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竖井
秦岭的风灌进天坑的时候，声音像一列老式火车从隧道里碾过去，呜咽着，久久不散。
我扣紧安全带卡扣，又检查了一遍头灯的电量。三格，满的。备用电池在防水袋里，四块，一块不少。
"老陈，岩钉打牢了吗？"我仰头喊。
"放心，能挂一头牛。"老陈从上面探下半个脑袋，安全帽檐压得很低，头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白得像水里泡胀的东西。
他是我们的队长，二十年探洞经验，左小臂上有一条从肘弯拉到手腕的旧疤，是十年前在贵州某个水洞里被落石划的。那条疤在他手臂上像一条浅浅的河，湿的时候颜色会变深。
我叫陈默，民间探洞队的测绘员，负责记录洞穴走向、深度、断面数据。队里另外两个人——大刘，以前开挖掘机，膀大腰圆，负责开路、清障、扛装备；小张，医学院在读研究生，队里唯一懂急救的人，同时兼顾生物样本采集。
四个人，凑在一起五年，进过的大小洞穴加起来超过一百个。
这一次的目标，是秦岭腹地一处竖井天坑。
消息是半个月前从一个猎户嘴里听来的。老陈在镇上的小旅馆喝多了，跟人拼桌，那个满脸风霜的老头说他年轻时追一头受伤的野猪，追到半山腰一脚踩空，掉进一个"通到地底下的窟窿"，说底下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墙上还刻着字。
老头说到这儿打了个酒嗝，又说，那底下有金子，是当年地主藏的。
我们不为金子。这种民间传说十有八九是编的，探洞的人听多了。真正让我们动心的是"通到地底下的窟窿"这句——秦岭这一带的地质构造复杂，大型竖井天坑并不多见，如果真是原生塌陷型天坑，那就是一次难得的测绘机会。
老陈当时拍板，说去一趟，就当练手。
出发前一晚，大刘在旅馆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说他心里发毛。他说他奶奶讲过，山里的洞是"地底下的嘴"，人下去了，就是被含住了。
小张笑他，说你这体格还怕这个。大刘说体格跟这个没关系。
我当时也觉得没什么。我们下过的洞里，有的深过三百米，有的窄得只能趴着爬。一个竖井，一百五十米，能有多大事。
现在想想，那天晚上唯一不对劲的，是老陈。他一句话没说，蹲在院子角落磨他那把探洞刀，磨了很久，磨到刀刃在灯下亮得像一条线。
磨完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山的方向，把刀收回鞘里。
"明天六点出发。"他说。
二 大厅
下降比预想的顺。
一百五十米的竖井，我们用了四十分钟到底。绳降时我一直仰头看，头顶那一小块天光从巴掌大缩成一个硬币，再缩成一个点，最后消失。
到底的时候，脚踩上去，是干的。这让我松了口气——底下如果是积水潭，麻烦就大了。
脚下是一座大得离谱的地下大厅。
头灯的光柱打出去，照不到边。光束在半空中被雾散成一片发白的光晕，然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回声告诉我们这个空间有多大——大刘喊了一声，声音过了两三秒才从远处折回来。
穹顶很高，高得让人不敢抬头。空气里是一股厚重潮湿的土腥气，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甜腻的腐味。
"什么味儿？"走在最前面的大刘皱起眉，拿登山杖拨开一丛蕨类。
"地下常见，动植物残骸发酵。"老陈的语气很平，"盯紧脚下，别踩进暗沟。"
我们沿着大厅边缘摸。
洞壁上嵌满了发光的方解石，被头灯一照，像撒了一地的碎钻。小张抡起地质锤敲下两块，收进样本袋，说这玩意儿不值钱，但品相好。
大刘问我记不记得录数据。我说记着呢。
我在防水本上写了一行：大厅，宽约六十米，高约四十米，地面干燥，无积水。写完抬头，看见老陈站在离我们十几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头灯照着前方。
"队长？"我叫他。
"这儿有一条道。"他说。
我走过去。
大厅在我们面前收窄，收成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甬道口很规整，不是自然塌出来的那种犬牙交错，两边岩壁直立，宽度刚好容两个人并排。
规整得有点过分。
那股腐味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浓得几乎能把人推回去。
三 甬道
"等等。"大刘突然停住，"前面是不是躺着个人？"
三道头灯的光柱齐齐打过去。
甬道尽头，地面上蜷着一团黑色的东西。那个轮廓一出现，我的心就往下沉了一下。在这个深度，无论看见活人还是死人，都不是好事。
"别过去！先拍照，固定现场！"老陈喝住想往前的刘强。
我们压低身子靠近。
是一具尸体。
它侧蜷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向前伸着，手指扣在泥里。因为洞内常年恒温恒湿，尸体没有彻底腐烂，脱水成了半干的蜡状，皮肤像一层旧皮革绷在骨头上。身上的粗布工装已经烂得看不出原色，袖口磨断，两条裤腿只剩半截。
老陈用光源护着手腕，慢慢把它照了一遍。
后脑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头发那里凝着一片深色的痕迹。
"凶杀？"大刘的声音发飘。
"不好说。"小张戴上手套蹲下去，是我们四个人里最镇定的一个。他看了看尸体的四肢，又看了看那处凹陷，"这个创口边缘没有生活反应，也可能是坠落磕在岩石上。这里黑成这样，一脚踩空太正常了。"
"死亡时间呢？"我问。
小张摇头："这种环境下没法用常规标准。看脱水程度和皮革样化，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具体要等法医。"
"上百年……"大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有点发抖。
老陈站起来，掏出手机拍现场和坐标。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无服务。
他不死心，举着手机走了两步，又放下。
"先别碰尸体，绕过去看前面。"他说，"出去立刻报警。"
我点头，蹲下来记录。
就在我低头那一下，头灯的光扫到了尸体的脚。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那是一双中帮徒步靴。深灰色鞋面，鞋底是扎眼的亮橙色，鞋侧印着一个非常容易辨认的标识——三个交叠的三角。
这双鞋我太熟了。
上周国产户外品牌"山魈"刚官宣的新款限量徒步靴，主打湿地防滑和全包围防水，预售价格一千二百八。我当时把它加进购物车，天天刷，开售那天没抢到，还跟大刘抱怨了半宿。
它的发售日期是下周。
"这鞋……是下周才发售的新款。"我说。
老陈转过头。
"你看错了。顶多是仿的。"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语气还是很稳，"这地方几十年没人来，哪来的新鞋。"
"不是仿的。"我说，"这个鞋底纹路是刚申请的专利花纹，仿不出来。而且你看鞋面。"
我用光柱贴着鞋面扫过去。
那层热熔压胶没有半点儿老化开裂，鞋帮立得笔挺，鞋带上的反光丝在光里亮得刺眼。这双鞋几乎是全新的。
小张凑过来，沉默了几秒。
"如果是新的，"他说，"那这具尸体就不可能是几十年前的。"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压得人耳朵发闷。
"会不会近期有盗洞的进来，死在这儿了？"大刘试着找解释。
"腐化程度解释不通。"小张马上否了，"这样的脱水状态，少说要三五年。可你看工装的烂法，那不是三五年能烂成的样子。"
大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陈把手电压低了一点。
"别在这儿纠结。往前走，找出口线索。这地方不对劲，不能久留。"
我们绕过尸体。
经过的时候，我离那双鞋不到半米。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它的鞋带。
系得很紧，两个蝴蝶结，一高一低，歪歪的。像是有人自己系的。
四 照片
甬道越走越窄，窄到只能侧身通过。我们排成单列，大刘开路，老陈殿后。
再走五十来米，狭窄的通道突然散开，前面出现一间洞室。
十来平方米，四壁封闭，头顶是一块低垂的岩板。
是个死胡同。
洞室正中摆着一张简易折叠桌，铝皮的，边缘已经氧化发黑。桌上有一盏熄了的矿灯，一个密封防潮箱。
"有人在这儿扎过营。"老陈举着手电扫了一圈。
防潮箱是硬塑料的，箱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纸，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两个字母。
我蹲下去，掀开锁扣。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防水收纳袋。
第一个袋子里是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本子边缘翘起，纸页发黄发脆。
第二个袋子我拆开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层过塑膜。
是一张照片，保存得很好。
照片里四个人，穿着同款的冲锋衣，站在一面湿漉漉的岩壁前，笑得露出牙，比着剪刀手。
左边那个瘦高的是老陈。 他旁边那个壮得像座墙的是大刘。 中间举着自拍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是小张。 最右边那个，笑得最欢，白牙露了一排，是我。
岩壁的背景上，有一行用记号笔写的字。
我认得我自己的笔迹——写测绘编号的时候，我习惯把"4"的竖勾拖得特别长。
那行字是日期。
昨天。
我们进洞的日子。
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照片从我手里滑出去，落在地上。
"怎么了？"老陈见我脸色不对，弯腰去捡。
光柱落在那张照片上。
我看见他整个人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僵住了。他脸上的血色不是一下褪的，是从下巴开始，一点一点往上退，最后退到耳根。
大刘凑过去，看了一眼，两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撞鬼了……"他反反复复只念这一句，"撞鬼了，撞鬼了……"
小张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这张照片，我们昨天确实拍过。"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就在下降之前，在洞口那块岩壁前面。我记得。当时是我举的自拍杆。"
"那它怎么会在这儿？"大刘吼起来，"谁会把它带下来放在地底两千米？！"
没有人能回答。
老陈突然一脚踩住那张照片。
"都别慌！"他压着嗓子，声音却抖了一下，"笔记！看看笔记里写了什么！"
五 规矩
我蹲下去，捡起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
灯下，纸页发黄，边角一碰就碎。
上面的字很潦草，有些笔画被水浸过，晕开了。可那一笔一划，我认得出来。
是我的字。
第一页是探洞日志的格式，抬头写着"4月12日 竖井天坑"，署名是"陈默"。
下面是正文。
4月12日，我们四个人进洞。
如果有人看到这个本子，说明我们已经出事了。请务必记住三件事：
第一，甬道里那具尸体，不要碰他的鞋。鞋底下面有东西。
第二，走到岔路口，只走左边。右边绝对不能进，不管听见什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看到另一个自己，立刻原路返回，不要问为什么，不要带走任何东西。
我把最后一行念出来的时候，喉咙干得发疼。
"是我的字……这真的是我的字。"
"假的。"老陈一把把本子夺过去，"一定是有人搞恶作剧。"
他往后翻，翻得很急，纸页"哗啦哗啦"地响。
越往后，字迹越乱。
前面的日志还是规规矩矩的：几点进洞，几点到底，大厅的尺寸，甬道的走向。有几行写的和我现在记在防水本上的几乎一样。
从中间开始，字变了。
第……不知道第几天。手表的表盘碎了，手机早就没电。
大刘没了。他被什么东西拖进了右边的岔路，力气大得吓人，我们三个人一起拉，拉不住。他一直叫我们别过来。
小张疯了。他坐在那儿笑，说外面有光，说他要出去。这里离地表两千米，哪里来的光。他后来不笑了，开始数数，从一数到四，再从四数到一。
只剩我一个了。水喝完了，饼干最后半块，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看见了另一队人。长得和我们一模一样，在下面喊我们。他们在喊救命。他们喊的声调和我们一模一样。我躲在洞室里不敢出去，可他们发现我了。
他们让我过去，说带我回家。
我不敢出去。我分不清他们是谁。
本子的最后几页几乎不能读，笔画拖得很长，像写的时候手在抖。有几行被反复划掉，纸都划破了。
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
墨迹颜色比前面的深，一笔一笔压得很重，最后一笔的末端在纸上洇开：
别回头。
老陈翻完，闭合本子，站着没动。
洞室里死一样静，只剩下我们四个人的呼吸声。
"假的！"大刘突然伸手去抢本子，"这是谁搞的恶作剧，撕了它！"
"住手！"老陈把本子举高，侧过身挡开他。
他捏着纸页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这纸……"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摸摸，一捏就碎，这不是新纸。放了几十年才有这个脆法。"
小张忽然开口。
"陈默。"他说，"看你的脚。"
我低头。
我穿的是普通的解放鞋，鞋帮上全是泥。
可就在我脚边半米的地方——照片落下去的位置旁边——有一个鞋印。
干泥地上，压出一个清清楚楚的印子。鞋底的纹路是横向的波浪配菱形块，后跟有一个三角标。
和"山魈"那双新款徒步靴的鞋底，一模一样。
"我们从进来，没有踩出过这个脚印。"小张的手抖得厉害，"我走在队伍最后一个。这一路上，谁的脚印什么样子我全都看得见。"
六 断绳
"走。"老陈把本子和照片一把塞进背包，"立刻撤。原路，按来时路线，什么也别碰。"
我们几乎是跑着退回去的。
跑过那具尸体的时候，我余光扫了一眼。
我刚才明明记得，那鞋带是系成两个歪歪的蝴蝶结。
现在，有一只散了。鞋带松垮垮地垂在鞋帮边上，像刚被人解开。
我没敢说。
回到大厅，我们照着来时记的路跑。老陈记路是一绝，走过一遍就能画出来。我在后面替他打光，看着他在前面大步走，肩背绷得很紧。
我们跑到竖井底，也就是当初降落的地方。
然后四个人全都停住了。
竖井还在，黑洞洞地从头顶一直通上去。可从上面垂下来的那根主绳，不见了。
不是被收上去了，是彻底不在。绳头、绳尾、岩钉、锚点，什么都没有。岩壁上那一排我们自己打的挂片，也一颗不剩。
同一面岩壁上，布满了抓痕。
密密麻麻，深浅不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我们头灯照不到的高度。痕迹是五道一组，像某种东西的爪子在石头上一遍遍地刨、一遍遍地刮。
"绳子呢！"大刘冲过去，双手拍着岩壁，"我们的绳子呢！"
"别喊！"老陈喝他。
"没有绳子我们怎么上去！一百五十米！徒手爬？！"
我抬起头，把头灯往上照。
光柱刺进那片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分明觉得，那片黑里有东西。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像小时候在水边钓鱼，背后有什么在看你，你知道，你不敢回头。
"别抬头！"老陈一把把我的头压下去，"看本子！那个本子说走左边，一定是另一条出路。走！"
七 岔路
我们退回去，退回甬道，退到那个岔口。
我自己都没注意到，来的时候我们根本没在这里停过。现在看，这个岔口一直都在，只是从来时的角度看不出来——左边那道口子被一块斜列的石板挡着，得退到这个位置才看得见。
左边那道口子很窄，很低，得低头弯腰才能进去。左边岩壁上有凿痕，一段一段的，像人工沿着某条线修出来的。
右边不同。
右侧的岩壁被撕开了一样，边缘参差不齐，全是锯齿状的裂口。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拖痕，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浮土划出一道沟。
那道沟的宽度，差不多是一个成年人横着被拖过去的尺寸。
"左边。"老陈说。
大刘盯着右边那道口子，忽然抬手。
"等一下。"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们听。"
我们也听到了。
从右边深处，传上来一个很闷的声音。
有人在叫。
"哥……哥……"
然后换了个声音，模糊，断续，但那个声调，那个声调我认得——
"老陈……拉我一把……我卡住了……"
是大刘自己的声音。
大刘的脸"唰"地白了，一张油腻的大脸，白得跟纸一样。他往前迈了半步。
"不是我。"他说，"不是我。我在你们这儿。"
我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不是你在叫。走。"
他愣了几秒，转过身，跟着我们钻进左边通道。
通道窄，能拍到头灯的光在岩面上跳。走了一百多米，前面浮起一点光。
真的是光。
很淡，像隔着好几层雾才透过来的一点天光。
"出口！"大刘狂喜，抬手就要冲。
"等等！"小张一把扯住他。
我们都停下来，屏住呼吸。
风声之外，有说话声传上来。
有人在打岩钉。金属敲击岩石的脆响，一下一下。
然后是一个女人一样的声音——不，不是女人，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音调有点高，笑着说："老陈，岩钉打牢了没？"
另一个更低、更沉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放心，能挂一头牛。"
我的头皮一寸一寸地麻了。
"那、那是我们。"大刘的手指在抖，"那是我们进洞之前。"
我把身体探出去。
下面是一个大厅，穹顶很高，头灯的光柱从上面打下来——是我们的头灯。四个人的身影在岩壁底下，正忙着打桩、挂绳。
最右边那个瘦高的，是老陈。他蹲着，正在检查挂片。 他旁边那个背对我、正在整理绳子的，是我。 举着自拍杆，笑得眯起眼睛的，是小张。
"我们……正在下去。"小张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可我们明明已经在地底下了，我们是从里面往外看……"
逻辑在这里彻底打成了一个死结。
如果洞外那四个人是准备进洞的我们，那么此刻站在洞里的、浑身是泥、手在发抖、看着另一个自己垂降的我们，是什么？
"别管逻辑！"老陈是唯一还能保持清醒的人，"趁他们还没完全下来，我们从他们的绳子爬上去！不管是什么闭环，先出去再说！"
"绳子还没放下来。"我说，"他们才刚刚开始下降。"
八 洞外
我们僵在洞口，看着洞外的"自己"一个个垂降。
外面的大刘第一个扣好锁扣，滑进竖井。绳子在岩壁上蹭了一下，发出"嘎"的一声。然后是吊在半空的背影、晃动、阴影。
接着是小张。然后是我。最后是老陈。
"什么味儿？"其中一个声音从半空里飘上来，"地下正常，动植物残骸发酵。"
另一个声音说："盯紧脚下，别掉进暗沟。"
四道身影依次落向坑底，声音越来越远，混进大厅的回声里。
"上！现在就上！"老陈抓住那根绳子，试了试承重，扣好锁扣，开始往上爬。
"我第一个，到了上面给你们放绳。"
就在这时，竖井深处炸开一声惨叫。
是大刘的声音。
"啊——救我！老陈！有东西在拽我——"
我们低头。
刚落到坑底的那个"大刘"，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往后拖，两只手在地上抓，抓出一道一道的泥痕，却什么都抓不住。他身体在被往一个方向拖——右边的岔路方向。
"是那具尸体！"坑底传来另一个老陈的吼声，"尸体动了！那个老东西动了！"
"别管他们！往上爬！"小张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开始往上爬。
这一百五十米，是我这辈子爬得最艰难的一段。手腕磨得生疼，绳子在掌心烫，我完全顾不上。
老陈先翻出洞口，接着是小张。我离洞口只剩最后两三米。
大刘跟在我下面，喘得很重。
就在那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往下看了一眼。
坑底，"大刘"已经被拖进右边那条岔道了，只剩半条腿在外面，然后是脚，然后什么都没有。
剩下的"老陈"和"小张"站在坑底，两个人抬着头，看我们爬。
他们不看绳子，不看竖井，不看头顶的天。他们看我。
"老陈"慢慢拾起头。
他的脸在下面那一点点反光里，五官清清楚楚。那是老陈的脸，可那种表情，老陈二十年里从来没有过。
他咧开嘴。
"哥们儿，"他说，"你们总算要出来了。"
"我们等你们很久了。"
"别忘了带上照片。"他笑得很慢，"记得发朋友圈。"
我的手脚一下全软了，靠的是死抓住绳子的那点力气把自己甩上去的。
九 时间
光。
日光扑在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我们四个瘫在洞外的地上，谁也说不出话。
最先缓过来的是大刘——他爬出洞口，抱着那捆绳子的外壳，哭得像小孩。
"走。"老陈爬起来，"快走。"
我们把散落的装备胡乱收了一部分，往山下跑。跑了大概二十分钟，跑到盘山的公路上，看见一辆货车上的人朝我们按喇叭，我们才敢停下来，直接瘫在路边的草里。
"报警。"大刘掏手机，"报警。"
"报什么？"小张苦笑，脸上还是灰的，"说我们遇见了时空循环？警察会当我们四个人中暑。"
老陈沉默了很久，从背包里把那本笔记本和那张照片拿出来。
"先弄明白一件事。"他掏出手机看日期，"我们进洞多久。"
屏幕上是4月13日。
我们是4月12日一早进的洞。一天一夜，准确说是十四个小时。我们身上的表和手机全部没电，时间只能靠这个。
"十四个小时。"小张说，"可我在地底下，感觉过了至少四五天。"
"我也是。"大刘说，"我饿得跟要死一样。"
小张忽然抬头。
"队长，我们带了几块备用电池？"
"四块。"老陈说。
小张打开防水袋，把东西倒出来。
桌上躺着两块电池。
"从进洞到出来，"小张的声音很平，平得反而更吓人，"谁的灯换过电池，站出来，我记着。"
没有人说话。
我们四个人的头灯，从头到尾都没有换过电池。
那另外两块去哪了。
十 谁顶替了谁
"还有一件事。"小张看着大刘，"本子里写，大刘被拖进右边岔道。"
他顿了一下。
"可我们的大刘在这儿。"
"被拖走的，是另一组的大刘。"我的嗓子发干，几乎说不成话，"不是我们这组的。"
老陈往后靠在车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也就是说……"他慢慢地说，"我们要么是顶替了他们。"
"要么，我们本来就是他们。"
"哪一组是最先下来的？"
没有人回答。远处山上的鸟一直在叫，那声调又尖又长，一声接一声。
最后我们没有报警。
这件事没法解释。照片和笔记本被封进老陈的抽屉，说好了谁也不提。
"有一个东西我们得先说清楚。"回去的路上，老陈在后座说，"出了这个洞，我们四个，谁都不要单独行动。"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我只知道，那个本子是我兄弟写的字。"
十一 快递
到家第三天，我在门口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包装上只有我的名字和门牌号。是直接送到家门口的，不是驿站。
我把它拿进屋里，拆开。
里面是那张过塑合影。
和地底那一张一模一样。连边角被我自己不小心撕出的那道小口子，都在同一个位置。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是我的笔迹，写字的时候手很稳。
别回头。你鞋底有泥。
我一下站起来，跑到门口。
楼道里空空的。窗户关着。门锁是拧紧的。
我低头看自己那双解放鞋。
前天回来的时候，鞋上、裤子上全是黄泥。我搓了很久，洗了三遍，鞋帮还是洗不干净，有一块深色的印子留在鞋头。
现在那双鞋干干净净地摆在门口。鞋底雪白，一点泥都没有。
就像刚从店里拿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到现在都不知道对不对的事。
我把那双鞋扔了。连垃圾袋一起，下楼，扔进了小区最远处那个垃圾桶。
我怕。
十二 梦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在那个天坑，站在岔路口上。
灯没亮，可是能看见。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带着一层很薄的、灰绿色的光。
右边那条通道，黑洞洞的。里面有大刘的呼救声，一声一声地往上撞。
"哥……哥……我卡住了……"
笑声从更深处飘出来。是老陈和小张的声音。两个人都在笑，笑得很轻松。
"过来啊。"他们说，"就差一个了。"
"三缺一。"
我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甬道那具尸体旁边，我看见另一个"我"蹲在那里。
我的背影。我穿的也是冲锋衣，腿上也是那条黑色速干裤。
"另一个我"低着头，两只手在忙。
他在脱那双鞋。
他把尸体脚上那双新的"山魈"，一只一只往下扯。鞋带解开了，一只掉在地上，另一只还攥在手里。
"好东西。"他抬起脸，朝我笑，"别浪费。"
我一下醒了。
醒来的时候，睡衣整个前襟都湿透了，凉得贴在背上。
十三 别回头
手机在床头亮着。
一条未读消息。老陈发的。时间显示两分钟前。
"你鞋底有泥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窗外已经有一点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我回了一个字。
"没。"
对面几乎是秒回。
"我也没有。"
隔了几秒，又一条。
"可我们在洞里拍那张照片的时候，鞋上明明全是泥。"
我坐直了。
打开相册，往下翻。第一张照片是4月12日早上，洞口那块岩壁前面，小张举着自拍杆。四个人，冲锋衣，剪刀手，笑得很没心没肺。
我把照片放大到最大。
那面湿漉漉的岩壁，我们四个人的脚下。
干净的。
四双鞋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有。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我们走过一段泥路，我的鞋上沾了很厚一层，还蹲下来抠过。这张照片我发过朋友圈，配的文案是"这次按规矩来，先拍照再下坑"。
照片里，那块岩壁的右下角。
在背景最边缘，本来应该只有岩石和阴影的地方——
有一个人。
坐着。
他坐在一块突出来的岩板上，两条腿垂下来，很随意地晃着。
穿着粗布工装，肩很宽，头微微偏着。
他在对镜头比一个"耶"。
他的双脚，空空的。
十四
我把手机摁灭在膝盖上。
房间里很静。窗帘缝里有一道光横着切进来，切到我脚边。
我看着自己的两只脚。
光脚。没有泥。
门外，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往上走。
听着像是我自己的步子。
它没有停在我门口。
它一直往上走，走到楼梯尽头，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全文完）
部分内容由豆包 AI 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