包了，一块拿饭盒装着。
我站在培训院门口想了想，把饭盒里那块掏出来自己吃了。
另一块，我想留给程远。
5 我请的客
程远来接我的时候，穿的是从宿舍借来的蓝衬衫。
那衬衫领子太紧，他解了最上面的扣，露出锁骨下面一条被木屑磨红的印。
他以为我没看见，还往上扯了扯。
“你定了吗？”他问。
“人家得等八天才知道缺不缺人。”
“那这十天你做什么？”
我把饼递给他。
“头一件，找个人替我试吃。”
他隔纸一捏，说小了一圈。
从前我擀饼喜欢擀得满盘都是，觉得占地方就显得钱花得值。
他这回吃完，连纸上掉的芝麻都拣了，才想起问我要不要。
我扯了扯空纸袋，问他六百块那顿是不是也打算这么请。
他带我去吃鱼。
店门口一排红盆，尾巴一拍，水溅到程远的鞋面。
他问我吃多大的，我让捞条小的，他说好，等人家捞起来，他低头对着鱼看了一眼。
“再大点的。”
我拉他袖子，他直接去挡秤。
“是我请。你拿六百来我也不要。”
里面一桌酒喝得正兴，桌脚下全是啤酒瓶盖。
我们坐在后院，他倒了杯茶，举着杯子在我头顶上绕了一圈。
“苍蝇。落你头发上半天了。”
我拍了下头，桌子跟着颤了颤。
他抬手去扶，脸上的神色一绷。
这一路我们都在说我的活。
我看着他的手，问试工怎么样。
“给装了三天箱。今天师傅叫我拆一把扶手，拆完说我那个手一瞧就没劲，先去看看。”
“去了吗？”
“去了。让我歇一阵，说还疼再过去看。”
我想到他这三天每回跟我说活不累，压下心头冒起来的委屈。
他也有资格隔着电话藏点事。
“那你想歇吗？”
他把茶杯搁到桌上，咯哒一声。
“我等了那么久，就盼人家让我摸一摸样品间的刨子。现在看见我那两把椅子摆在屋里，自己得绕着走。我怎么想歇？”
鱼端上来的时候，他把筷子换到左手。
我夹了一块鱼肚子，剔掉大刺，用小碟装着挪过去。
“刚才点鱼我看出来了。你挑大的，是怕我觉得你混不好，连饭也吃不起。”
程远抿着嘴，眼睛一抬。
“我挑大的，是因为你爱吃鱼。你中间那句话可以吞回去。”
我把碟子往回拉。
他一筷子把鱼夹走，掉了一半，还是稳稳放进自己碗里。
“不过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椅子。”他说，“明天你要是回去早，就得等下回了。”
我本来想吃完这顿饭就去赶车。
昨晚跟我妈说早上请假，她嘴上只应半天。
我看看表，现在搭车回梁县，天黑前能到。
“明天我看完椅子再走。”
我借店里的公用电话给我妈打过去，说再请一天，扣一天的工钱。
她问我是不是在程远跟前长胆子了。
我握着话筒望向院子，程远正拿左手去拧一瓶汽水，拧半天，直接把瓶子递给了店家。
我说我在找活，已经吃上饭了。
“行。”我妈说，“那你吃你的。”
电话一撂，我的鼻子还是有点酸。
我走回去，程远给我倒的汽水已经涨到杯口，一点点冒着泡。
我问他都给我喝了他喝什么。
他把我的杯子往回推了推。
“等你匀给我。我的有酸梅汤，再撑五分钟。”
我喝了一大口，跟他说等不到五分钟，汽跑光我就全喝了。
他真把杯子拿了过来。
6 那两把椅子
厂门卫跟程远认识，让他在登记本上替我把字写齐，又冲车间喊了声有人来找小程。
我跟着程远往样品间走，还以为只许在窗外往里看。
老师傅在里面吃早饭，听程远问，把小折凳一收，指给我们看门口两个麻布罩子。
“你的东西你自己揭。”
第一把椅子我认识。
那是前年冬天做的，程远嫌我站在店里吃完一顿饭还得站着洗碗，拿别人不要的木头给我拼了个靠背椅。
我妈说灶旁腾不出来地方，它在我们借住的小屋里放了半个冬天。
我坐过好多回。
第二把比它大一点，扶手顺着椅面往外伸，手搭上去，胳膊能舒舒服服落下来。
椅面底下有一道浅白线，是我有回帮忙推货把板子碰到门框上留下的。
我以为他会裁掉那一段，他把它留在了手摸不到的地方。
“你坐。”程远说。
我刚往后靠，鞋跟就碰到了底下两条木档。
师傅停下筷子，问硌不硌脚。
我把鞋往回勾了勾。
“不硌。就是我起身习惯把脚收回来，这把收多了会磕着。”
师傅看了一眼程远。
程远拿出上衣兜里那截铅笔，在木档上划了道很浅的线。
“原来家里那把有磨痕，我量了没量对。”
师傅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过来扶了扶椅背。
“小程，我跟车间说了，下周开始你帮我画样和量尺寸。月钱头一个月先按学徒算。谁叫你去装箱，你让他来问我。”
程远捏着铅笔，半天才应了一声好。
师傅拍拍第二把椅子。
“这个放你宿舍也占地方，搁我屋里先使行不行？我看量尺寸的时候也能多试几回。”
程远看了我一眼。
“我得问问做给谁的。”
师傅笑着抬脚走了。
我又坐回去，把手放进扶手打磨过的凹弧里。
“你拿去给人家看，怎么没跟我说是我的？”
“你那会儿烦，我说木头，你让我抱着木头过。”
他讲完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来用鞋跟碰了碰椅脚。
“你答应给师傅用，我明儿就掸灰去。”
我用手掌蹭蹭座面，发现木头边缘磨得格外细。
最常摸的那个地方，他知道我有时胳膊肘上沾着白面，不愿意蹭进木头毛茬里。
我一直觉得这人做点事也不告诉我，多浪费他的好。
现在回头想，有几回他告诉了，我自己在听沈鹏说话。
“先给他用。等我有地方放了，还得管他要。”
“你要我给你重新做也行。”
“我就要这个。”
我握了会儿扶手，走时还是没舍得马上松开。
回梁县以后，我妈正在切咸菜。
她自己做了两早的饼，案板底下的桶里泡着一把糊锅的铲子。
我过去把铲子洗出来，告诉她我会把说好的半个月做完。
“钱给你算足半个月，少来的那天扣掉。”她说，“隔壁我只租一间，已经交定钱了。新灶得有人试，你明早提前半个钟。”
“我四点半到。新灶装好以后，你要是想我帮试一天，咱俩再约时间。”
她刀落下去，切断了一条卷曲的芥菜丝。
“程远叫你这么对我的？”
“他刚给我弄了一把椅子，我也没叫他怎么对他师傅。”
她放下刀，问我去榆州是不是真有活。
我把唐梅说的话讲给她听。
“人家城里人会用你这个做饼的？”她问。
“要是会，下礼拜就给我来电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锅饼，给每锅留了一块放凉。
我妈经过桌边时伸手摸了一下纸包。
我以为她又要往上加两撮粉，特意盯着她。
她从锅底抽了两根热柴，在灶膛里留了一根短的。
“最后一张火小点，锅盖扣个缝。你这回试的是放一顿饭，别让里头干透了。”
她说完从我身边过，把空碗摆进柜子。
我按她说的试了一锅。
到半夜，最后那张饼从纸里剥开，香味比我在榆州试过的那几张都足。
我掰下来一角，用凉白开慢慢送下去。
这回我吃完，也没给谁留一半。
7 她把工资给了我
第十天上午，电话响的时候，我手里正端着一盆刚切好的葱。
我妈接过去，放得太猛，半截葱白从盆沿上滚了出来。
“外头接去。”她说，“里头听不清。”
我走到街上，唐梅说她把人等齐了，早班还缺一个，问我过两天能不能来。
我说能，想想又问，有没有地方可以先找一晚上住的。
“住几天都行，院门口有旅社。你要想找长租的，问食堂卖票的蒋姐，她女儿以前在这片租过。”
我把电话挂了，在路边摊跟人买了个一块钱的塑料盆。
其实还有很多更要紧的东西要置办。
我就是想买个自己的盆，想了两天，终于有了地方端过去。
回店里，我妈在柜台里数钱。
十块二十块有薄薄一沓，最大的一张票子摊在她手边，她用湿抹布抹掉了上头的一点白面。
“还有两天。”我说。
“你今天拿去，等到明天我又没这么多整的给你。”
她把一千多块塞进废了的进货信封，封口没黏，就拿饭票盒压着。
我把钱点完，在小本上划了勾。
隔壁间的门刚刷了漆，没再用旧铺的卷帘，换的是一扇绿铁门。
两家门之间有道矮台阶，搬东西的时候得先把前头垫起来。
我蹲下去拿碎砖垫平，把新灶上的锅挪给她看。
她说太靠墙，拿铲不方便，我俩又往前抬了两寸。
搬完，我妈手上漆掉了一小块，指甲边绿得显眼。
我给她打水，她没洗。
“买的新案板，挑的是你喜欢用的宽面。明天给我揉最后一回，我看看那么宽到底好不好使。”
“行。明天你上手，我在边上看。”
她张嘴要骂，瞧见新锅，把话收回去了。
第二天刚五点，沈鹏开车来接我妈的咸菜缸。
车上那几个红苹果还在，他用块蓝布蒙住一个，说是见客户不好看。
我问他去哪儿接活。
他说给批发市场拉油，先给两家送着，人家一个月一结。
“我也能跑一趟榆州，送你过去不收你钱。”
“你忙你的。我买了票。”
他拿着蓝布立在门外，盯我看了两眼。
“姐，你那张欠条写好以后，一直跟防贼一样防着我。”
“我看你能不能挣钱。上个月你说给妈换新煤气灶，押金也问她要，她现在还不知道该跟谁要回来。”
“今天拉东西我又没收钱。”
他把车尾朝店门口倒近了点，怕缸沿磕着，先在上头垫了床旧被子。
我伸手帮他托缸，他硬叫我松手，自己抱到车上去。
我替他拉好绳子，想起上辈子那床旧被一直盖在车里，下雨的时候他用它裹货，我用它垫座椅，两人骂了彼此八年，谁都没舍得把它扔掉。
“我知道你给家里干活。”我说，“车挣的那份也得算。到时候有多少，跟我说多少。”
他没回我，车要开了，才从窗户里说了声记着呢。
新铺开门那天我赶的是中午的车。
我妈把招牌擦完，坐门口削土豆，看我拉箱子过来也没起来。
我走过去把旧铺的钥匙给她，她嫌我还太早。
“新店还要干活，以后你来，手上没钥匙怎么进？”
“你给我开。”
她想了想，搓掉手上的土豆皮，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细齿钥匙。
“家里的留着。店里那把旧锁也要扔了，随你还。”
我收下钥匙。
她问我车几点，我说还有四十分钟。
“那你进来给我吃块饼，我好知道今天这个水够不够。”
我在新案板边坐下，她端了三块饼给我。
第一块淡了，第二块火旺，第三块已经有点像样。
我告诉她第三块的芝麻黏得好，她从门边往回走，给我也倒了碗粥。
我问她我的工资是从哪儿凑齐的。
她看我一眼，把粥往桌上一搁。
“早市那堆一块两块，挣得挺齐。用你操心。”
她往灶里重新添火，顺手在我碗边放下两根筷子。
“到了把盆拿出来看看，刚才我瞧着，你买那个盆有点小。”
8 两把钥匙
蒋兰领我去看的房在院子东墙外。
十平米，上一个租户在墙上挂过镜子，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白印。
公用水池往外流水，关紧了过会儿还能滴。
房东叫我先看看，要是不租，也可以把箱子先放她家门房。
我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里有人用鞋跟打拍子，还有人在背一串数。
蒋兰说都是来学电工的，晚上睡得早，前面巷子口五点就有卖馄饨的。
我问她五点能不能走小门上班。
“你有本事五点起来，后头那个铁门我就给你开。”
我当场交了一个月房钱，拿了两把一样的钥匙。
房东说第二把给家里人也行，自己收着也行。
我把它们一块儿系在盆沿上，叮的一声，屋里像多出来一件大东西。
程远晚上才来看我。
他从门口抱进一箱旧衣架，背上还驮了一床卷好的凉席。
我给他让座，他看了半天，发现屋里只一张床。
“我能坐？”
“这儿没别人管你。”
他真坐了。
从怀里掏出一袋葡萄，搁在腿上一粒一粒摘，坏的拨进纸里，好的倒进我新买的盆。
“宿舍有人要搬出去住，问我要不要找他一块儿租。”他说，“我昨天问了价，够租你两个这么大的。”
我心里一动，手摸着钥匙，有点想递过去。
我们以前也住在一处过。
他见我夜里要做面，就把枕头塞在耳边，躺着等我过去。
我最常听他说的是你歇会儿。
最常回他的是我顾不上。
我想他来，又怕开口以后还照原来那样，把他一直放在一张等我回去睡的床上。
“你想住外头？”
他摇头。
“厂里床铺便宜，图纸放样品间，早上过去就能画。我把你送到这里，是想看你屋里缺不缺一张桌子。”
我摸着钥匙笑了，笑完又嫌自己太明白写在脸上。
“你看我手干吗？”
“你刚才拢着钥匙，攥得手都红了。”
我摊开手，果然有道很深的牙印。
他从我掌心拎起那一串，替我解开打得很紧的结。
把其中一把给我，把另一把挂回盆沿。
“有一天你找我来，也可以专门为见我。”他说。
我把两把钥匙看了一遍。
“今天就是。衣架再少一箱，我也给你开门。”
他低下头，把好葡萄往我这边倒了半盆。
隔壁鞋跟响了一下，我听见他在我很近的地方吸了口气，腿挨着我腿，还是坐着没动。
最后我先碰了碰他的左手。
他说凉席背来的时候磨了两道刺，明天带砂纸来给我磨。
“我问的是手。”我说。
“这个手好好的。”
“那我就牵这个。”
他把手反过来，等我把五根手指都放进去。
我们坐到巷口的馄饨摊收摊。
走之前程远从空箱子里摸出来一把折叠凳，撑开塞到窗边。
“这么大一个箱子，你就当是送衣架的？”
我拿起顶上一只断了半边的衣架，果然下面还有一个脸盆架。
他说是怕架子路上晃，去门卫那儿讨了几个衣架垫空。
我把坏的挑出来放在窗台，剩下挂了一排。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工，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
两把钥匙都在我兜里。
窗边的折叠凳上搭着他洗过的凉席，等着我下午回来铺。
9 少做一锅
头一回跟蒋兰上早班，我蒸坏了一屉馒头。
我认得后厨的锅铲都插在哪儿，弄不明白她那几层大蒸格。
蒋兰四点五十在前头卖饭票，回来的时候一掀盖，冲出来的水汽全扑在她脸上。
我连忙去接盖子，她把我挤到一边。
“手上没布，拿什么接？你那手皮厚过墙？”
我去找布，听见她把那层歪了的蒸格摆回原处。
等蒸够时候，底下一层馒头能卖，中间一层湿得粘纸。
我先捏了个尝，手一压，半天起不来。
“少一屉，等会儿有人要说。”我告诉蒋兰。
“叫我去说，还是你去？”
她问得我一愣。
“我去。”
“拿个空盆过去，没东西也得把窗口摆齐。”
五点四十，那个夹鸡蛋的女孩又跑进来。
她叫许菁，跟四个一块儿练技能的同学轮流去城东跟师傅。
六点那趟班车得跑去路口赶，前一天她在家里忘带饭盒，路上饿得喝了两瓶水。
她要两个馒头，顺手拎起玻璃缸想往自己杯里舀小米粥。
我把粥舀给她，告诉她馒头快没了，案上只有四张昨晚试的麦饼。
“你尝过一回。先带一个去，合口下回我做给你。”
她两眼一亮，要从裤兜找饭票。
我拿给她用纸包好，让她吃了下次来付。
她从门口跑出去，折回来塞给我一枚硬币。
“我妈说你们给我搭个鸡蛋也记着，白吃惯了，说了谢谢也赖账。”
她又往纸包里看，舍不得拿太远，光站门口先咬了一口。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做的一锅饼卖剩下五张，夜里她和我爸在灶边吃，一块夹半个鸭蛋。
我妈说留了饼边给我，推开碗，一整块的底面朝上。
她把那块饼在锅里又炕了一回，里面的黄早让她自己咬掉了。
我一直以为占我妈的便宜得趁她还笑着。
等人少下来，我去跟唐梅说馒头坏了多少。
唐梅看了眼蒋兰，把亏的数量写在当天的账本上。
“今天这屉记厨房，以后不会的先问。要是人已经排到门外，你还有什么能做？”
我说我先给人看还有哪些，能换的先换，得等的说清时间。
“再来问我有无现成的。”她说，“我在这里领的钱，比你多两份责任。”
我低头扫了一眼她那件围裙，上头蹭了一溜药皂似的白面印。
她拿着账本，手上还兜着一捧才从地上拾起来的土豆。
我把土豆接了。
等我去擦空蒸格，蒋兰拿了一块馒头塞我手上，是她给我留的能吃的那几只里头最圆的一只。
“尝尝能卖的。错哪儿先看清楚，下回可不带你一屉屉猜。”
我把馒头掰开，里面冒出热气。
那天早班结束后我留下来看蒋兰蒸中午的米饭，她让我搬了空凳坐在门边。
“我说一次，你记下来。明儿我放手，你别慌着说对不起。”
我用铅笔在小本上把三层蒸格画了一遍。
放工回屋，程远已经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
他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弄坏一屉馒头，还好有人让我再蒸一屉。
他从袋里拿出一个破了皮的馒头。
“食堂卖的，说挑破的便宜点。我一掰，这不也能吃嘛。”
我伸手掰走一块。
味儿淡，肯定不是我蒸的那一屉。
“他们说我改的椅子费工，样品间让我重新画。”他把剩下半个包回去，“我本来想不告诉你，刚才等你的时候，画在你窗台上了。”
我抬头去找，窗台浅灰里有一只拇指大的椅子。
腿是斜着的，扶手画了两道。
我打开门，叫他把图画到纸上去。
“画大点，你今天的也跟我说说。”
10 第一个还款日
沈鹏该还头一笔钱那天，给我打电话说车坏了。
我正从食堂往住处走，听见坏了两个字，脚一下就停住了。
上辈子那车头一回坏，是他拿了朋友的货跑长途，回来路上把人家的半车青桃颠破了。
我妈不肯让外头人知道他交不上钱，找我垫钱赔桃子。
后来修车、续铺租、办酒席，一有钱填不平的地方，她就给我打电话。
一件一件，我连该从哪年哭起都数不清。
“你拉了桃子？”我问。
“什么桃子？”
“你去外县了？”
“我在梁县，妈店门口。姐，车钥匙落在驾驶室里了。”
我慢慢把脚挪到墙根下。
太阳快下山了，墙还是热的。
“钥匙落里面，你说车坏了？”
“我也想好了怎么开口，我跟你说实话吧。油厂今天只给我结了一半，还有一半他们说下个月结。手上有八百，修车是下个月的事，货要不送，八百也没有。”
“你今天打给我多少？”
电话那边有东西敲在车身上。
他喊了一声别敲，把手机拿远了些，过了一会儿又回来。
“给你六百。我得留两百加油。”
我脑子里还想着上辈子那半车青桃。
在旧日那条路上，我一定会说别跑了，你把车卖掉，把钱收回来算了。
他恨我管他，我也恨他逼得我事事都要管。
“先给六百。余的你哪天给，说个日子。”
他定了两个礼拜后，把电话挂了。
没一会儿六百块到账，我留了五十买车票，其余先打给程远。
本想挑个舒服点的时候告诉他，我那笔钱这下要拖着还了。
结果他一看到转账，电话追了过来。
“给我五百五是什么零头？”
“沈鹏还了六百，我得回一趟。”
“那你不用把剩下的都给我。”他说，“吃饭了吗？”
“没有。”
“那够了。你欠我八百五，我去你那儿吃一顿，从这里头减。”
我心口正发紧，忍不住冲他发脾气。
“你老想着把这笔钱糊过去。”
程远没说话。
电话里远远有一声门响，他往安静处走了走。
“我今天发头一个月的钱，比我在梁县给人送货多八十。样品图他们拿去开会了，师傅给我买了瓶啤酒，我想找你吃晚饭。”
我捏着电话，一时很想把脸埋进他怀里。
“你买鱼来。”我说，“我付啤酒钱。”
他来的时候把工钱条也拿来了。
纸窄得贴在他指头上都能遮住，他把比以前多的那个数指给我看，说师傅还让他跟单，下个月有一样做成了，可以自己在车间盯着做。
我借了房东的锅给他热鱼。
屋里坐不下，我俩把折凳放到门口，一个坐凳，一个坐门槛。
吃着吃着，我咬到一颗花椒，舌头麻了好一会儿。
“我今天很怕你又叫我别回去。”我说。
“你要回去跟他吵？”
“我要看看我妈。她听完我问沈鹏要钱，叫我回来吃饼，说她最近一天比一天做得好。”
程远把鱼尾巴夹到碟边。
“那你带两块回来给我。我还记得她饼底下那圈焦的，小时候光想吃焦的。”
我叫他把那个钱数也记下来，他用筷子在空碟里沾了鱼汤写八百五，没等我看清，捏起馒头把字一气抹干净了。
“我记着呢。这一顿我从自己工钱里出。”
他趁着我嘴里发麻说不利索，把一块没有花椒的鱼肚子整个推到了我碗里。
11 我做不了两家的早晨
回梁县的时候，天没下雨，我妈却把新店门前的雨棚拉出来了。
棚底下堆着三只塑料筐，头一只装鸡蛋，第二只放空纸袋，第三只压着卷收据。
我问她给谁做这么多，她就把那卷纸收进兜里。
沈鹏坐案板边粘纸袋，见我来，把整筐鸡蛋往里挪了挪。
“我昨儿可给你打钱了。”
“我收到。妈呢，做这么多是接了单？”
她拿着长柄勺从灶后出来，说有个从梁县发车的旅行团，来订六十份早点。
以前是到发车那条街上现买，这回人多，领队是沈鹏的老同学，愿意先付一半钱。
我看了下日子，是下周三。
那天我和蒋兰排早班，许菁说去城东的同学还要多加几个人，我答应给他们一人留一张饼。
“他要的都是你以前给人家做的。”沈鹏指着纸袋，“你周二晚上过来，早上做完搭头一趟回榆州。”
“头一趟车回去也八点了。”
“你不能调一下？”
我妈低头搅粥，用勺沿刮了锅边一圈。
“我一个人也做得出来。他跟人家说是你做的，订钱上写的你的名字。”
我把我妈兜里的那卷纸要来看。
沈鹏写的是沈禾原铺麦饼。
底下还落了个电话，是我的。
“钱谁收了？”
“妈。”他说，“这次我就递个话。”
我把收据铺在案板上，跟我弟讲他现在给同学打电话，讲清饼谁做，能改就改，不能改去退钱。
沈鹏一把把纸扯了。
“你在那边工钱结了没有？我介绍妈一单，钱都交妈手里，你怕我们谁占你便宜？”
我也恼了，从他手里把纸硬拿回来。
“爸病了你说走不开，我半夜去替过你，写过你媳妇来梁县用的借住证明，婚都帮你说过一次。你们过得不好，你回来找谁？”
“你有病吧，我还没媳妇。”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那场婚事离这天还有好几年，他眼下有个愿意跟着他跑早市的姑娘，谁都不知道后头怎么回事。
“我说过头了。”我把纸摊平，“你收据上写我的名，能不能先来问一声？”
他嘴动了动，最后把板凳拉到电话旁。
他跟同学讲头两句时还打哈哈。
那边真问起到时谁做，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是他妈做。
我妈立刻放下勺子，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对面问能不能先买六份尝尝，领队要见着东西再说。
“明早就有。”我妈探身冲着话筒说，“你几点过来？我头一锅给你留着。”
放了电话，她在案板边站了好一会儿。
“那她尝出来不一样怎么办？”
我把手洗了，回来从面袋里舀了两碗粉。
“你试着给我做一锅。我下午走，在家吃你一顿。”
我妈把凳子用脚踢过来。
她揉面时有个习惯，左手拢，右手顺着盆壁慢慢推。
小时候我趴在凳子上看，饿了就咬盆底下漏出来的生面团。
她没扇过我手，只叫我去翻锅里的饼，熟的比生的好吃。
如今她虎口没有以前那么大劲，揉几下就抻开手歇歇。
我把面剂分小一些，教她慢慢擀。
第二锅我留了一半，想起程远，就挑了最焦的两块。
“他连焦的都挑得出来？”我妈问。
“他说小时候爱吃这个。”
她用夹子把她那块也夹进纸包里。
“那他八成小时候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我抬起头，她已经弯腰把烧过的柴往灶膛里推了推。
临走我告诉她人家买多少就卖多少，六十份一时做不出也能问领队少要一些。
“知道了。你当我是沈鹏，收钱的时候一张嘴什么都敢应。”
我没提醒她，昨天他一张嘴，她也正乐着把鸡蛋买回来了。
她还在研究那锅饼，见我到了门外，才回头说路上慢点。
我提着一包饼去赶车，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
我妈第一次要把我自己不在场的一锅饼卖给别人。
我想知道人家会不会买，想得很厉害。
可我还是上了车。
12 赶早班的人
许菁礼拜三没赶上吃饭。
同行的人跑来窗口，一人领走一份，她在门口抱着一叠练习册，腾不出手，又怕迟到，跟着人跑了。
蒋兰嘀咕她这样的，上了车连个扶的地方都没有。
我把她那张包好送出去，她已经跑到门房外面，甩开胳膊跳过一道没干的水沟。
我喊她，她回头喊姐先搁着吧。
那句先搁着听着耳熟。
我以前早上把碗放在灶边，说等会儿吃，晚饭吃到发腻才想起来，中午只站着喝了口凉水。
我把饼拿回去，跟蒋兰借了张报废的卖票表。
这两周有十二个学生要赶六点那班车，天一凉，去城东厂里轮训的人还要多十来个。
食堂六点才正式开餐，蒋兰肯五点多开个窗，靠她睡前记得从裤兜把钥匙掏出来。
有人早上只买个馒头，有人买了还想多带一只鸡蛋，六点之前总是零散几份。
我找唐梅，问能不能先登记，早班到窗口的时候直接领。
“拿什么装？”她问。
“原来的纸袋，稀的留在食堂喝。我们一早另外备一锅，先只做二十份，过了五点五十就搁回窗口。”
“谁做？你头个月蒸馒头还漏过一屉。”
“我。我也想让许菁问问，还有谁要买。人数够了再点火。”
她把账本挪过来，叫我坐着算。
一份里头有饼有鸡蛋，定价低了，食堂贴钱，贵了，学生宁肯去车站买饼干。
我算了三回，最小的数也得比一个馒头多一块三。
唐梅看完，问我能不能饼和鸡蛋分开卖。
我往凳子前面挪了挪，把两样价钱分开写。
她让我再加一行，愿不愿意每回多出一刻钟，把名字写在纸袋上。
“我可以早到一刻钟。两周试下来卖得出去，能不能多给点工钱？”
唐梅抬眼看着我。
蒋兰在身后刷一口锅，我听见刷子在锅壁上拐了一个大弯。
我在我妈面前说两千四的时候，好歹知道她十年早饭卖了多少钱。
唐梅对我有好处，我倒更怕她说我刚来一个月就只知道要钱。
“饼谁都会做，是你想出来先记名，留不留得住人得看卖出去多少。”她说，“这样，试的时候先算你这段早工。留下来长期卖的话，再算一份固定的钱。”
我问多少钱，她说先在纸上写一百二，两周之后拿数据谈。
蒋兰把那只锅翻过来，走过来把账本掀了一页。
“她早到我就得早开门。”她说。
唐梅说另一把门钥匙在她那里，明早就给我。
蒋兰这才满意，转身把刷锅水倒了。
午休许菁拿着报名的纸来了，她自己报了两份，替那个和她一起值日的同学也报了一份。
我问她订一份给谁。
她说她爸在城东厂里做夜班，早上碰面总给她买东西，自己衣袋里揣个空饭盒。
“我也给他拿一回。他爱吃葱，就那个有葱的，我不跟他匀。”
我在她名字边写了个葱字，心想这回不能让她只抱着练习册跑。
快下工的时候，公用电话响了。
我妈说领队订下三十份，其余三十份在车站买包子。
她从两家店各凑出一部分，过来尝的人觉得能吃，问下回还接不接。
“你知道他问的谁？”她说，“他问的罗秋萍。”
她平时连我叫她全名都要瞪眼，这回把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握着话筒，笑了一声。
“那罗老板，你接不接？”
“先把今天的钱数完再说。”她说，“那三十份的钱，我给自己封了个信封。”
我在挂电话前叫了她一声妈。
她以为我有事，等着我说。
我把嘴张开，想告诉她我给自己谈了早工钱，怕她又来一句不就早起一刻钟嘛。
这次我说了。
她听完在那头想了想。
“给你自己的盆旁边弄个闹钟。早一刻钟的觉，少睡了也得有人给你记着。”
13 在纸袋上写名字
头一天卖提前订的早饭，我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写在袋口上。
写许菁的时候，我连写了两个菁，中间画一条线，省得自己忘记哪份没葱。
蒋兰问能不能先把袋子往筐里放，我把原先装过土豆的大铁筐洗了又洗。
这筐把手在短边，放窗口时只能竖着放。
来了两个人，一弯腰找名字，最后几袋让人碰倒，滚出来两个带壳的鸡蛋。
许菁站在最后头踮脚，前面那个叫陈远的拿走了程勇的饼。
等我弄清楚谁拿错，六点那班车已经过了巷口。
三个年轻人没赶上，跑回来跟我说怎么弄。
我从筐底捞出最后两个纸袋，隔着窗口站得脸上发热。
“今天晚在我手里。你们打电话给带班师傅，下一班六点二十，路上加多少钱我来算。”
许菁把自己的饼钱放在窗台上。
“别算了，下一班也花一样的钱。你先给我一个有葱的，我爸还没下班。”
她从边上拿走一个袋子，带那两人去门房借电话。
唐梅早上把报名纸看完，拿了支笔在空白地方写迟到三人，问明天我打算怎么发。
我说靠前两个名字我认得，先把他们的搁外边。
她指着一张乱得看不清的纸袋。
“今天是十二个，你把十二张脸都记住了，下个礼拜他们带人来呢？”
我去门口看了一阵。
正式开窗口以后，有人站在队里不买粥，光等同伴从厨房出来，后一拨怕插队也跟着停下。
我们那个窗太窄了。
我把屋里空着的旧课桌拖到食堂门内，问能不能把领袋子的地方挪出来。
谁都看得见，来一个拿一个，不用把手伸进筐里找。
桌子边上的抽屉是坏的，桌腿长短还不齐。
我推着它走了一步，桌下掉出一个有人嚼过的笔帽。
蒋兰撇撇嘴，从后厨拖出几只空盘来。
“盘子你拿去垫，桌子吃不牢，给我找个人修。昨晚开水桶我搬上去，差点一起翻了。”
我给程远打电话。
说完桌子的事，我还说要给他工钱。
“那我得看你们出得起多少。”他说，“沈禾，你在屋里吗？”
我刚回到房门边，他的声音近了一些。
转头一看，人就站在水池旁边，耳朵边还贴着手机。
我忍不住笑起来。
“刚才看见我了怎么不喊？”
“你走得急。跟我报桌子尺寸的时候，手比嘴还快，在空地上比划呢。”
他这天是来给我送一张图的。
厂里原先要他把扶手做窄，他拿自己的旧椅子试完，改了桌脚底下那根档，把费工的地方留在扶手上。
厂里肯做了，先下二十把给一个在外地开的新门店试卖。
图纸右下角有师傅和他的名，铅笔稿上第一次写他全名。
我摊开看，指头摸到那个远字，他伸手拦我，说铅笔能抹花。
我把纸摆回他怀里，想说点好听的。
“桌腿你今天能不能给我弄？”
他说能，一会儿就去找块木片给我塞进去，糊弄到我发工资那天。
我跑回屋给他倒茶，听见他在门口笑。
他说让我拿半张纸就行，废图纸太大，折几下能先替我把坑垫平。
我们把桌子横过来放，迎着光的一面给纸袋排队。
程远蹲在地上，拿掌根按住桌角，抬眼问我发的时候站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我端惯了左手边的东西。”
他把坏抽屉卸下来，空口朝里转，叫我站过去看看腿会不会撞上。
他从桌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我以为他要我扶，刚把手给他，他把我往前拉近半步。
“就这么远。你站够近，伸手不用弯腰。”
唐梅进来看到桌子稳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钱和两张饭票，问他够不够。
他只拿饭票，出门前把一张塞进我围裙兜。
“收钱的人也得吃早饭。”
第二天我们把纸袋分两排，订的人先到，先拿。
我听见外头有人问这张桌子几点撤，许菁喊再等一分钟，还有我的鸡蛋。
她一手提饼，一手把两个鸡蛋护在胸口，踩着点赶上了车。
我在门口看着她从车窗里伸出一截胳膊，冲我晃了晃。
回去吃饭的时候，蒋兰要把桌子搬走，我拉了张凳子过来。
“留着吧。我在这儿吃。”
我把两个前一晚就留好的纸袋摆在桌边，程远今天要早去车间，我告诉他五点五十有一份。
到五点五十整，他从门口进来，头发还带着水。
我往里挪了挪，他就坐下了。
窗外天刚亮，我俩没说一句话，把那顿热饭吃完了。
14 又一张车票
程远要去外地的事，是他师傅跟他说完，当天就来告诉我的。
那家新门店在清川，离榆州得坐五个钟头车。
二十把椅子已经在做，厂里要派个人过去盯第一批摆样，再跟那边的师傅配接下来的几套东西。
“等做起来了就回来。头一回按三个月算，我要是肯去，工资加一截，住的也有地方。”
我正在窗边缝一只脱线的布袋，针从指肚上轻轻扎过去。
“什么时候走？”
“下周五。”
我把针放在窗台上，拿手去拢一根已经掉下去的线头，捞了好几次都没捞着。
“那我跟你去。食堂这边我才来没多久，唐梅也好另外找人。到了那边我再去问活，哪个地方都得有人做饭。”
他说先把线团放下。
我非要把地上那根线捞起来，捞起来才看见，它原先就和手里的连在一起。
窗台上的针被线一带，掉到了地上。
“你问过那边住的是什么地方？”他坐到凳子上，“我就知道厂里说有床，有可能一屋六个人。你连我住哪儿都不知道，先去跟唐梅辞职？”
“我也可以先住旅店。”
“这回住旅店是为了谁？”
我以为我答得很快。
可我张开嘴，先想起来的是那年从梁县开走的车。
那天要是我也上去，挨着他坐，沈鹏找谁要钱又怎么样，我妈会骂多少句又怎么样？
我有八年能过。
兴许早就把我想过的日子都过上了。
“我怕你这一走，我又要到好多年以后才见你。”
这句话总算叫他把手伸了过来。
他没拉我，掌心朝上搁在我膝头边，我伸两根指头去勾，勾上了才觉得脸上热得厉害。
“我第一次把行李收好，说等有住处接你。你跟我讲，我去哪里是我的事，你去哪儿也是你的事。”
“我那时候嘴硬。”
“我也真没问过你。”他说，“这回我想去做这个活。我也舍不得你。两样我都先跟你说，你别今天答应来，明天在那边宿舍外头哭，说你把饭碗都给我了，我怎么还不懂。”
我抬手想打他，打到半截，指头落在了他袖口上。
他衣袖卷了两折，靠手肘那一处有道细的毛刺刮出来的白线。
我把白线揪下来，嗓子一堵。
“你说了三个月就回来？”
“厂里说三个月。这一趟的活完了，我想回来。要是有什么变动，我跟你商量。”
我问他那要是我不高兴呢。
他答得比我想的快。
“那你说你不高兴。别让我走快点。”
屋里静得能听见水池没拧紧的龙头滴水。
以前他有一句叫我痛的话，我就非要十句里找一句更痛的还他。
那天我在站前说完给我把话说完吧，他就真用了四十分钟听我讲话。
现在轮到我听他。
“我不想你去。我今天来不及舍得。”
他说知道了。
我一回头，他在我旁边低着头看手上那截线，肩背连着椅背，绷得直直的。
原来他说那些话也得使劲。
我坐回去，把他的手翻过来，指头从掌心横着划了一道。
“你那个扶手，做出来真的有人买吗？”
“我想知道。以后店里有人嫌硌手，我也能在那儿听见。”
“那去看。”我忍着心酸说，“我想你做的椅子卖得好。等我哭完，明天我还得去做饼，看看我那张桌子上能多放几份。”
他弯腰把那枚掉在地上的针找出来，放回窗台。
我问他今晚能不能晚点走。
他抬头，鼻尖几乎擦到我的手腕。
我没有躲。
他直起身，先把袖口往上理了理，坐到我身边来。
“能。你想从哪儿讲起？”
15 那八年
我从那颗螺丝讲起。
2017年的夏天，梁县有一家早点铺换了绿铁门，我妈在门上挂了块布，上头写着禾禾麦饼。
那是我签字租的店。
两间铺子，中间只隔一层木板，清晨他家往里搬货，我家在里面烧火，灰能顺着板缝落进货里。
有一年我本来能租东门那家小铺，钱总差一点。
我妈怕我一个人弄不来，介绍过别人给我认识，我去相过两次亲。
对面问我最喜欢去哪儿，后来打算做什么，我说不出什么像样的。
我还想做饼，还想坐下来吃饭，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头。
程远就坐在我旁边，起先以为我在说那天站前做的梦。
我讲到八年后他去沈鹏家吃女儿周岁酒，他才转过头。
“你没跟我说，你弟有女儿了。”
“他抱她的时候也是一副不耐烦的脸，抱到别人要接，又不肯撒手。”
程远低头笑了笑。
“我呢？”
“我看见你拿一把短柄起子，给我妈修椅子。她连说你一声好久不见，后头就没人敢说话了。”
“八年都没见过？”
“有一年见过你站在店外头。我去街对面收碗，回来你就走了。再见是那回周岁酒。”
我讲起酒席上那盘干巴巴的鱼，程远坐下来的时候，有人问要不要给他留点热菜。
我记得他说坐一会儿就走。
桌上还空着一个位置，靠着他的胳膊，后来别人问有没有人坐，端了两碗汤过去。
他说没人。
我当时手里拿着一杯茶，杯底烫手，旁边来了个人，我把那杯茶直接给了他。
原本是端给程远的。
在这间屋里回想，我仍能感觉到当时放开那杯茶的时候，手心里的那点热气散得有多快。
“我那时以为你过得很好。”我说，“你穿得很干净，身上还有股木头味儿。我想你八年都没来找过我，我也不能总当着那么多人看你。”
他问，后来我问他怎么不打电话，他怎么说。
“他说打过。你看，我记得他讲那句话的时候筷子都没拿。我活到那一年，还记得自己在电话里叫你走快点。”
说到出租车撞上货车，我刚说出半个字，程远用手扣住了我肩膀。
他在这间小屋里听我讲了快一个钟头，直到这会儿才慌起来。
“疼吗？”
我还想告诉他，我看见驾驶座前面晃来晃去的红绳，一时不知道先往哪儿躲。
我原打算连这些都说给他听。
听见他问，忽然觉得能说的不多了。
“来不及疼。”
他手上又用了点劲，抱得我往旁边歪。
我把脸挨着他的衣领，才知道他身上也有从厂里带出来的木头味。
他问我今天还能不能睡，我说以前也梦见过几回，天亮我会去买吃的。
这回他抱了我好一阵，放开一点，又拉住我的胳膊。
“我那天的确打算吃完一包花生再进去。前一晚买的，搁箱子里，上车才想起来。”
我想象他把箱子翻开，找出那包没来得及吃的花生。
如果这一次我没来，他会把袋子剪开一点，从小口往外倒，手心里几颗，衣服上两颗。
“我追得还算及时？”
“赶得巧。”他说，“我在巷子口回了头。头一回一个卖菜的从里面出来，第二回你妈拿水往外泼。我再转过来，就已经走到站前了。”
我拿手把脸捂住。
我以为重活一回，什么话都敢说，原来听见他回过两次头，我还是受不住。
“我真该早点出去。”
他拉开我挡脸的手，拇指挨着我发潮的眼皮。
“今天呢？我现在还能等你说完。”
我隔着他的手看他。
“我想跟你过。不是因为那八年我再也没过上想过的日子。我跟你坐在食堂吃饭，你把有焦边的那半给我，我中午想起来还会高兴。你出门想去看人家坐你做的椅子，我也想听你回来讲。”
程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去清川以后，隔两个礼拜回来一趟。你别挑我刚睡醒的时候问我坐椅子的人胖不胖。”
我一下笑出了声。
他摸到桌边的灯开关，又没按下去。
我靠近一点，他的脸慢慢低下来，嘴唇先碰到了我鼻尖。
我问他这回是不是瞄准了。
他没理我，贴过来亲了我很久。
我确实没把八年间的每一件事都讲出来。
可那天夜里，我头一回觉得，我也许能把它们慢慢忘掉一些。
16 算她一份工
两周试完，桌上二十份早饭有六天卖得精光。
有一天下雨，许菁他们说不过来，我到食堂才看见她托门卫留的条，还是多做了七张。
我在账本上照实写了，拿着本子去找唐梅。
她在库房验昨天新到的小米，叫我坐在米袋上等她。
我把几笔多做的拿给她看，说雨天得能取消，六点之前也要留出两份没订的，有人临时搭车，还是想买。
“原来那个窗留给蒋姐，桌上的归我，今天她帮我核了数，后面我能自己做。”
唐梅拿指头划了划小本的边沿。
“这回要多少？”
我开了三百。
她扭过身去问蒋兰，从前有没有人来过这食堂两个月不到就提两次钱。
蒋兰把筛子放回架子，想了想，说自己当年提过三次。
“第三次你才肯给。前两次我白说。”
唐梅一笑，把库房门拉开，叫我别在米袋上坐坏人家的粮。
她领我去看门房后面那个很小的屋。
以前堆坏桌椅，腾出来以后，两面都能开窗，朝路的一面有扇小门。
“先给你三百，往后有人在后厨搭手也由你安排。冬天人多，这张桌子放到小屋里，卖完早饭你来锁门。哪个人嫌你把工排多了，来找我，我跟他算。”
她把小屋的门推开，早晨的光直照到东边墙上。
“窗有点高。”我说，“外头个儿不高的看不见饼。”
“你看能怎么摆，明天开张也成。”
“蒋姐有两天得早起来给我看灶，那两天的工也得算她一份。”
唐梅愣了愣，问我蒋兰怎么知道我有三百拿了。
我往身后看，蒋兰已经走到小门边，手里握着刚从包里摸出来的尺。
“你给我三百，我立刻关门不让她进来。你就给我两天的，我先给你量个窗台。”
蒋兰量完说还得有张矮凳，让腿脚不便的人在门外能坐一会儿。
我给程远写了张条，请他把要换的桌腿画在背面。
工钱唐梅来给，我付给他的是一张吃到年底都不用兑钱的饼票。
我特地写小字，吃饼人要和做饼的人坐同一张桌才算。
程远看完把票折好，仔细塞进钱包里。
“我过两天就要走。中间那三个月能补吃吗？”
“你回来坐几顿，就补吃几顿。”
“那我得找你把凳子提前订好。”
周四我妈带沈鹏来了。
车上的红苹果只剩下半个，他说贴纸晒裂了，自己拿水泡了半个多小时。
我妈从后排拿出来一个绿色保温桶，前头贴着一张手写的纸，罗家早点。
她把桶推到我脚边，说以后再接到团单，沈鹏给她送一趟，她给一趟的钱。
“送到榆州来了？”我问。
“我来看看你这边那个窗到底多大。你还留不留着以前揉面的木盆？我看你爹做那个还能使。”
她在食堂里从头走到尾，见里面有人吃我做的饼，没过去认亲，也没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梁县。
回到那个小屋，我给她找了把凳子。
沈鹏把我拉到门边，给我看手机上打过来的一千四。
他说油厂那笔才给他结掉，另一家也叫他先垫着，他这次说了，先给油钱，不然他就去送别家的货。
“姐，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行。前头我垫那么多趟，早知道能开口，谁跟他垫这么久。”
他得意得厉害，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进货单，叫我在还款后面签个收。
签完我找了个信封，数了八百五进去，托程远下工来取。
剩下的钱我想买点东西，问我妈最近想要什么。
她说她带了一块钱，问我够不够在这儿买个麦饼。
我去拿钱盒子，让她再加五毛。
她拿着那枚硬币往窗台上一按。
“卖给你亲妈，还挑贵的卖？”
“便宜的是馒头。买了我的饼，凳子免费坐。”
她从兜里摸五毛给我，我找了一张有芝麻的。
我们在食堂坐下来的时候，沈鹏要伸手过来掰。
我妈把饼往身前拢了拢。
“她还没吃呢。你自己花钱去买。”
我特意去给沈鹏也端了一张来，先让他伸手付钱。
他从身上三个口袋一共掏出两块三，想凑两块钱给我，我找了他五毛。
我妈尝了第一口，说比在家做得小了。
我问够不够饱。
“够。我还想慢慢吃呢。”
她把边上碎了的芝麻一点点捏到嘴里。
我想起那块被她咬掉了鸡蛋黄的饼，叫了一声妈，等她抬头，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最大最厚的给她。
她没跟我推来推去，端碗接过去，吃完才回梁县。
17 去程和回程
去清川的车从榆州西站发。
周五我去送程远，下午一点多就到了站前。
离开车还早，卖花生的在外头摆摊，他问我想不想吃。
我挑了两包，一包塞他箱子外袋，另一包拿在手上。
有个小孩追着一只皮球从我们中间跑过去，我伸手拉了一下程远。
等到小孩跑远，他先握住了我的手。
“最近右手还疼吗？”
“提重的东西还是用左手。图纸我卷起来拿。”
他说完把装在身上的一个信封递给我。
是那八百五，封口处还有我的指印。
我瞪了他一眼。
他把手举起来，叫我先看。
封口已经揭过，里头没有钱，摸出来的是一张从清川回榆州的票。
车站能提前半个月卖，那是他刚去了十四天就能搭上的一班。
“我中午买了两张，一张去，一张回。”他说，“厂里来送我的人还笑我，清川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先惦记着回来了。”
我问他真这么早回来，活能交得出去吗。
“第一批椅子到店先得摆几天。领班说月底能请一天半，我问清楚才买的票。回来搭晚上的车，第二天一早走。”
我把票翻过来看，背面一条字都没有，拿在手里却比我们那张存折还让人心安。
“要是临时忙，不用逃班。”我说。
“那我得先打个电话，跟谁说？”
我把站边的箱子往旁边挪了挪。
一个小女孩坐在上面看她爸把摊收起来，我得腾出一块能让她站稳的地方。
“跟我说。你不回来我就自己过去，清川汽车站总有地方能见一面。”
程远那双眼睛在午后亮起来。
他拿出我那包花生，替我撕开个口，又原封不动地递了回来。
“那这个一人一包，你吃第一颗之前先想想，有什么事要交给我做。”
我本来想说给我看看你做的椅子有没有人坐。
想想那是他自己的活，他回来就会讲。
我摸到兜里两把钥匙，拆开其中一把。
“你回榆州晚了就来找我。住处就一张床，你可以在我这儿吃早饭，再回你宿舍。”
说完我也不敢看他了。
他隔了挺久才把那把钥匙接过去，五根手指合紧。
站外卖花生的又喊了一声，我以为他该去排队了。
他站着没动。
“沈禾。”他说，“到时候我要是来早了，你还没下工，我能在门外等你吗？”
我想到那块留给我坐着吃饭的地方，程远画图时，肯定拿卷尺拉过八十公分。
我用过案板，知道一块八十公分的地方摆完碗还能放一只汤罐子。
两个人挤着坐也够了。
“能。”我说，“早到了就进屋坐。夜里水池那根龙头还滴水，你要是闲得慌，也可以替我看看。”
他笑了一下。
“你头回追过来，怕我连榆州的车都不让你送。”
“我怕你要我的钱，不要我。”
他眼角动了一下，把我拉近了些。
“我收下那一万二的时候，心里那口气总算出了一点。你把车票还给我的时候，手是抖的，我想你还舍不得我，又怕是我看错。”
“没有看错。”我说。
他低头亲了我一下。
站前有人搬凳子，收摊的推着空车过去，谁都没往这边多看。
我把回程票还给他，看他塞进钱包，挨着那张饼票。
我叫他一路上别总替人搬东西。
他去排队时回了一次头。
我没躲去柱子后面，也没低头去数手上的花生。
我就站在斑马线这头的路沿上，冲他挥了一次手。
这回他看见了。
18 我去看看你
十四天后程远回了榆州。
他到了快十一点，没叫我去车站，自己提着一包从清川买回来的豆干，在我门外站了半天。
我隔窗问他站着干吗。
“你的钥匙太好使，我试了一下，吓了我一跳。”
我伸手拉开插销。
他抬了抬手，袋子上印着清川两个字，他就站在那两个字后头朝我笑。
我把人让进来，先让他把水喝了。
他坐过的那把折凳一点没挪，床上却换了床棉被。
本来我买的是一床窄的，想了想又换成宽的，拎回来那么远，就没打算再换第三回。
程远用手摸了摸被面，问我冷不冷。
“昨天把脚露在外面试了一下，挺冷的。”
他放下水，过来摸我的脚，摸完坐在床沿，把我两只脚都拢进衣襟里。
两个人倚着墙不说话，巷子里有人半夜回来洗脸，水龙头响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我问他在清川有没有吃早饭。
他说床和我猜的不一样，一屋四个人，床头离门近，冷风直冲进来。
大家抢着去靠窗那张，他挑了最靠门的，因为早上出门可以不把谁踩醒。
早饭有油条，晾凉了味道还行，豆浆不大行，喝一口就想起我拿碗敲桌子，催他喝快一点，晚了冷了不管。
“我什么时候催你喝快一点？”
“你小时候教我猜拳，说谁慢谁收碗。”
我把腿一缩，要抽回来，他把被角往我腿上塞了塞，才松手。
“那天你走了，我还试着用厂里发的暖壶保温，灌回来他们都喝，我排到第四个。”
我听得高兴，拍了拍被子，让他把清川剩下的事都讲给我。
二十把椅子有八把已经卖出去了，有人坐着试了两回，又叫家里人来试。
还有个大个子坐下去嫌宽度小，领班说那是摆样的，人转身就走了。
程远追出去，没说要给人便宜多少，问他平时坐哪儿，想买一把多大的椅子。
那人以为是来揽买卖的，最后给他比了个宽度，说自己抱外孙看电视，孩子趴他腿上，手肘没地方搁。
“我把他的尺寸记下来了。”程远说，“等我回样品间，跟师傅商量做一把宽的，再试试。”
我问他要不要自己给自己做一把。
“你那把呢？”
“我那把师傅正坐着。咱们得先去讨。”
程远把脸贴过来，鼻尖从我耳边擦过去，说先别讨，等回来我给你拿。
头两回他都有空回来。
第三回到了日子，清川那边要提前做店里的活动，他从电话里跟我讲，买好的票得退。
他把改期的日子算了一遍，越算声音越小。
我听了一会儿，问他礼拜六晚上几点能下来吃饭。
“六点，还是七点，我得问一下。”他说完才听懂，“你要过来？”
“我要去看看你。”
我用这回多挣的工钱买了票，坐在车上吃完一份自己做的早饭。
到清川的点比我想的早，我下了车，问过两个摆摊的人，拎着行李走到了他说的新门店。
隔着玻璃，第一眼看见一排木椅子。
程远在里头弯着腰，正给一个老太太把椅子挪到亮一点的地方。
她坐下不肯起来，说从前买过椅子，宽得腿晃，两个手一撑也站不稳。
程远等她歇好了，才问她要不要再试旁边那把。
我找了家卖面的店坐下，把靠窗的凳子给他留着。
他下工出来，看见我的时候差点走错门，隔着玻璃拿指节敲了两下。
我把那一小张菜单朝他举起来。
他进来问我等了多久。
“先坐。”我说，“今天我也想等你。”
我给他点了碗冒热气的汤面。
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搁下，说照现在的进度，店里这批活做完，离三个月期满还有半个月。
清川的店想留他，给了个比原来高一点的工钱。
“你想留吗？”我问。
他摇头。
“我想回去做那把宽的。厂里愿意让我先跟着做小单子，回来还是原来的工钱，少拿点我也想回。”
我伸筷子把他碗里浸软的葱挑出来。
“我想你回来。”
他拿手扶着碗，等我把两根葱都挑完。
“沈禾，你再说一遍。”
我就着那碗汤的热气又说了一遍。
店里的电视放着球赛，有人拍了下桌子，他没抬头看，把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牢牢牵住了我。
19 窗下留八十
到2018年开春，沈鹏终于把一万二还齐了。
账上一笔八百，一笔两千四，还有两回都是四五百，加起来用了八个多月。
最后一笔是他从梁县送货回来，沿着巷子找到小窗，手上拿着刚从银行取的现金。
我给他看账，他把头探进来找了一遍，问我能不能连借条给他。
“你留它干吗？”我问。
“下回我再说周转得开，我自己拿出来看看。”
他把纸卷好塞进了衣袋，弯腰捡起掉在门边的一张空饭票。
那个纸卷硌到他，他站起身又按了按衣袋。
“姐，你回来吃饭吧。妈在锅里留了块肉，昨晚就不让我动。”
“你走的时候等等，我今天带程远一道回去。”
沈鹏侧了下头，像还没惯听我这么说。
“妈知道吗？”
“知道，肉是她问过程远才留的。”
他把空饭票还给我，嘟囔说家里现在留菜也不问我吃什么。
我从灶台拿两个还有热气的饼给他，他用纸包了起来，说带一个给跟车的人。
这回车上跟车的是他对象，坐前排捧着保温杯。
我探出窗口跟她打了个招呼，看见后排放着我妈用过的绿桶。
罗家早点四个字叫水泡坏了边，又拿胶带粘过一回。
进了春天，我那扇小窗也给换了招牌。
唐梅叫人来做，底下用小字写了每天取饼的时间。
有一天许菁站在窗外念给她爸听，说再晚人家就收桌了，她爸比她还起得早，已经拿了两份等她。
桌脚换过两条，另一侧留着旧的，摸上去有一处学生用笔尖扎出来的小坑。
那小坑我没叫程远补。
他偶尔早来，拿张饼在这桌上画尺寸，画完留给我看一眼，回厂里再改。
今天下工前他推着辆板车来了。
车上蒙着我家那块有个黄边的旧床单，一掀开，就是我在样品间坐过的那把扶手椅。
木档挪过了，我坐下再把脚缩进去，没有碰到脚跟。
“师傅叫你搬走的？”
“他拿这把换我新做的宽椅子，说我的椅子在他屋里只能留一把。”
我笑着拍了拍椅面，叫他试试。
他往后靠了一下，还没坐热，伸手给我看一串钥匙。
前几天我俩去看过巷子南边的一楼，两间小屋带个厨房。
他从清川回来以后，夜里常常上我这里喝碗汤，过了九点又骑车回厂里。
有一回雨太大，他替我把晒在外头的围裙拧干，自己鞋里全是水。
我拎着两只碗，把他堵在水池边，说我这里有被子，你还非得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他泡湿的鞋，问我有几只碗。
我说两只。
“那以后两只碗放一块儿。房钱咱俩一人一半，你还留不留一把钥匙给我？”
我说要看新房子给几把。
现在他手里有三把，第一把我收下，第二把塞进他衣袋，剩一把缠着红绳。
“这一把挂在家里。”我说，“谁忘带了就自己回来找。”
他说好，抬起椅子的一边，问我先搬哪儿去。
我们先回梁县吃了饭。
我妈在新案板后切肉，一抬眼看见我抱着那把扶手椅，第一句是挡不挡路，第二句是她能不能坐。
我把椅子放下，问她手搁着好不好使。
她用胳膊肘压了压，说舒服是舒服，开饭了得有人把碗挪近点。
程远去端饭，我拿勺子把锅里多出来的肉给她舀过去。
这顿饭吃到最后，她提起东门那间铺子又空了出来，问我想不想看。
我本来能立即答她想。
那天程远留下的纸我还收着，靠窗画了我的案板，地方都量好了。
现在我有一点存款，他在厂里也能领样品的钱。
我说等我哪天真想盘个铺子，我会回来看。
“到时候我想卖一点自己的东西，妈。你来我这儿吃，跟今天一样。”
我妈夹了块软的肉给我，问我吃几口饼，我说今天吃米饭。
“那添点米，肉汤浓。”
她把碗递过来，程远接在手里，问我想添多少。
我伸指头比了个位置，他给我盛到那里，没说我晚上吃多了就睡不着。
当晚我们把椅子搬进榆州的新屋。
窗底下那道墙短，摆不了原先图上画的长案板。
程远找了块搁在门外的木板，先量了一下，朝我招手。
“这里有八十。你过来坐坐。”
我刚坐下，发现有光从玻璃缝进来，一低头就能看清摊开的手。
以前我跟他讲，忙完了再一起吃饭。
那一天往往很长，他把那碗饭盖了一回又一回。
我拉住他的袖口，叫他也找把凳子。
“饿了吗？”他问。
“还不饿。”我说，“我就想跟你坐一会儿。”
他从门口拎过那把我用旧了的折凳，紧挨着我的椅子坐下。
门口还堆着没拆的碗和盆，街上收摊的人正把篮子倒扣。
我把两只手放在他膝头，他低头，一只一只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