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死的那个晚上，有三个电话。
头两个都是丈夫替我接的。
第一个是他姨妈催戏服，他说我一定送到。
第二个是我妈问我能不能回家吃饭，他说我忙，她给我留口汤就行。
第三个是我打给他的，骑车摔倒以前，我听见他在雨声里说：“你姨妈都跟人家说好了，你再撑一会儿。”
那不是我姨妈。
我做了七年周家的媳妇，平时没人这么跟我分亲疏，只有缺钱、缺人、缺一个挨骂的，亲戚才一股脑儿全划到我这边。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手里还攥着一张公交卡。
她在急诊门口翻遍了兜，最后把它塞给护士，问里面还有三十多块钱，能不能先让她进去看看女儿。
我想替她说一声，妈，你把卡收好。
可我已经没有声音了。
再睁眼，我坐在我爸留下的裁缝铺里，日历还停在三年前。
墙上的挂钟慢了七分钟，桌上的手机叫得响亮，我丈夫周启明站在旁边，手伸得比我还快。
“你姨妈有事找你，我来接。”
这一次，我扣住他的手腕，自己按了接听。
孙秀琴的声音又热又脆：“小满，你那八万块，今天能转吧？”
我问：“哪八万？”
“启明答应借我的八万啊！我跟人家说了，三点准到账。”
“他的承诺，找他拿钱。”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我把手机往周启明面前一递。
“你姨妈找你。接吧，别让长辈等。”
1
孙秀琴还真等了。
我听见她那头有人搁下茶杯，问孙老板，八万究竟几点能打。
周启明看了眼我伸过去的手，终于把手机接过去。
他没用免提，贴着耳朵走到了门口。
“姨，你先别让人走。”
他说得极轻，可我们铺面窄，一脚站门里一脚站门外，挡不住我的耳朵。
我把收款码旁边的卡包拿回来，塞进外衣内袋。
银行卡在里面，边缘顶着我的肋骨。
上辈子这一天，我用手机转了八万整，备注还是周启明站我肩膀边上念的，四个字，家用周转。
后来我每去要一次钱，孙秀琴就把这四个字念一遍。
她总能把家用两个字念得特别缠绵，仿佛我拿回钱，就是拿刀把这个家剖开。
门口那双灰色球鞋掉了个头。
周启明讲完电话，把手机轻轻搁在我手旁。
“我姨那边要付一笔布款。去年你说过，等存够了钱，愿意跟她搭伙做戏服。”
“我说的是，我要是接到做不过来的活，可以找她外协。”
我掀起裁剪台下那块防尘布。
压在布底的牛皮纸袋上，我自己写着桥西剧团，秋演试样。
一笔钱，两种用法。
上辈子我连布都没舍得买，三件试样拿旧料拼出来，交的时候已经迟了。
后来那团来找孙秀琴做演出服，她拿我量过的纸样改，活是一件件搬到我店里做的，报酬是年末摆一桌请我吃饭。
那年冬天我坐在那桌上，听她夸周启明的太太能吃苦，一边捡着碗里别人挑剩的虾壳。
“我们那会儿聊得挺好的。”
周启明的目光跟着纸袋挪。
“她帮过你家，这回也确实急。你要怕她不还，我来给你写条。”
“你有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这张条上写八万的时候，你准备用什么还。”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去门边翻营业牌，把朝外那面从营业翻成休息。
小小一块木头，背面是我爸刻的，歇业也比他写得好看。
“我还有八千多奖金，过阵子发。”
周启明说完这句，耳朵才红起来。
“就算真要我还，我也能慢慢还。你这会儿让我怎么跟姨交代？”
我从椅背拿包，打开拉链，把纸袋装进去。
动作做得慢，一低头就会想起急诊门口那张被手汗浸得发亮的公交卡。
“你就说你算错了，把八千算成八万。”
“沈小满。”
他把我的名字连起来叫，手却很快按在柜角上，接住了快要被包带扫下去的粉笔盒。
盒里是我爸剩的两截画粉，蓝的那截早摔成了三块。
周启明把盒子放稳，脸色还有点难看。
“咱俩的事儿，能不能关上门说？”
门确实还开着。
我看向外面，修鞋的老袁正提着桶去倒水，听见这句，绕开了我们铺门口。
以前我怕邻居听见夫妻闹架，声音过了两格就自己往回收。
今天我等老袁走远，才叫他看我手里那只包。
“我关门，是为了去买布。我的钱今天有去处，你的面子今天也有去处。咱俩分头忙。”
他下意识地挡了一下门。
我望着他的鞋尖，等他把脚让开。
头顶的门铃撞了两下，外边窄窄的一溜日光照到我手上。
我活到三十五岁那天，没能走出那场雨。
眼下我三十二，天气晴，桥西剧团还收试样。
我头一件要做的事原本是去买布，走出半条街，转弯上了去我妈家的车。
她开门时，围裙兜里塞着两根香葱。
“启明说你今天忙。”
“我两点再去买布。”
“那你站门口干什么，鞋自己拿呀。”
旧房进门有个水泥门槛，我跨过去，差点踩住她丢在地上的抹布。
厨房里炖着冬瓜排骨汤，锅盖的白汽一阵一阵往上顶。
我忽然想把一锅汤都喝了。
我妈把葱掏出来，抽了一根敲我的手。
“洗手。包别搁地上，你爸给你留的那把剪子在里面没有？”
“在。”
“那就好。他走的时候可说了，店可以关，剪子不能卖。卖给不懂的人拿去剪铁丝，多可惜。”
我想起那把剪子后来一直放在孙秀琴厂里，剪刀柄上套着红布，再后来连红布都没找回来。
我抽开包，从套里取出大剪刀，在桌上擦了两下。
我妈掀锅盖捞排骨，我在桌边给布行打电话，让他们给我留三种料。
挂了电话，手机上多了两条银行提醒，都是周启明转来的。
一笔四千，一笔两千。
紧跟着是他发的消息，说姨那边六千订金有了，叫我放心，八万他自己再想办法。
我盯着屏幕上的入账和他那句话，拇指滑回去。
两笔钱都进了我们原来用来缴铺租的那张卡。
周启明紧接着打过来。
“缴租的卡原先差六千，我刚补上。铺租还有几天才交，你先帮我转给姨付订金。我等发了奖金再补回去。”
“你说她的订金已经有了。”
“我跟她说我拿得出，她还在等。”
我从锅边走开，免得白汽扑在眼睛上。
“你给的是欠我的铺租。她的钱，你凑齐了自己打。”
他那边有半晌没响。
“那我怎么跟她说？”
“按实说。”
我按掉电话，拿起筷子。
第一块排骨有点烫，我舍不得吐，含在嘴里足足缓了两口气。
这口汤，我到底趁热喝上了。
2
下午四点，布行的伙计骑三轮车，把我买的料送到铺子。
他扛着布卷进去，出来时问我：“沈姐，你那辆缝纫机怎么搬外边来了？”
门边立着一台灰绿色的老平车，铸铁脚底下还压着我早晨扫出来的线头。
孙秀琴叫来的两个人正在车斗里找绑带。
我往店里看，周启明握着钥匙站在空出来的位置上，手里还攥着团沾油的棉纱。
“放下。”我对搬工说。
年纪小的那个举着绑带，认得我，叫了一声沈姐。
年纪大的回头去看周启明。
就这么一眼，我明白他们等的是谁的指令。
我把一卷布卸在车斗正中间，搬工手里的绑带落在我脚旁。
“我铺子里的机器，谁也别抬上车。”
周启明扔下棉纱，走到近前。
“我姨厂里有台车坏了，借三天。你现在也有新的，这台都打算闲置了。”
“谁打算闲置了？”
我掀起机器上盖住针头的毛巾。
下面缝着一块半成品，是我给老袁做的帆布护膝。
新机跑得稳，遇上这种厚边还得用老机慢慢轧。
那片帆布底下有四道白色的试针线。
头一道是我爸缝的，起针时爱倒回去一下，所以白线头那里有个小小的疙瘩。
机器还是他在国营服装厂下岗那年买的，秤下来八十多斤，铸铁腿比我那会儿的胳膊还粗。
我学会在上头走直线以后，他问我，长大了想不想开铺子。
我说想开一间谁都找得到我的铺子。
他说，那你得挣够钱交房租，光写名字不管用。
上辈子我这台机器在一车半旧的模特和纸箱里被人拉走，我隔了好些天才知道。
彼时孙秀琴和我说，启明讲过，你爸的东西你看见了伤心。
眼下周启明还在嘴硬：“车都来了，我姨也缺这一台，就三天。”
我指了指机器脚下那团沾了油的灰。
“你挪它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想过打个电话给我？”
他张了张嘴。
那一刻我甚至希望他跟我吵一架，骂我小气也行。
可他先看的是车上那两个等工钱的人。
“先抬回去吧。师傅，麻烦你们。”
年轻人弯下腰。
年纪大的问，跑这一趟的工费怎么算。
我把布卷抱回胸前，站到一边。
周启明掏出手机，自己扫了码。
平车挪回来以后，一条铁腿晃得厉害。
他蹲着找我爸垫在底下的木楔，半天没找着。
我从线头里拈起来，重新塞进去。
“钥匙留下。”
他抬头，手还搭在铁腿上。
“我刚给他们付了两趟的钱。”
“你叫的人。”
我们隔着机器站了片刻。
他从裤兜掏钥匙，三把钥匙一串，上面还拴着我结婚时送他的皮扣。
他扯不开圈，干脆把整串往我面前一抛。
“家门钥匙也在上头，正好你一块收走。”
我把铺钥匙拆下来，剩下的还给他。
“先收我铺子的。其他的，等你想清楚今天做了什么再说。”
他没接，钥匙掉在桌面上。
屋里空出一阵难堪的静，直等他自己把它们捡起来。
老袁就在这时候拎着旧护膝来了。
他往门外看了看，才把手里掉絮的那个放上桌。
“你要忙，过两天我再拿。”
“坐着等一会儿。”
我把电机接回去，手转机轮试了两圈，厚帆布从压脚底下慢慢过去。
刚才我站在门口那么硬，坐下来才发现脚掌在发酸。
上辈子也是我自己拉着卷尺站在店里，一边量腰围一边跟孙秀琴说，旧机器你喜欢就留着吧。
那句话曾经真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我一生气便拿针往厚边上顶，顶得快了，白线一下断在帆布里。
老袁伸手替我按住滑出去的布头。
“看你爸干活看惯了，差点忘了你也会急。”
“以前他断针可没少骂人。”
“他骂的是针。骂完该干还得干。”
我换了根线，把断开的地方挑干净，重新起针。
老袁戴上护膝弯了两次腿，临走给我看他带来的小票。
他外孙周末过生日，想买条三十块的公主裙，问我能不能把裙腰收一收。
我记在本子上，把取衣时间排在了试样交件以后。
门铃轻响了一声。
我以为周启明回来了，进来的是个专送同城货的骑手。
他拿了个空的帆布袋，手机上写着取两卷蓝灰斜纹布，收件人是孙秀琴。
发单时间是上午十一点，那会儿连要钱的电话都没打过来。
我请骑手取消取件，又从他眼前那条订单上看清了一件事。
发单人填的是周启明，联系电话填的是我。
3
晚上孙秀琴拎着半只盐水鸭，到我妈家吃饭。
我妈给她摆筷子时，我正替纱窗剪新胶条。
她过去搭了下手，把窗纱扯得四角齐整。
“你爸装这扇窗的时候，启明搬梯子，我递钉子。现在窗纱都换第三回啦。”
她知道该从哪一段说起。
我爸手刚出事那年，家里缺钱，亲戚给过现钱的有三个。
前两个是我舅和我大伯，第三个就是她。
那时候我和周启明谈恋爱，她把一万二装在布兜里，叫他别告诉家里其他人。
我后来把钱分五回还清，最后一回包了两盒茶叶。
她接了钱，茶叶叫我带走，说她早上只喝豆浆。
有些人做的好事是真的，后来压在你脖子上的手也是真的。
我剪掉多余的胶条，把剪子合上。
“上午您来电话的时候，布行还没开票。您怎么已经找人来拿了？”
孙秀琴把鸭腿挑到我碗里。
“你之前说过要买蓝灰布。启明说你那边钱方便，布也能一起走，我就让他安排。小满，你都问到这了，姨也说句实话，我那边确实得赶货。”
她做的是邻县礼服店的代工，最近又接了家活动公司的服装单。
老供应商催着结账，新客户只付了点订金，布一买，钱就全趴在桌面上。
她拿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横。
“我欠的是下个月能收回来的钱。手头只要把这个口填上，后面都能转起来。”
我妈把鸭腿从我碗里夹回去。
“她不爱吃皮，给我。小满，自己夹。”
孙秀琴没再动筷子。
我把窗台边给我留的那碟咸萝卜拿过来。
“您把单价、交货日和付钱方式给我看看。”
她的脸立刻松快下来，手机都拿出来了。
我补了一句：“缺缝活的，按件给我报价。借钱不用发。”
手机在她手里停了停。
“你爸以前遇上事，跟我可没算这么细。”
“我爸跟您借过钱，也跟我说一定还。咱们俩之间如果永远算不清这笔账，您当初应该让他知道。”
我妈用筷子尖戳开鸭皮。
孙秀琴看了她一眼。
她嚼了半天，等咽下去才开口。
“秀琴，我知道你帮过我们。她爸住院那时候，你还给我送过两回早饭。那些好我记着，你以后需要我做点什么，可以打给我。”
孙秀琴刚想笑，我妈又夹了一筷子萝卜。
“你先说你要我做什么。我这闺女挣的钱，往后你问她。”
鸭子是温的，油还没凝。
孙秀琴低头把装鸭的塑料盒翻过来扣好，手一滑，盖子扣偏了。
她重新对准边角，一下按实。
“那一万二，我给的时候压根没图你还。”
她这回看着我。
“可你要这么说，以后你有什么难事，我也只认你付得起的钱。”
她端起桌边半杯凉白开，一口喝完，起身走了。
铁门碰在水泥门框上，声音比她刚才说话响得多。
我妈把自己那块没吃完的鸭皮扔进小碟里。
“我有点害怕。”
我转过脸。
“怕她真不来往了？”
“怕我刚才一开口，话说软了，又跟你说回头有钱就借一点。”
她舔了舔沾油的嘴唇。
“你爸住院那回我求过不少人，见谁都想把腰弯一下，直回来有点难。”
我把碗推过去，给她夹了一块鸭胸肉。
她吃鸭子向来喜欢骨头多的，这回也没挑，把一块肉嚼得干干净净。
我出门时，她跟到楼梯口问：“启明还过来吃饭吗？”
“我不知道，您问他。”
“行。”
她扶着门框找手机，我已经走下三阶。
“你真不知道？”
我回头，她脸上有一点笑。
“真不知道。”我也笑了。
回到家，周启明在厨房下面。
灶上搁着两只碗，他见我回来，拿勺子把浮沫撇掉。
“我姨订金少了三千，供应商把货留到明天。我把手里现钱都转她了。你那八万，我跟她说不用等。”
他说完关火，把面捞进自己那碗里。
另一个空碗是给我备的，他知道我通常吃得少，所以只下了一把。
我把空碗拿去柜里。
“她去我妈家了，说明天还缺的话找别人。”
“你要没回来，我本来打算把我的那辆摩托挂出去。”
他的车是婚前买的，擦车布专门买了两块，坐垫沾点鸟屎都要心疼半天。
我说：“你自己选。”
他捏着面碗，抬起头。
那阵热汽熏得他的眉眼有点虚。
“你真一点都不拦我？”
我还记得去年他摔车磨破了手背，我翻了半夜药箱，第二天上班路上还在想他掌心有没有疼。
我想说，你骑着它方便，你把话再跟她说一遍吧。
可他说出去那么多话，我替他心疼了一回又一回。
“我拦你搬我的机器，够忙的了。”
他立了会儿，端着碗去客厅。
我关好碗柜，回屋把第二天该交给剧团的报名表从包里抽出来。
联系人那格我爸教过我，字要写大，电话号码别连笔。
我在方格里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4
桥西剧团借了老电影院排戏。
原来贴海报的玻璃橱窗碎了一半，塞进去的排练表被风吹得鼓起一个肚子。
我拿着报名表去的时候，一楼大厅有人在唱，一句里能听见三次喘气。
门房把我领上二楼，指着最里边那间，说管服装的姓邱，桌上有个缺一只耳朵的白瓷猫。
我进门先看见瓷猫，然后才看见蹲在桌后拣珠片的人。
邱红棠五十出头，卷发用一根铅笔盘着，裤脚上粘了三片亮闪闪的红珠。
她把东西撮起来倒进罐里，接过我的表。
“裁缝铺？你们人手多少？”
“我一个。活多要找人。”
她在表上点了一下，明显想把它搁去一旁。
我把自己带来的衣服放上桌。
是前两年给我妈做的夹袄，灰缎面，白里子，两只袖口都拆下来换过边。
上辈子来这儿我光顾着解释试样为什么来晚，没来得及把夹袄拿出来。
邱红棠瞧一眼：“我们这里是做戏服。”
“您摸摸这只袖子。”
她一只手伸进去，翻到半截，就看见里子上有一块暗扣。
我妈以前在棉纺厂上班，右胳膊抬久了就酸。
她穿冬衣扣不住袖口，我给她做了个能从里头搭住的扣带，张手就够得着。
外边仍是旧式窄袖，看不出松量。
“我看过你们春天演的那场，台上有两个穿长衫的老人。衣服做得漂亮，就是起身都要别人拉袖口。”
邱红棠把扣带系上，又松开。
“那两个是老演员，岁数大了。你听得出唱的什么？”
“我妈听得出。我光在看袖子。”
她笑出一点气音，拎着袄子去窗边。
窗玻璃不透亮，下午的天光是白的，袖口翻上去露出我手缝的倒针。
她拿指甲刮了刮。
“你怎么知道这回还用得到？”
我知道上辈子的秋演，开头八个女工围着锅炉踩步点，中段两个老师傅唱着词交班。
孙秀琴当时照成衣尺寸下料，师傅们抬不起胳膊，到我手上已经只剩半天能改。
我也知道哪里补两块布，能从底下挽救一件做坏的衣服。
至于台上的人到底要什么，我得听眼前这一个。
“您要方便，我想先看排练。”
邱红棠把表转过来，在右上角记了一个日期。
“下周三交三个试样，没工钱。入选了再定价。你看完还想做，周三就带衣服来。”
她先带我去听一场。
一楼舞台前面比大厅冷，水磨石地有一股拖布晒不透的味道。
我从最后一排落座，手上拿着节目单。
台上跳到一半，八个女工还在，可交班的两位师傅前面多了一个矮小的女人。
她穿着蓝花上衣，一低头从队列里钻过去，一转身就要套上劳动服，跟着台上其他人一起推车。
我翻了下节目单。
写着小徒弟和老师傅，第三场新排。
那个小个子转着身还没穿好，和她对面的演员给拉链绊了两回。
“这个人上回没有吧？”我问。
“昨天才加。上回谁来过？”
我拿话搪过去：“我看的春演没有她。”
邱红棠拿节目单往我手里一卷。
“我们少个能唱小徒弟的，编导以前想拿掉这段。她上个月返乡，才把她叫回来。她离台一共就十来秒，套衣服的时候手上还要攥着一张纸。”
那女人退到侧幕后，我听见她在黑暗里数数。
数到十二，她从另一侧出来，衣领歪得快要盖住脸。
邱红棠的铅笔在纸上磨出一团乱线。
我把三件试样的名单要过来，划掉我本来要做的长衫，把这件换进去。
“我先给她做一件试试。”
“试样是你挑得顺手的做，挑她可占不着便宜。”
台上的女人终于找到衣领，露出一张因为着急涨红的脸。
我从前改一件衣服，有个坏毛病，总想着凭眼睛估出来，少跟人问两句，省得听别人指手画脚。
这次我顺着侧边的台阶走过去，等她下场。
“你想先伸哪只手？”
她捏着剧里的那张纸，呆呆看我。
“这也能挑？”
“能。挑好了我记下来。”
她把纸从右手换去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然后她朝我举起一只左拳，眼睛弯了。
“我先伸这只。姐，你别给我做得太好看，我在戏里穷得只剩这一张报名表了。”
5
我抱着写满尺寸的纸从电影院出来，接到个陌生号码。
来人自称何师傅，是我铺面的房东介绍来修排水管的。
“周先生让我十月再做，说你们店里有大活，怕耽搁。”
我停在台阶上。
那根管子前一阵往墙里返潮，房东肯出材料钱，人工我认一半，原先约好下周一干。
隔着薄薄一层灰，靠墙那块地板已经有点发翘。
“您按原来说的时间来。我把布挪开。”
“那我明天能来量吗？我留个准数。”
“能。”
路过菜场，我买了捆扎布用的旧报纸，又多拿了一斤土豆。
我想回去烧一锅酸辣土豆丝，把新加的第三个样子画出来，晚上有空再跟周启明谈铺子的事。
他到家比我早，坐在饭桌前把一本灰皮存折摆在了台灯底下。
我放下土豆，那本存折翻在有字的那面。
每次发工资，他总有一笔钱放进去，我从铺子盈余里也放一笔。
这两年我们住的房子快到租期，原本商量换个带电梯的，再添一台洗衣机。
上一次我们数那上头的钱，够交好几个月租，还能留点给双方老人过年。
现在只余两千四。
我扶住椅背，眼睛一直停在那行支出上。
提走的是三万六，日期在两个月前。
“你今天不给我看，我哪天能知道？”
周启明抬头，我从他头顶上看见一根白发。
“原来是想撑到月底，那边钱回来了，我就放回去。昨天少了那八万，姨把急用的一批布改成零着买，她先把钱补给供应商，我才知道手头接不上。”
“这笔三万六花在哪？”
“她付上一批货的工钱。我经手转给她的，有聊天记录。”
他在手机上翻到三笔发出去的钱，转账日期和存折提款相差一天。
钱确实到了孙秀琴账上。
我按着存折页，往前翻。
五百是我给戏曲班小孩改裤脚的钱，三千是他给厂里接到一单夏裙的奖金。
还有一笔一千四，我连当时零钱的味儿都记得。
邻居搬家翻出两只皮箱衣服给我改，熬了两个周末，眼睛看花了，拿擀面杖当成电筒去桌子底下找线。
周启明笑着把我扶起来，他说，你这几天挣的，够咱俩买半台洗衣机。
后来我路过电器商场，还进去摸过那台机器的旋钮。
上辈子我大概也摸过，转天没敢买，以为是那八万出借以后手头该省省。
“你往后还打算用什么填？”
“我车有个买家，说愿意给九千。工资到账我再存。”
“你在厂里做多久能存够三万六？”
他瞟了眼台灯罩子。
“今年本来能多拿一点。我姨叫我把业务也接下来，后面按提成算。”
“已经拿到了吗？”
“没有。”
我摸了摸土豆袋子，袋底有湿泥，黏在我指腹上。
从前问到没有这里我就会停手。
我怕让一个已经难堪的人更难堪，尤其那是我丈夫，关上门只有我和他。
可我们要过日子，就得有人把这笔钱花去哪里、多少日子回得来，问到底。
“她给了你一个以后当业务经理的许诺，你把我那一半也给了她，是吗？”
他的脸一下白了。
“我当时想的是，我也得想办法往上走。不能老看你给人一件一件改裤腿，再拿那些零票算我们买得起什么。”
“嫌那些钱零碎，你去取的时候怎么一点都不嫌？”
他往后坐了一点。
椅背撞到墙，挂在墙上的一张小合照晃了晃。
照片里我们刚结婚，站在那家铺面前，他在我背后使劲拽着一角开业横幅，怕上面的名字被风卷走。
我那天记住的是风大，也记住了他手一松，第一反应是追着那条幅往街上跑。
“我替你把管道的活推晚，是怕你赶不上试样。”
他仰脸看我，声音发紧。
“我今天想帮你做一件事。你跟我说怎么做，我听你的。”
“明天请半天假，跟我去把卡上的钱分开。三万六我记一半，你姨还你也好，你自己补也好，我那一万八要拿回来。”
他答应了。
我去摘墙上那张合照，才发现背板拿胶粘过一道。
刚搬来这里时摔坏的，我一直以为他丢了。
那点胶干得有点发白，指甲刮过去，喀啦一声。
我把照片夹回框里，没有扔。
“我还有一件事。”
他跟着我站起来。
“把你替我应过的事列出来，大小都算。我想看看，还有多少是我没接过电话的。”
我进厨房削土豆。
刀削到第二只，他从客厅来问，过年答应帮他舅家改窗帘，那个算不算。
我说算。
过了一阵，他又问，我妈家那个说好他每月去看看水表的算不算。
我把刀搁在案板上，转身看他。
“你说你去，那个不用算。你答应了人家，记得去就是。”
这一回，他拿着笔回去坐了很久。
6
周启明第二天果然请了假。
从办存取的窗口出来，他把那张写明一万八的纸折成四折，塞给我。
一同给我的还有昨晚那份单子。
一共十七件，底下另外画了三个问号，他想不起来有没有跟人说死。
我拿着它回了铺子。
头一通电话给他表嫂，年前说好送来的窗帘请她在楼下找成衣店。
第二通给他舅，十月外孙摆满月酒的伴手布袋，真要我做，带尺寸来问价。
第三通我还没来得及打，厂里的万兰先拨过来了。
“沈姐，我听说你们店里要找人。现在还缺吗？”
她在孙秀琴那里做过四年，之前我去帮着赶夜工，她用细头棉签给我把扎进指腹的断线挑出来过。
她爱把所有衣服摊开再缝，一次能管四张台，看见针脚松了一点，就趁车没停回上两针。
我昨晚没见单子上写她。
“谁告诉你我找人？”
“周哥前几天问过，说你秋天兴许要多两个人。现在厂里晚班砍了，我想找点零活。”
我对着空门口想了一会儿。
照上辈子的事，万兰年底才走，走得很急，出门连她最宝贝的那个搪瓷杯都没拿。
周启明后来在饭桌上说，姨亏不了她，她手艺不错，就是等不得。
我也在等不得的名单里，只是拖了三年才知道。
“现在有三件样衣，我自己做。真接到大活，我给你电话。价到时候先说，你挑合适的做。”
她没催，问我做哪种样衣。
我随手描述了一下小徒弟那件。
“人从台里钻出来，得能一只手穿，里面那件衣服还不能被带起来。”
万兰在电话那边想了想。
“你别光试衣服啊。她手上拿的什么，也拿个一样的给她试。”
我本子上还没记那张报名表的大小。
等电话挂断，我裁了一张一样宽的牛皮纸，用胶水糊出一块硬角。
我爸做衣服有个规矩，没看过人动，就不定纸样。
我以为看过就算，到了周二下午，我才知道什么叫真动起来。
那小个子叫梁巧。
她在后台左胳膊进袖子，右手拿着纸往另一边找，袖子顺顺当当套好。
等正式连排，她一跑到换衣服的位置，手上那张硬纸就顶在了窄袖口里。
我做的扣子勾住纸，一声响，半张纸掉了下来。
台上同她搭戏的师傅伸出手，等了两拍，只接到半张报废的报名表。
梁巧站在那里，脸色比那纸还白。
导演喊停。
我从幕边站起来：“衣服的问题。给我五分钟。”
邱红棠弯腰捡起半张纸。
“今天只能改一回，他们要把整场顺完。”
梁巧把衣服递给我，虎口上红了一块。
我碰了一下，她缩手，说自己进去的时候扯得太狠。
“你再做一次给我看。不穿衣服，光跑到台口。”
她把纸抓紧，跑了两步，快到幕布前把纸竖起来贴住胳膊。
我叫住她。
“刚才在灯底下你怎么没这么拿？”
“老师傅接的时候要看清抬头呀。我得横着给他。”
我叫她横着拿，量了从虎口到纸边的距离。
剪子从右袖口进去的时候，邱红棠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把做得工工整整的窄口沿内缝剪开一截，拿别针把缝边挽在里子上。
梁巧又跑了一次。
硬纸不必拐弯，随着她的手整个穿过去，她把袖口按了一下，露出带剧团红戳的纸面。
台上的老师傅伸出手，很轻松地把它接住了。
后面排完，梁巧站在台灯外冲我扬那张纸。
她脸上全是汗，嘴张得特别大，怕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十二秒！”她喊。
我笑着用手比了一个十。
她没数错。
我是说，还能再快点。
回铺子以后，我拆了右袖，沿着内侧重新拼出一块能缩回去的活褶。
衣服挂在桌边，我从纸上描出第三份样，描到最后才看见试穿留在袖口的一点红印。
是那张纸上的戳蹭下来的。
那一点红，比我原来计划拿给邱红棠看的整整齐齐的缝线漂亮。
7
第二天下午，三个试样挂到老电影院二楼。
邱红棠把窗户打开透气，让来交样的几个人都在走廊等一等。
孙秀琴坐在窗口，一手摇扇子，一手端茶缸。
她见我，腾开旁边一个位子。
“她们说沈师傅来了，我一猜就是你。”
她带来两个罩着塑料袋的人台。
前一个是厚重的灰呢长衫，后一个罩着件蓝工装，两个肩上都挂着挺括的新布样。
我在灰长衫的袖口看见一颗扁铜扣。
我爸手坏了以后，做不动重活，喜欢在家磨铜片。
他磨出来的扣子一边高一边低，早先我嫌不好看，做戏服的才说灯底下就该用旧的。
那颗扣子的边沿，正好有一道磨不齐的缺。
孙秀琴顺着我的眼睛低头。
“你爸那盒扣子你还要吗？早先从你家拿了几颗，厂里留了一些。”
“哪天拿的？”
“有次启明过来，给我找样衣，搁袋子里一块提来的。”
她把塑料袋揭开一点。
灰长衫不是我做的。
可她夹在外袋里的图册上，拍的是我给我妈改的那件灰缎夹袄。
我爸还在世的时候站在桌边，替我把里子袖口翻起来给周启明拍。
照片裁过，留了衣服和我爸的指头，底下一行字印着秀琴服装厂手工样。
我翻到后一张。
一件一件，全是我那间铺子里拍出来的衣服。
“这本给我。”
她一巴掌合上册子。
“厂里还有。你想要，回头我让启明给你带两本。”
邱红棠在桌边叫大家进去。
我没挪脚。
“我现在要。”
孙秀琴偏头看了我一眼，松开手。
进去以后邱红棠照报名次序点到我，先摸了一遍布料，又请梁巧来，把换衣服那一段跑给在场的人看。
我知道她还有点紧张，接过她手上皱了角的纸，递了张新的。
她出来的时候，袖子一松一收。
纸过了袖口，没在谁手里抖。
旁边一个做演出的老师站起来，直接走到跟前问了句：“她里面那件蓝花的，怎么一点没给带出来？”
梁巧伸手让他看，我在腋下换了一小块滑一点的里布。
她把衣服脱下来叠在我面前，叠的时候咧着嘴笑。
“沈师傅，我还想穿着跑两圈。”
屋里有几个人跟着笑。
孙秀琴用扇子柄敲了敲茶缸。
“小姑娘跑得是挺好。你做的这个，她还是照着我们厂之前那套活袖的办法来的。”
邱红棠去抽孙秀琴那份报名表。
“你们是一起做的？”
“我外甥媳妇。都是自己人，试样各做各的，活真接下来，我那边有人有车，她的活我也能给她托个底。”
她说完朝我笑，眼角细细的褶子都叠了起来。
我把图册摊在那张表旁边。
“这本上头的活袖，您讲一讲，怎么改的。”
孙秀琴往图上看了一眼。
“松点嘛。你爸那会儿教了你好几个法子。”
我脱下自己右手的护腕，放到图册上。
“我爸教的是怎么收边。图上这件做给我妈，她手举不起来，我在袖筒里加的扣带，台上这件加的是活褶。您拿这张图报自家做的，连衣裳干什么用都没问过。”
屋里慢慢静了。
方才站起来那位老师弯腰仔细瞧了图册一眼，又瞧我的右手。
我抬手比给他看，虎口和手腕一圈都没有受过伤的旧纹路。
“您看照片里翻袖子的那只手，食指短了一截。那是我爸。他替我举的衣服，我丈夫拍的。您要看那件衣服，邱老师上周见过实物。”
邱红棠手边有卷旧节目单。
她把卷着的那层摊开，拨掉落在上面的粉笔末。
“我见过。孙老板，服装册这几件您要再核一下是谁做的。团里只有一个联系人，最后跟谁谈，样衣也要跟谁交。”
孙秀琴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合着我叫你们两口子把厂当个家，最后我还是外人？”
我拿过桌上自己的报名表。
“我给我爸做过寿衣，都没把那件写成他做的。家里人也有个姓名。”
梁巧本来在旁边解袖口，听了这一句，手停了停。
她把那件衣服折好，重新放到我名下的那三件样衣里。
孙秀琴合上她带的两个塑料袋，响了半天。
临走她没拿我的图册。
等走廊上鞋声没了，邱红棠倒了杯白水给我。
我没喝，问她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摊子太小，吃不下整批的活。
“是。做三件好衣裳的人，未必交得齐二十多件。”
她把梁巧那张被撕过又拼起来的报名表递给我。
“不过刚才大家举手，最难的那件是你做得好。三天内把用料、人手和交货办法报给我，我给你留一张谈价的椅子。”
那张报名表用透明胶补过，卷起来有点割手。
我把它收好，下楼站在街边给万兰打电话。
打过去一次占线。
第二次，她一接起来就说：“沈姐，孙老板刚把我们都叫回去了，说晚上开会，问有没有人在外边接活。”
我望着从老电影院的台阶上斜照下来的光。
留给我的那张椅子，眼下还只有我一个人能坐。
8
我把图册带回家，摆到那只修过的相框下面。
周启明进门，一眼认出封面是厂里今年新印的。
“你去过厂里？”
我把册子翻到第二页。
“你拍我爸的时候，跟他说洗出来给他看。他到死没看到一张整照片。”
周启明脱外套的手停在肩膀上。
他看见那张图，马上去翻后面的页。
翻到我给街坊改的白底绣花连衣裙，他把外套从胳膊上拽下来，抱在怀里。
“姨要我找几张好看的，说给客户看看我们这边能做什么。我给了她一整个文件夹。”
“你说了谁做的吗？”
“说过是你。”
“那你问过我能不能给她吗？”
他眼睛往下垂。
灯下他脸上有几颗新刮破的红点，像蹭了层细细的辣椒面。
“有一回，你说过我的客户要改衣服，带过去也行。我当时想着，活真来了，咱家也有一份。”
我拿起书，照他站的位置走过去。
“那你翻给我看。沈小满在哪儿？”
他没接。
我从第一页一页页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印着厂里的电话。
我们结婚四年，我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把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
“你爸妈离婚，你姨带你上下学。你愿意对她好，认她是半个妈，怎么报都可以。”
我气得两眼发热，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怕话太快，他听不清楚。
“周启明，我给我爸缝过新裤子，缝好摆在床脚，他已经没力气坐起来试了。你知道我后来每替一个抬不起手、弯不下腰的人改衣服，在想什么吗？”
他望着那本摊开的册子，没敢抬头。
“你不知道。你就知道里面挑几件好看的拿走，谁要你都能给。连一声我的名字都不值。”
屋里静下来以后，冰箱嗡嗡响了一阵。
周启明蹲下去捡册子，捡起来没有合。
“我把照片都找给你，原片在我旧硬盘上。还有那些册子，已经发掉的我去打电话。”
我站在原地缓了半天，胸口还在疼。
我去卧室拉出旅行包，把我爸剪刀边上那包衣服换下来。
周启明跟到门口。
“你去哪？”
“我妈家。那边有个小房间，我以前住的。”
“因为今天她当着人说了那些话？”
我原本想说是。
转过身，见他一只手按着门边，另一只手垂在身前，掌心朝着我。
我们吵过很多架，他等我睡着以后会替我把窗掩上，防止早上阳光先照到我脸上。
我也不必说饿，他从厂里回来顺道买的菜，总有一两样是我爱吃的。
如果一个人对我只有坏，我收行李倒用不了这么久。
“因为我站你跟前说话，常常不知道你听进去了哪一句。”
他低声说：“我在听。”
我把包拎起来。
“那你听好了，我要自己住一阵。”
他让开了。
我穿好鞋下楼，楼道灯过了半层就灭。
到最后一级，背后有光亮起来。
周启明留在门边，把手机电筒开着，光照在我前面一小块地方。
我没回头。
楼下老有人把一辆掉了链的自行车横在墙根，我照着那一点亮，从车轮外边绕出去。
到了我妈家，她开门看看我，先回屋把那间小房的被面翻过来。
“有一角套反了，你自己拉一拉。”
我坐在床边，拉了半天被角，手使不上力。
我妈搬了张小凳过来，替我捉住被子另一头。
我低着头告诉她，爸翻那件灰衣服的照片我终于能要到了。
她把被子提起来，轻轻抖了两下。
“那好啊，咱洗两张。你一张，我一张。”
到这时候，周启明才发来一条消息。
他说我留在客厅的硬纸袋他收好了，问我周末能不能把它连同硬盘一起送到铺子。
我回他，等我在店里的时候，你送过来。
他问几点。
我把周末早晨那一格空出来，回了个十点。
他这次没有说，我到时候看着办。
9
万兰开完会才回电话。
孙秀琴收回了几个人手里的厂料，说以后谁愿意带料回家做，得先把这批货的活干完。
万兰排班还在她手上，白天能来帮我的日子只剩下周二。
“你还缺多少？”
我说至少两个人，得有一个压得住厚布，会跟手工扣。
“我认识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姓彭。她左腿不好，住在戏院后头的楼上。活如果得在你铺子里守一天，她不接。”
我拿笔记下，又问：“她一天能做多少？你别替她算，说你见过的。”
“我见过她一个上午收九条裤腰。你要做戏服，得她自己摸布，拿笔算。”
第二天万兰带我去见彭师傅。
她家客厅只有桌子和沙发，电视机正面蒙着块旧枕套，缝纫机摆在窗边，窗玻璃擦得比楼下店面的镜子还亮。
我刚把秋演的要求说到一半，她的眼睛已经盯住我带来的那卷薄纸。
“纸样谁画？”
“我。拿回去再改也是我。”
“那返工得分是谁的错。你错了，不能叫我白缝第二遍。”
我抽一张白纸出来，把这句先写下。
彭师傅凑过来，看我把字写完，叫我再加个每天最晚取货的点。
她孙女下学得在家练琴，六点后楼道老有人摁错铃，孩子挨一次吓就错三个音。
我说我五点半上来。
她问，下雨也来？
“下雨我让您把东西留在家里，改约。活急，打车钱我出。”
我们按一个平常的工作日排了件数，发现如果让她碰所有衣领，她那点时间仍不够。
万兰沿着桌沿把三件样衣挪开。
“我周二可以专做同一种。你要是让我今天扎一道蓝领、明天拆一条灰袖，一天不够找线的。”
我把那张分工的纸重新画了一张。
八件普通女工服同料同款，集中一天做肩缝和直边，万兰拿走这部分。
需要不同扣带的老师傅款，我先裁好袖子，彭师傅接活。
最快也最容易出错的小徒弟服，我留在自己手里，再负责所有试穿和最后收口。
邱红棠说的是二十六件，其中包括六件要求没那么复杂的备用衣。
我按衣架一个个算过去，算到最后，把备用衣全划掉。
彭师傅推了下眼镜。
“给人家少做六件？”
“二十件我能承诺交齐。备用衣我叫她先看库房，够用再签。”
万兰凑过来问我，报价是不是还得同别家比。
我把算到一半的纸拿给她。
光人工，她那一栏就够孙秀琴厂里三个晚班的钱。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再看一眼，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这个价，我中午不回去吃饭了。”
“你照常吃。赶不齐有我。”
离开前，彭师傅打开门边那只铁饼干盒，把好几捆用剩的棉织带摆在面上。
她说，你只带来了两种布，这种扣得牢的带子得另找。
我挑了一段，夹在试样纸里。
回去骑车到半路，孙秀琴打来电话。
“小满，我知道万兰去找你。厂里人缺钱，你不晓得？”
“晓得。她跟我说过了。”
“你要是真晓得就劝她在厂里好好做。我现在手头比你想的难。有人要等工资交学费，有人等钱给家里买药，哪块线松了，先跑的人占便宜，后边的人怎么办？”
她那边很吵，一段机器踩空的声音过去，她才重新说话。
“剧团这单，你的三件样算你做的。我可以把钱另外开给你。你来厂里跟班，也方便管那几个工。”
我停在路边，支住车。
“照片印错了名字，您有跟收到的人说过吗？”
她没答。
“谁要你改个名字就肯过来了？你还不是想跟我争这一单。”
“是。我想靠这一单挣钱。万兰也想拿个结得清的工钱。”
她挂得很快。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捏住车把的手，四根手指都蜷麻了。
我当然想争。
想有人来找沈师傅，想我每替一个人缝对一只袖子，下一单就更有把握。
我还想在戏谢幕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台底下说一句，那衣服不错。
这些念头我从前也有，压在孙秀琴答谢席上那一捧虾壳底下，带回家都不敢跟人说。
到铺子，我把厂里那本册子扣进抽屉，找出张新纸写报价。
二十件，逐件标人名、改衣次数和交付日。
底下工钱那一栏，我连自己的时间也一起算了进去。
10
周六十点整，周启明带着硬盘到了铺子。
他没进门，先问我里头有没有客人。
我把线篮从另一把椅子上拿开，请他进来。
他接上电脑，把装照片的目录一个个翻给我看。
最后一张，我爸的脸露了半边。
他戴着老花镜，镜框滑到鼻尖上，正扭过头往镜头外看。
我记得他当时在喊我的小名，嫌我把另一边袖子攥得太紧。
我一直以为那回只拍了他的一只手。
我叫周启明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他在旁边等，手搁在膝上，安静得像个来改裤子的人。
“我给十二个收册子的人发过消息。”他等我把照片存下来，才掏出手机，“有几个发给了别人，我让他们把我这条转过去。还有两个没回，我下周上门。”
他把发给客户的话给我看。
原来那些衣服是谁做的，照片是谁给出去的，他各写了一遍。
末尾还写，沈小满的铺子独立接活，孙老板和他都没经过她同意。
“她知道吗？”
“知道。她把我从业务群踢了。”
他说这句的时候一直在搓裤缝，手背上那根青筋都起来了。
我没来得及细问，邱红棠从门口推了只带轮的木箱进来。
箱子往地上一搁，她瞧了眼我们，问我能不能现在谈。
周启明把接线收好，站起来说他走了。
桌上那张照片还开在屏幕上。
我没留他，先去跟邱红棠搬衣服。
库房一共找出九件旧工装。
邱红棠说能匀五件做备用，还少一件，让我照报价加。
我从夹在最下面的一件衣服里抖出两片碎布。
衣服是浅灰的，肘后缀着一块蓝补丁。
上辈子两套衣服坏了，其中一套救回来用的就是这件。
我靠记忆把它单独拎出来，直接在备用名单上记了个号。
等往下展开，袖子底下裂开一道口，贴近原来的线眼，手指摸上去软绵绵的。
邱红棠凑过来看。
“以前演过水灾，拿去沾了好几次泥，洗得狠。”
我用指头夹住两头，轻轻一扽，布从指甲下面悄无声息地裂开。
想当然再缝上，等谁在台上一举手，露出来的就是整条胳膊。
我把刚写的号划掉。
这件衣服上辈子能用，到了我手里却比记忆里早坏了。
我以为自己沿着走过的路往回找，总能找到那些东西原来待的地方。
其实换一个人从仓库往外搬，少拿几件挡着，这件衣服的肘就先破了。
我把九件都翻出来，从肩缝摸到袖口，剩下四件能穿。
邱红棠捏着我的报价，问我要加做两件得多少钱。
她的食指正好压着最后一行。
我报了价，她摇头。
“原来愿意报二十六件的人，价钱可比你这张低。导演要我问你，二十六件一样的价，你能不能做。”
我把那件灰衣服拿到她面前。
“您想要的是六件全新的，还是六件能临时顶一场的？”
“能顶一场。别跟主服差太多，台底下看得见。”
我捏着灰布的后背，那一片没有受力，摸着还厚实。
“这件衣服的领子、口袋都能拆下来，配库房那种没坏的短褂。灯下主要认领口和袖口，远处看得过去。您先带我去找找短褂，有合适的，我做两件拼的给您试。这个比新做便宜，坏的位置我都不用。”
她眯着眼估算了一会儿。
“有一批没上过台的布褂子，当时颜色偏浅，连扣都没钉。”
“拿两件来。手肘肩膀都得好。”
那天下午我们抱着衣服又下了一次库房。
我挑出两件，拆掉废衣服的领子，用大头针别在肩头，捧到台上离观众席最远的那道灯下。
邱红棠沿中间过道走到第六排，朝我竖起大拇指。
我刚要笑，她紧接着比了个翻手掌的动作。
我转到背面，自己从台侧那面镜子上看见新旧布接在一起的颜色。
正面过去了，背影还得重配。
第二天中午，她拿着两件改好的备用衣去跟导演谈。
我等到快吃晚饭才接到电话。
她一开口先问我今天有没有空，听上去不紧不慢。
“有。怎么了？”
“过来签字。团里做二十件新的，六件备用按修整算。等你们先交三件正式的，过了试穿，我就给你办第一笔款。”
我拿着电话站在灶边，忘了关火。
我妈伸手把水龙头关小，以为是水声吵得我听不见。
我说：“妈，她让我去签字。”
我妈把那锅马上要扑出来的粥端下来。
“那还站着。把饭盒拿来，我给你盛一碗带走。”
11
三件先交的衣裳通过试穿以后，剧团第一笔款打进了我的账。
我在银行提醒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把一张张买料的小票收回来。
这笔钱够还上我提前垫的布钱，再把两位师傅这阶段的工钱付清。
剩下还有几趟短途车的钱。
自己做小本生意，挣不挣看收尾。
但拿到第一笔款的那天，钱还是有股刚出锅的味儿。
我给彭师傅打电话，她听我说已经转了一部分，连说三声等下，叫孙女过来帮她看看。
过一会儿小姑娘在电话那边喊：“看见了！姥姥说用不用给你打个收条？”
我说让姥姥自己跟我讲。
那边交接手机，磕了一声，好像在磕一只宝贝碗。
接下来该给万兰定最后一天的机器时间。
她到中午才回电话，叫我先别给她排周二了。
“厂里说前头欠的加班钱得等这批货走了才能结。我请假的那天，车间八个人都要留下赶箱。沈姐，我妈等我交取暖费，我不能这阵子跟他们翻脸。”
我嘴上说我知道，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裁好的八摞蓝灰布。
上一回万兰拖到年底才离厂，是因为厂里拿捏住的并不只有那个月的工资。
我早想过她可能临时来不了。
真听见她退掉那一天，还是不由自主想问一句，半天也挤不出吗？
没问出口，万兰自己说：“你要信得过我，我带两摞回家。每晚缝一点，能赶出两件。多的我不带，给了日子交不出来，你这边也砸。”
“行，先两件。你来挑料，工钱按件走。”
我挂电话，去把门上的营业牌翻过去。
以前我从孙秀琴手里拿活，总觉得她一句都说好了，就能让我从袖筒里凭空挤出一个晚上。
真站到我该付钱的位置上，那句话竟也差点从我嘴里出来。
彭师傅那里我没再加。
她把袖口一点点压匀已经费眼，我不能一急又拿别人的晚上抵我的。
我先把两件同款的衣身并着上台。
踩了一个钟头，右肩开始发麻。
我叫自己歇几分钟，把店里的散活一件件拎出来。
四条裤脚、两条裙腰、一件从外地带回来的礼服。
改礼服那家周末要结婚，我先做它。
别的几件挨个联系，有急穿的给他介绍隔街改衣摊，有愿意等的改了取件时间。
打到最后一通，是老袁外孙那条公主裙。
早先已经把腰改过一回，小姑娘嫌我收得太多，坐下吃蛋糕得喘不上气。
我原本答应让她晚几天来再松一点。
老袁接起电话叫我干脆放门边，他拿回去慢慢拆。
我一转身就看见粉色的裙摆挂在门边。
那孩子后来自己在松紧带上画了一笔，说得放到这里，她才有地方吃第二块蛋糕。
“您进来拿吧，已经放好了。”
老袁走后，我去菜摊买了个饼，当午饭兼晚饭。
回来又有电话，孙秀琴让我去厂里一趟。
“我叫万兰别在厂里提外头的单。你要借人，跟我谈。”
我把饼掰成两截，留一截包起来。
“您开多少？”
“你一个人干不出来，把那八件全送过来。工钱我给你压到原先一半。交件时我和你去，团里问起来，就说是厂里给你兜的底。”
这话从前我听得懂一半。
现在我手里有一笔刚刚到账的钱，算得出她能从我店里拿走多少钱，也听得出她还想要我把谁的名字带上台。
“我只缺六件。价谈得拢，厂里可以做。您把完成日期写下来，工钱我看着结到做衣服的人手里。”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防我？”
“我听见有人在等加班钱。”
“你听见谁说的？万兰？”
我没接这个名字。
“您要收场地和机器的钱，单列一项。这笔我该给。”
“这生意你做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她冷下来，话一字一字往外出。
“那你就自己做。”
我放下手机，指腹还沾着一星碎饼皮。
店门外有脚步过去，又过来。
我以为孙秀琴挂了电话还要找上门，一抬眼，是老袁拉着个穿花围裙的大姐。
“她以前在街尾做校服。听我外孙说这条裙子是你改的，想找你看看有没有她能缝的东西。”
大姐叫唐玉芬。
她接过一摞蓝灰布，没急着看我，先对着缝好的那件研究倒回来的线。
“两个下午，我给你做三件。多一件都不吹。”
我把早上那张要加班到深夜的表抽回来，给她空出两个下午。
然后把饭盒里剩下半块饼也吃了。
12
周启明卖掉摩托车以后，是走来我铺子的。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在路边把伞打开，把伞骨抻直了，又合上。
天还没有下雨。
他一进门就把八千六转给我，手机举着等我确认。
“买车的人压了两百，说坐垫底下有道裂。我留了两百坐车，剩的都在这儿。”
我把数记在那张一万八的纸下面。
“还差九千四。你怎么打算？”
“发工资补。”
他说完笑了下，嘴唇有点干。
“可能得换家发工资的。”
他把厂里的工作牌拿给我看，塑封后头原来别着一个管账房门的钥匙，现在只剩半截绳子。
孙秀琴在他跟客户说清楚照片的事以后，暂时没让他去送货。
他以为过几天能恢复，后来亲自上门跟两家客人解释，其中一家恰好买过我做的东西，拉着他说去年买到的裙子用了一回就开线。
客户拿来一看，是厂里照照片做的。
周启明答应把裙子带回来修。
孙秀琴叫他自己想想，已经不在业务群里了，凭什么开口跟人家保证。
“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他把工作牌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
“我没带回厂。跟那家店谈了，找了家愿意收修衣活的店，钱我出。这笔活交掉，我再去厂里把上个月的货单清完。”
我看见他的鞋跟外侧斜着磨掉了一块。
还没买摩托时，他给孙秀琴送样走过不少路。
有一回我站在公交车上，隔着两道玻璃看见他在站台等车，单手把孙秀琴给的保温饭桶往上提。
饭桶里隔了一层红薯，是她记着他小时候爱吃。
他已经过三十了，遇到那只饭桶，肩膀还能整个松下去。
“你姨怎么说？”
“叫我既然在外边接得上活，索性自己去找。舅也打过电话，说以后缺钱买米，别上他家门。”
他把挂绳从手指上松开。
“我总得找吧。这个年纪，我也能让别人说一遍做得不行，再学一遍。”
我点了点头，想把记了账的纸收回去。
他伸手按住了纸角。
“小满，我想问件事。”
我坐着等。
他显然在路上排练过。
开头一句说得很平，说他托人去看了两套房，其中一套有电梯，后窗能晒一下午太阳。
说到这里又忙着补上，没交定金，也没答应搬。
“以前你说咱俩攒钱换个房子，我老以为，只要攒出来就成。后来你走了，我回屋连两个人的衣架都没分明白。你能不能……等过完秋演再回来看看？”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看了一眼我桌边那件没收口的衣服。
我把它翻过来，拽齐里面的线头。
“启明，那张照片给我以后，我看了好多遍。我想起那天我爸拿东西拿不稳，你替他把两块护手垫都找出来了。”
他一下抬起眼。
“我也想起来，后来你常跟我说，跟你姨吃饭就是跟自己妈吃饭，我不高兴也去坐一坐。回来我问你，席上她开口让我替谁做东西，你怎么能跟着说行。你说先答应下来，做不做回家再商量。”
我慢慢把那根线剪掉。
“结果是我每次回家都得再拒绝一次，先拒绝你，再拒绝他们。你用多大力气保住自己在桌上的样子，我就得用多大力气在门里跟你打仗。”
他嘴唇抖了抖。
“这次我会改。”
“你给那几家店打电话的事，我相信你做了。你再去找工作，我也希望你顺利。”
我坐直了看他。
“我不回去了。”
街上有人收摊，把铁架子朝一起推。
我们就听着那阵刺耳的响，从近处推到了远处。
他问我，是不是以后不用问了。
我说，是。
他手指按在欠条边上，还没松。
“账还要还，其他事咱们等我这单做完坐下来谈。以后你别拿一套房子等我。”
他把手抽回去时，纸角已经有点皱。
临走他把那把开过又合上的伞搁到门边，站了两秒，又自己拿起来。
“外头要下雨了。”
我从桌子底下抽出自己那把。
“我带了。”
他撑开伞走出去。
那回我从楼道往下走，他在后头开着灯。
这一回灯开在我的铺子里，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块亮地方。
13
秋演倒数第二天，台上终于连着灯走了一遍。
衣服按出场顺序挂到幕边，最上面四只衣架都贴着演员的名字。
我贴完最后一张，正蹲着找被人踢去墙角的线轴，台上传来一声闷响。
梁巧下台比原来早了两拍，脚尖在木台边磕了一下。
纸没掉，袖口被蹭出一条脏印。
邱红棠扶她起来，叫人换一份道具接着排。
台上等到最后都没响起原来那个铁铃声。
我问他们怎么少了一个提示。
导演从观众席过来，说小徒弟换衣的那段要从左边走，原先道具车的位置改了，铁铃也往后移。
左边窄，衣架要挪到幕布更里侧，她能换衣服的时间又少了几秒。
我手里拿着那件从头改过的工装。
已经按原来的路径做到了十秒，换了方向，她右手抓着纸，进去得先绕开一条装景的长木架。
“非从左边走？”
“右边要推大景。刚才有人险些撞上。”
我瞧了眼台下。
还有两个人在搬那块带轮的木架，靠背顶上的木框比人肩膀高。
我无话可说，只能自己再去左边走一遍。
梁巧跟着我，脚还有点跛。
她抬手想从我手上拿衣服，我没给。
“你平时怎么知道这衣服正反？”
“看领口。”
我让工作人员把幕侧亮着的小灯关掉。
她在黑里眨了半天眼。
“灯一直能开，你关它干什么？”
“灯照得到那只原来的衣架。它明天挪进来，灯不跟着走，你就得伸手摸。”
我把衣服塞给她，她摸了一次，才发现前襟和后背在掌心里差不多。
邱红棠拿手电照着里子，说能不能加一块亮布。
我说幕一拉，亮布和黑布都一样。
她用手电柄敲了敲衣架，想叫人先把灯固定到另一边。
幕里有人喊，导演要看一遍没有灯漏到台面的效果。
我们把亮布的主意放下。
我的手在衣领上绕了一圈，摸到缝线和旧样衣那颗扁扣差不多的一点凸起。
我从随身针包里找出一小截棉绳，盘个结，缝在领窝内侧。
梁巧闭着眼试。
她摸到那个结以后直接把衣服一翻，先探进去左臂。
“这回不用低头。”
我喊她走快一点。
她一条腿向前迈，脚挨地还是先缩了一下。
台前已经有演员在等，谁都不愿意说脚疼的那个人换下去。
我问她疼不疼。
“站得住。”
“那咱让人把衣服递到你左手边。脚抬不起来，就少拐一道弯。”
我找了原本在幕后收道具纸的人，让她提前把衣服搭在左臂上。
等梁巧从幕间转出来，她朝她手边一抬，梁巧接住领口，摸到结。
整个动作从挪衣架变成了一递一接。
导演在前面等了不到两分钟，抬手比了个好。
梁巧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嘴上还说刚才应该能跑得再快一点。
我找了张凳子给她。
“你在这儿坐一会儿。你那只脚我现在去叫人看看。”
外边这时候已经听得见雨声。
工作人员去找团里懂应急处理的人，邱红棠从库房门口探出头，问老师傅一件要改的外衣今晚能不能带回铺子去做。
我刚要说能，后面半句话顶到嗓子眼。
三年后的那天也是这样，谁都觉得那点活带回去一会儿就做完。
厂里的货车已经走了，孙秀琴叫我自己骑车送。
灯照出去能看见雨在风里横着飞，我把装衣服的袋子用绳绑在后座，生怕淋湿一寸。
从铺子到剧场有三条路。
出事的那条最近。
我坐到幕边的凳子上，两个手掌压住膝盖。
等那阵短促的呼吸过去，我伸手问邱红棠要外衣。
“就在这儿做。给我找个地方坐，再找一盏照得清楚的灯。衣服今天别出这扇门。”
她愣了一下，立即去收拾办公室。
梁巧从另一张凳子上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有个小台灯，充过电的。你想放在右边还是左边？”
我看看她。
“一般放左边。今天你给我照，我要看看右手下针的影子。”
她把灯举起来。
那天夜里，雨落了大半个钟头，外衣上的三对扣带全改在剧团的桌子上。
台灯照不到边角，梁巧就往那边挪一点。
改好最后一个扣，我打电话跟我妈说，晚点我跟团里人拼车回去。
她问我留汤还是留饭。
我趴在桌上眯了眯眼睛。
“都留，我今天饿得厉害。”
14
首演晚上，我给我妈留的位置在第六排靠过道。
她进来还问怎么不买最前面的，说眼睛虽然花，看戏的劲头还够。
我说坐近了看不见人是从哪边上来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台侧，果然不问了。
我回后台时，梁巧正在把脚往鞋里送。
鞋口换成了松一点的，里边脚踝还有一小圈肿。
团里给她看过，说能走就别跑。
导演早晨专门把她那几步又顺了一遍，让台上的老师傅往前迎一迎。
她说知道，嘴上咬着一只发卡，抬眼问我今天坐哪儿。
“站这儿。”
我把小徒弟服搭在负责接应的姑娘手上。
棉绳结朝外，手一接就能摸着。
邱红棠抱着自己的大水壶过来，低头看了一圈衣架上的名字。
二十件新衣、六件备用都挂齐了。
临上台，老师傅嫌里袖有一处紧，自己把扣带从里头松开了一格。
松完他抬起胳膊，朝我抖了下袖口。
“这回叫徒弟别扶我，我自己走。”
等灯一黑，后台能听见第一排有人清了清嗓子。
紧接着台上的木轮一响，八个女工穿着一水儿的蓝灰布走出来。
衣裳下水缩过一次，前几天我拿它们叠在一起，怕其中两件袖子短半寸。
万兰送货来时正下小雨，她从衣服袋里一件件取出来，说你把我的两件搁哪都行，我敢担保肩线齐。
现在我站在台侧，真的认不出哪两件是她做的。
我光看见那八个人手抬起来的时候，衣服没有谁在半道上拽住谁。
轮到梁巧换衣，负责递衣服的姑娘站在我右前方。
她手不抖，梁巧的手也没抖。
中间有一瞬，我看见那张横拿的报名表碰到了袖口，下意识往前欠了欠身。
纸面顺着活褶进去了。
舞台上的小徒弟把纸往前一递。
老师傅慢慢抬起手，正好接在那一角红戳下面。
台上静了半拍。
他说：“别人叫你回去等信，你怎么还来？”
梁巧答：“我等过了。现在我来问一句，您看见我这张没有？”
我妈在第六排看戏，平日总爱边看边跟我搭腔。
那天我远远看见她把手放在腿上，没动。
戏演完，台上灯熄了一趟，又全亮起来。
梁巧走到中间谢幕，朝我站的那道帘子看了一眼。
我本来已经回身去解最后几件衣服的挂牌，邱红棠把我手里的挂绳抽过去。
“你别忙。人家要你上去。”
我拽了一下自己的衣摆。
袖子上有两道画粉，虎口粘着一截线。
刚把线掐掉，梁巧已经走回台口。
她朝我伸了手，把我领到台上。
话筒在导演那里，他介绍完剧团的人，往我这里让了半步。
“今晚的服装，沈小满师傅和她的几位同行。”
我原来以为会听见他说小满裁缝铺。
听见三个字一个个分开落下来，发现自己的名字原来还能叫得这么响。
我对着话筒报了彭师傅、万兰和唐玉芬的名字。
台下先有人拍了一下，紧接着到处都在响。
我往第六排看。
我妈已经站起来，两只手举到胸前，比旁边坐着的人拍得都高。
下台以后我见她拿着节目单，正跟老袁外孙说话。
小姑娘问，刚才台上那个纸有没有写她的名字。
我妈说，人家写的是剧里的名字。
她低头翻开节目单内页。
“你看这里，这才是我女儿的名字。”
我走过去才看清，在新印的节目单上，服装那一栏只占一行。
以前孙秀琴答谢宴请人印过好多页彩纸，我穿了一整晚新衣服，没一个字能指给我妈看。
我俯身替她把节目单折好。
她不让我对折，叫我把印我名字的那页露在外边。
后来这张纸让她拿回去压在玻璃桌面底下，一直到换桌子，也没让吃饭时那两碗滚汤把字烫花。
15
剧团结尾款那天，邱红棠把验收表和一本留过折痕的节目单一起塞给我。
她说冬天有一场小戏要改旧衣，样衣费可以先谈，问我那阵子接不接。
我没立刻点头。
我拿出本子问了日期，再跟她核对演出有几个人、谁能来试穿。
她等我把时间写完，说自己上次还怕我三件衣服都拿不回来。
“那您怎么没把我打发走？”
“你先问了梁巧伸哪只手。”
她推开办公室窗户，楼底下有人来拆秋演的海报。
“我们上次演老戏，请过一个管服装的。那老师傅带了七八个人来，见面头一句就是穿不进去让演员自己减两斤。我那时候也跟着笑。第二天彩排，梁巧为了把腰扣上，中午什么都没吃。”
我把本子收回包里。
邱红棠给我的那页节目单上多了一列手写的名字，是其他几位师傅。
我叫她留着，下回开单子好照着找人。
她说：“知道。下回找谁，我就先给谁打。”
我回铺子挨个结了工钱。
万兰到得最晚，进门时手背贴着一块白胶布。
她帮厂里打完一批箱，散场关机器的时候在木头刺上划了一道。
我给她把胶布重新按好，她自己摊开手，算清她拿走过几件布。
两件同样的工装，跟孙秀琴那边欠她的钱比起来其实不多。
但她收下以后，把转账页面截了张图，说要回去给她妈看。
“前天我妈还问，一件一件跟人做，干完真有人结吗？”
她站在裁剪台前笑。
“我跟她说有。你有的单再难，也没叫我少拿一块。”
我也笑了。
孙秀琴是在万兰走后打来的电话。
号码亮在桌上时，我正给我爸刚磨过的剪子缝一只新布套，免得刃口碰上桌角。
我接起来。
她听到我的声音，先说了一句：“启明不在？”
“不在。您找他？”
“找你。”
她换了只手拿电话，话筒里刮过一阵衣料声。
“厂里有笔礼服的货款收回来了，三万六我先还启明一万。这话我也跟他说过了，你俩的账你们自己算。”
我说好。
她又说，她把厂里二楼小车间腾空，退掉那排机器，打算只做自己带两个老工能交的活。
后续用熟手零做，得问人家愿不愿意。
“等我把最后一批加班钱结了。我现在就算给万兰打电话，她也不一定信我。”
我等着她说下去。
“还有那盒铜扣，你过来拿吧，里边有几颗上过衣服，还能拆回来。我叫人拆，怕弄坏。”
我跟她约在厂门口。
她拿着旧饼干盒出来时，楼上的窗户有一半已经钉上木板。
她把盒子端在我面前，一颗颗指。
缺边的、颜色浅的、我爸钻偏了孔又舍不得扔的，全在。
“下雨天你爸在厂门边修伞，问他收几个钱，他说给他找点铜废料就行。那些东西不值钱，敲起来还费手。”
她往盒底看了一会儿。
“他做的时候，我挺瞧不上这点东西的。那天拿来钉衣裳，发现还挺服帖。”
我抬起盒子，扣好盖。
孙秀琴站着不动。
我说：“您要还有别的事，趁我在这儿，说吧。”
“厂里月底还有一件客人送来的旧旗袍，肩宽了点。我们现在没人敢动。你要是想接，我把你店里号码给她。”
她说完，马上又补一句：“我让她直接找你，价我没报。”
门口穿堂风把她外套吹开一条边，她两只手按了半天，没把扣眼找准。
“行，给她号码。她得自己拿衣服来。”
她点头，侧过身给我让出道。
我走了两步，听见她叫我。
“小满，那几件衣服的图，我会让印册子的把底稿删掉。新册子就算没人看，也不印那些了。”
我把盒子抱稳，答了一声。
里面的扣子挨挨挤挤，响了一路。
16
周启明把九千四转给我，是在我们约好分东西的那个星期六。
他已经从厂里辞出来了，新工作跟服装不沾边，给一个做家电维修的小公司排上门的单子。
以前他给我看路线，送衣服总挑最近的。
现在每个师傅从哪边出发，带不带得动配件，哪个小区没地方停车，都得挨个问。
他告诉我第一天排了十四户，有一户他跟人说下午一定到，师傅已经在三条街外拆了半台冰箱。
他只好亲自给客户打电话，从头改约。
“人家骂我，到得了才叫一定。”
他说这话时我们正往纸箱里装书。
我抬头看他，他也有点想笑。
笑没露出来，他低头把一张快掉下来的书签推了回去。
“以前你也骂过我。”
“我没骂得这么好。”
“你骂得比这个好。我以前听见你开口，心思都在怎么让你别往下说。”
我们把共同买的东西分了。
饭桌归他，灯我带走。
那只相框往两个人中间一搁，谁都没先碰。
他手边有两只纸袋，里头装着他留在我店里的围巾和一件开业时穿的旧衬衫。
我把衬衫叠好，塞回他那边。
“照片我留一张翻印的。这个框是你粘的，归你。”
他轻轻摁了一下相框背板。
“其实粘完还是斜。上头还有一点胶，抠不干净。”
我说我知道。
那天收完家里的东西，我们去吃了一顿面。
小店门口的保温壶跟从前一样，拧开是白开水，等一等才有大麦茶。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来，我把两个人的汤碗拿反了。
我说记得，你那碗有葱，我生气半天。
他本来要开口，低下头用筷子翻了翻自己的面。
“今天你的没有葱。你点过了，我听见了。”
我去拿醋，替自己倒了一点，把瓶子推给他。
分东西以前，我们已经递了离婚申请。
到可以一起去办完的那天，他发了条消息，问我几点到。
我报了时间，他回一句好。
他到得比我早，站在门前的梧桐树底下，两手空空。
轮到我们，他从外套内袋拿出材料，先看了自己那份，再把我那份放到我手边。
柜台里的人确认意愿时，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很短。
我说自愿。
他停了一下，也说自愿。
走出来，风把他的衣领吹起，他伸手想压，碰到的却是裤缝。
我们在人行道上站了会儿，他问：“如果我早几年听你的，是不是还有机会？”
我可以把话说得很轻，或者只说现在问也晚了。
我看着梧桐树下落了一地的叶柄，忽然想起了那个给他打电话的晚上。
前世最后那一通里，雨太大，周启明说了再撑一会儿以后，好像还说了一句什么。
我后来一遍遍去想，猜过他是不是叫我慢点，是不是想说他来接我。
那个没听清的地方，我填过许多好听的话。
眼下他就在我面前，等我给他一个回答。
“那时候，我每一次都希望你听我的。”
周启明垂下眼，眼泪滚到他下巴上。
他用袖子抹了下，说：“我知道了。”
这回我没有递纸。
我站在路口，等他走过斑马线，才转身上自己的车。
到铺子，我把营业牌翻过来。
底下原来扎着一根老化的红绳，我拆了，换上一截新绳，没打第二个结。
17
开春的时候，隔壁卖锁的搬走，房东来问我要不要把那半间也租下来。
我没等到晚上就叫他回来谈。
我想要那扇靠街的窗已经很久了。
两个铺面中间原来留过门洞，能通起来，外头的窗台也够宽。
一到下午阳光越过楼下停的车，能晒到里面两张桌。
我带我妈过去看，问她愿不愿意把她那盆长不直的葱搁窗台上。
她先问那一间每月多交多少。
我说了一遍，她把窗帘撩开往外看。
“这得缝多少条裤腿？”
我带她从那道门洞走进走出。
“裤腿还在原来那边缝。空出来的桌子，一张留给上门量衣服的，一张给彭师傅坐。有人要来学怎么改，我们也可以在这儿教。”
我说得快，我妈却只记住了后头两个字。
“教谁？”
“谁来就教谁。头一回想改裤腰都行。”
“我想学把裤兜做深点。你给我改过两回，我每换一条裤子还得来找你。”
她蹲在窗根看盆底会不会漏水。
我拿卷尺去量门洞，想起我爸以前说有间谁都找得到的铺子，得先挣够钱交房租。
我回去把钱又算了一遍。
剧团入冬那单已经做完，春演的定金也到了。
另外光看账，还能留出半年租金，不用先借谁的钱。
我把两间的租期并在一起签了，头一个月的房租从我自己的卡上出去。
付款前我盯着那串数字，手心有点湿。
房东以为我想压价，问是不是还有什么要商量。
我说还真有，能不能把外门那道铁坎拆了，推衣架和坐轮椅的人过来都方便。
他叫了师傅来看，师傅说先拆铁坎，还要给我垫一块缓坡，进门才不会积水。
我掏钱付了，第一天拆完，就有个推小车卖花的老太太误闯进来。
她说原来那道坎在外头挺碍事，现在一溜就进来了，还问我想买哪种花。
我买了三枝最便宜的，剪掉烂叶放在窗边。
后来彭师傅真的把自己的活挪过来做了一下午。
她说她只试一次，回去还得听孙女练琴。
万兰给我打电话，说厂里拖的加班钱结清了，她另找了份白班，以后周末能接两三件。
我问三件会不会多。
她说要看衣服，你先说什么料。
窗台上，刚洗出来的照片倚着那盆葱。
相纸上我爸低着一半脸，手里翻着我妈那只灰缎袖子。
外头第一盏路灯亮了，我妈还没把头一只兜缝好。
针又扎歪一回，她仰脸问我，能不能明天再学。
我把针从棉布里抽出来。
“能。明天自己给我打电话。”
18
从我重新接起那通电话算，整整三年过去了。
到了前世出事的那个日子，我起床先听了会儿窗外。
没下雨。
天气预报也说不下，我还是把一把伞放到包里。
白天有人取戏服，有个小孩把纸飞机扔到我老机器下面，趴在铁腿旁边喊，沈师傅，这里有几根白线。
我弯下腰，把飞机拣出来还给她。
机脚下那枚旧木楔磨薄了，我换过两次，白线却年年都有新的。
关门以前，周启明来了一趟。
他母亲有条旧裤子要补，带来的是一只干净布袋。
这些年他路过我这里，只进来过两回。
头一回他还走在路上，就先打了电话问店里接不接散活。
今天他递袋子也有点迟疑，说他妈等过两天可以自己过来。
我问哪天。
他掏出手机：“我打给她。她跟你讲？”
我点了头。
他把电话拨通，手机递给我。
他妈说腿一边肿一边不肿，有空想让我量完再改。
我在本上记下一个时间。
手机还给他的时候，他的手没抖，我也能看着他的眼睛说，路上慢点。
他在门边笑了一下，说好。
六点半，外面起了一阵风。
离上辈子摔下车的那个钟点还早，我坐在裁剪台前，竟想不起当时自己装了几件衣裳。
只记得雨水进了鞋，脚底下凉得厉害。
我以为这一天会比别的日子长。
它照样过到七点，送走最后一拨拿衣服的人，隔壁的饭馆把灯串开起来。
我打开包去摸伞，桌上的电话先响了。
我妈。
铃响到第二声，我已经接起来。
她问我今晚上回不回去。
“回。您做了什么？”
“冬瓜排骨。你别坐车，先看看门口。”
我隔着窗子看见她，手上拎个三层饭盒，臂弯挂了把花伞。
她嘴上说自己晚上出来走走，老远就把饭盒朝我举起来，怕我还要再忙一会儿。
我开门接过去，提手被她攥热了。
“你上回说汤在店里喝也一样，我怕你临时又要出门，先给你送来。”
她停了一下，自己笑了。
“瞧我，你刚说了要回去。”
“那就一起回。”
我关了窗，熄掉门里两盏灯。
路上没有雨，我妈的伞空着，拿它慢慢敲路边的石头。
走到站台时，她拉开包，摸到里面那张公交卡。
“今天坐哪路？”
我接过她另一只手上的菜袋。
“走着吧。汤还热，我想跟您多走一会儿。”
她把卡放回兜里，把伞换到外侧。
我们从站台的灯下走过去，沿街的店一家接一家都亮着。
我提着那一盒汤，没再看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