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宗的飞升大典上，我把欠条送到了宗主沈嵩手里。
掌炉长老程鹤一眼认出了我，叫人把我拖下去。
“徐照，你六年前就在照骨台上验过了，五脉不聚气，连外门也进不得。今日登天的贵客满座，哪来你一个卖丸药的？”
我往祭台上看了一眼。
金漆供桌正中搁着一只青瓷盒，盒底缺了个角，是我熬药犯困时磕的。
我问沈嵩：“宗主，您那颗飞升丹，盒底还压着我的铺印。要不揭开给大家看一眼？”
沈嵩握住欠条，没动。
我七岁起喊他师父，十四岁替他看第一回炉火，直到六年前，照骨台上他当着我的面把收徒帖投进炭盆。
我站在台下等他喊我的名字。
等到人都散了，只有扫炭灰的杂役问我冷不冷。
今日这张欠条上，签的是他的本名。
药是他亲自到我铺里买的，钱也是他自己挑着欠的。
我说：“您可以欠钱。拿走丹药以后再封我的铺，把我伙计拖去填炉，这笔账可不能跟丹钱一块结。”
沈嵩终于把瓷盒翻过来。
火漆上盖着一个歪歪的照字，我刻反了一笔，满山找不出第二个。
程鹤还想说话，天上先响了一声雷。
沈嵩抬头看了一眼云里透出的门缝，把自己腰间的宗主印摘了下来。
“去开山牢。把陆葭请出来。”
“还差一个。”我说。
他的手按在印上。
“把你们从我家柜台底下搜走的那盏灯，也端出来。”
1 飞升丹谁炼的
执礼弟子来拿印时，程鹤把一柄黑鞘剑横在了他胸前。
“飞升还差一炷香。宗主，这人手里有什么，值得您在祖师面前解宗印？”
我往前走了两步，让他也看得见那张欠条。
上面只写了一味药，返灯丹。
程鹤认得这三个字。
刚才在山门外，他还对九州来贺的人说，玄霄宗集三代丹师之力，终于炼出一颗返灯丹，能让渡劫的人在肉身将散时再聚一次气。
宴上喝了那一轮彩酒的宾客，此刻全朝他看了过来。
“去开牢。”沈嵩说。
这回他亲手把印塞进弟子怀里。
程鹤收剑，转而看我。
“沈师兄进你铺子时，山上有意替你担个好名声。你偏挑这个时候追债，往后还想在三灯镇开门？”
“想啊。我门上还有你们贴的封条，劳你派个人撕了。”
程鹤头一次没能接上我的话。
台下有个跑山货的笑出了声，又忙拿袖子遮住嘴。
我认得他的驴。
前年驴生小驴，找不到兽医，他扯着我的袖子让我开药。
药钱他至今还欠一半，倒舍得掏两个银角买张最靠边的观礼帖。
我朝他摊开手。
“贺叔，今天的热闹可值票钱？”
他当真把袖子放下来了。
“值！就是你这腿再不包，血都要滴到我座上了。”
我低头才瞧见裤腿上那团湿的。
守山人没收我的帖，我从卖松柴的人走的石阶上来，摔进了一道排水沟。
沟底全是冬天积的碎瓷，爬起来时我还记挂欠条有没有沾水。
陆葭被拿走那会儿，我也在一条沟里。
她隔着雨帘冲我摇头，我就真的伏下了头，让人绑着她从我眼前走过去。
我一辈子也不想再看见她那个眼神。
山牢的绞盘转了十来圈，执礼弟子扶着陆葭进来。
她左脚没鞋，右手裹着一绺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
见了我，她先吸了口气。
“徐照。你要是把那张欠条卖了，咱们说好的，一人一半。”
我蹲下去脱鞋。
她用光着的脚把鞋踢回给我。
“你自己看看你的腿。”
她转过身去，冲跟在后面的牢头伸手。
“我的鞋你搁门口给你儿子垫高了。烦你跑一趟，给我拿回来。”
牢头看程鹤。
程鹤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我说：“鞋子也可以不要。叫他先把剥你手皮的钩子拿来，我在这儿认个样。”
牢头的脸一下白了。
他跑出长廊时，铁钥匙撞得叮当响。
沈嵩走下供台，脱了外袍给陆葭披。
她把胳膊缩到身后。
“我家还有个人。您放我下来，我得回去看我弟。”
执礼弟子把灯递了过来。
那是一盏巴掌大的粗陶灯，灯嘴原来朝左，被我爹掰向了右边。
他左手使不上劲，点灯时就能借右拇指挡风。
我接住灯，把底朝上一翻。
灯脚干干净净，收灯的人还特意擦过灰。
我用指甲往灯脚那道裂口里一抠，抠出一片卷起来的薄铜。
程鹤猛地越过沈嵩，伸手就抓。
陆葭先一步扣住我的肩，把我往她身后推。
她裹布的手攥成拳，指缝里洇出血。
我没让她真挨那一下。
我把铜片往供桌底下的火盆里一丢。
程鹤转手便去掏火。
他连半点疼也没露出来，指间却只捞到了我们用来记赊账的一小截铜箔。
烧过的铜上显出一行字。
陆小满，药费三文，先欠着。
陆葭盯着他烫红的手掌，居然笑出了声。
“要不长老替他还了？”
我扶住桌沿，膝盖抖得厉害。
真正的铜片昨夜被我塞进了那只青瓷盒的夹底。
程鹤在我的铺里翻了两个时辰，也没想到他费劲找的东西，已经让他恭恭敬敬地抬上了供桌。
我仰头望着沈嵩。
他低头看盒子，终于明白我那晚为什么肯给他赊账。
天雷在远处滚过三声，云缝里透出一线雪白。
沈嵩掀开盒盖。
丹丸上绕着一道很淡的灰纹，像灯芯烧到了根。
我跟他说过，这药见了第一道天雷才能吃。
倘若第一道雷下来以前，他还想把那笔欠账藏住，我做的药也就只够让他活着从山上下来。
“徐照。”沈嵩说，“你想让我当众拆这个盒子？”
“我原想等小满平安了，再拿给您看。可他们今天敢在我铺子里抓一个陆葭，明天就敢去她家抓第二个。”
牢头捧着鞋回来了。
陆葭伸手去接，他蹲下来把鞋头对准她的脚。
先前他拖她出来的时候，她脚背被磨破了一片。
她扶着我踩进鞋里，鞋是暖的，里面塞着一张揉得很软的旧布。
我替她穿好后，抬手指了指台上的瓷盒。
“沈宗主，我把要买药的钱给您减一半。”
“余下的呢？”
“请您照着那张铜片，念一个人的名字。”
2 三钱灯油
沈嵩用随身的小刀撬开了盒底。
薄铜一展平，程鹤就停了脚。
他大约也想明白了，眼下冲过去抢，只会让人越发想看。
沈嵩的眼睛在铜片头上停了很久。
“徐大年。”
我爹的名字就这么落了地。
观礼台上坐着我从来没见过的大人物，有人把这三个字低低复述了一遍。
也有人问这是哪位前辈。
“是个给山上送灯油的人。”我说，“接着念。”
沈嵩有一处白发在鬓边立着，被山风拨得朝前弯。
我看不见他手抖不抖，只听出他说最后几个字时，有一点喘。
“换油，三钱。入西渠半刻，例付工钱四文。另添一行，借心灯一盏，限一夜。”
“借到哪天还的？”
沈嵩没说话。
铜片后面是空的。
我爹下葬前，我想给他点盏引路灯，点了十几次，火一挨灯芯就灭。
山里人打从生下来便有一盏心灯，有人亮如明烛，有人风一吹就晃。
活人借心灯出去，等于把自己能暖身续命的那点火交到人手上。
祖上传下来的粗陶灯识得血亲，要等那缕火回来，才肯替死者照路。
我爹这盏一直没亮过。
“我把灯端上山问您，您说他落水受冻，尸身寒，要放一放。”
沈嵩嘴唇动了动。
“我放了六年。”
那天我把爹的灯藏在被窝里，胸口烧得滚烫，生怕谁再来跟我说冷。
现在灯拿在手里，比寻常瓦罐还沉。
“铜签上是西渠的记号。掌炉房的人只说我爹临走挣了四文工钱，连半个字都没跟我提他借过灯。我想知道他点头了没有。”
程鹤把手一翻，露出掌心的烫痕。
“炉房开支都有账，取一片旧铜谁都会。没有经手的印，单凭两行刻字，就要玄霄宗给你填一条人命？”
“要个印是吧？”
我朝西席伸手。
那里坐的是白沙渡的闻夫人，她家给大小十几座仙门运药，衣裳的袖口总是挽着，露出两块划船磨出来的茧。
我上不了山时，那半张观礼帖是她托人捎来的。
她站起来，从腰间摸出一方青印，叫随从送到沈嵩手边。
铜签是当年西渠三方验工用的，脚夫本人、宗门、渡口各留一片。
渡口那片签背沾着她家的印砂，拿同一方印烘一下，便能认出来。
两块青光一撞，我爹的铜签上浮出半枚完整的印。
程鹤腮边一鼓。
“闻家的东西，怎么到了这小子手上？”
闻夫人看了他片刻。
“我家那排旧账架，底下垫了几百块这样的签。你派人拿两匣银子来买的时候，我就想知道里头写的什么。”
她没再多说，抬手把自己的茶座撤出了席。
四个随从抬着坐褥、茶几和酒坛，从一排空出来的人影里走过去。
旁边几位宗主手里的酒，一时都没往嘴边送。
第一道雷就挑在这时候下来。
山顶那棵合抱粗的老松从中劈开，火光一照，沈嵩的脸像薄纸透了血。
他踏上石坛，嘴角落下来一绺红。
有人大喊请宗主服丹。
我看见他用两指把药捏碎，灰纹下有几圈不一样的颜色，遇雷光便一层层剥开。
最后一小团白气落入他口中。
他身形晃了两晃，快散掉的右手从指骨起重新聚实，抓牢了祭坛上的铁栏。
要是从前，这一刻我定然比满山的人都欢喜。
他看着自己的手，隔着半座台来找我的眼睛。
“徐照，丹钱我给你。”
“我等的是我爹那四文的来路。”
他撑着铁栏，过了很久，才从石坛上下来。
头顶的门缝已经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还有两道雷，后两道得应劫之人自己往上走才会落。
席间有人替他急得连喊两声师兄，他把脚踏到了跟飞升台相反的方向。
“借灯是程鹤办的，我批的。”
我把爹的灯抱紧了。
“你父亲入渠前，差事上只写了换油。我晓得。”
我咬住舌尖，嘴里顿时全是腥的。
六年前他蹲在棺材边，拿手替我爹理顺过头发。
那双手现在就在我面前，干净得连老茧也没有。
“后面的账呢？”我问。
还没等他答，陆葭猛地拉住了我的胳膊。
她腰间缀了一根细线，线上吊着的那粒石珠已经从中裂开。
那是她出门前留给小满的灯珠，珠碎了，人就未必撑得到天亮。
台下有人顺着我们的目光往镇上看。
三灯镇的方向，起了一条长长的黑烟。
3 炉底那口气
陆葭跑下最后一级山阶时，黑烟已经钻进了镇口的牌楼。
药铺的门敞着，封条有一半烧卷了，剩下一半贴在泥水里。
贺叔把驴赶到门口，先把我从驴背上掀了下来。
“去后院。”他说，“我媳妇听见孩子喊，拎着被子进去了。”
我跨过门槛，脚下一绊。
柜台被翻过来，两架晒干的草根全泡在水里，水面上漂着十来张刚裁好的药包纸。
沈嵩买药那天，我包过七次。
他看我一张纸掀来盖去，问我是不是舍不得卖。
我说你把五十两银子带全了，我就舍得了。
他摸遍全身，凑出了二十两。
从小到大，我想象过许多遍他来请我炼丹时，我该端什么样的架子。
真到了那天，他坐在灶边问我要不要帮忙剪纸，我居然给他舀了一碗甜汤。
我恨自己那点出息。
此刻桌角还挂着他剪坏的一截红纸。
我捡起来，塞进怀里，跟着陆葭跑进了后院。
小满伏在贺婶膝头，背心上有一片焦黑的手印。
贺婶用湿被子裹着他，往下淌的水带着红色。
陆葭叫了他两声。
他没睁眼，嘴里低低挤出两个字。
“打我。”
陆葭攥着我袖子的手猛然收紧。
贺婶眼圈都红了。
“哪有人打他，院门锁着，我踩着梯子进来的。他打小就怕你们来检查功课，我还当他做梦。”
我扒开小满后颈的衣领。
那块焦痕从脊骨往外长，指头似的五道正慢慢摊开。
上一回他病成这样，是被陆葭从玄霄宗的学舍里背下来的。
她替掌炉房送过药，打那以后，把家里能卖的家当全送进我铺子，只求我把孩子身上的冷治好。
这回他的皮肉是烫的，手心却冰得像井底的石头。
我叫贺婶把被子撤开。
被角刚掀，一股热气扑到我脸上。
我认得这股气，山上劈下来的第一道雷裹着同样的焦苦味。
小满隔着那么远，竟像替沈嵩挨了半掌。
“给我一块炭，烧透的。灶里还有多少醒骨丸？”
“满屉的。”陆葭说，“昨儿夜里我数过，三十七颗。”
她用牙咬住手上的布，绕了两圈，站起来就走。
醒骨丸原本是冬天给赶脚人活血用的。
煨丸时得留一点冷灰做芯，原是我从爹的油炉里学来的笨办法，图个省柴。
我让陆葭把药碾开，挑芯，拿热炭烧出了三种深浅。
贺婶问我该选哪撮灰。
我把额头贴在孩子背上，舌根很快就尝到了三股苦味。
沈嵩当初教我用灵力辨药，我一运气，五条经脉就像五道漏风的窗。
久而久之，我索性不运气，任药里的细劲一股股淌过去。
好灵根能把一味药吃透，我这副漏底的身子，倒能把一炉药里的杂味分开尝。
小满背上的苦味有两种在跑，有一种沉着不动。
我挑出最浅的那撮灰，拿油调匀，在他肩背围了一圈。
摊开的手印往回缩了一截。
小满突然挺起胸，发出一声很长的哭。
陆葭弯下去喊他，嗓子里像含着半口沙。
“再哭一声给我听听。”
小满连眼都没睁，又哭了一声。
她蹲在那儿笑，湿透的袖子一直往我手腕上蹭。
院外有人敲门。
贺叔拦不住，掌炉房的蓝衣弟子从隔壁的梯子上跳了下来。
来人手里拿着一张黄纸，说山上走了雷火，得收回镇上所有沾过雷的东西。
他读到‘活物一并收回’时，自己先把纸卷了半圈。
我让他进来看。
小满已经哭出了鼻涕，贺婶正找衣襟给他擦。
弟子盯着孩子的脚趾，几根脚趾因为太冷，全缩在一块儿。
“掌炉长老说，往年也收的。”
他刚说完这句话，巷口就有个女人把自家的门猛地关上了。
我记得她儿子去年就叫收走了，程鹤给她送来一包香灰，说孩子早早过了仙门那道坎。
她逢年过节还拿那包灰出来晒，怕受潮坏了儿子的运道。
我把沈嵩签的欠条塞进那弟子手里。
“宗主欠我三十两，我抹了十五。你叫人把这张欠条挂到山门上，谁揭下来把钱送到这儿，谁进这院门。”
那弟子张着嘴，看了看我，又去看院里连一把好椅子都不剩的铺子。
“你用宗主的债，悬赏开山门？”
“我拿它付护院的钱。”
陆葭用脚把屋门推开，把灶里那把火钳掷到我手边。
“护院第一个来了。掌柜，十五两，算我多少？”
我拎着火钳走到她前面。
“都算你的。你先把你弟抱稳。”
蓝衣弟子捏着欠条退了两步。
这回，他挑了正门出去。
4 钱往哪里放
第二拨来的人走正门，抬的是个盛钱的斗。
十五锭银子挨个砸在翻倒的柜台上，像有人把铺子剩下的半副骨头又拆了一遍。
来送钱的还是那个蓝衣弟子。
他身后跟着闻夫人和六个撑渡船的汉子，每人肩上扛着一根竹篙。
“银子是沈宗主给的。”弟子把欠条摊开，“他说银货两讫，劳你按个印。”
我找不到印泥，伸手往腿上沾了点血，按在那句欠账后头。
闻夫人提起那个斗，拿在手里掂了掂。
“十五两，够我的船在渡口歇三天。贺家的棚子还空着，我借来给船工睡觉。”
她指了指几个船工。
“他们白日晚上轮着守。三天以后你续不续，咱俩另算。”
陆葭推开窗，叫住那个弟子。
“钱来了，沈宗主人呢？”
弟子往旁边让了半步。
沈嵩靠在门边，脸白得像昨晚煮过头的那锅米。
他换了身寻常袍子，右手背上多了一道细缝。
我曾经拿针线缝过裂开的丹囊，针脚粗一些，扎出来便是这样的口子。
返灯丹能把他的气拢回来，那道雷劈开的地方却得他自己养。
“从西阶下来的。”他说，“有人堵着我，问我为何不走完剩下两步。”
“您怎么说的？”
“说我腿软。”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再出声，才知道他这句竟是说真的。
他低头跨过翻着的柜台，自己从地上捡了个矮凳。
小满在窗后的铺板上又哭了起来。
他听见那声哭，手指在凳面上一擦，擦出来一道湿印。
“你父亲那盏灯，我能找到。”
我抱着灯站在灶门口，刚暖过来的手又冻住了。
“在哪儿？”
“西渠炉底。四十九座分炉，各管一段地脉，西渠那座是第一座。”
他说，玄霄宗脚下的山火，古早时候是一渠一渠慢慢散的。
地里下种，井里汲水，都用得着那一点暖。
后来山上修了炉，拿地脉里的火养弟子、炼丹，年年取火便年年积出一层炉垢。
炉垢会吃新火，寻常草木灵石喂不饱，就得借心灯照住它。
“照一夜，人便收回去。最初写在规矩上的，是这个数。”沈嵩说。
我把手里的灯往他脚下一放。
“我给您添个数，六年。”
矮凳一响。
沈嵩撑着膝盖站起来，像是挨着烙铁了。
“四十九座分炉今日都接上了总炉。没还的灯，全扣在这一条火路上，预备替我散劫火。刚才第一道雷打下去，借过灯还活着的人，容易被余火找上门。”
我忽然想起大典前一天，陆葭在房梁上看见烟囱一根根点起来，还给我指了指，说满山都在替宗主暖酒。
我跟她一道数，数到十七嫌累就停了。
那时的小满趴在柜台上，蘸着墨教我们写算筹。
“他也借过？”
“学舍有个照灵根的时辰。程鹤叫我看过他照出来的东西，说根脚弱，修了也白修。”
陆葭从窗后走过来。
“他说那天晚饭要吃糖心馒头，排前头的孩子测完都领了一个。回来以后他闹过半个月，说再也不想吃甜的。”
她抬起右手，按住了灶台上那把刀。
手腕刚一用力，包布里就透出了红。
我抢先一步把刀拔走。
刀刃划过砧板时，她看我的那一眼很凶。
我把手掌翻给她看。
里面搁着小满攒了两个月的三颗糖，方才贺婶从他衣兜里摸出来，叫我等他睡醒了再还。
陆葭站在那儿，双肩慢慢塌了下来。
沈嵩伸手去捡我放在地上的灯。
我用脚拨到了自己这边。
“有灯的地方，总得有个准数。您手里有多少名字？”
“总炉启封之后，掌炉一职才看得见全册。”他顿了一下，“我能先把你父亲的那盏取回来。小满的灯也能一起取，赶在第二道雷之前。”
陆葭看向我。
她怕我不肯。
我有什么好不肯的？
我盼了六年，倘若沈嵩一伸手就能把灯给我，我甚至想现在就从门前找顶轿子抬他上山。
小满在后头抓着铺板喘气。
隔壁那扇关紧的门内，也有人低低地哭了起来。
我问沈嵩：“就这两个？”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院子里有船工正在拿篙量围墙，量到最矮的地方，用脚踩了踩墙根。
我捞起爹的灯，转身回柜台底下摸出我的药匣。
“您带我们去看一眼炉。”我说，“您要是还没想好怎么跟程鹤争那本账，我来想。”
沈嵩站在原地，一缕血沿着他手背的细缝淌到了袖里。
“你有三天。门已经开了，三天不接第二道雷，头一道雷留在炉里的火就要找出路。那时候，连这一镇的井水都会煮开。”
5 活人的签
从药铺往总炉走，要过外门弟子的宿舍。
廊下挂着一排新裁的袍子，给今日大典后发下来的赏钱做添头。
我十六岁上照骨台，也在那儿领过一身。
衣裳本是拿来套在我身上量长短的，沈嵩亲自来按住我肩膀，说往宽里改，孩子还会长。
第二天裁缝等在台下，问我还能不能把两条袖子拆给别人。
我让她拆了。
这些事原先回想一次疼一次，今夜那一排衣裳底下走过去，我只嫌廊子长。
陆葭把弟弟交给了贺婶，临走时在他枕头底下放了颗糖。
她没看廊下的袍子，一路都在问我现在有几颗药。
我说炉底的火看清了才好配。
“你手里有一颗时，给我留着。”
“你也烧伤了？”
“给我弟留着。”她说，“你看到别人张嘴哭，就要忘了我交代过什么。”
她说得太实在，我连一句宽心的话都想不出。
总炉藏在山腹，门里立着两根雕花铜柱，正中嵌了一块尺许宽的云母。
掌炉房在窗后守着火。
程鹤没穿赴宴的紫袍，手腕绑了两截麻绳，卷起的袖口沾着炭屑。
我以为他会拦我们。
他看见沈嵩，挪开身子，让我们看见铜柱之间夹着的一摞长签。
“第一道雷落下来，这东西就开始往外吐。”他说，“师兄，你叫我护着宗门的脸，我算是护不住了。今天西席往外撤了十七张桌子，明鉴堂还有两个人在门外等账。”
他拔出最上头一根，往我怀里一抛。
签上刻着陆小满的名字，底下有两颗钉眼。
一颗钉眼灌满了冷油，另一颗是空的。
我摸上去，那冷油立刻往里缩了半寸。
隔着炉窗，一点青火便朝我转了过来。
小满平常喝药，总等药放冷，捧着碗从靠自己那边的碗沿小口抿。
青火动那一下，恰像他察觉我在偷看他喝药，把碗往怀里藏。
我手指抖了一下。
程鹤又抛过来一根。
也是两颗钉眼，写的是徐大年。
油凝成了蜡，再怎么捂都化不开。
“留了根就能找到人。这满炉的火，凭签领。死者若有血亲灯，能领回去点上一回。”
我拿着签走到炉口。
门缝里漏出一丝细风，吹得我鼻尖发痒。
我都闻到了油烟里混着我爹衣服上的皂角味。
程鹤说：“你们家的都在这儿。把该领的领走，炉上还有我的事。”
我没回头。
“我的事跟你的事，中间还隔着多少根签？”
程鹤抽出塞在铜柱侧面的一片窄板。
上头的数字一阵一阵往上跳，到一千一百四十三才停。
身后响了一声轻轻的吸气。
陆葭站在我背后，左手揪着衣角。
我问：“这么多年，明鉴堂验过几次炉？”
“他们验的是出多少丹、烧多少石。底下借谁的灯，你现在出去问，看有哪一家的主事肯先交自己的册？”
他转向沈嵩。
“师兄，你往上走完，炉火有天门接走，所有借出去的心灯烧个干净，做过记号的人也就不必再怕火找上门。你留在下面，炉里这股劲三天后冲进井里，山下就全完了。”
“签上有活人。”陆葭说。
“第二道雷来时，活签烧到哪一根，哪一根就断气。”
程鹤答得很快。
“眼下全册还没分清死活，我还能提前放些人。六个炉眼能放十八根签，多一根，活火就往炉眼外窜。你们手里的两根我都算上了。”
陆葭朝我摊开手。
我给了她小满的签。
她牢牢握住，终于问了一句。
“剩下的十六根，你给谁？”
程鹤的眼睛挪到了炉壁上。
他身后站着八个值炉人，有个年纪小的躲在最后，一双布鞋的鞋头全是补丁。
那孩子忽然小声说他想出去解个手。
程鹤身边的大弟子回头瞪他，他吓得并起两腿，鞋尖便对在了一块儿。
我认得那双鞋。
药铺进水前，他替弟弟买过治烫伤的药，坐在门口拿针缝了一晚上。
程鹤说放十八根签时，压根没数他。
我冲他招手。
“你弟叫什么？”
“卢舟。”他说，“我弟叫卢蒲。”
炉窗里有一簇小小的火猛地窜起来，往他的方向够。
我把我爹的签捏到身后。
“程长老，您肯还我爹四文钱的工钱，我谢谢您。让您选十八个活人，再叫我们一起站在这儿听剩下的人断气，我不干。”
我抓起火钳，在铜柱上狠狠敲了一下。
“卢舟，去叫明鉴堂的人进来。能抄一根签，就抄一根。”
那少年看了一眼程鹤。
程鹤说了句‘你敢’，他便贴着墙壁退了出去。
退到门口时，他突然转过身，跑得比两只鞋能跑的还快。
6 旧渠的水声
卢舟领进来的是个背竹箱的老妇人。
她从箱里取出一面明鉴堂的铁牌，先挂到炉门上，再问谁肯押手印，让她把今夜抄的名字送下山。
沈嵩第一个走过去。
程鹤盯着他按下去的拇指，等那道印全红了，才说：“抄吧。你们抄出来几个活的，记得问问徐掌柜，谁家排在第十九个。”
那话戳在我后背上，一时竟拔不掉。
我没本事让程鹤开第四十九扇门，连我爹的灯都还叫他攥在手里。
可是我知道这座山里有一道他管不住的门。
小时候爹给西渠送油，我跟过他一趟。
渠上有块瓦当，他拿油扁担敲两下，我就知道今天能提前回家。
因为赶上下雨，旧渠得提闸放水，水一响，便用不着加火。
每逢下雨都能回家的事，爹做了十多年。
炉门外开始点灯抄签时，我折回去拉陆葭。
“陪我跑一趟西渠。”
她护着怀里的签，坐在石墩上没动。
“那十八个里有小满。他现在浑身发冷，吃得下两口药是两口。真把炉惹翻了，我上哪儿去找他那盏灯？”
我看着她。
“你想要他先出来？”
“我想。”
她抬头瞪我。
“我还想你爹先出来。你要是肯等这两盏出来再拆炉，我现在就敢跟程鹤去抢那十八个。”
我心里那一瞬间冒出的念头，叫我险些答应了她。
铜签就在袖子里，边角扎着我的腕骨。
程鹤给我们十八个名额里的两个，给得那样痛快。
只要我们用了，他就能拿着这两个名字去说服更多人。
“先陪我看一眼。”我蹲到她面前，“看完还找不着路，我跟你来抢小满。”
她拿左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你说的。徐照，你要赖这一句，我会打你。”
西渠外口在山腰，叫新炉房的一堵墙挡着，只有靠山那面还剩一道窄缝。
我先爬过去，举着灯让陆葭踩我的脚印。
过去以后，她没踩我留的地方，单手扳着墙顶翻了过去，倒把我接了一把。
潮气大得很，短短一程，我俩肩上都打湿了。
渠边长了苔，矮下去那块凹地里全是淤泥。
我摸到爹用扁担敲过的那块瓦当，沿着瓦当的边，把手伸进泥里。
底下果然压着一截废链子。
陆葭找了根硬木，插进两环之间，我们一人执一头往上撬。
泥里咕嘟咕嘟冒了一串泡，顶出一张小孩子戴的斗笠。
我觉得眼熟，拿灯照了照。
斗笠边上用红线缝过一个照字，缝到最后一点没收针，拖了半截尾巴。
我十岁那年，生气爹不带我上山，把斗笠掷下沟去，骗他说叫风刮跑了。
他第二天拿给我一顶新的，说旧的有窟窿，丢就丢吧。
我那时还怪他过得太省，总买最便宜的东西给我。
我的手在斗笠边沿停了一下。
陆葭把硬木塞回我手里。
“先撬。等咱俩出去，我给你把笠子洗了。”
石闸起来一寸时，淤泥底下突然有水往外渗。
我把灯放低，见那股水沿着石槽往下走，快到拐角了，竟抬起来舔了一下石头。
石头干了半截。
水里藏着热。
我掰开一粒醒骨丸，把一点冷芯捻下去。
那缕热从水里钻出来，钻进药灰，变成针尖大的一粒亮。
亮过之后，前头一整段水都清了。
陆葭趴下来摸水。
“凉的。”她说，“你把它吃进药里了？”
我摸到灰芯里那股焦苦味还在。
它在石槽里滚了半圈，已经叫凉水冲去大半。
我想起总炉里那一簇随卢舟动的火。
炉上有六个眼，程鹤只能在眼里一点点掐住炉火，趁空领十八盏灯。
如果把蓄着的热先从另一头放掉，倒未必用得着走他的六个眼。
我扯下一截红线，拴到废链上。
陆葭试着抬了抬手，右手疼得一抽，还是抢在我前头抓住链子。
“我守这儿。你赶紧回去找能下渠的人。”
我摇头。
“先找块石头，把这一寸卡住。再开大一点，底下不知道要冲出什么。”
她拿斗笠托着灯，陪我趴在地上找石头。
一滴接一滴的水，从我们面前那条窄缝流过去。
她听了一会儿。
“徐照，这水往哪里流？”
“过我家那口井，再到渡口。”
她朝我身边挨近了一点。
“那你下回伸手以前，先想想渡口有几个人在睡觉。”
我把红线又紧了一扣。
刚才那个恨不得立刻把炉烧出一个窟窿的人，险些就忘了，炉底下还有自己的人。
7 一碗水养一炉火
天刚亮，闻夫人的船就把镇上最靠下游的三户人家接到了对岸。
我请她把河边两道通田的闸也关了，留出一截没人的浅滩。
她照办完才问，徐掌柜打算往她河里扔多少东西。
我摊开手，给她看两颗半丸药。
一颗半是醒骨丸里现挑的灰芯，最后那一颗是我半夜拿糖壳封出来的。
“你拿糖封火？”
“火进壳容易，再钻出来就慢。做返灯丹的时候，我试了十来种东西，糖最便宜。”
闻夫人笑出了声。
“沈宗主那五十两花得可真冤。”
“糖是三文，其余的买我那双手。”
她听了便把船桨换了个方向。
“往后卖给我也按这个价。先把你想试的水舀来，我给你看半天。”
我们在旧西渠的下游截了个泥塘，把宽不过一指的水引进空瓦盆。
卢舟从炉房讨来三根签。
一根是他弟卢蒲的，一根姓严，剩下一根上只剩半个涂字。
守在泥塘边的人有两个活孩子，还有一个拎空灯来领女儿的老人。
我爹那根始终搁在袖口，攥一下又松一下。
我怕自己急着先见爹一面，闸一提，连旁边站着谁都忘了。
沈嵩带人去上游松一只分炉的底扣，叫这一小股水先贴着炉壁过。
底扣打开时，瓦盆里起了一阵热雾。
卢舟的弟弟立在我左边，汗很快就湿了头发。
我往瓦盆里丢了颗没裹糖的药。
药散了，热气一下冲到岸上。
那老人伸手去护自己的灯，险些一头跌进去。
我把她拖回来，左手腕上冒出两个水泡。
“您还来得及上船。”我说。
老人用力把胳膊从我手里抽出来。
“她怕黑。你往后退，我往哪儿退？”
我把手泡进泥水里，过了片刻，才去碰剩下的药。
返灯丹有三层壳，给雷劈一下开一层。
我本来嫌这一颗的壳太厚，嚼起来会粘牙。
如今得亏厚。
我把它放进进水口，拿火钳定住，等糖边上出现第一个小孔，再把药往下压。
这回雾先贴着瓦盆打了两个转，没再冲出来。
水淌过糖壳，一圈圈变黄，又一点一点澄清。
我尝到唇齿间那股焦苦淡了下去。
“签朝上拿。”我说，“小心手烫。”
卢舟和两个孩子挤在一块儿。
我抬手扶住老人的灯，让她把剩半个涂字的那一面朝向瓦盆。
先从上游过来的是三点明火。
两点落在孩子的签上，从他们的拇指往上走。
卢蒲被烫得甩了一下，卢舟慌忙要替他吹。
孩子用另一只手把他的脸推开了。
“哥，给我捂一会儿。你手怎么比我还凉？”
卢舟呆在那里，把两只手并拢，给弟弟合在掌心。
最后那点火到了灯嘴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老人喊了一声小荻。
她又说娘在这儿。
灯芯绷得直直的，一点红从线缝里亮了起来。
老人把额头贴上灯沿，涌出来的眼泪落到热瓦上，吱的一响。
我放开手，爹的铜签险些从袖口滑出去。
如果我刚才选了他，烧起来的就该是我这盏。
我没来得及难受太久。
泥塘里又响了一声，像有人从下面抡了锤子。
岸边连着十几丈的水同时震了震。
闻夫人趴在船头拿桨一搅，脸色变了。
“这水还在升温。”
上游传来沈嵩的喊声，叫我们快起药。
那颗糖药已经只剩下指甲盖大的一片，水冲得厉害，我夹了两次才夹住。
闸落下，半条浅滩都浮起了细沫。
我把药碾开，看着芯里一圈焦油渗出来。
它吃了这点火便已经满了。
分炉里真正积着的热，比方才试的那股多上百倍。
卢蒲攥着他哥的手不肯松。
回来的那点灯火抵不了这两年受的冻，他还在抖，耳朵却慢慢有了红色。
他问能不能现在下山吃一碗面。
卢舟点了一下头，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知道他在等我开价。
“面吃软的。”我说，“汤里放点盐。回去路上替我喊一声，就说三灯镇上有现成的炉，只要人来。”
闻夫人问：“你到底要多少药？”
我摸到瓦盆底下，那里有一道发烫的缝。
“四十九处分炉。能用几口锅，就先给我架几口。”
8 馒头里面有糖
午时，明鉴堂的人在镇口念完了第一批名字。
四百多家有人来认，光这一批里，活着的便有一百八十七个。
还有人举着户帖问，为什么我家孩子的签上只有乳名。
念册的老妇人说，取灯那天，会写名字的孩子在上课，会写名字的大人在田里。
那会儿办差的人只问得出一句，你娘管你叫什么。
我在人群里看见了隔壁那位关门的婶子。
她捧着香灰包，站到近前听了好久。
散场以后，她把包搁在石狮子旁，没带回家。
小满在药铺里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陆葭刚把他从铺板上扶起来，他就忙着找鞋。
我把鞋放到脚边，却没让他站。
“先坐会儿。你昨夜要人打你，今天又想跑？”
他盯了我一阵，问我那句话是谁听见的。
“我跟你姐，还有贺婶。”
“你们都听见啦？”
他把脚缩回被里，耳朵一直红到脖子。
陆葭想说什么，我拉了一下她的衣摆。
小满坐了好一会儿，才从被里伸出手。
“那天拿灯的师兄说，我要是反悔，就得去戒房领一顿打。已经吃了馒头，不能再退。”
他说话时眼睛没离开过柜台。
铺子里那团烟是药炉上的湿草烧出来的。
最早醒的是贺婶，被她扑灭的那一箩草里，埋着我昨夜腌好的甜姜。
孩子原想拿一块，背上疼，打翻了整只箩筐。
“徐哥，我昨夜还以为把馒头吐出来，他们就能打我一顿，把灯还我。”
我胸口一阵恶心，想起那一排给外门赏钱用的新袍子。
我在山上饿过肚子。
那时只要我肯把炉台擦干净，沈嵩就会往我手里塞一只白面馒头。
小满的馒头里面还有糖。
他们真知道该怎么让一个孩子安心把嘴张开。
我把最后一截没泡坏的甜姜掰成两段。
“你想吃这口甜的，跟我说。我伸手拿给你，就已经给了。”
他慢慢抬头。
“那我吃两口呢？”
我把两截都塞给他。
陆葭低头盯着弟弟捏住甜姜的指尖，眼泪啪嗒一下砸在了被面上。
她用袖子擦脸，擦完了问我，能不能先把小满那根签放到离她最近的闸口。
“能。”我说，“我爹那根放旁边。”
小满吃完一口，问能不能把馒头的事也写进外面的册子。
陆葭的手停了停。
“会有不少人问你。”
“我不想跟他们说话。”他把甜姜换了只手拿，“你去说。反正你打架厉害，谁敢问你两遍。”
她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到一半又笑了。
未时，她拿着两根签到了镇口。
贺婶把我家没裂的那块铺牌架起来，垫在石阶上当桌子。
她把两根签托给下游收签的人，才转身说起那个馒头。
话音落下，石阶前静了一会儿。
那个放下灰包的婶子从人群里挤出来，问我，要熬几锅药才能叫她家的签也回到镇上。
我说一口锅能熬三十斤灰芯，外面还得裹两遍熬稠的糖。
婶子当即卷起袖子。
“我家灶头有一口。我卖了十三年糖糕，你过来尝糖稠不稠。”
又有个背着孩子的后生从墙根站起来。
“我家做砖，旧窑有六个坑，最大的能坐进一头牛。”
陆葭拿空白纸从左写到右，把锅、窑、会摇船的人各记一排。
我还在担心四十九个口怎么照应，有人就从后头喊，南梁那三只废炉当年是我舅砌的，我去叫他。
他们报地方的法子也特别，哪处有一棵双杈的杏树，哪道坡上埋过一窝小狗，闭着眼都能找过去。
我这才知道，我爹送过十几年油的地方，从来就没少过识路的人。
闻夫人安排去城里运灰炭和砂糖的船，在这时回了镇。
船底吃水很浅。
竹篙往岸上一顿，船工从舷板后递上来一张盖过印的令。
令上说，雷劫未毕，镇上所用的灰炭、糖料和官仓存粮暂归炉房调用。
后头还另抄了一行。
凡入旧渠放水者，以凿毁山门根基论罪。
我在人堆里找了半天，总算看见程鹤派来贴告示的人。
他手里攥着一把面糊刷子，面朝贴告示的墙，头也没敢回。
9 谁来坐头一把椅子
傍晚程鹤叫人给我送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炉房的副印，一样是我当年没穿成的外门袍。
来人把话说得客气，说真穿上了，也不必从外门熬起，玄霄宗正经缺一个懂丹药的副炉主。
后头才说要我明日午时以前，把方子和旧渠的水路一并交上去。
我打开副印的布囊。
那里头压着一枚小小的铜钱，我小时候磨了足足三天，磨出个歪歪扭扭的圆洞。
那年我心眼多，拿它替换沈嵩抽徒弟考问的签筹。
谁抽到这枚，就能让师父替他答一题。
沈嵩心情好时会认账。
我把钱留下，把布囊翻过来，叫那人把印拿走。
“袍子也拿走。要宽一码。”
来人面上一松。
“您打算上山领身合适的？”
“让你们宽一码，是给下一个收不成的孩子穿。别再叫裁缝跑两趟。”
那人一走，我趴在翻回来的柜台上，好一阵子没动。
陆葭拿肘顶了顶我。
“你怎么不披一下，过过瘾？”
我从怀里摸出那枚磨了圆洞的铜钱。
“我连偷签都干过，就想让他当众帮我一回。他现在给我送这个，我就差一点想认了。”
“那你怎么回的？”
“给人又气走一个。”
陆葭往我面前放了张纸。
是她在镇口记的那一张，四十七口灶，六个窑坑，能下水的地方都圈了出来。
“你小时候想坐哪把椅子？”
“头一把，沈嵩一抬眼就看得见。”
她抬脚，把柜台边那张矮凳踢给我。
“这儿也是头一把。你坐好，我要跟你算点东西。”
她带回来半筐糖，连红薯饴都有人拿来了。
做砖的老窑里还留着三缸灰，这种灰碾开了有火星，没法直接入药。
我尝了两颗糖，又尝了一点灰，嘴角立刻起了一片麻。
合着别人过日子用剩下的家当都搬来了，我要想挣钱，得给全镇的人留张欠条。
那天晚上，我熬了九种糊，糟蹋掉两只锅。
到第三更，卖糖糕的婶子来抢走我的勺。
“这样搅下去，明早该熬你了。”
她把灶上的一碗米汤倒进锅里，撒一把炒黄的细糠，熬到用勺子一带能起长丝。
“糖少的年景，我就靠这个挂衣。吃着没那么甜，小孩照样要。”
我试着把糊刷在灰球上，晾干，放进从西渠舀来的热水里。
米衣比糖化得快，慢慢刷上三层，再薄薄抹一勺糖，竟也能扛一会儿。
剩下的灰叫老窑工淘了三遍，红的沉底，留在水面的黑沫捞出来晒。
入口还麻，少了那点蹿上鼻梁的辣。
我拿舌头分给他们认，最后被贺婶塞了一口茶。
“往后谁还敢让你尝东西？舌头都染黑了。”
我跑到外面，用井水涮过口，再咬一点新药。
舌尖又感觉到了那一层细细的苦。
我得意得很，回屋时脚步太快，差点把灰球整盆打翻。
“叫人来，药方写在门板上，谁会做谁领。”
半刻钟后，药铺门口挤满了人。
闻夫人带了两张早就写好的纸来。
她怕我送了方子，拿手的东西被学去了，一辈子只能在这间漏风的铺里熬药。
我把纸按在门板上，看她填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白沙渡的，一个是徐照的。
白沙渡收各家熬成的药，先给当日工钱。
往后这路药能卖出去，每卖十份，我拿一份方钱，动手熬的人也按份收钱。
“你想好了，供人学会了，他们未必都到我渡口卖。”
“学会了肯自己去卖，那得比咱们做得好。我这人吃不得这个亏，到时候我再做点别的。”
她笑得肩膀一耸，提笔在纸下按了印。
我借她的笔，把灰和糖该怎么下写上门板。
原来挡在路口的两个蓝衣弟子还站着。
其中一个伸长脖子看了半天，把剑往同伴手里一塞，卷起袖子说，他家里是做米酒的，肯定比我搅得匀。
我给他让出位子，问他名字。
“崔石。”他说完，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蓝衣，“工钱也能领？”
“能领。领完自己留着，别叫山上拿你的衣裳来抵。”
他用勺在锅沿重重敲了两下。
那声音传进夜里，很快就叫前街后巷的勺子接了起来。
10 给个能量出来的数
次日太阳还没出来，贺叔便带着一帮人找全了四十九座分炉的出口。
旧渠七条一股，顺山势往下合成七道，乡里管它们叫七道水。
他们把浸过冷水的麻绳系在每道水的末尾，绳一烫干，就知道那一路该加药。
我跟陆葭跑去看最后一道。
那里过去也有流水声，现在只剩一排年年开红花的石榴树。
我拿石头往渠里砸，等半天，底下才传来一点空响。
水断在半山腰，被宗门截去养了满山灵田。
贺叔把最细的那根麻绳拾起来，勒在两只手之间。
“昨晚我下河量过。照那瓦盆里头的水温，这七道水得一块儿放，把热摊开才能入河。拿六道水硬冲，底下几座石桥都会炸。”
他平日给两头驴算干草，算着算着还能喂出三头驴。
这时蹲在地上，一道水一道水画给我看，画完再拿麻绳量一遍，眉间竟生出一道很深的褶。
我把那根麻绳留了下来，带着人往山顶的蓄池去。
沈嵩坐在池边的石头上。
身旁搁着两只装满水的碗，原是他教我辨药时常用的白碗。
他叫陆葭过来看，一碗浮着两片青叶，一碗泡着刚从泥里拔出来的干根。
“根得泡开了，叶一进水就能活。山上的灵草七成是根，池子不能全放。”
陆葭往干根那碗里瞟了一眼。
“还剩一百多个孩子没来得及问名字。您先算根，我拿笔，把人数写在后头。”
他脸上显出一点窘意。
我却记得这副脸色。
小时候他给药炉定时辰，嘱咐我火弱了要快跑去喊他。
有回下了雪，我在他书房外头等到脚凉了，炉灰也凉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该下多少柴。
他答，怕你往后都要学着替我拿主意。
“您早就知道谁做得出返灯丹。”我问他，“是不是？”
沈嵩看了我一眼。
“学舍的人喜欢把杂气压掉，一炉只留最能引动灵根的那股。我找他们重做，出来多少次都是这样。”
“您可从来没说过，我那些杂气也留得对。”
“当年你灵根没过照骨台，我要是开口，你就能留下。”
他把手搁在膝上，指尖往里拢了拢。
“我想的却是，先拿个规矩约束你。给你一间杂役的房，你爹的抚钱我给你补齐。你在我眼皮底下熬几年，总会求我收回来。”
我牙根发酸。
“他出了事，您还要我端盆过去，谢您给他理头发。”
沈嵩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做过不少见不得人的事。眼下最没脸和你讲的，是我在你铺里喝的那碗汤。”
池水上漂下来一朵红花。
我捞起来，在手里捏了捏。
花瓣软，一挤就是一滩红汁。
六年前我在台下等他，要的无非是他叫一声徐照。
可他把一声称呼捏在手里，等我拿剩下的几年去换。
“那汤是我请的。”我说，“您当时喝得挺干净，以后不提了。池子还有多少水，请您给个我能量出来的数。”
沈嵩捧起泡根的那只碗，把水一点不剩地倒回池里。
蓄池还没有他胳膊深。
给七道水同时补流，最多撑一炷半香。
那点时间得用准，水未到人不能揭炉，火回落前也不能撤。
“池底有个横闸。我让人拆掉半扇，开足七道。”他站起来，“田里的损失写进宗门账里，别记到你镇上。”
我踩着碎石退开一点。
他从腰后抽剑，挑起一道放在闸上的铁锁。
陆葭咳了一声。
他回头看她。
“田里有给镇民退寒用的草么？”
“库房里有干的。”
“给我拿十斤。小满回来以后还要养，我可买不起山上的东西。”
沈嵩没说给不给，先问哪几味。
陆葭报完了，又添一味止痛的。
她说话时右手在袖子里抖得藏不住。
他叫人去拿药，又找出一把剪子，问能不能替她剪开包手的布。
陆葭伸出左手，把剪子接了过去。
“徐照知道哪根最疼，让他剪。”
我低头看她的手，食指贴着中指，已经有些分不开了。
刚把第一处粘住的布挑起来，山腰便滚过来一声闷响。
那根用来量水的麻绳还在我手里。
我顺着响动往下看，七道水的上方，有一座分炉吐出了半截赤红的舌头。
11 笼子里有人
我赶到山腰时，炉眼下面摆着十八根签。
签插在泥里，每根旁边都有个提着灯等的人。
程鹤站在最前面，身后的石壁叫火舌烤成了黑色。
“你们等了半天还没开渠，我先往外领一批。”他说。
我看见了前头的两根签。
陆小满，徐大年。
签头上捆了两根极短的麻线，是陆葭亲手打的结。
“从哪儿拿的？”
“明鉴堂的人在场。六个眼的门，来一个开一个，过了今天也能照开。你自己问问领灯的人，谁还等得起？”
有人举起手说他的孩子咳了一整夜。
有人把灯拢进怀里，低声求我别走近。
我本来已经抓起那根绑麻线的签，听见那声求，手便停住了。
我爹的签几乎快从泥里拔出来了。
程鹤朝我点了点头，像在教小辈拿筷子。
“你只管拔。炉眼的温度我压着。”
我没拔出来。
泥里的签头凉得吓人，可他背后的炉壁正在冒黑烟。
我盯着最上面那股火，越看越不对。
那股火每冲出一截，四周便传来拍门的声音。
旁边有间装火钳的石屋，屋门外还扣着一只大铁闩。
我快步过去，把闩一拔，门后撞出来三个人。
卢舟跑在前面，鞋底已经烧焦了，肩上扛着个不省人事的老炉工。
他指着程鹤，急得喘不上来。
“没开六只炉眼！他把通旧渠的门扣死了，想拿三只炉眼放两轮！”
最后爬出来的是明鉴堂的老妇人。
她怀里还抱着抄了一夜的本子，手背让人拿铁钩勾破了一条。
“我不准他扣门。”她说，“他连我也关。”
刚才还抓着灯的人，齐刷刷往后退。
最边上一只纸灯叫脚后跟踩倒，滚进炉沟，一下便烧没了。
程鹤张口要说什么。
陆葭从山道下面跑上来，手里拎着用旧布包好的剑。
她弟弟那根签还插在地上，她踩着那一块湿泥，从中间径直走过去。
“我不问你怎么拿的签。我问你，昨晚我被绑进来，你叫谁拿钩子勾我的手？”
程鹤抬手往剑柄上一按。
“你要拧开炉锁，管炉的人不拦你，放你进去杀一炉人？”
“我拧开的时候，你的炉门好好的。”
她用左手把旧布一掀。
我知道那只手出剑没有右手快。
她也知道，只往前走了半步，横在卢舟和程鹤之间。
“你现在自己把门关了，里头可还有几个人。你算算，怎么拿一炉人给他们抵。”
炉壁上又传来一声闷响。
程鹤猛地回头。
三只炉眼里，有一只连螺帽都烧红了。
他大概以为自己还来得及，往门边一扑，伸手去转铜柄。
铜柄被烧歪了，任他换了两回手，一点都转不动。
石屋那边，卢舟大喊还有一个人在底下。
我把贺叔那根麻绳绕上手腕，从侧沟跑过去。
沟口一股焦味，比头天从泥里渗出来的水厉害十倍。
我顺着斜坡往下滑，绳猛地一紧，有人在上面抓住了。
陆葭叫我别回头，她给我再往下放三尺。
沟底一只铁笼歪在炉墙边，是平常拉灰用的。
一个炉工让折了的铁条绊住了腿，拼命把脸往外挤。
我用火钳撬铁条，铁没撬开，钳头先弯了。
卢舟把另一根炉钩丢下来，吼了一句往外拉。
我向来不爱听小孩吆喝，偏偏这回照着他说的干，真把人拽出了铁笼。
绳子上面一连拴住好几只手。
我看见他们的袖口，有炉房的蓝布，也有镇上浣衣人的粗麻。
还有程鹤。
他袖子烧掉了一截，手往外一拉，臂弯里顿时见了血。
我一上去，他就松开绳子，要往炉门跑。
沈嵩正站在炉门边，举着那枚宗主印。
“程鹤，把炉钥给我。”
“师兄，那底下的门要是全开，几代人修出来的炉就完了。”
“炉会算账么？”沈嵩问，“它什么时候开口问过你，四文工钱能买一条命？”
程鹤没再动。
一颗烧红的螺帽落进泥里，嗞的一响。
12 先给我搭把手
程鹤交了炉钥。
交之前他把那一串铁往山下扔，想让沈嵩自己去捡。
陆葭用剑鞘一挑，稳稳接住了。
她走到明鉴堂的老妇人面前，把钥匙放在那本烫出焦边的册子上。
“我还得赶工。劳您把我的手也记进去，拿钩子的人，以后到我跟前一个个认。”
老妇人把伤手往前一伸，让她看了一眼。
“往左记你的，右边空着，我还有一笔。”
程鹤叫两个执礼弟子带下去了。
走之前他指给我看一根藏在炉钥背面的小齿。
七道水一共七根同样的齿，哪根往左拧，对应的炉就开半寸，往右拧到底，会连山石带炉一起撬开。
“下头的门年久失修，往左走不一定开。别拿人顶在闸板上试。”
我看了看沟里拖上来的炉工。
“你早说这句，他那条腿就不用我去拔了。”
程鹤低下头，盯着自己袖子上烧出来的洞。
下午，从炉里抢出的那十八根签又都回到镇上。
有人把签送到我桌上，放下就走。
有人来了三遍，问我她闺女要是领不到灯，还能不能把这根签带回去。
我把每根签的归处都写在锅沿边的纸上。
归灯这事要在下游办，寻得着人的把签送到人手里。
寻不着人的先拿一盏油灯等着，到时候一签配一灯，连带名册一同交给明鉴堂。
哪天有人来问，就哪天拿出来。
崔石拿了我写的纸，走到门口还回头问我。
“一个都能不少？”
我说：“我眼睛盯着的，少一个就先找我。”
他说那成，跑出去的时候把我装药的簸箕也顺走了。
头一批药已经晒在贺家的干草棚里。
离明日辰时还有一夜，我数完十个簸箕，发现最后一锅的灰芯湿了一半。
水淋进来会吃掉芯子能吃的火，湿的不能再用。
我只好另架个小炉。
陆葭蹲在炉边给我添柴，左手把一根松枝往里推了又推。
我把枝条折短。
“你去睡一会儿。”
她把断枝捡回去。
“睡不着。你把剪子拿出来。”
白日没剪完的布条粘得更紧了。
我一点点挑开，见她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发青的线，沿着筋往上走。
“能长回来么？”她问。
我看了很久。
“皮能长回来。两根指头以后一起使力，分开怕是难。”
她抬手作了个握剑的姿势。
那两根手指果然一道蜷了起来，连抽动都是一块儿。
我还在看，她忽然把手往我怀里一塞。
“当时牢门要开，你冲我眨了两下眼，我就知道你要跟他们打。”
“你还冲我摇头。”
“我知道你打不过。你那时出了沟，便没人去要小满的灯。”
“我后来总想，就该跟他们打的。”
“你要出气，现在可以去找姓程的。要是心疼我，就先给我搭把手。”
她用下巴点了点簸箕。
我把簸箕往她左手边推了半尺。
她拈着灰球在糊里慢慢滚，头几个滚散了，后几个圆得连我都挑不出毛病。
我替她把松枝都折成一样长短，再去扒灶下的灰。
她问我，铺门修好了还让不让她回来。
“得回来。”我说，“等着你收钱。上回你请了半天假，有人拿六文就买了我两颗丸。”
“你不会数？”
“他哭得太响，我忘了问为什么。”
她挨着我的腿笑，笑完把最后一颗晾到架上。
我从最上头取了只小瓷盒。
盒里压着我原先留给自己的那颗返灯丹。
当初做了两颗，沈嵩那颗上面留了灰纹，我这一颗还没封最后一层。
我把盒打开给陆葭看。
“第一道雷下来，沈嵩身上裂的那处没能长好。下回他要硬接，这颗能把气拢住，最多拢半刻。”
“还要往上走？”
“天门没关，雷就在头上。我们把下面的炉拆了，也总得有人把上头那头绳子解开。”
她望着盒里的药，忽然问：“他上去了，你还有什么要跟他说？”
我在盒盖上摸到一点灰。
“等灯还回来。”我说，“我想先听听我自己还有没有话。”
炉膛里噼啪一声。
陆葭把一截松枝推到我面前，让我接着烧。
13 谁喊都别关
天快亮时，我把七道水的图钉在了炉房大门上。
门里挤满了人，门外还站着两排等领药的。
旧渠一开，天雷留下的火会从炉底落进去。
我拿一截炭，在图下面画了三只碗。
水清了，敲一记铁，等别处。
水发红，敲两记，添药。
有火从水里起来，敲三记，先把人撤到石头上。
那几个懂炉的弟子一直等我往下说。
“哪一道出了事，谁喊关闸都别关。炉开到一半再往回拧，热全冲别处去。”
贺叔挨个教人打铁的响动。
第七道水的人领完东西，回头才发现没有领头的。
池水头一截要过高闸，闸外一道石梁细得只容一人走，得有人站在那里量水位。
离闸口越近，撤得就越慢。
陆葭把我叫到门外。
“我去。”
我一低头，又去看她的手。
“这回不拿剑。”她说，“山上走哪条路最省，我送过五年的药，知道得比你清楚。”
我问她小满呢。
“拜托贺婶了。我让她抱着他，离水远些。签我交给她时，小满还问我怎么不亲手给他。”
陆葭抬起左手，指头上沾着一块没搓掉的米糊。
“我说总得有人开门让你的火出来。你猜他说什么？”
“说你走快一点。”
她笑了。
“叫我把手洗干净再来摸他。我瞒了他一晚上，他还是看见了。”
我本来想找个借口，把她换到离下游最近的地方。
她给我看那块米糊的时候，我突然很想牵一下她的手。
我怕往后一开口就是叫她留在下面。
最后我把剩下那一截麻绳给了她，跟她说石梁边上有个绞油车的铁圈，走的时候把绳系到腰上。
她在绳头挽了一个很大的结，让我拽住。
“我回来，你替我解。”
门内有人把椅子掷到了地上。
一位须发花白的长老站在那儿，两只脚踩着刚领下去的灰药。
“谁准把锅底灰倒进祖师的炉子？”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旁边崔石先蹲下去捡药。
有几颗壳被踩裂了，他捡起来，装在自己的衣摆里。
“我熬了一晚上。”他说，“您再踩一脚，就给我把钱付了。”
长老仿佛听见炉门开口说话。
等他找回声音，喝问谁教你对长辈这般说话。
沈嵩从屋后过来，把宗主印搁在翻倒的椅面上。
“我该早些教的。杨师叔要问价，我和他一起熬过药，我给你算。”
长老看着那枚印，声音小了一些。
“山上的池子你已许了人。等下这些炉一开，祖师留下的东西还剩多少？”
我从袖里掏出爹留下的那一根签。
“祖师那时候炉没这么多，旧渠有水。您小时候要是走过山道，知道哪一截堤上有路，就告诉我们。还没走到的地方，我怕有人摔。”
那长老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看着炉房门外挤得一塌糊涂的人，许久，抬指在图上一点。
“第七道转弯那儿有个坎，先前埋过两块青石。拉车到那儿得下来搬，底下空的。”
陆葭把那地方圈住。
她出去领人时，长老蹲下去，把脚底剩下两粒灰药拾了起来。
我跟沈嵩进总炉摸钥匙。
铜柱边压着一块旧炉图，他叫我记住总炉下面那道往上走的竖缝。
里头没有水，原用来散烟，另一端正对飞升石坛。
总炉底那层垢若洗不动，可以把火顺竖缝引上去。
“引到哪儿？”
沈嵩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天。
我说：“山底下还有火要回来，您往上走以前可得先说一声。”
他把那只手放下来。
“徐照，下一次要我站哪儿，你给我指。”
外头响起敲铁声，第一道水的人已经到了。
我把爹的签拢进灯座，拿起宗主椅背上搭的火布。
“现在去池边。时辰到了，您给陆葭放水。”
14 七道水一起走
池底的横闸响了两下。
我站在总炉的云母窗前，看见窗上的尘埃一点点跳起来。
山水先穿过没废的六道旧渠，从两侧涌到我的脚下。
第七道没声。
我一直盯着半山那道石梁，陆葭站在梁顶，给我竖起两根指头。
水还低两寸。
我攥着炉钥，等她举过头顶。
先等到的是她身边一架药车向下歪。
那两块青石正横在车轮底下，左边的车轴往前一杵，整车药就朝没填的坑滑了下去。
她扑上去抓车帮。
我看见那根麻绳绷直了。
梁底突然有水扬起来，拍得石头后面的药壳一粒粒炸开。
贺叔在下头连敲了三记铁。
守在第七道的人全撤到石头上，举起火布给我们看，示意还有活火在往水里跑。
那一刻我才想起来，程鹤封过门，又早开了三个炉眼。
有个眼已经压不住热，趁水到之前，先把最末一截渠烧红了。
陆葭扭头喊让上面的水别停。
她吊在车帮上，脚刚够到梁下一级石坎。
车头后面的绳子被她扯过来，打结，扣到铁圈边上。
那是昨晚她非要我教她打的单手结。
她把车往回扽，扽出半截轴，大声叫老窑工上来卸筐。
我不能离钥匙半步。
我用火钳挑起手边那簸箕药，从总炉旁边的高台上一股脑掷了下去。
米壳摔裂的声音像一群鸟从瓦面飞起来。
头一篓碰到水，升起一堵白雾，盖住了陆葭的半个身子。
她从白雾里抬起胳膊，手举过了头顶。
“水够了！”
我往左拧第一根齿。
窗后霎时红得透亮。
第二根紧得不动，我把火布往手上一裹，拿肩膀顶住了钥匙把。
炉下有人跟我一道使劲。
是来领灯的那个卖糖糕的婶子，她本来提着篮子给我送早饭，两只手往钥匙上一搭，菜粥全倒在了鞋上。
第二根开了，第三根开了。
一直到第七根，身后总炉的响动才从一只笼里的猛兽，变成落在瓦上的骤雨。
我们来不及松手。
火沿着旧水路冲下来，顺着米衣一点点钻进灰芯。
灰芯吃饱了，得立刻换。
有人拿簸箕筛药，有人拿笊篱拦火，炊具磕得叮当响，像整座镇一齐开了饭。
开始只有第一道水敲了一记。
接着第三、第五道也传来一记。
我顺着石缝往山下望，点点微弱的火浮过第一个弯，顺水往沙洲上去。
等在沙洲的人没敢作声。
他们手里攥着签，有的踮脚，举得比自己还高。
一粒亮光钻进个孩子的衣领，他忍不住痒，笑了一声。
越来越多的火跟过去。
陆葭从山腰下来的时候，左边袖口烧得只剩一截，她往我手里塞了一把湿透的绳子。
“解。”
她自己还有力气，偏等我拿烧软的手指给她解那个结。
解开以后她也没催我，就势靠在铜柱上。
我看见她眼睛在找底下那片水。
贺婶站在沙洲的前头，怀里那个孩子用两只手攥着签。
我顺着她的目光等了好一会儿。
一个拿账册的孩子先从下面跑上来，报了一串数字。
算上头一回放回的三盏，账上还差九盏，西渠的水却已经清了。
我看向总炉。
满窗的黑暗里还有几粒很淡的黄。
陆葭拿了我爹的陶灯试着往窗边一照。
那九粒往前一涌，露出底下厚厚的一团红垢。
里面有一粒想往灯嘴上靠，才一亮，就叫红垢吞回去。
我反过手去拧炉钥。
第一道水已经走空，最后一簸箕药也在第七道投完了。
沈嵩这时才从池边赶过来。
我拿火布在铜柱上扑了一下，指给他看垢里那一粒光。
“那是不是我爹？”
他在窗外站定，看了一眼那盏空着的粗陶灯。
“最里头的九盏，都是我亲手押的宗印。”
我转过去，把他的手从腰间拽出来。
那只手的手背已经湿了一片。
“钥匙全用过了。拿您的印来试。”
15 那晚谁来换油
沈嵩把宗主印扣在铜柱上。
铜柱在印底下陷进去一块，云母窗里那团红垢却越抱越紧。
我看了好一阵，才看明白那九盏灯在往哪儿挣。
上头钉着一道与印底一模一样的纹路，收一寸，火便矮一寸。
“把印提开。”我说。
沈嵩一提，那团垢也往上起了半尺。
窗上当场裂了一线，我用火布兜住，才没叫碎片掉进去。
陆葭扶着那只窗，朝两边看。
“这么提不成，跟着走的还有火。”
我从窗缝里尝到一股跟沈嵩身上一样的焦苦味。
那印借灯时用过他的灵气。
底下整团火养了这些年，早已把那股气当成自己的一部分。
我问他，原本该怎么还。
“没过一夜，拿我当时留的灵气换，灯就肯松。过了这一夜，得拿更热的东西把垢里的印烫掉。”
他松开那只手，宗主印便仍旧嵌在铜柱里。
“这几盏，是最早试炉的时候借的。”
我伸手去摸那道印。
我爹那点火就在后面，隔了六年，跟我离得只剩一层窗。
“我爹认得您。那天他去换油，是您喊去的？”
沈嵩垂着头，很慢地点了一下。
“我说别的脚夫都不熟。试炉出了意外，我派人去捞，捞起来的时候，人已经不会动了。”
“还有人比我爹更熟。上头运油的陈大伯干了三十年，怎么没叫他？”
“他有儿子在内门。”
我用手抵住窗沿。
手指太凉，我怕一松开就去抓沈嵩。
“我爹也有儿子。”
他的背弯下去一点。
“是。”
“那个儿子还天天跟在您后头，说长大了就给您炼飞升的丹。”
炉里响了一声，像有什么软的东西跌落到灰里。
我眼睛烧得睁不开。
陆葭扶我一下，我借着她的手站稳了。
沈嵩抽出剑，剑尖划进他手背那道裂口。
他把血淋到印面上，那块铜立即亮得像刚从炉里拔出来。
“我把修出来的剑火从这儿送进去。垢肯松的时候，你叫外头的人把签举高。”
陆葭问：“松了以后，你这只手还要么？”
沈嵩没答。
他把持剑的手换了个位置，让剑尖沿着经脉往上推。
我从窗缝里看见第一点黄光升起来。
隔壁婶子的灯原来放在沙洲，我让贺叔顺水路喊她把灯嘴前的布撤掉。
她撕了一把没撕开，旁边几只手伸过去，把她攥了一早上的包布揭了下来。
一点火奔她去了。
她蹲在地上，脸几乎挨着灯口，喊了个我不认得的名字。
原来她儿子也有个正经名字，叫江敬和。
我听她念了三遍，才把手里的灯端起来。
我爹这一点来得最慢。
它绕过签，擦过我没洗干净的指腹，终于从那只朝右的灯嘴里钻了进去。
我赶紧用拇指挡风。
火光照见灯沿那一圈浅白。
那都是爹年轻时洗灯洗出来的，我嫌他那块洗碗布硬，他就另攒了一块软的留给我。
我在爹棺前说过的那些要干的大事，这会儿一句都没想起来。
我只想告诉他，我赚到了五十两。
少收了十五两，剩下的也快给完了。
下回做买卖，他要还想来帮忙，油别再论钱买了，我买得起一整坛。
我朝灯低下头，叫了一声爹。
灯苗稳稳地亮了一会儿，往上浮到我鼻尖前面，才轻轻地灭掉。
沈嵩跪在铜柱边上，剑已经软了。
最后一盏火从炉窗里飞出去时，那枚宗主印裂成了两片。
剩在炉中的红垢有了动静，顺着他那股剑火，一把攀住他的腕子。
我想用火钳拨开，钳尖刚挨上去，就滴下一颗铁水。
沈嵩望了一眼连着飞升坛的竖缝。
“它认准我了。”他撑着膝盖起身，“把上头散烟的门给我开一下。”
我想起昨夜给自己留的那颗药。
它就在我怀里，我甚至能隔着衣服数出盒盖上的细纹。
我把空灯递给陆葭，回身抓住沈嵩的衣领。
“先把另一只手伸给我。”
16 两道雷
我让沈嵩把左手摊平，把瓷盒放在他掌心。
“第二道雷破壳的时候含住，药芯等第三道来。它能扶您过门，不能把烧坏的手还给您。”
他弯了弯手指，想把盒子推回来。
“你留给自己的药。”
“现在卖了。您有三文么？”
他摸了左边，摸了右边，最后只摸出来一片褶皱的红纸。
我那张纸上原本缺了半只角，剩下的半只就在他手里。
“先前多剪了一点。”他说。
我把那半片收了过来。
“那我再添样东西。您拿笔写下这九个名字，签上您的名。”
明鉴堂的老妇人从箱里取出一本新册。
沈嵩膝盖打着颤，拿左手写了很久，最后一行写的是原批借灯、逾期不还的经手人。
他签了名，把一张私库的契纸压在底下。
那上面列了他手里能动的山田、屋舍和钱数。
写完以后，他朝我抬了抬左手。
我用剩下的火布，替他把瓷盒在掌心扎住。
“这次钱在下面，盒盖可以不用还。”
他嗯了一声。
我去拧散烟口，陆葭用剑鞘顶住翘起来的石板。
红垢一下子从缝里钻出半截，在沈嵩腕上拖成一条血红的带子。
炉房往飞升坛去的路原有九十三级台阶。
开渠时滚下来的石头砸塌了几段，余下的台阶断断续续。
沈嵩左手捧着药，右手拖着火，一直走到最上面那条断口前才停。
我跟在他身后，能听见他喘气时喉咙里那点破声。
我本能地伸手去扶，手快碰到他的背，又收了回来。
他在断口前回头。
“徐照，我当年该喊你一声。”
“我听见了。”
我站在他下面一级。
“您往上走吧。我在这儿看着。”
他转过脸去，前脚朝空里踏出。
我以为他会跌下去。
他脚下原来空着的地方，忽然多了一线白。
天门认得那只踏过第一道雷的脚，从断阶处往上接出了一级新阶。
他站上去的时候，第二道雷劈了下来。
血红的带子从他腕上竖起来，末端还在竖缝里挣。
我握住飞升台外那道铁栏，一刻也没移开眼。
雷光过去，沈嵩的右袖连着右臂，已经烧得只剩一截。
他低头一咬，瓷片碎在白光里。
一点薄雾升起来，在他身前聚出一个朦胧的形状，护住了他快散去的肩。
山底下响起重重一声。
四十九座分炉开着，红垢无处再借一盏心灯，只能随着沈嵩登上的那一级台阶往上爬。
第三道雷下来的时候，我连他的脸都看不见了。
只见横在天门底下的那根红带，一下拉得笔直。
他张了张嘴。
药芯碎开的那点白，先托起他低下去的头，再裹住那具被雷打穿的身子。
隔着白光，我看见他那只还在的手握成了拳，勾住门槛，自己翻了过去。
红带紧跟着往里一冲。
天门合拢，从正中把它截断。
山肚里有人跟着跌坐下去。
飞升坛四角挂的铃铛，从前只在过年才响，这时候一齐响了九下。
云中最后露出来的是沈嵩一截袍角。
他把袍角从门缝里拔进去，天上这才透出一块真真切切的蓝。
我靠住铁栏，两只膝盖抖得像刚走完这九十三级的是我。
下面站着来迎宗主的弟子。
有个人把那条早就备好的金帛展出来，上面写着玄霄宗自炼仙丹，得成大道。
他看了一会儿，从中间把金帛对折了。
山阶下头，闻夫人先开口。
“徐掌柜，你这两颗药，够我吹一辈子。”
“还有一颗只收了半张纸。”我说。
“那半张纸给我，我给你换一匣银子。”
我把纸往胸口又塞紧了些。
远远有人拿碗舀井水，舀起来的头一碗还带着泥，接着一碗比一碗清。
贺叔光着一只脚，踩上石头喝了好大一口。
喝完他把空碗举给我看，张着嘴笑，胡子上都是水。
我想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一千一百四十三盏火都出了炉，最后那道门才关上。
17 账上还有活人
雷停后的第七天，明鉴堂借了镇上打谷的场子开账。
背竹箱的老妇人叫董望秋，贺叔替她搬桌子，她嫌桌子窄，叫他连磨盘都推过来。
一千多根铜签，一大半还有人站在下面等。
小满牵着陆葭，从东头那道矮墙上跳下来。
他落地的那一瞬蹲低了，站起来问我，他是不是可以上山学剑了。
我摸了摸他的手心。
七天以前，他在沙洲上接回那点火，头一口气喘得太用力，把贺婶吓得又拍又喊。
如今那只手有点汗，已经是温热的了。
“明年。”我说。
陆葭拽了一下我衣袖。
小满盯着自己的脚尖，攥紧拳头，吸了很长的一口气。
我说：“明年你想学，你就去挑个喜欢的地方。你想在家烤红薯，找我赊一箩炭。”
他把拳头松开了。
“我先赊半箩。”他说，“另一半她烤。”
陆葭用左手揉了揉他的头。
等到开账，程鹤从山上被带下来。
他的腕上铐着一副铁环，烧坏的那截袖子已经换掉了。
铁环边缘包了一圈布，布是沟里救出来的那个炉工给的。
炉工让卢舟扶着，就站在最靠近磨盘的地方。
董望秋把沈嵩亲笔写的那页交给旁边的人念。
念到徐大年，程鹤的肩膀往下一坠。
我本以为他还会争，至少要说自己听命办差。
那人刚念完，他便说：“最初九盏，沈嵩在炉上照火，我到下面按的人。后头的灯是我叫人取的，数目都在账里。”
“牢里用钩的呢？”陆葭问。
程鹤垂着眼。
“姓孙的，先用的哪只钩，他跟我回过话。人我已经交了。”
董望秋举起一根炉签。
“这些东西留在炉里，程长老签过字，说过了夜也能还。几个人回来找过你？”
他答不上来。
磨盘底下，一个瘦得能看见脖子上每道筋的汉子举起手。
接着又有几只手举了起来。
最边上那个人是贺婶。
她说她男人命硬，上回给镇里抬梁，烧伤了才知道旧病没去，已经去找过四回。
贺叔蹲在场边，抱着腿，什么也没说。
最后由董望秋当众读了明鉴堂的判书。
程鹤废去掌炉一职，锁了灵脉，押往白沙渡修渠，刑期十二年。
受伤炉工和几处被砸毁的屋子先从他自己的家底里赔，私库不够的，从玄霄宗的账里扣。
玄霄宗停收门徒三年，旧炉封死，山腰截过的水路恢复之前，每季要来镇上交一次修渠账。
那位踩过灰药的杨长老也来了。
他去听判书时还带着剑。
听到最后，他把剑解下来放在磨盘边，伸手要了一支笔。
“头三年记我。”他说，“三年以后谁来守，届时写名字。”
董望秋给我递了两张纸。
一张是我爹当年换油没结的四文，一张是伤亡赔付的头款。
后面那张数字大得我第一次没看明白。
沈嵩留在私库的东西卖了几处，余下的同宗门每年收来的地租一起给，直到各家结清。
我收下两张，站在磨盘边看了会儿。
炉工撑着卢舟的肩膀，问他弟弟吃完面有没有觉得肚子胀。
隔壁婶子把江敬和的名字写在一片纸上，请董望秋帮忙看那个敬字写对了没有。
从前爹给我讲，送一趟油攒四文，跑快些就能买一包熟蚕豆回来。
我嫌他骗我，哪有脚底走得快，铜钱就多的。
原来他是赶着回家见我。
我把四文换出来，去街尾买了一捧蚕豆。
分给小满的时候，他嫌硬，挑了半天都没挑到软的。
陆葭接过纸包，用左手给我剥了一粒。
我一咬，咯的一声。
她说：“下回想吃这个，跟我讲，我给你煮软。”
我嚼着豆子，把纸包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那就明早。”
18 把名字写大些
第二年开春，我换了一块铺牌。
旧的那块没丢，让陆葭拿去垫账桌了。
她把朝外的一面翻过来，上面还留着当初记锅数的墨。
我说给她另买一张桌子。
她不肯。
“外头挂你名字，里头总得留个我写过字的地方。”
我给新牌匾打孔的时候，她在梯子下面仰头看。
“再把照字写大些。”
“全镇就这一家，有那么大的必要？”
“有。我想隔着河也看得见。”
我下了梯子，拿刷子重新描过一遍。
挂好那天，闻夫人的船从河上过，居然真有人拿桨敲着船边喊徐掌柜。
送来的账单用线缝了三层。
头一层是灰药的方钱，前年那种赶脚人用的醒骨丸也夹在里头，两样加起来，足够把旁边空着的三间房买下。
第二层是各家窑的工钱，最后一层是白沙渡收到的订药单。
有五家仙门要我们给出山做事的弟子配药，病症写得各不相同。
玄霄宗排在最后一家，拿了三十只空匣来。
卢舟替他们跑腿，顺便问我这次能不能见一见炼药的人。
我指了指后头的屋。
门口坐的是卖糖糕的婶子，一边守着晾药的架，一边给识字的孩子发糖。
“你挑个空地方坐。看明白了，也可以自己做两粒带上山。”
他袖子底下还夹着一张纸。
是新修的西渠验工以后留下的名单。
从前光写哪一家的弟子领头，如今连下泥里换闸的也写，谁一天领几文，一行接一行。
程鹤那名字写在泥工一栏最下面。
卢舟说，程鹤手使不上劲，头一回没扛住泥，叫人笑了一路，第二回知道挑半桶了。
我把名单递给陆葭，她找了只夹子挂在柜边。
柜边还有明鉴堂送来的未认领簿，隔几日总有人进来翻。
上个月，一个搬到河东多年的媳妇领走了祖母的灯。
她出门时抱得很稳，脚步倒比来的时候快。
我家那盏已经刷干净了，点寻常油也亮。
小满有时借去摸鱼，回来把鱼篓和灯全塞给我，央我别告诉他姐。
那日他出去得晚，入夜才回来，鱼篓上还挂了一串水草。
他把鱼给陆葭，告诉她是我想吃的。
我从灶上探出头。
“你从前撒谎还知道看我一眼。”
小满掉头往院里跑。
陆葭笑着把鱼篓递给我，自己走到药架前，拿左手写了几笔。
我以为她又在记哪家的药钱。
她翻过纸给我看，上头写着陆葭两字，下面留了个空。
“我拿一半的积蓄买隔壁那间房。你想要它当库房也行，我想留一半做饭，有扇窗照得见河。”
我捏着纸角。
“你问了我三回隔壁的价，我以为你想搬出去。”
“我还问了你三回，夜里桌上为什么要搁两碗蚕豆。”
“因为一碗总不够你吃。”
她站在灶火映得到的地方，伸手在我腰上掐了一下。
用的是右手。
那两根不大听使唤的手指头并着，劲居然还挺大。
我笑得险些把纸烧了，赶忙往后退。
陆葭抓住了我的衣带。
“徐照，我想跟你开一辈子的铺。你想不想？”
窗边的锅烧得咕嘟响，外头小满还在拿细竹子拨那条鱼。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手。
她耳朵刷地红了，手却没往回抽。
“想。”我说，“还有那扇窗，我要有一半。”
我用她的笔在下面写上徐照，两个字写得老大。
她拿那张纸看了半天，伸出手把两碗蚕豆都端了过来。
外面最后一班渡船靠岸，有人在石阶上叫我的名字。
小满要去开门，我朝他摆了摆手，把灯移到窗前。
一整片暖光落在窗沿上，照着两只碗，也照着我和陆葭刚写下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