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把维修点的钥匙交给我那天，我爸第一个把轮椅停在了门口。
他往我刚挂好的价目表上看了半天，问我修一只脚踏板要多少钱。
我说得看毛病，进来我给他瞧。
他把轮子往后一拨，给后边让出半截坡道。
“你别下来搬我。门开大点，我自己进。”
递钥匙的任主任赶在我前头，把另一扇门也推开了。
就是这扇门，四个月前，我蹲在外面给人换轮子，有人拿鞋尖拨开我的工具箱，叫我出去揽活。
那会儿门里码着一排亮闪闪的新轮椅。
我爸在门外坐了两个小时，给一个要去县里找工作的姑娘让出自己的那辆，最后让人用菜市场拉葱的平板车给送了回去。
他回家先搓裤腿。
葱味能洗掉，街上那句他儿子天天给人修车，怎么连他都要坐板车，他记了很久。
其实我也记着。
后来医院要选接手维修点的人，原来的供货商把报价压得比我低，还带了两本写满的维修记录。
任主任翻到其中一页，叫我认上头的签名。
我认得，那是我亲手签的。
那天在座的人都等我说供货商拿假单子压我。
我把那一页按住，说签字是真的，车没修好也是真的。
那间屋子静得，我听见走廊里有人为了让轮椅过门，把门下面的楔子一脚踢开。
1
陆小满拦住我时，离去县里的早班车发车还有五十分钟。
她坐在镇医院的侧门外，两只手把轮椅右边的轮子一块儿拽着，轮子照样往花坛的缺口歪。
“蒋林，别推。往前一动它就钻。”
我原本是来给我爸取检查单的。
我蹲下，等小满自己把车停稳，才伸手去晃那只小前轮。
轮叉没歪，轮子晃得厉害，轮缘已经磨到叉边。
她膝盖上压着个透明拉链袋，里头有三片用不同颜色线锁边的布。
“县里的校服厂招锁边工，今天最后一场。”
她把袋子往上掖了掖。
“我样都缝完了，你别叫我回家等。”
我说：“老型号，我店里有一套备件。你人先换辆车，我把这辆拿走。”
她朝玻璃门里抬了抬下巴。
“我问了，墙边那些只在院内借。外头这个屋，牌子说能修轮椅，坐里头的人说我这辆太老，给我看了一千六的。”
维修点原来开在镇医院临街的门脸里。
门外有半道短坡，玻璃上贴了蓝字，维修两个字下面挨着新款展销。
我以前给这家供货商干过，角落那个漆皮斑驳的矮柜还是我装的。
玻璃后面坐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正拿抹布擦一辆白轮椅。
我问他能不能看一眼库存，借个维修台也行，料钱和用台子的钱我都给。
他先问我车是不是在这里买的。
我报了小满那辆的牌子，他摆手。
“我们库房在县里。你做这一行的，门口也别摆摊。”
我的工具箱摊开在墙脚。
他说着把鞋一伸，拨了一下箱盖。
里头一个套筒滚下坡，被我爸拿左手挡住。
他刚从康复室出来，膝上搭着我给他买的褐色毯子。
他抬头看了那个小伙一眼。
“这么轻易能踢动，看来你们屋里没用过这个。”
小伙脸一红，把鞋收了回去。
我爸把套筒放回我的掌心，问小满那厂子肯不肯让人试机器。
“肯，说会锁直边还不行，要现场过弯。”
“那你得去。”
我爸一只手去掀腿上的毯子。
我立刻听明白了。
“爸，你怎么回？”
“我先在这儿晒会儿。”
那是个阴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在找一点说得过去的亮处。
小满看了看他比自己宽一号的车，说她能坐，但是她要先试试，不合适就另想办法。
我爸朝我摆了摆手。
“去门口叫朱婶来。你在这儿，我一张嘴你就替我答。”
朱婶卖早点，有一辆小货车，正要送面去车站旁的铺子。
她愿意让小满坐前排，把折好的轮椅收进车厢。
我爸先把自家的车刹稳，叫朱婶帮他转到长椅上。
他让小满坐上去，试了脚踏板的高度和两边的手轮。
小满试完，摸了摸左扶手上两道浅沟。
“蒋叔，这两道是什么？”
“我儿子当初说贴胶带能防滑，贴歪了，我揭的。”
她没笑我，只说：“我回来给你缝个能拆的。”
我把坏车留在自己的铺子里。
轮子和它的原装备件对得上，卸下来才看清是里面的轴承坏了。
等换好、查过两边轮子和驻车装置，我把车推到门外，空椅过了一遍平地，又回屋复核。
手机响的时候，我还捏着那只旧轮子。
小满在车站拍来一张车票，旁边露出我爸扶手上的两道沟。
“上车了。蒋老板，给我发账单，我面试完结。”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开铺子一年，过路人多半喊我修车的，接着问能不能给电瓶车换电池。
我收了她五十八，给她拍了零件和单据。
再回医院，我爸已经不在门卫室了。
门卫指着街上，说老蒋坐烦了，正好菜场送葱的老葛来接他。
我追到巷口，见我爸坐在平板车铺开的麻袋上，朱婶从车站回来，扯着自己的围裙给他挡膝盖。
旁边有人问：“老蒋，你儿子不是修轮椅的吗？”
我爸没抬头，伸手去拣裤缝里那截葱白。
我把修好的车摆在平板车前头。
小满比我爸轻，座又窄，他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坐不了。
他还是摸了摸转得顺溜的小轮子。
“这回她赶上了？”
“赶上了。”
“那就好。我的事你别跟她说。”
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快要倒的车把。
是镇医院康复室的许禾。
我爸最讨厌别人盯着他怎么下车，她便一直望着我手里那辆轮椅。
“你有空接一笔活吗？”
她递给我一张医院借用椅的故障单。
上头每一个报修日期都填了，处理结果那栏，一个字也没有。
“我去找主任开门。你愿意的话，跟我一起进去看看。”
2
下午一点半，许禾把十二张借椅卡摊在康复室外的窗台上。
卡片还挺新，每张右上角都盖着下楼归还的蓝戳。
窗台底下只靠着四辆能借的椅子。
我问她：“别的推到哪儿去了？”
许禾拿笔在卡片背面给我点。
“三辆挂了待修牌，两辆放久了有问题，另三辆往返病区，白天很难借到。”
她点到第三张时，窗台旁边来了个穿短雨鞋的女人。
女人手里攥着两张挂号单，外套袖口洇着水。
“许老师，我去内科接我妈，楼下说这边有椅子。”
四辆里刚推出去三辆，剩下的一辆宽座也有人等。
许禾问清情况，打电话去门诊借。
女人靠着墙等，手里那两张纸折了又打开。
我认得她，在东桥卖水豆腐。
她妈去一次医院，她那锅豆浆就得从早市熬到下午卖，最后两板常常是赊给相熟的人。
过了几分钟，有人从电梯里推来椅子。
女人头一个动作是摸座布，确认上面干不干。
许禾回屋取了条干净的薄垫，女人低声说了句谢谢，赶紧就走。
任主任在楼梯口看完了这一幕。
他管院里的后勤和设备，平时从街上碰见我爸就叫蒋师傅。
看见我，他却盯着我的工具箱。
“跟你说好，今天先看。有的椅子还在维保期，动过了扯不清。”
我说我能分清该动哪一颗螺丝，也能分清什么叫一颗都不动。
他听出了我有气，也没驳我，叫管钥匙的陶师傅带我们去库房。
那三辆待修的轮椅占了半面墙。
旁边有一只纸箱，上面写着坏件，里头倒着三四个带吊牌的小轮。
我蹲在最靠门的一辆前面，看到轮胎上还留着白色的分模线。
那辆车平推没问题，一到停稳，左边的驻车手柄就扣不实。
陶师傅说以前也这样，来的人推一遍，看车会跑就说好了。
“你们报的什么？”
陶师傅把单子给我看，写着轮子坏了。
我把那车的号抄下来，当着任主任的面，另写了一行实际现象。
“您要查账，光看这四个字都不知道修的是哪个轮子。”
任主任拿起两张纸比了一遍。
我接着问：“取回来的时候，谁试过左手这边？”
陶师傅朝房梁上看了看。
任主任没替他答。
下一辆的扶手松，最后一辆的座布裂开，底下用宽胶带粘过。
任主任把胶带往上提了一点，看见裂口比他的手掌还长。
他脸上这才真有点挂不住。
“这辆谁往外借过？”
陶师傅说没人借，是自己怕布散下来，收进库之前随手粘的。
任主任叫他把待修牌挂回去，又问我三辆最快多久能给他一张报价。
我说能报价的只有过了保的两辆，另一个得让原来的公司先来。
“你都看了，不能顺手给我调好？”
“保修是您花钱买的。钱付过一次，凭什么还叫医院再付一次？”
任主任先怔了一下，随即把两手往兜里一插。
“那我给邱健打。”
我听见那个名字，手指在工具箱边上多停了一会儿。
邱健是把我送去厂里学修椅子的人。
也是我回来开铺子的头三个月里，街上逢人就说我干不过一个冬天的人。
任主任没开免提。
我站得近，还是听见邱健在那头笑，说两个礼拜内派人过来，几个小轮而已，主任亲自打电话做什么。
任主任低头看我的纸。
“有一辆的驻车装置扣不实，我念车号，你记一下。”
邱健的笑声收了。
我合上箱盖，以为任主任打完电话就会让我走。
他把我的那张报价草单折起来，装进了胸前的口袋。
“盖个你铺子的章，明早交来。过保的两辆，我让人走维修单。”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镇上接到盖章的活。
走到侧门，那个叫我别摆摊的小伙正拿拖把清门口。
我提着箱子经过，他先把拖把竖了起来。
坡道腾干净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走的中间。
3
小满直到晚上才回来。
我爸坐在铺门里，听见她说试机那一段过了，先问她大弯缝没缝歪。
“缝歪了一点。厂长问我能不能返，我拆了重来。”
她把我爸那辆推过门槛，在他手边搁下一个布套。
灰布从旧裤腿上剪的，两头留着扣，贴上去正好遮住扶手那两道沟。
我爸扯了扯，说这个比胶带还可以，扯坏了能自己补。
小满给我看她手机里的消息，厂里愿意先给她做一周计件，但她得解决往返。
那班车有台阶，去的时候司机肯等，回来换了一个，她跟人解释半天才让搬车。
她问我：“我这辆收得再快些，能省多长时间？”
我把她的车推给她，她自己把两块脚踏板抬起来，照原来的办法折了一遍。
以前嫌座布厚的人是她，后来攒钱换了加厚座布的人也是她。
我没说让她换回去，只把她总够不到的折叠提带交到手边。
她试了两趟，给厂长打电话。
“下周一我来。我先干半天，您给我留靠过道那台。”
她一边讲，一边抬眼冲我爸笑，那个笑比收到试工消息时实在。
送走她，我爸看着我把第一份维修报价抄得像婚书。
写到人工费，我先填了三十，又划成二十。
我爸拿指节敲桌板。
“你明天是去丢人，还是去挣钱？”
我把二十描回三十，纸上留下一个谁都能看见的黑疙瘩。
铺子一年租期到月底，续租要先付八千。
桌角的铁盒里有六千三，其中两千是次日要给配件商的。
我这辈子还没开过发票，平时谁也没要过。
医院两辆车挣的钱够我交小半个月电费，我还是想叫这份单子好好留在账上。
我爸从膝上拿起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是我们原来那家厂补发给他的三千块慰问金。
我记得他在复健室门外告诉过许禾，这钱打算用来坐车去邻县找老同事。
“你拿回去，我有货款能收。”
他用指头把信封往回拽。
“拿可以，借你的。你这儿不能收据光给外人开。”
我没接。
“邻县你去不去？上回老伍来电话，你说等我有空。”
我爸把信封塞回外套，脸冷了一些。
“你哪天有空自己都不知道。老伍又没说非得你陪。”
他说得我心里不痛快。
自从他摔坏腰，我帮他给各处打了多少电话，打到最后他嫌我擅自答应了连门都不出。
我当时只想着他少遭一点罪。
他要出去找老伍，七十多公里，我下意识就开始算几点能把人送回来。
还没算完，邱健的车停到门口。
他拎了袋县城买的板栗，先给我爸捏开一个。
“蒋叔，当年要不是你把我那电三轮从水里拖出来，我第一车货赔得裤子都没有。”
我爸接了栗子，问他有事就说，别拿凉栗子哄老头。
邱健把袋子扎好，才转向我。
他手里那家公司的院内服务月底到期，院方想把门脸收回去重新谈。
他打听到任主任找我看过了。
“我自己续得上的话，维修台归你。你平常照样开店，周二周四到医院坐一会儿，单子还是走我这边。”
我问他多少钱。
“按次，去一趟一百。零件公司出。”
这比我平日跑一趟村里收得多，还是准点能回家吃饭的活。
我说我接一辆，就得告诉人家预计几天能拿回去。
邱健剥了一层板栗壳，指甲尖上沾了粉。
“私人的椅子先看牌子。我们家代理的就排，别的你领回自己的铺子。医院那几辆，写不清的给我打电话。”
我一下想起上午门里的拖把和那只鞋。
“那小满今天照样进不去。”
邱健把没剥完的板栗放回袋里。
“蒋林，谁开门都得算钱。我那间房里，小姑娘只问价连水都没喝，你以为她进来能给我挣多少？”
我说五十八，今天她给了我五十八。
邱健看看我桌上的报价，又看了一眼没客人的铺面。
“你把五十八挣出八千，再跟我谈怎么开门。”
他说完没立刻走。
我曾在这样的沉默里领过工钱，也等过他把培训费从抽屉里拿出来。
只要我叫一声邱哥，他还会把两天的活给我。
我抓过板栗袋放在他手上。
“这笔我自己接。你板栗给叔留下两个就行。”
4
我头一次开发票，名字填成了自己的铺子。
陶师傅夹着两辆椅子的维修单来找我，认出来后笑得肩膀直抖。
“你给自己报销？”
我把作废的那张往抽屉里一塞。
“等你那张单子叫我签错了，你再笑。”
他把手背到身后，真有点急。
那辆裂了座布的车在楼道里叫人推过。
待修牌绑在靠背上，折起来看不见，清洁工不知情，把它推出去给排队的人坐。
好在那人用手一摁，听见胶布底下响，站住了。
陶师傅带我去库房领椅子，自己找了两张红纸壳。
他问我扎在什么地方醒目。
我说扎在坐人的那块儿，收起来也要能看见。
他觉得红纸会烂，跑去剪了两块坏文件夹。
写废了一块，第二块字比我的字好看。
两辆车一辆换座布，一辆换扶手组件。
型号对得上，料价加人工一百四十六，我先把单子给任主任看过再动。
修完那天，我请陶师傅把两辆车并排停好。
许禾下楼帮忙验收，我就把车翻过来，给他们看换下来的东西和新件的编号。
许禾先试靠背和扶手，又让陶师傅把之前藏在袖子里的借用卡拿出来。
“写清楚哪天修好，跟待修的日期隔了几天。”
陶师傅掐着指头算。
裂座布是上月初报的，三十七天。
楼下那间维修点离库房，走直线还不到三十七步。
那辆还在保的驻车装置我没碰，邱健派来的方骏骑着摩托来的时候，我正在擦手。
他车后捆了个干瘪的工具袋，一解下来，两条背带都打了结。
我们以前在邱健那儿一起干过。
他看见我，以为我是回来替班的，把工具袋往我身上一靠。
我没接，他这才看见我胸前夹的临时出入卡。
“自己开票了？”
我说刚学会，给医院开。
方骏笑了笑，把布包换到自己手里。
他带的是对应型号的部件，修得也利落。
那会儿我俩从县里坐一趟车去厂里学本事，最快查出装配问题的人是他。
邱健后来让他一半时间送货，一半时间维修，忙起来他在一条线上跑七八个镇。
他蹲下来验了两边驻车装置，才给邱健发消息。
我问他：“你真要等两个礼拜才来？”
“我今天本来得去南坡收三辆展车。主任一催，叫我先过来了。”
他把旧件装进一只自封袋，顺手翻了翻我那张单。
“你从哪儿学会跟病人解释修了什么？”
“我爸。他每回修过东西，拎回家要找半天新旧分界线。”
方骏把表交给许禾，说这回也把他的名字写上。
许禾一栏一栏填好，递给陶师傅留存。
那时快到五点，我以为三辆车总能有一辆停回墙边，叫我看着解个气。
一开库门，卖豆腐的唐姐就在外头等。
她今天带她妈查完结果，没赶上送豆腐的车，答应买她剩货的两家饭馆也收了午市。
可她一见座布是整的，先低头朝老太太笑。
“妈，咱这回不用坐人家的凳子等椅子了。”
陶师傅拿起蓝卡，在背面新添的格子里写了我铺子的名字。
唐姐问我后街哪间。
“门口栽韭菜那间？”
“那是隔壁。我那儿种的一盆葱，长得跟蒜苗似的。”
她拢着围裙从兜里拿了两张皱纸。
我以为她要给钱，正要推，她展开了，原来是裁下来的纸箱皮。
上面描着一只小轮的圆，反面是东桥后面三户人家的门牌。
“他们听说你会修。我认不清是什么车，先把地方记给你。”
她的指甲是卖豆腐时掐袋子留下的白边。
那三串门牌写得很用力，第一张纸都破了。
我把纸收好，问她哪户今天回去能找得着。
她说三户都找得着，家里用椅子的人平常不大出门。
5
东桥的三户人家，我花了一天半才跑完。
一家是椅子脚踏板丢了半年，主人右脚便一直收在左脚背上。
一家前轮里绕了头发，老头把自己那把木梳递给我，说梳子都在这儿，头发怎么跑到轮子里的。
最后一家把扶手卸了，椅子才过得了卧室门。
儿子等我上门，指着拆下来的两根管子叫我装回去。
我去问常坐椅子的高婶，她说先让她量量我的肩膀。
我刚低下去，她两手从我胳膊外侧抱过来，隔空比了一段。
“你长这么宽，进我门得侧身。我卸两根管还得先问他？”
高婶儿子脖子一红，回屋把床角那只挡路的斗柜腾了。
我量了他们家的门，记下她用车时真正够不着的地方。
等母子俩都答应约许禾上门看看怎么调整，我才把手伸向椅子上那只确实出了毛病的轮子。
修完收了四十七，高婶从围腰里摸出五十，等我找钱。
三张一块，她一张没少拿。
她朝窗户外面点头，说：“我以前也修拉链。人家少给一毛，我会追到桥头。”
她家柜门上贴着一排旧号码，有两个我很熟。
一个是邱健公司的，另一个是我在邱健公司时用的。
我问她打通过没有。
“通了。他们说下来送货的时候给我捎看一眼。”
“那后来呢？”
“送货是给别人送。你当我买得起第二辆？”
回去的路上下小雨，桥头停着邱健送货的厢式车。
方骏穿雨衣在后面递车，车门上有一张新贴的招工纸，业务员底薪四千，装配与售后另议。
他招呼我帮忙搭把手。
我们把一辆还套着薄膜的椅子抬下去，方骏开后门叫我躲雨。
车里码着新货，靠车头挤着两只瘪下来的配件箱。
他翻出我之前订的东西，数了两件，又都塞回去。
“箱子不捎你铺子了。邱总说以后只送签了经销的，散件自提。”
我问他这趟带过来的也不给？
“你去仓库照样提，单子上有。”
去县城来回一趟，省也得两个小时。
以前给他的店干过，拿货照批发价，顺道就有车捎来。
我问方骏，邱健怎么这么快就舍得把那点散件钱送给别人。
方骏往自己车厢顶上看。
“昨天你走了，邱总问我任主任是不是打算以后不给公司留门脸。”
我听懂了，没接着难为他。
那晚我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格格清出来，能继续用的记册，需要退掉的单独包。
我打了四个电话，第三家肯直发，满六百包运费。
我手里开着两个不同牌子的旧说明书，问到最后，那人问我究竟是卖货还是写论文。
“修轮椅。我说清楚了你给对件，咱们以后都能少退一回。”
他终于去翻仓，隔天发来一张有型号的库存照片。
我拿着照片去找任主任时，他刚接完一通催货电话。
邱健要收拾临街那间房里的样车，问下个月医院还肯不肯把屋租给他。
任主任手底下压着一张测算表。
原先合同里驻点维修是配套项目，医院没另外买持续服务，保外配件看情况报。
他原想等下一批轮椅采购时再谈，邱健问他是否还要订整批新车。
“我们库房里那些还没坏透。”任主任说。
我把三户的单子给他看。
高婶那张我遮掉了门牌和手机号，只留下她车上等过的毛病和等的日子。
“医院的车修了能接着借。人家自己的车坏了，您也得先把人从村里接到门口才能看病。”
任主任拨了拨几张纸。
“你想要那间房？”
“我想坐进去干活。我还得靠它挣到钱。”
他盯着我，我盯着他计算器上那个被按掉一半的数字。
我来的路上打过腹稿，说能为镇上做点事就好。
当面看见他，我那套客气话一句也没舍得讲。
他把计算器推开。
“院里可以先做短期服务试行。方案得过会，费用要核清，跟这间房最后给谁是两回事。”
我问试行在哪里。
“还没想好。你要这两天就开始帮着盘点，我给你找把椅子。”
我说那倒不必。
“您给我一张结算单，写上我帮您把哪几辆盘明白了。我就有地方坐。”
6
第一张医院的维修款到账那天，银行短信我留了两遍。
一遍截在相册，一遍给我爸看。
一百四十六里，配件钱是八十六。
我爸看完说：“六十块钱，你别把屏幕看出一百块的裂纹。”
他把给自己的薄夹克拉上，问我下午能不能顺路把他捎去老厂。
从铺子到老厂得经过一座没有人行道的窄桥。
我说那地方什么都搬光了，你去干吗？
他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一寸。
“问了也是白问。你忙你的。”
走出铺门，他在台阶边上停了停。
我以为他要等我过去，手刚离桌，他就自己转了个方向，朝河堤那条平路走了。
院里没把临街的屋子提前给我用。
任主任批了半个月的试行，地点在原来的收费窗旁边，隔出来一间十平米的小屋。
他说联系过三家，县里两家都不肯为几辆车每天留人，问我愿不愿做。
我说白天我一个人两头跑不动。
最后定的周一三五上午收发，其余时间按单约。
医院按约付试行期间的基本服务费和实际核准的配件费，个人的单子独立开，窗上两份价目。
保内车我接登记和转送，开盖动件得找原服务方。
这几条是我去跑完高婶家才敢说出口的。
任主任听到只能开三天窗，嫌少。
我把他写的每天改成三天，又把开门时间挪早半小时，正好赶上头一波看门诊的人。
试行第一天，一个戴浅蓝帽子的男人赶早来，手里攥着电动轮椅的充电器。
他说车一走就断电，外面有人叫他换整组电池。
“你这儿挂医院的牌，肯定比外面的人懂。”
窗上那张牌是我用胶带贴的，最底下一行快掉了。
我踮起来把它按平，叫他先别买。
他那台车的电控不在我的维修范围，我能帮他找原厂接单，先看能不能给他借辆合适的。
他听到我不会修，戴回帽子便要走。
我把他叫住，问车号在哪儿。
我照他指的地方拍了铭牌，打到厂家客服才发现旧商家前一年撤了售后授权，厂家另设了接单电话。
他们在县里有固定维修日，三天后有人来。
借车的问题却拖到中午。
他的旧车座高，普通椅子试了两次，膝盖顶得受不了。
许禾请他回康复室量了尺寸，从暂时闲着的椅子里试出一辆能合适支撑的，陪他走了一遍大厅。
他到窗边还充电器包的时候，问我这一上午按几单算。
“没动你的车，不收维修费。”
我说完就开始后悔，明明打了七个电话，吃的面都泡得捞不起来了。
他朝窗台上的表看了一阵。
“那转给厂家这一栏，你给我留个签名的位置。别三天后来了说没这个人。”
我把纸递进去。
他叫蔡明，明亮的明，签名最后一捺几乎划到格子外面。
三天后他照约把车送来，原厂的人当场查清问题，给了处理单。
换回自己的车之前，他先推着借的那辆到窗口，把坐垫罩拆下来。
“这个我洗过了，晒干的。你们要按医院的办法再弄一遍也行。”
他走了没多久，任主任来看试行台账。
他问蔡明这单记了什么收入，我说转修包含在基本服务里。
任主任看见同一页钉着厂家单、借椅卡和取回时间。
“你做表做得这么细，以前邱健那儿那几本账也归你管？”
我正给下一张表划格，直尺挪出去一截。
邱健那儿是方骏收工单，月底交给会计。
我管过一阵子到场记录，有几次直接写在了他车里。
我说我只管过我自己去的那一摊。
任主任点了点头，走的时候从门后顺手拎走两个破纸盒。
他走后，我发现桌上的直尺已经让我的手心捂热了。
7
试行的第六天，有人把一张旧记录压在我的维修窗下。
来的是邱健，没带方骏。
他朝里看了一眼，让我出来说。
我翻过纸，认出是两年前冬天那一页。
到场人那格是我的字。
旁边六个车号，有两个是我卸在柜子边上没处理完的。
那时厂里发来的部件对不上，我跟邱健说等下一趟货再去。
他看一眼表，说这一张先收，件到了人还照去。
过几天那张到场记录就夹进了当月的保养回单里。
我后来去过一次，那批件还没到。
再后来我爸出事，我请假回家，一走就是二十多天。
我盯着复印件上打勾的地方。
“六辆这儿怎么都结了？”
邱健咬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签的是到场。每月只交汇总，来了一趟，会计那边算一趟结束。”
“我回来的时候问你，你说方骏跑过一趟。”
“他去送车了。”
邱健捏住烟，手背筋突了一下。
“没人不让你当时回来接着查。”
那句话我认。
那时候我在病房里喂我爸吃饭，夹一块豆腐手都在抖。
邱健给我把工钱发了，还问我住院押金差多少。
有些话一旦听到了，就恨不能对着电话说自己那边的事都办完了。
我翻了翻这张纸背面，没有第二页。
“你给我这个，想让我干吗？”
邱健说医院在问旧账，想决定月底之后怎么留那个维修点。
“你现在把这笔旧账全翻出来，以后院里开这个会，我就带着整本来。谁写的，谁交的，谁知道没修，你都讲清楚。”
他把烟在手里折了一下，烟丝掉在窗台上。
“蒋林，你手上的本事是我花钱让你学的。咱们把账翻到最后，你爸在院里躺那二十天，谁给你去宿舍拿衣服？”
那件棉衣我穿到袖口磨成白色，去年才拆成两块擦手布。
邱健来拿它时天已经黑了，我蹲在开水间门口吃冷馒头。
他递过来一个暖水壶，叫我往饭盒里倒些热水，好歹把馒头泡开。
我那时真心想过，等他老了，自己还能给他泡一回馒头。
窗里的人来取车，我请她对一下单子，等她走远才回头。
邱健没挪，脚边有一截他踩断的烟。
我问他：“要是我说从头到尾都办完了，您敢把那六个车号都拿去验吗？”
“都两年了。你就算找得着，谁知道坏的是不是原来那个地方？”
“对。所以单子上原来那两格空的，至少得叫人知道它空过。”
他把复印件从我手里抽回去，折了两折。
“还空过什么？”
我想起库房的红牌，又想起高婶柜门上我用过的那个号码。
那两辆最后怎么样，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明天找陶师傅调原单。您把送过货的记录也带来吧。”
邱健转身，过了几步才说：“跟你爸讲话别带上我。”
他走后，窗户里透出来的热气把玻璃蒙上了。
我拿抹布去擦，擦到手指碰到窗框，才发现自己用的是干的那块。
许禾下楼时，我问她有没有空。
她以为要验车，袖子都挽了。
我把两个车号从记忆里写在一张纸上，有一位末尾数字拿不准，涂了两回。
“这两辆我以前摸过。单子签过，没修完。”
许禾停了一下。
“你留过待修牌吗？”
我说没有。
她放下袖子，先把笔给我。
“那你从你那天看见的地方写，写完我们再找。”
我刚要把凳子拉过来，她又说了一句。
“蒋林，等找到车，我也要看看当时是谁收的。你把你的那一段写清楚，别帮别人写。”
那晚我回去的时候，我爸的夹克还穿在身上。
他在桌边擦一把生锈的老厂钥匙。
我说：“爸，你摔那年，邱健来医院，我有一张该留给别人的单子，没留。”
他把钥匙转了个面。
“这事你光告诉我，还是要我替你跟谁开口？”
我说谁的口都不用开。
他这才扔了那块擦不出颜色的布，拉开旁边的椅子，叫我坐下把事情说完。
8
我爸听到最后，拿钥匙在桌上拨了半圈。
“你跟他学的手艺值钱。你替他把空格咽了，这个不算手艺。”
我问他真要我去院里提？
“你来问我，是想听我劝你算了？”
他倒没瞪我。
他把那把钥匙拿起来，让我看钥匙柄上的两道锉痕。
老厂的钥匙开的是他原先的工具柜，工友叫他去厂里，就是柜子要清。
他说柜底有一把厂里发的游标卡尺，老伍上次问起，还说那是两个人一起领的。
他想拿回来，下回见面给老伍带上。
“你这个月要是忙不过来，我跟别的人去。你倒好，先替我把地方都判没了。”
我把架在椅背上的手放下。
问他什么时候去，下午我有一个钟头，够不够？
“够。到那儿你得听我的。”
第二天早上我拿着说明去见任主任。
他叫陶师傅一起来，两个人在档案室挪了三箱旧回单。
原记录上确实有我的名字。
附的照片只看得出我把车放到台面上。
一辆旧车后来因为另一处损伤报废，另一辆的号早磨了，陶师傅按还剩半边的蓝戳，在理疗室找到。
那辆车底下有两片掉漆的挡板。
我辨得出是邱健当年让方骏送货时一起捎来的那批货，却说不准是哪天换上去的。
任主任问我现在能不能看出当时有没有修。
我说能看出换过什么，看不出谁换的，也看不出中间等了多久。
陶师傅把负责接收的人名给找着了。
是他自己。
他端起杯子，水没喝上，盖子又按了回去。
“那天一辆车也没往楼上搬。厂家小伙说来过了，我就收了月单。”
任主任说：“你收的，我批的。”
我原本等着他责怪我跑去说这个。
他翻到最后，把三个人各自做过什么分开记了。
写完叫我们都看一遍。
他把结尾写成了完成情况无法复核，后面一小句，现有车辆重新验查。
从档案室出来，任主任让我把本月试行的验收分开归档。
“你愿意把旧事自己拿来说，好。你别以为说完就过关，等会儿照样有人来抽你的新单子。”
我说抽，窗口开着。
下午我陪我爸去老厂。
他记得门口那块水泥地哪边低，让我从挡车桩旁边绕。
厂房里的机器已经清了，地上剩下四四方方的油迹。
他在最后一排柜子前让我停下。
钥匙插进去拧不动，我说锁锈了，去借把钳子。
我爸把钥匙抽出来，揪住自己外套底下的棉衬，慢慢抹了两遍。
再插，拧开了。
柜底那只木盒被虫蛀去一个角，掀起来，卡尺下面垫着张折成四折的旧报纸。
我爸伸手取盒子的时候，我下意识要扶他。
他用眼角盯住我。
我手停在半空，等他自己把盒子抱平。
回来的路上，他叫我停在巷口新开的面摊。
以前我俩到这个时候都急着回去，怕他坐久了累，我在外面打包，他隔着袋子闻。
那天他问老板能不能把方桌下的凳子抽走一张。
老板一抽，他推了进去，自己把筷子从纸套里拔出来。
“以后我约别人来这儿，你别替我讲不要辣。”
“你吃辣晚上胃疼。”
“我吃我那碗，你吃你那碗。”
我买了碗最辣的。
吃到一半，辣得拿他的水杯漱口。
他把杯盖攥着，等我开口借才给。
回去时房东在铺子门口等我。
我妈还在的时候，他给我家换过一扇漏风的窗。
但他儿子准备开生鲜店，这铺子空一天，他就在小区群里少招一天人。
他说八千照旧，星期一到，留给我。
我问能不能先给三个月，水电一起算。
他说三个月的账收了就得隔三个月催一回，他今年不想催。
房东刚走，我爸把三千块那只信封搁回桌上。
我拿了八百，把名字和还款日写在修理单空白背面。
剩下的我推回去，叫他问问老伍几号有空。
我爸数出八张，揣好我的字据，说：“你的铺子要挪就挪。你人还在镇上，我就知道上哪找你。”
9
我把街尾五金铺后间租下来的那周，赔了第一笔钱。
老板娘自家留前脸，后间有平门，也有条从巷口进来的短道。
三个月一交，一千八。
比原先那间便宜，也就少了些能坐下等人的地方。
搬家那两天我在试行窗照样开单。
一个叫钱姐的女人送来丈夫的轮椅，右边驻车手柄有点松，她要第二天下午接人出院。
我早上查过发来的配件照片，库存号都对，想试行快结束了，这笔做成，也好让任主任看看我能把急单接住。
她问我：“四点半一定能拿？”
我说肯定。
她还问了能不能在楼下直接等车。
我拍着收据说，直接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货到。
箱签没错，里头有两小袋混错了版本。
我打给卖家，他答应换，最快隔天。
两点一刻我就该给钱姐拨电话。
我先跑回后间，想从同一家的旧备件里找一件配得上的。
没有。
我又问五金老板能不能帮我在他认识的配件铺打听，等到人家回消息，离四点半只剩二十分钟。
我拨过去，她人在电梯里，丈夫已经办完手续。
她出电梯的第一句话是：“我问你的时候，你可说了两个肯定。”
其实我只说过一个。
那会儿看见她拎着一只漏了底的编织包，一只手用力托着，几个字到了我牙齿边上，又全咽了回去。
我跟许禾说能不能找一辆借回家。
许禾按钱姐丈夫需要的座宽翻了借用表。
唯一合适的下午就借走了。
钱姐站在收费窗边上看我们一个人打电话，一个人往表上找，脸一点点绷紧。
“你们先别替我打电话，我有个车可以叫。”
她拨的是镇上做接送的司机。
他们原来嫌贵，出院前退过一回，临时改约，要多付四十。
她把手机放下，说：“车钱我照付。你把我昨天给你的椅子还我，别叫我明天再跑一趟。”
我打开窗旁的窄门，把椅子推出来。
一张还没拆的黄标签贴在扶手上。
上头写着待料，下面没写几时能到。
她伸手去接，我把手从推把上拿开，告诉她那辆不能当好车用。
“这回晚通知，是我的错。您今天改车的钱，多出来四十我给。等件到了，要是您还肯让我修，我上门取送，来回不耽误您。”
钱姐手指去理那只编织包的边。
“你要早点说，我自己就能安排。等你四点半的人，也只有我一个。”
她这句说完，我拿四十块钱出来的时候，脸比头一天承诺肯定能修好还热。
最后司机从家里带了带升降设备的车过来，按约把人接走。
钱姐把椅子留在窗边，没当场收我的钱。
第二天她回电话，要我送去时把四十一起带来，说钱是该她的，下回她也照样要问准。
试行抽单，任主任偏就抽中这一张。
我本来准备拿蔡明那页给他看。
他把我的手从夹子上拨开，让我先把这张写完。
许禾在一旁用蓝笔改窗口表格。
她添了两格，一格写用户最晚什么时候要用，一格写没按时修好谁负责联系。
笔尖停在后一格。
“你今后料不在手上，打算几点以前告诉人？”
我说能早一天就早一天。
她把窗外那张退回来的黄牌放到我面前。
“今天这种，几点？”
“发现不对立刻打。”
我拿过笔，把后面那个框划大了一点。
要写下通话时间，框太小，数字会挤到人名上。
10
钱姐的车是我送到她家门口的。
她丈夫把手柄扣了两回，说用着顺。
她没急着收车，先把收据上我写的上门费零元圈起来。
“这趟可以零。下趟你送到我们村，按价写，我好跟我姐平摊。”
她说完真把那四十收了。
我有点丢脸，又很想笑。
她把那张收据拍到家里群里，跟她姐说下次有人要修，也能照这上面打电话。
试行结束，任主任把半个月的表一张张摆在我面前。
院内八辆恢复使用，四辆转保，另有一辆车架变形，走了停用手续。
私人的单子，他只看进出时间和没办完的事。
钱姐那张放在最上面。
“我想把它留在做方案的材料里。”
我知道他手边还有好看的，问他怎么专挑这张。
任主任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院里下回找人开门，想找一个两点出了问题，两点就知道找谁的人。”
这话他一年前说，我一定觉得他在问我要个天天开机的号码。
我看着赔过四十的那一栏，明白了他还在问，我两点忙不来，谁接得起。
过渡期的短单按月续了，医院另拿方案做正式的公开遴选。
收费窗从三天增成四天，外出取送不能把窗关了。
我给方骏打电话。
他先问我医院那几张维修单是不是挣顺手了，要找人替我填表。
我说有一笔正经的工钱想问他，来不来后街看看再说。
他当天没来。
隔了几日，他骑着摩托钻进五金店后巷，两只空后视镜往墙上一擦，一边转了九十度。
“邱总要我往县里的仓库去。天天卸货，月底有奖金。”
我问他打算去吗？
“我媳妇夜里在县里上班。我再天天从县里回来，放学谁接孩子？”
他背着手去看我桌上的零件柜。
我之前拿鸡蛋盒分螺丝，被他嫌弃过一回。
这次是五金老板淘汰的小格柜，三个抽屉上贴着型号和到货日期。
方骏拉开一个，抽屉上贴的是一家的号，里头装了两家的。
他把混进去的那包拣出来，朝桌上一扔。
“钱姐那种事，你还有几个四十赔？”
我接住那包。
问他肯不肯来做半天班，基本钱按班次给，做维修的另算，哪天钱给不起我也提前说。
方骏翻我写的数。
“你这个数，我在邱总那儿加两车货就有了。”
我说：“你在我这儿做完不用帮我卖车。哪张纸是你验的，你就签哪张。”
他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跟我讲了他前一天最后一站。
山那边一个人等轮椅，等到他去的时候，又叫他顺便把椅子往二楼搬。
他说上次搬椅子的时候只挣了车费，这次要另收搬运钱。
对方马上打给邱健。
邱健让他给客户搬到位，又问还有没有时间赶回县里装第二天的货。
方骏搬了，上楼的时候有个台阶的砖翘起来，他差点踩空。
他说：“我跟他说，来年要是还让我干五个人的活，得有五个人里随便一个记得问我几点回家。”
他拿我的计算器敲了一遍自己希望的班费。
比我给的高了十五。
我跟他还了十分钟价，最后按他的数给三天，多的一天由我先排。
他叫我把不能上班的时间写上。
“周三四点，我儿子练鼓，谁也别找我。”
我把那句添上，写清楚我们先做到过渡期结束，再定往后。
方骏的离职手续办了近两个星期。
期间他没有替我接单，我也没问邱健的客户有几个还在等。
等他第一次来上班，我把收费窗的钥匙挂在第二个钩子上。
他开窗比我还早。
五金老板娘隔着后门喊，前脸七点五十接电话，你们再找什么零件也给我等到七点五十。
方骏把手伸出去比了个八。
八点，他头一回自己收进来一辆车。
他打电话问我以前留了那款车的座布没有，接着自己说：“算了。我看过柜了，还得先给人家一个准信。”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有一阵想不起下一步该催谁。
11
那年下梅雨，河边的旧库房进过一次水。
水只到脚背，库里几辆等修的车先被搬到了高处。
东西一搬，院里的借用椅就跟待送修的放在一起。
库房进水后的第二天正好有场集中复诊，门诊开诊前得调出六辆，陶师傅在同一排找到了十辆。
他给我打电话，说今天看着家底挺厚。
我去了一趟。
头一辆，扶手上的红牌让保洁员用湿布擦地时勾断了绳。
第二辆，昨天登记的是在库，已经借给三楼了。
还有一辆新得能照出人的脸，左手扣到底，轮子在平地上仍能滚。
我让陶师傅先看着，自己去叫方骏。
两个人从头对号，满排车最后只有四辆能调走。
门诊的小护士急得在走廊里给自己科室挨个打电话。
许禾刚给一位复诊的人做完评估，从楼上下来，鞋帮还是湿的。
她问今天有哪些人确实需要推到诊室，有哪些只是要个地方歇。
小护士报了好几个，越报声音越小。
有一个人预约备注只写了拄拐，谁也不知道走多远就要坐。
我们把四辆可用的推到门诊。
剩下两辆缺口，一辆去向病区协调，一辆我到后间取。
是我和方骏商量着添置的一辆展示用样椅，尺寸正好能补上窄座的缺口。
出门时我爸在五金店外躲雨。
他伸头瞧了一眼，说你那把伞骨坏了还举着，货湿了，你自己也湿。
他说完把我搭在他膝上的外套扯下来，抛到样椅座布上。
“你拿这个遮。我这儿有檐。”
我扶了扶盖在样椅上的外套，一眼看到我爸右侧袖口沾了一点灰。
巷口修路临时竖起一块挡板，他刚才肯定又绕了远路。
我想说等我回了送他回家，他已经把轮椅转过去，和五金老板娘商量能不能借她墙上的电话。
他给老伍留的是座机号，两个男人近来约一件事，全靠一个个记在纸条上的转告。
我听他在后面说：“明天先别来。我这儿有人缺椅子，我儿子今天顾不上我。”
从前我最怕他这么说。
这一次他说完，跟着问了句：“后天你肯来镇上，我请你吃面。叫谁陪？我认得路。”
我拿着空出来的伞，忽然觉得自己那条能容人过去的后巷还挺宽。
门诊散场之后，任主任来问车数。
我们按借出、在用、待修和可用各站一边。
许禾说下午取回的两辆，她自己去验，别再贴张纸就算数。
陶师傅蹲在地上系新挂牌，系好一个，问我能不能用手机扫码找这辆到底在哪儿。
我说暂时可以先把纸上查不到的，钉一块板挂门口。
收费窗外原来有两个被撤下来的叫号框，方骏找出来，把废纸裁成比手掌小的卡。
他问任主任：“以后谁借走，谁挪一下？”
“窗口挪。病区要是让别人直接推走，他们下班前回个电话。”
“人要是不回呢？”
任主任手里拿着一张刚从库房捞起来的蓝卡，蓝戳泡开了，印在他的食指上。
“给我打。”
任主任说完，叫陶师傅把他的办公室电话添上。
陶师傅写大了一号，占了板子右下边三行。
天快黑时，白天只写了拄拐的那位病人来还车。
她丈夫撑伞站在坡上，说借了椅子才赶得上同一趟把检查做完。
她把卡片往框里递，发现原来手边就有一格写着归还。
“往这儿插，就算还给你了？”
方骏接过去，请她稍等，验过车，才把卡挪回可用那一列。
我走过去，把那辆车上我爸的外套拿了下来。
雨把肩头打透了，里层还是干的。
我爸在五金店吃了两块点心，自己回了家。
我收好外套走到门口，想起来以前从我爸身上揭下来的衣服，总该是湿面朝里。
这一回我把干的那面先对着自己，折好，抱回去还他。
12
临街那间屋清空以后，玻璃上还剩一层蓝胶。
我站在外面往里看，原来摆新车的地方有一排更浅的方印。
任主任招呼我进去。
他说正式方案还没定，医院准备让借车的人、临床和后勤各提一回意见。
我和方骏可以讲试行时遇到的事，有意报名的人也可以来听，谁都能拿走同一份情况说明。
那天最先坐下的是邱健。
他把纸折成笔记本的大小，拿膝盖顶住，看到我看那把旧矮柜，伸腿把旁边的凳子勾过来。
“还结实。换柜门的时候我也没舍得扔。”
我把那凳子放到门后的墙边。
一会儿来的人多，过道得留空。
任主任先问大家希望窗口开多久。
陶师傅说最好白天一直有人。
邱健答得很快。
“轮椅保养可以集中做。给我们划几天，设个电话，急事我派人来。”
我见小满在坡道外头，就把门推到底。
她今天穿的是厂里发的蓝褂，领子边上别着个小卷尺。
她已经做了一个多月，有个同班的同事住东桥，两人轮着分担镇上那段接送的车钱。
她把折过多次的一张车次表放到我旁边的桌上。
“我想问留个电话的人。下午五点四十到镇上，我能不能送椅子来？”
邱健问她什么毛病。
“我这边扶手套刮布，松了。早上我不能把车留给你，留了我就得请假。”
邱健看看在座的人。
“咱们谈的是医院维修，个人的车，是另一笔买卖。”
小满卷起自己的纸，当场就要收回去。
任主任把桌上的记录本翻到下一页。
“个人维修自己付费，医院可以提供地方。医院的维修安排在前面，我们也得问一问，你们过来方不方便。”
“那你帮我写上来不了的时间。”
小满隔着桌角点了几点。
“我六点四十坐第一班出门。九点到四点，天天让我去，我一个月才挣几个全勤？”
那一刻我才记起，试行那几张表里，从没有过她的名字。
我以为她换了车轮就都顺利了。
其实她上班前拿着一把小剪刀，把扶手套翻出的线头一次次剪掉。
她今天跟厂里换了班，才腾出一个早上来这里。
邱健问：“晚上留个接收的人，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
他说的也有道理。
我们在窗口忙起来一辆挨一辆收，收进去不动，第二天谁都不知道哪边先验。
我问小满一周哪天最方便。
她说周二或者周四，下班的人多，回家不容易把司机等丢。
我在纸背写下两个时间，递给任主任。
白天有固定的人守着，一周至少一个傍晚能约着送取。
邱健从对面看我的字。
“你能开得起这一个傍晚？”
我说能先算清楚是谁来上班、要付多少钱。
任主任没当场答应。
他让所有人把预计要花的钱写一份，单列开门时间和转修安排。
临走时小满叫住我，说扶手套她可以自己重新缝，今天拿来说这事，想的是厂里另一个腿脚不好的同事。
“她不敢问领导请假来镇医院。她才做了三天。”
我问她那位同事愿不愿意让医院联系。
小满把手机举了举。
“我自己先问。你帮我看看，我给她做的那个套，能不能挡住她老碰到的那颗扣子？”
她从样布里抽出一小块绒面，沿着扶手攥成一个卷。
我让她先让同事用用再定。
隔着空玻璃望过去，方骏在门口弯着腰，把那条快要掉下来的旧广告揭掉了。
他没刮干净，在新款展销的位置留下一个斜着的销字。
我知道这一带下班的人到了傍晚会往哪几条路走。
那天下午我留下来，把隔壁公交站每一张到站表都看完了。
13
公开遴选的公告贴出来时，医院没再把院内维修和新车打包。
保内的照各自原有约定办理。
临街那间做固定的维修服务点，院方负责场地和院内用车的管理，服务方负责手动椅日常检查、保外维修、转修和约定时段的窗口接待。
医院每月付基础服务费，配件按核定的单据另结。
个人送修明码收费，也可以把报价拿出去另找人。
公告上列了评分办法，还写明要当场走一遍登记、故障处理和交付。
我用手指从头按到尾，重新认识了一遍那把门钥匙。
以前我看见它，只想让陆小满有地方进去。
轮到我要填报价的时候，一年里要开门的每一天都挨个冒了出来。
方骏跟我把数字算到半夜。
他写下两个人的工钱，我添上值班和保险。
刚添完，他问我后街铺子的租金怎么算。
我以为院里有了点，后间就能退掉。
方骏转头往格柜里看，最下两格放着当天送来的四个料箱。
“你都搬过去，到时候个人车和公家车放一堆，你还让谁在门口等？”
我把后间那笔添回去。
算完，想把自己的人工先刨掉一点。
方骏给我递了把橡皮，等我真要擦，他把纸拽回去。
“你把你的班白干，难道我周三就不会去接孩子了？”
他算出一个数，比我原来想报的多了三百一个月。
我看着这个数，好半天才说写吧。
准备送材料的头一天，邱健来五金店买一盒扎带。
他在前屋付了钱，隔着后门问我厂里教的那几套工具还在不在。
在，几把给我的旧扳手都在柜里。
他点点头，说他也递了申请。
驻点他能留一个人，库房在县里，万一调件能多备两个品牌。
“我报价不会高。场地现成，我手下的人也能排出来。”
我想起方骏说的那几个一起等他的人，心里先冒出来一句难听的。
邱健低头用那包扎带敲了敲门框。
“你以为就你看得懂这间房怎么开？从医院的账上收一笔钱，好过靠卖出几辆车填补。”
这话我以前没听他说过。
我以为他恨我把事情做开了。
他现在是想拿走那套做开的办法，拿得比我便宜。
“邱总，那人是不是专在院里坐，你把名字也写上。”
他抬眼看我。
“你管我写谁？”
“公告要排班。我的人得拿钱、得吃午饭，也得接孩子。你的人有名字，出了事院里才知道找谁。”
邱健把扎带换到右手。
“你和你的人都好好干，别到现场一说以前的事，连怎么开的店也想不起来。”
他走后，我把工具柜打开，最上面那把旧扳手还是他挑给我的。
我确实想过把他那页记录找个角度讲过去。
也确实想过，反正我现在所有新单都按时登记，凭什么还翻我两年前的旧账。
我手在那把扳手上搭了一会儿。
方骏说他可以把当时出库的实情说出来，但谁换过、谁没换过，他不能跟着我猜。
“你看着我干吗？你要我跟他们说句哪怕签过字，也都是邱总的错？”
我说不用，我那一段我讲。
我翻到报价材料最后，添上试行中有一单未按承诺交付。
原因我写了一行，赔付和改过的办法写了两行。
送完材料等了几天，院里通知现场考察的时间。
考察前一天，许禾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她问我准备好了没有，又说河边新开了一家卖馄饨的，去晚了就只剩汤。
我回她我准备了两箱东西，一碗馄饨吃得下。
她在河边等我，把两碗里的香菜都叫老板放到了自己那碗。
我问她怎么知道我不吃。
“你爸每次来复健都说回去给你做。上回他说吃馄饨，把香菜单捆了一把，进门塞给我了。”
她拿汤匙拨开堆得满满的香菜叶，捞出底下的馄饨。
“蒋林，明天我不在评选那屋。我在楼上带复健。你要是手抖，先喝口水。”
我说我刚才没抖。
她把汤匙往我手边轻轻一碰。
“是碗抖。你端着就行。”
我端住碗，真就喝了一口。
河对岸刚修好的步道有一盏灯亮起来，接着是第二盏。
我看着她碗里那把香菜，第一次觉得这个镇子夜里也很热闹。
14
现场考察放在一个星期四。
门口的桌上有三张签到纸。
除了我和邱健，还有一家在县里做辅具服务的，来的两个师傅把工作牌挂得端端正正。
他们带了两只硬壳工具箱，往地上一放，我那只掉过套筒的箱子就显得薄了。
方骏找个凳子坐下，示意我看看手机。
他给儿子班上的鼓老师发了消息，万一考察拖到放学，孩子妈会去接。
我问他今天也不是周三，怎么还有练鼓。
“人家要演出。你以为鼓跟轮椅一样，非得坏了才搬出来？”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手心总算没那么湿了。
每家进去的时间一样，题单一样，院里给的两辆椅子也一样。
一辆要现场查，另一辆模拟有人来送修，要边问边登记。
我进门的时候，墙上的钟正好走到十点二十。
任主任坐在最靠门的位子，负责叫号和计时。
真正记分的是从院里几个部门和医共体找来的评审人员。
我看见其中一位手上捏着车卡，车号末位是七。
靠墙的两辆都是医院早两批购进的车，座布一灰一黑。
我先去拿灰的，走两步又站住，转身要那张车卡。
拿卡的人姓金，在县医院管过器械。
他问我刚才想伸手做什么。
“看轮子。两辆牌子一样，我差点凭颜色认车。”
他说那你这趟别差点。
我扫了眼车号，黑座布那辆才是七。
我把灰的推回去。
黑座那辆以前陶师傅常借给家属，在墙边停久了，两个大轮一边宽一边窄，左边的驻车装置也压不到实处。
我把桌上给的备件摊开。
其中一个轮子外径看着一样，旁边那两个孔的位置却差了一截。
院方摆了三套可能用得上的部件，有一套明显不合型。
我把能查到的型号说了一遍，说明左边换过不匹配的轮组，不能把驻车装置往那边多挪一点就交。
金老师问：“那我要下午用呢？这个现在也能推。”
我抬头望了他一眼。
我以前当徒弟，怕老师傅说不顶用，最愿意在这种话后面接一句我想想办法。
方骏已经把轮子分开放好。
我说：“拿可用的借，登记到期再还。您这台挂牌，合得上的轮组在这里，换完也得两边都验。”
我俩把那套换上，按车上的要求查完。
金老师自己从台上把车拉下去，在院方划出的地段检查，又把标签翻出来看了一遍。
下一道题，坐在门边的人拿一张写着下午三点有车接的纸来，叫我修另一辆。
我问他是用车的人还是替人送。
他说是儿子，爸在大厅，三点过后要回二十里外的村里。
那辆模拟要送修的车前叉有可见的变形，给的资料里没有能确认匹配的部件。
我和方骏一人记车，一人问今天能不能联系到原来售后。
问到最后，把预计时间和回电话的号码一起填上。
钟还没到十点四十五，我已经把收车的那一联送还给对方。
他把纸接过去，看了一阵，又说：“你们这儿纸怎么有两张？”
“留一张给您爸，他才是等椅子的。您替他来，我也得叫他找得到我。”
我出去的时候，走廊另一头是邱健和他带来的技术员。
技术员提着工具箱，问他说下个月门店那台货车还用不用自己开。
邱健看了我一眼，说出去再谈。
等三家都做过，当天的考察结束。
窗口外的坡道已经晒白。
方骏拿着水杯，在手里转了两圈才问：“你进去看车卡那一下，后悔吗？”
“后悔我都学到今天了，看见轮子还想先动手。”
他说：“我看你把拿错的车推回去，倒是挺顺。”
我被他逗笑，顺手去接他的水杯。
他避开了，说自己的在我手边，又递过来一张纸。
那是我进去前放在他那儿的工钱测算。
评审还要核对报价和服务记录。
他问我预备怎么讲，咱们的价为什么高。
我把纸折起来。
“先把你的名字讲出来。”
他眨了一下眼，朝我抬了抬水杯。
里面早空了，还特意晃一下才收回去。
15
补充说明是在两天后。
评审分开问报价，问完我和邱健以后，任主任拿着那份旧回单，请我们留下来一起核一下。
邱健此前把那两本记录附在材料里，想证明他的公司在镇上做过多少服务。
现在，他把有我名字的那一页翻到了桌面。
“蒋林现在在你们这儿干。以前那几年，他也在这儿干。”
任主任把纸转向我，问我这是不是我签的。
“签字是真的，车没修好也是真的。”
隔着一面墙，有轮椅要进走廊，外边的人把卡着门的楔子一脚踢了出来。
那一声一落，再没人抢着开口。
我把当年没处理完的两个车号念给他们听，又请陶师傅把后来查到的东西拿过来。
邱健指着两辆椅子的照片，说其中一辆明显换过东西。
我说是，哪年哪天换的，谁验的，我都不知道。
我当时没挂待修牌，也没另外留张单子给医院，拿后来去过一次当作把事办完了。
任主任把他和陶师傅做的说明摆到最上头。
两辆车最终完成情况复核不了。
按时去过多少次，可以从旧表看；按时修好多少辆，这两本表算不出来。
邱健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那两本蓝皮的合起来。
他说：“我要是再报一份，就按今天医院给的这张表，一车一页。”
任主任把复印的空白表给了他。
“你们还要接保内的。用得上。”
我很想看看邱健这时肯不肯看我。
他先把那两本收好，又在空表背后折了个角。
我问他：“邱哥，我当时要是去仓库守着等货，你会不会让我出去送车？”
他终于转过脸来。
“会。库房没你站的地方。”
我点点头。
他以为我还要往下问，手都压住了箱子。
我说：“那您先忙。”
这话说出来比我想的轻。
再不用猜我早一天去、晚一天去，他肯不肯放我回来收拾那些没完的事了。
结果公示前，医院分别给三家发了通知。
县里的那家现场考察得分最高，报价也最高。
邱健报得最低，答应每周照规定开足窗口，却只有一位师傅排得上固定班，其余顶岗的拿不出能做对应维修的证明。
我的价在中间，现场考察跟县里那家差一分，服务方案和费用合起来排第一。
我把通知放大了看，来回在第一两个字上按。
手指滑过去，又划回来。
然后我给方骏打电话，说这个周三他可以放心去看孩子打鼓，我在窗上。
方骏在那头说：“我知道。你把往后周三一块写上。”
公示那几天，我爸问了三回我什么时候搬。
我头两回告诉他得等，第三回我问他是不是嫌五金店后面晒不着太阳。
他说：“我量了你新屋那个坡。拐进去人少，能从哪边过去，你告诉我。”
我画了一张小图给他，在右边标出原来靠门的矮柜。
他拿那支我给他写借条的笔，在图上添了一扇门。
“这边也开得了。看你肯不肯开。”
正式签那天，合同最后一页要我写的是经营者姓名。
我在自己的名字边上按下铺子的章。
按完拿起来，红印子没缺边。
一年前同一张桌边，我来问过医院能不能借一角墙贴号码。
那时候任主任说，谁拿回去修出了岔子，最后会来找院里。
这一次，他把双方签好的文本分别装进两个文件袋。
他说：“今后椅子出了岔子，有医院的事，也有你的事。你该找我的就从正门上来。”
我拿过自己的那一份。
我想起旧车库到门脸那几十步，张开嘴时才知道自己在笑。
“任主任，您先把人能找到我的地方写上。您开会时，我也知道先去哪里等。”
他从袋子里把登记的值班号码露出来，跟我核了一遍。
最后一位数是八。
这个号码我用了六年，从前得先在电话里讲自己是谁，现在挂上去的那块牌，医院给我留出了写全名的地方。
16
钥匙上拴着一个写着临街二号的塑料牌。
任主任拿过来的时候，外面的价目表刚挂起来。
方骏在屋里用纸巾擦桌上的木屑，抬头看见我爸先到了，拿胳膊肘碰我。
我爸就停在坡脚。
他问脚踏板的价，又让我把门开大。
任主任推开副门后，他往后挪了一小段，自己从门框正中上来了。
我从来没留意过，他进门时会先看一眼自己的右手。
有一次我以为他只差一点，按着推把往前送，他的手背就在门框上蹭掉了一层皮。
那天两扇门都开到底，我看见他的手经过门框，跟一束太阳光一起，落在白墙上。
他没看我。
他往收件桌前推了推，认出底下那个矮柜，低头就开始说车的问题。
右边的踏板抬起来后挂不牢，折车时自己会掉下来。
我看过一遍，留车换了和型号配套的卡件。
工钱二十，配件十二，我拿给他看。
我爸摸了摸上衣口袋。
我以为他要跟我说免工钱，已经先把腰挺直了。
他掏出一个叠了两层的旧钱袋。
“开收据。上头别写蒋师傅，写蒋德海。”
方骏在旁边说：“都熟成这样了，您还查我们的账？”
“我查我的账。谁家修三十二，不留个数？”
他把找回来的零钱夹在收据里。
过了几分钟，他把脚从踏板上收回来，又放上去，自己试了最后一回。
我问他什么时候要用车。
“现在。老伍来镇上，我得去接人。”
我说他知道车站外面今天在铲旧地砖吗？
“知道。昨天跟那儿卖水的商量过，叫他把两箱矿泉水挪了。我从他摊子旁边过。”
他一边说，一边把收据叠成和钱袋同样的大小。
老伍当年也干机修，从前他们俩一个听响，一个记尺寸，配合了十几年。
我以前没想过我爸还会有本事独自把他从车站领到家。
也没想过他现在最想先让老伍看的，会是河边新铺的那条路。
他出门之前，扶手上的布套蹭在玻璃上。
灰布洗得发了白，两头的小扣还扣得紧。
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蒋叔。
陆小满刚下早班，车上放着两包缝好的布套。
她给我爸捎了一套新的，自己另做了一种宽的，带来问我这里愿不愿帮她代卖。
我问她是白做几个放这儿，还是要收钱。
“收。店里要一份我也算过，超过三块我就拿回去自己卖。”
方骏在旁边听得笑起来，说一套扣三块我拿什么开灯。
小满说那你俩修坏一个，我按两块五再缝。
她拿出的头两套上都缝了一个很小的布耳朵，手不容易捏紧的人能从这里勾开。
我爸没拿新的。
他说手上这个还好，等磨穿了再跟她买。
小满把新套子给我递回来，看了看我肩后那块牌。
“蒋老板，我第一次在你这儿真能挑是修是换。”
她推车在屋里转了半圈。
柜子给我们挪到墙那头，窗边留了空地。
她坐在那片光里，把布套重新扎成两包。
我低头找笔，给她写下进货数量和价钱。
写了六套，又听她说第一回只留四套，怕我卖不动。
我涂掉六，改四，她一直盯着那支笔。
那副斤斤计较的样子，跟她在县里发给我的第一张车票一样叫我高兴。
到中午我送走最后一个来登记的病人，才发现玻璃上的斜销字还剩半边。
方骏问我用不用找瓶东西擦干净。
我拿着纸巾蹲下去，慢慢把胶蹭掉。
擦到最后，玻璃上映出墙上贴的名字。
一个是我的，一个是方骏的。
最下面有人把门开了几点、最晚可以约到几点，用红笔重新描了一遍。
我靠过去认了认字。
认得出来，是陶师傅写待修牌时那一手。
17
维修点开张快一个月的时候，邱健头一回来取自己的旧展牌。
他进屋时，门边正停着一辆他家公司卖的车。
车主在收件桌前坐着，账单夹在蓝色的钱包里，身后跟着一个连跑了两趟的侄子。
车还在保，扶手锁不上，按登记应由邱健那边处理。
我已经把型号和他当时签的服务卡发过去。
邱健站在屋里看完，把技术员从镇外调了回来。
等人的工夫，他去墙后把那块卷起来的展牌拎到门边。
车主侄子起身问：“修完又要等几个礼拜？”
邱健看我一眼。
我把上午打电话的那张回执朝他们那边翻了翻。
上面写着下午三点前告知何时能修，下面还空着。
邱健掏出手机，拨号码的时候背过身。
他在后巷说了几分钟，回来把展牌搁下了。
“件在县里。师傅一会儿来检查，今天能不能修好我先不应，明早九点前我答复。”
侄子冷哼了一声。
“那我今天先把我姑带回去，明天你们再喊我来？”
他姑打断他，伸手要那本钱包。
“问我，我还没说我回不回去。”
她要在镇上剪头发，跟人约好了。
她能用自己的车到店里，锁不住扶手的那辆到了店也不好上下。
我问她能不能接受让许禾帮着看一辆尺寸合适的备用车，借到原车回来再还。
她说可以，但问要她侄子签还是她自己签。
我把纸递给她。
邱健往我这边挪了一步，说车子真要过夜，明天修好之后能送她家。
她用食指压住纸角，没急着抬手。
“你把送到家写上。年轻人上工，我也不想再叫他请假。”
邱健把座位让出一点，弯着腰写了地址和自己的手机。
写完用笔尾戳住日期，请她看清。
那天下午技术员来过，确认要换的部件和库存对得上。
第二天八点四十，邱健打电话说换好了，下午去送。
车主收到以后，自己打来电话，让我把借车的时间改到次日早晨。
“我今天头发剪完了，明儿出门还能顺便买酱油。”
我去给保修回单画最后一条线，看到邱健把去程和交车都记成了两行。
傍晚他终于来拿展牌。
我把登记的副联给他，他接过去，没像从前那样往口袋里一塞。
他看着车主自己写下的那个送到时间，问我还有没有空白的，给他五十张。
“打印店在对门。原样发你，你爱印多少印多少。”
邱健点了点头。
他搬起牌子时，露出背面钉着的一块窄木条。
从前在县里跟着他做学徒，我拿那块木条量过摆样车的位置，错一指都要重新搬。
他发现我在看，把木条拍了拍。
“县里门店换了位置，背靠汽车站。往后要进你没有的料，给我打电话，钱先讲。”
我说好，也跟他说下星期我有一批能共用运费的货，问他要不要捎。
他朝我伸了手。
我以为他要跟我握，手都抬起来了，他指指我手里那份回执。
“你把型号写给我。”
我把纸翻过来，写到倒数第二行，他拿着展牌没走，另一只手替我摁住纸。
送走他以后，我关了灯，去河边找许禾。
她拿一块粉笔给我看人行道边上的坡太短，打算和同事约时间，把镇上常走的几段都实地走一回。
我说我的周二傍晚有人约，周四空着，能去给她拿卷尺。
她说：“卷尺我借了一个。你周四要是空，先陪我吃饭。”
我张了张嘴，还想接着说坡。
她已经把粉笔往我手里塞。
“你自己写在手心，周四吃饭。回去别擦。”
我拿粉笔在手心划了个四。
刚划完她伸手过来，我以为她想检查那两个字，掌心翻开，她就把手放了上来。
我们沿河走出一截。
等我想起去看，那个四已经让两个人的手心蹭掉了一半。
她说还有一半就能作数。
我把手重新拢好，怕那一半掉了，又怕自己握得太紧。
18
第一个月的基础服务费是在周四到的。
手机震的时候，我正跟陶师傅在墙边对借用椅。
十四辆里有两辆当天在病区，一辆等原厂的件，其余十一辆都能随时用。
陶师傅报完数，自己去把那辆等件的车号抄给任主任。
他走到门口，又退回来问我，今晚上还来不来验接班。
我说周二已经开过晚窗，周四五点半关门，有什么你早一点告诉我。
“家里有人等？”
“我等人。”
他说你等的人我见过，昨天还下楼拿了把量门的尺。
他笑着走了。
我这才有空去看银行短信。
六千二，附言临街维修点服务费。
跟我在合同上核过的数字一分不差。
我还是把屏幕举起来，给方骏看了好一会儿。
那时他在修一辆院里用的椅子，扶手卸了一边，手上沾着黑油。
他叫我把屏幕再凑近一点，看清了，说：“这下你别往柜子里藏钱了，买盏正经的台灯。”
我坐下来给方骏转班费。
他在前间听见手机响，扯着嗓子问有没有算上他帮我换灯管。
我说灯管得去找医院。
他说那我给医院写维修单，换下来的还得给你看。
我笑了一会儿，翻出这个月零零碎碎收进来的单子。
配件的款还要逐单结，五金铺后间的租金得留，备用椅和工具也有一笔。
个人修理挣进来的钱和基础服务费合在一块儿，我手里头第一次留得出下个月的开支。
我另外数了八百，去找我爸。
他家门开了一半，厨房有两只盛面的蓝边碗。
我以为老伍又来了，他说是上回老伍吃完面忘拿了带来的碗。
老伍住的地方有个老职工活动室，临街那一面没台阶。
他们商量好了，下周我爸自己去，去看看那边桌椅够不够，能不能给几个还想做点手上活的人腾地方。
我爸想带个小台钳。
那玩意儿沉，他把它搁在桌上，还没想好怎么装。
我说到地方叫老伍找个，真要带，用那只底厚的包，东西我送到车站。
他抬眼看我。
“到车站就够。那边他来接。”
我把八百压到他手下。
他数两遍，回屋翻出当初写给他的那张借据。
纸背面本来是空的，现在多了几个老厂工友的号码，还有一行字，面摊不许加价。
我问他干吗把面摊的账也写上。
“老伍说我来回花车钱，他请吃面。我叫老板别看他是外地人就多加个蛋。”
他说着把借据递回来。
我没接，叫他在我签的字下面写清还了。
他伏在桌上，找了半天够清楚的地方，末了把还清两个字写在我的名字旁边。
“行了。往后有余钱，你别都搭在买东西上。”
“我还缺一套扳手。”
“你还缺一双吃饭的时候能穿出去的鞋。”
我低头，才看见下午搬车的时候把一块油蹭在了鞋带上。
我爸笑了。
他从自己椅子扶手的布套下面抽出第一天那张收据，说小满刚来问过，接了个单子，厂里同事要给她爸缝一对宽的。
我说她头一批寄卖的四套已经卖了三套。
“那你去催她收钱。别因为人家坐车要来回折腾，你就给她多算个什么照顾价。”
他说完，把三十二块的那张收据又放了回去。
我以前以为他不高兴人家问起轮椅。
老伍头一回来，带了个装零件的旧铁盒，说可以让他收小东西。
我爸不要，说车上有地方，随手把这张收据抽给他看。
他们从轮椅聊到当年厂里买的那台车床，门口的茶换过两回。
老伍临走还跟我说，买过这么多次东西，从来没见谁把三十二块的收据收得这么仔细。
我爸听见了，隔着门说：“你下回买东西也收着，少让我替你记一次。”
走的时候我把他家门带上，开了一道他伸手就能勾到的缝。
许禾在河边等我。
她带我吃的还是那家馄饨，这次老板看见她，先把两把香菜分得一样多。
我说我的放她那儿。
她伸手挡住老板的勺子。
“今天吃葱油拌面。你要是只记得我给你挑过香菜，咱俩这第一顿也得重来。”
她说第一顿说得一点也不小声。
我坐下来，告诉她我还记得她吃馄饨会先咬掉一只角，往里面倒醋。
她听完，抽了一张纸巾，把我刚递过去的醋瓶擦了一遍。
“那往后你管递醋。”
“你来我家吃也一样？”
她停了一下，把醋瓶搁在我们中间。
“你先告诉我，你家那碗面是谁做。”
我说我做，做坏了咱俩就下楼。
她伸筷子，把自己碗里脆的一段葱拨给我。
沿河走回去，维修点窗子是黑的。
墙边留的借用电话在路灯下看得清，方骏的名字也看得清。
我以前走到这儿，总要猜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在玻璃里面。
那天我隔着玻璃看了看，柜子上放着明早要用的空单，四张，方骏压着一支笔。
手机在兜里响。
是我爸，他说临时改了主意，想再绕到河边看人下棋，问我有没有在附近。
我问他要我送他过去还是陪着看。
“棋你也看不懂。你来占一个好地方，别占过道。”
我挂了电话，陪许禾走到坡脚。
她叫我在这儿等，自己去给我爸搬只盛茶的矮几。
我从兜里摸到那串钥匙，手在上面按了按，又放回去。
沿河过来的有好几个人，我听出是我爸时，他还离我们有十多步。
他在问别人河边今天谁输了两盘。
人家告诉他，他就笑，笑完才冲我招手。
我把石凳旁边的折椅收起来。
留出来的位置能容他转身，能容他跟我并排，也能容他等一会儿想走了，自己把轮子一拨就走。
“爸，这儿。”
我朝他摆摆手，坐下来等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