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腊月二十九，老家堂屋。
八仙桌上摆着一条红烧鲤鱼。鱼眼珠子瞪着我，我也瞪着它。
我俩都知道，今晚只有一个能活着离开这张桌子。
“有余啊，来，吃鱼，吃鱼头，鱼头补脑。”
二婶王翠芬一筷子把鱼头戳进我碗里，顺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热，力气很大，指甲上还残留着去年过年做的红指甲油，掉得一块一块的。
【不对劲。二婶上一次给我夹菜，还是我十三岁那年。那天她夹完菜，我的八百六十块压岁钱就没了。】
“二婶，有话直说，我这人脑子不好，吃了鱼头也补不回来。”
二叔江建业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抽一根递给我爸，自己点上一根，烟灰直接弹进了我爸的茶杯里。
我爸江建国看了看茶杯，没吭声，端起来，又放下了。
“有余，你也二十八了，在杭州开公司，当老板了，是吧？”
“工作室，五个人，有一个还是实习生。”
“那也是老板！”二婶一拍桌子，碗里的汤晃出来一圈，“咱老江家祖坟冒青烟，就冒出你这一个老板。”
“二婶，那烟可能是隔壁烧秸秆飘过来的。”
堂弟江耀祖坐在对面，低头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到最大，一个女的在里面喊：“家人们，三二一上链接！”
二叔瞪了他一眼，他把声音调小了一格。
“是这么个事。”二叔掐灭烟头，“耀祖处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要彩礼，二十八万八。你看，你一个人在外头，吃饱全家不饿，钱放着也是放着……”
“先拿二十万。”二婶接话接得严丝合缝，“剩下的我们自己凑。”
饭桌安静了三秒。
我妈李秀兰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想夹菜，又缩了回去。
我爸低头扒饭，扒得很用力，碗底都快扒穿了。
【二十万。他们说“先拿二十万”的口气，像是在说“先拿两头蒜”。】
我放下碗，掏出手机。
二婶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半尺，鼻尖差点戳进红烧鱼里。
“这就转？有余就是敞亮！”
我打开一个页面，把屏幕转过去，推到二叔面前。
“二叔，这个平台，正规银行出的，年化利率三点几，比你上回找的那个‘闪电借’低多了。你身份证带了吗？我手把手教你申请。”
二叔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二婶的笑僵在脸上，眼角的褶子停在半路，不知道该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江耀祖终于抬起头：“哥，你这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帮你们找了个最便宜的钱。”我认真点头，“自己借，自己还，征信还能养起来。耀祖结婚以后要买房，征信好，房贷利率低。”
“我是你二叔！”二叔一巴掌拍下来，桌上的鱼抖了一下，“我跟你借钱，你让我去跟银行借？”
“对啊。”我诚恳得不得了，“银行比我有钱。”
我爸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躲，挨了。
【爸，这一脚我记下了，回头折算成洗碗三次。】
“有余，你咋跟你二叔说话的。”我爸声音很低，“你二叔也不容易……”
“建国，你别管。”二婶的嗓门一下子拔高，“我今天就看明白了，这孩子在外头发达了，就瞧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二婶，你抱过我一回，我记得。”
“你看，你还记得！”
“那回你抱着我去小卖部，说给我买糖，结账的时候你从我兜里掏的钱，三块五。”
二婶的嘴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江耀祖“噗”地笑了一声，被二叔一个眼神瞪回去，咳嗽着装呛着了。
“行，行，江有余，你翅膀硬了。”
二婶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长音，我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建业，走！咱不在这受这个气！”
二叔站起来，临走前还是把桌上那包中华揣回了兜里，又顺手从我爸烟盒里抽走两根，夹在耳朵上。
门“哐”一声摔上，门框上的春联掉了半边，“财源广进”耷拉下来，只剩个“财”字还挂着。
屋里静下来。
我妈叹了口气，起身去收碗：“有余，你二叔家也是……”
“妈，二十万。”我伸出两根手指，“他们家耀祖去年买的那个手机，一万二。我上大学那年的生活费，一个月八百。”
我妈收碗的手顿住了。
我爸闷头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大过年的，别吵。”
“我没吵。”
我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个黑色小本子，翻开，拿笔写了一行字。
我爸伸脖子瞄了一眼。
本子上写着：
“2024年腊月二十九，晚饭。二叔开口借二十万，未果。二叔顺走中华一包（本属其本人），另顺走爸的红塔山两根，按市价折合三元。爸踢我一脚，折合洗碗三次。”
我爸嘴角抽了一下：“你……你还记这个？”
“爷爷教的。”我合上本子，“亲兄弟，明算账。”
我爸不说话了，站起来，去厨房把碗洗了。
洗了三次。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
“江氏一家亲”家族群，九十九加消息。
最顶上是二婶凌晨两点发的一段长语音，五十九秒，连发了七条。
我点开第一条。
“各位亲戚评评理啊！有些人啊，在城里当了老板，回来连亲二叔都不认了！他二叔就是想借点钱给孩子娶媳妇，他不借就算了，还让他二叔去借高利贷！这是人干的事吗？老江家怎么出了这么个白眼狼！发达了就忘本啊！”
下面一排排回复。
三姑江桂香：“唉，这孩子小时候挺乖的，咋变成这样了。”
表哥刘大鹏：“城里人都这样，钱多了人就变了。”
村东头三爷爷：“【大拇指】”
【三爷爷，您点赞点的是哪个立场？】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打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十五个笔记本，从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到大学的牛皮纸本，再到现在的黑皮本。
每一本封皮上都写着年份。
最底下那本，字歪歪扭扭，第一页第一行：
“2009年正月初一，二叔说帮我保管压岁钱，八百六十元。二叔说过完年还。”
后面跟着一个红笔画的问号。
十五年了，问号还在。
第二章
村口小卖部，是村里信息交换中心，相当于江湖上的百晓生，只不过百晓生是个人，这里是一台炉子、三条板凳、五个大妈。
我去买盐。
门帘一掀，五个大妈的嘴同时关上。
刚才还热火朝天，现在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崩裂的声音。
“婶，拿袋盐。”
小卖部老板娘刘婶把盐递过来，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扫，扫得我脸皮发紧。
“有余啊，听说你在城里……挺好？”
“还行。”
“那个……”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你真被富婆包了？”
我手里的盐差点掉地上。
“谁说的？”
“你二婶啊。”旁边嗑瓜子的胖婶接话，瓜子皮吐得精准，正好落进垃圾桶，“她说你开个公司就五个人，一年能挣几十万？那不是被包了是啥？还说那富婆五十多了，开个宝马，天天接送你。”
另一个大妈抢话：“不对，翠芬说他是搞传销的，拉人头！”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在网上搞诈骗，那种杀猪盘！”
五个大妈对视一眼，齐刷刷看向我，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你选一个吧。
【我在城里通宵写代码写到头发掉了三分之一，回到村里成了被富婆包养的传销诈骗犯。这简历拿出去，监狱都得开个会研究收不收。】
“婶，我开车回来的那个宝马，二手的，十一万买的，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因为要换电车才卖。”
“那就是被大爷包了？”胖婶瞪大了眼。
我深吸一口气。
“婶，盐多少钱？”
“两块五。”
我扫码，付钱，掏出黑本子，写：
“2025年正月初二，小卖部。二婶散布谣言三条：被富婆包养、搞传销、杀猪盘。目击证人五名。”
五个大妈齐刷刷伸脖子来看。
“你写啥呢？”
“记账。”
“记啥账？”
“谁欠我的。”
我把本子揣回兜里，掀帘子出门。
身后炸了锅。
“看见没？记仇本！”
“翠芬说对了，这孩子心眼小！”
“哎，他刚才写我名字没？我叫啥来着他知道不？”
回家路上，发小钱多多骑着电动三轮从后面追上来，车斗里堆着一卷红地毯和两个音箱，车头贴着“多多喜庆婚庆一条龙”。
“有余！上车！”
我坐进车斗，屁股底下压着一个充气拱门，一坐上去“噗”地漏了气，发出一声又长又响的动静。
路边一个老大爷扭头看我，一脸嫌弃。
“不是我。”我指着屁股底下的拱门。
老大爷摇摇头走了，嘴里嘀咕：“城里回来的，放屁还甩锅。”
钱多多笑得车把乱晃：“你二婶在村里都传疯了，我昨天去给人布置满月酒，一桌人都在说你。”
“说我啥？”
“说你小时候偷看你二婶洗澡。”
我一口唾沫呛进气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那会儿八岁！我是去她家借酱油，她家厕所没门！”
“我知道，我知道。”钱多多拍着方向盘，“我还跟他们说了，你八岁那年还尿床呢，哪有那心思。”
“钱多多，你停车。”
“干嘛？”
“我要下去捡块砖头。”
钱多多加了速。
风灌进领口，我缩着脖子，看着田埂往后跑。
小时候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往上冒。
十三岁，压岁钱被“保管”。
十六岁，我中考考了全县第三，学校奖了两千块，二叔说要借去给耀祖交学费，耀祖那年在县里读私立小学。
十九岁，大一，我爸东拼西凑给我交学费，二叔上门，说他要做生意，从我爸手里拿走了三万，说半年还。半年后他的“生意”是一个麻将馆，开了两个月关门了，钱没还。
那年我在学校食堂吃了一整个学期的馒头配免费汤。
爷爷还在的时候，常坐在门槛上，拿一根旱烟杆敲着地说：“有余，账要记，人要做。记账不是为了记仇，是为了心里有数。哪天真要算了，你能拿出东西来。”
爷爷是生产队老会计，记了一辈子账，到死那天，床头还压着一本村里的旧账。
“有余，你想啥呢？”钱多多回头。
“多多，你那婚庆公司，投屏设备全吗？”
“全啊，八十寸大屏，带音响，带灯光，还能放烟花，冷焰火那种。”
“奶奶八十大寿，正月十六，在村里办席，二叔家张罗的。”
“对啊，就是我家接的单，你二叔还砍了我三百块价。”
“到时候设备给我留个口子。”
钱多多把车停在路边，回头上上下下打量我，咽了口唾沫。
“你要干嘛？求婚？你跟那个大爷？”
“钱多多。”
“哎。”
“你今年给我随的份子钱，我也记着呢。”
“……我留，我留，给你留VIP通道。”
第三章
正月初四，三姑江桂香来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秀兰！嫂子！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她拎着两个红色手提袋，袋子上印着金色大字：“量子能量养生鞋垫，一垫通全身经络”。
我妈迎出去，三姑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眶说红就红。
“嫂子，你这腿脚，我看着心疼啊。这个鞋垫，专门给你这种老寒腿的，里面有量子芯片，接通宇宙能量，垫上三天，爬楼不喘，垫上一个月，能跳广场舞领舞！”
我妈被她拉着坐下，手里被塞进一双鞋垫。
鞋垫是黑色的，中间嵌着一块亮晶晶的片片，摸上去有点扎手。
“多少钱啊？”我妈问。
“本来卖三万九八一套，咱自家人，我跟上线申请了，一万九八！”
我妈手一抖，鞋垫掉在地上。
我从里屋走出来，捡起鞋垫，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义乌市某某鞋材厂”。
【量子芯片，义乌制造，宇宙能量，包邮到家。】
“三姑，新年好。”
三姑看见我，笑容停顿了半秒，又恢复过来：“哎呀有余在家呢！正好，你有钱，给你妈买一套，孝顺孝顺。”
“三姑，这鞋垫我研究过。”
我把鞋垫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眯着眼看。
三姑往前凑：“咋样？高科技吧？”
“确实高科技。”我点点头，表情严肃，“这个量子芯片的纹路，跟我们公司研发的一款产品原理一样。”
“是吧！我就说是真东西！”
“我们那款叫量子空气。”
三姑愣住：“啥？”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拧紧盖子，郑重放在桌上。
“这个瓶子里，装的是我从杭州西湖边上采集的量子空气，经过我们实验室七十二道工序提纯，每天打开闻一下，能让人大脑清醒，识破骗局，增强辨别能力。”
我妈低下头，肩膀在抖。
三姑盯着那个空瓶子，眼珠子转了两圈。
“这……这多少钱？”
“本来卖三万九八。”我顿了一下，“咱自家人，我跟上线申请了，一万九八。”
三姑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江有余，你耍我？”
“三姑，我哪敢。”我把瓶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那鞋垫一万九八，我这空气一万九八，咱俩换，谁也不吃亏。”
“你这是空瓶子！”
“三姑，你那是鞋垫。”
“我这里头有芯片！”
“我这里头有空气！”
三姑噌地站起来，红手提袋甩在我妈腿上，我妈“哎哟”一声。
“嫂子，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我好心好意给你送健康，他拿个破瓶子糊弄我！”
“三姑，你上个月在群里卖的那个‘负离子内裤’，也是一万多吧？”我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二奶奶买了一条，穿了三天，起了一身疹子，你说那是‘排毒反应’。”
三姑嘴唇哆嗦了两下。
“二奶奶后来去县医院看，医生说是化纤过敏，开了两盒药膏，八十七块。”
我翻开黑本子，念：
“2023年八月，三姑以‘量子水杯’名义，从我妈手里拿走六千八，杯子用了一周，掉漆。2024年三月，三姑以‘负离子床垫’名义，从我爸手里拿走一万二，床垫至今在仓库，我爸说睡上去腰疼。”
我抬起头：“三姑，加上今天这个，一共是三万八千六。”
三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
“你……你记这些干嘛？”
“记着，心里有数。”
我把录音笔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来，按了一下暂停键，红灯灭了。
三姑盯着那个录音笔，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你录音？”
“三姑，你刚才说的‘垫上一个月能跳广场舞领舞’，这句挺好，我留着，回头给市场监管局的同志听听。”
三姑腾地站起来，拎上两个红袋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我妈腿上那双鞋垫抢回去，塞进袋子里。
“嫂子，我走了！以后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了！”
门“哐”一声。
“财”字春联又晃了一下。
我妈抬起头，眼角挂着泪，一半是笑出来的。
“你这孩子……”
“妈，那个床垫，我回头找三姑退。”
我妈不笑了，叹了口气，看着窗外：“你三姑她儿子……在外头欠了钱，她也是没办法。”
“妈。”我坐下来，看着她，“她没办法，就拿你的养老钱想办法？”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摸着自己那双老寒腿。
那双腿上，有一块疤，是十年前去二叔家地里帮忙割麦子，被镰刀划的。
二叔家那年说忙不过来，让我爸妈去帮了半个月。
工钱，一分没有。
我妈晚上回来，腿上缠着纱布，还给我做了一碗鸡蛋面。
我在黑本子上写：“2015年夏，妈帮二叔家割麦十五天，受伤，医药费二百一，工钱零。”
那一页的字，写得特别用力，纸都划破了。
第四章
正月初六，家族群炸了。
二婶发了一段视频，画面里二叔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盖着湿毛巾，手腕上扎着输液针，旁边挂着一袋药水。
二婶对着镜头哭得撕心裂肺：
“各位亲戚，建业他查出来了，胆结石，要做手术，五万块！我们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啊！有余，你是建业亲侄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爸小时候生病，是你二叔背着去的卫生所啊！”
视频最后，二叔虚弱地抬起手，冲镜头挥了挥：“有余……二叔不怪你……”
然后脑袋一歪，闭上眼。
群里瞬间刷屏。
“建业这是遭罪了啊！”
“有余快去看看吧，再大的气，也是亲叔叔！”
“唉，钱再多有啥用，人情都没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手抖得厉害。
“有余，你二叔……”
“爸，你先别急。”我把视频暂停，放大。
二叔额头上的毛巾，是一条印着“碧海蓝天洗浴中心”字样的白毛巾。
输液架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一个穿肚兜的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旁边四个字：“年年有余”。
【我名字被挂在洗浴中心的墙上，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大面子。】
“爸，县城那家碧海蓝天，休息大厅墙上就挂着这幅画，我去年陪客户去过。”
我爸愣住，凑过来看了半天，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那他输的那个液……”
“县里诊所在洗浴中心楼下有个点，专门给喝多的人输葡萄糖解酒。”
我爸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拿上车钥匙。
“爸，走，咱去‘医院’看看二叔。”
县城，碧海蓝天洗浴中心。
前台小妹看见我，眼睛一亮：“哥，几位？”
“找人。江建业，四十八岁，一米七，地中海，左脸有颗痦子。”
小妹翻了翻登记本：“哦，二〇八包间那个大哥啊，他昨天就来了，办的是三天套餐，含搓澡、推拿、足疗、自助餐……”
我爸站在我身后，脸一点点黑下来。
“他在哪？”
“刚点了搓澡，在二楼浴区。”
我想了两秒，转头问前台：“你们搓澡师傅的衣服，能借我一件不？”
小妹警惕地看着我：“你要干嘛？”
我掏出手机，打开二婶那段视频，放给她看。
小妹看完，嘴巴张成了一个圆，然后默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件白色背心和一条黑色短裤，又递过来一块搓澡巾。
“哥，加油。”
二楼浴区，热气腾腾。
二叔光着膀子趴在搓澡床上，肚皮压出一圈肉褶，后背上的皮肤被热水泡得通红，脸埋在毛巾里，嘴里哼着《好运来》。
“师傅，劲儿大点，昨晚打了一宿麻将，腰酸。”
我拿起搓澡巾，往他背上一按。
“嗷！”
“二叔，劲儿够不够？”
“够够够，就这劲儿……”
二叔声音停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从毛巾里抬起来，扭过头。
我们四目相对。
浴区里的蒸汽飘过来，飘过去。
二叔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三下。
“有……有余？”
“二叔，胆结石，手术五万。”我手里的搓澡巾还按在他背上，“我来给您做术前准备。”
二叔“嗷”一嗓子从床上弹起来，裹着浴巾就往外冲。
地上全是水和肥皂沫。
他跑出去两步，脚底一滑，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啪”地摔在地上，浴巾飞出去三米远，正好盖在隔壁一个正在冲澡的大爷脑袋上。
大爷扯下浴巾，一脸茫然地看看浴巾，又看看地上光溜溜的二叔。
“兄弟，你这浴巾……还要不？”
二叔捂着屁股，蜷在地上，嘴里“哎哟哎哟”。
我爸站在浴区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他走过去，蹲下，盯着二叔看。
“建业，胆结石？”
二叔不敢看他，脑袋往地上埋。
“哥，我……我就是想……”
“你小时候发烧，是我背你去的卫生所。”我爸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不是你背我。”
二叔愣住了，嘴唇抖了两下，没敢接话。
我爸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想回头，脖子转了一半，又转回去了。
“有余，回家。”
我把搓澡巾扔在二叔身边，掏出黑本子，写：
“2025年正月初六，碧海蓝天。二叔谎称胆结石手术，骗钱五万，未遂。在浴区摔倒，自行滑倒，目击证人：搓澡大爷一名、冲澡大爷一名、我爸一名。”
我又补了一行：
“搓澡服务费：他还没付。”
第五章
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还是太年轻。
正月初七早上，派出所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江有余吗？有人报警，说你在洗浴中心故意伤害你二叔江建业，导致他尾椎骨裂，请你来所里配合调查。”
我拿着手机，在床上坐了足足一分钟。
【我搓了他一下，他自己跑出去摔的。按这个逻辑，地上那块肥皂才是主犯，我顶多算个从犯。】
镇派出所，调解室。
二婶坐在长椅上，眼睛哭得肿成两个桃，手里攥着一沓纸巾，一看见我进门，立马站起来指着我。
“警察同志，就是他！就是他把我们家建业推倒的！他从小就心眼坏，记仇，在城里搞了钱，回来就欺负我们！”
二叔坐在旁边，屁股底下垫着一个游泳圈，脸皱成一团，时不时“嘶”一声。
办案的是个年轻民警，姓张，看着二十出头，嘴唇上一圈刚冒出来的胡茬。
“江有余，你说说当时情况。”
“警察同志，我先放一段录音。”
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一阵水声，然后是二叔的声音：“师傅，劲儿大点，昨晚打了一宿麻将，腰酸。”
二婶脸色一僵。
接着是“嗷”的一声，然后是我的声音：“二叔，胆结石，手术五万，我来给您做术前准备。”
再接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啪”的一声闷响，二叔的“哎哟哎哟”，还有那个大爷的声音：“兄弟，你这浴巾……还要不？”
张警官低头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装咳嗽。
二婶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这……这录音是剪辑的！”
“二婶，洗浴中心走廊有监控，我今天早上去调过了，人家老板很配合，说这是他们店开业以来最有意思的一段。”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监控画面里，二叔裹着浴巾从浴区冲出来，脚下一滑，整个人在空中做了一个标准的横向翻滚，浴巾飞出画面，人摔在地上。
我离他最近的时候，隔了两米多。
张警官盯着屏幕看了三遍，最后一遍是用零点五倍速放的。
“这个……空中姿态挺标准的。”张警官憋着笑说。
二叔把脸埋进手里。
二婶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那……那他为啥要假扮搓澡的？他就是故意吓唬建业！”
“二婶，我为啥要假扮搓澡的？”我又打开二婶在群里发的那段视频，“因为二叔在群里说他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我不扮成搓澡的，我也不知道医院能搓澡啊。”
张警官终于没忍住，“噗”地喷出一口水，溅在桌上的笔录纸上。
他赶紧拿纸擦，边擦边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最近感冒，鼻子不通。”
调解室门口，几个路过的民警探头进来，交头接耳。
“就是那个洗浴中心空中转体的？”
“对，监控已经在所里群传开了。”
“哪个群？”
“所里全体群，所长点了三个赞。”
二叔听见这话，把头埋得更低了，屁股下的游泳圈“噗嗤”漏了一点气。
张警官清了清嗓子，正了正帽子：“王翠芬同志，根据目前证据，江有余不存在故意伤害行为。你报假警，这个性质，你知道吗？”
二婶的腿一软，扶住桌子。
“警察同志，我……我就是心疼我们家建业，我……我也不知道……”
“下不为例，签个字，回去吧。”
二婶签完字，拽着二叔往外走，二叔扶着腰一瘸一拐，游泳圈夹在胳膊底下。
走到门口，二婶回头，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太熟悉了。
十三岁那年，我去她家要压岁钱，她就是这么瞪我的。
瞪完，她说：“小孩子要啥钱，我替你存着，以后给你娶媳妇。”
现在我二十八了，媳妇没娶上，钱也没见着。
张警官合上笔录本，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同情。
“兄弟，你这录音笔，比我们执法记录仪还全。”
“爷爷教的。”
“你爷爷是干啥的？”
“会计。”
张警官点点头，一脸恍然：“难怪。”
我走出派出所，冷风扑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二婶在家族群发的新消息。
这回不是语音，是一段文字，配了一张我爸年轻时候和二叔的合影。
“有些人，连亲叔叔都送进派出所，你们说，这还是人吗？大家看看这张照片，当年兄弟俩多好，现在呢？都是钱害的！”
下面，三姑回复：“说得对，钱是万恶之源。”
我看着三姑那条回复，想起她手提袋上那句“一垫通全身经络”，没忍住笑出了声。
路过一个大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两步。
第六章
正月初九，我收到了一条语音。
发送人：江耀祖。
时长：四十二秒。
我点开。
“爸，我跟你说，那个拆迁的事，奶奶那边你搞定了没？大伯那份放弃声明，你那天在村委会签的时候，那个‘国’字写对了吗？你不是练了一宿吗？我跟甜甜家说了，拆迁款下来先付首付，一百八十万呢，咱家能拿大头吧？对了，江有余那边你别管他，等寿宴那天，奶奶一签字，生米煮成熟饭，他能咋地……”
语音到这里，停了两秒。
然后传来江耀祖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操，发错人了。”
语音结束。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二十秒后，江耀祖撤回了这条消息。
但我已经点了“转文字”，还截了图，还用录音笔把手机外放录了一遍。
【堂弟，感谢你为本案提供的关键证据，你是本年度最佳污点证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找我爸。
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爸，奶奶那个老宅，是不是要拆迁？”
斧头停在半空。
我爸转过身，额头上全是汗：“你咋知道？”
“你先说，是不是。”
我爸放下斧头，在门槛上坐下，掏出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前阵子村里通知的，老宅那片要修路，拆迁款，听说按面积和人头算……一百多万吧。”
“奶奶的户口，在谁家？”
“在你二叔家。”我爸吐了一口烟，“当年你爷爷走了，你二叔说他家房子大，接你奶奶过去住，户口就迁过去了。”
“那老宅的产权呢？”
“你爷爷留下的，按理说……我跟你二叔、你三姑，一人一份。”
“爸，你签过一份放弃声明没有？”
我爸愣住，手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拍。
“啥放弃声明？我没签过啥啊。”
我把手机递给他，点开那段转文字的截图。
我爸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国’字写对了吗……你不是练了一宿吗……”
他把这句话念了两遍。
第一遍声音还正常，第二遍，嗓子就哑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在叫。
我爸盯着屏幕，眼眶一点一点泛红，烟在指间烧到了头，烫着手指，他才猛地一甩，烟头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一摞旧东西。
他翻出一个铁皮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半大小子勾肩搭背，站在老宅门口，冲着镜头咧着嘴笑。
左边那个瘦高个，是我爸。
右边那个矮一头、缺颗门牙的，是二叔。
我爸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把相框放回去，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最后，他把相框扣在地上，用脚踩住，踩了一下，又一下，玻璃碎了，咔嚓咔嚓响。
“有余。”他声音沙得厉害，“那天……你知道我在哪吗？”
“十月十三号？”
我爸猛地抬头看我。
我掏出黑本子，翻到去年那一页，递给他。
“2023年10月12日，爸痔疮手术，县医院住院三天，10月15日出院。二叔说来看望，带了一箱牛奶，生产日期是去年的。”
我爸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你……你连这个都记？”
“爸，二叔那箱牛奶，我扔之前拍了照，保质期过了四个月。”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你二叔……他当年念书的时候，我把我的名额让给他了。我初中没读完，就跟着你爷爷下地了。”
“我知道。”
“他娶你二婶，彩礼钱是我出的。”
“我知道。”
“他开麻将馆，赔了，那三万……”
“我知道，都在本子上。”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手里那一摞黑本子，眼神复杂得很。
“你……你从啥时候开始记的？”
“十三岁。”
“为啥？”
“因为那年我压岁钱没了，我哭着跟你说，你说二叔会还的。”我顿了顿，“爷爷跟我说，你爸心软，你得替他记着。”
我爸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忽然抬手，捂住了脸。
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掏出烟，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我不怎么抽烟，一口下去，呛得直咳。
我爸放下手，眼睛通红，看着我咳得满脸是泪，忽然笑了一下。
“傻小子，不会抽就别抽。”
“爸，你也别哭了，大老爷们，丢人。”
“谁哭了？烟熏的。”
我俩坐在门槛上，看着地上那张碎了玻璃的照片，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我爸掐灭烟头，站起来，拿起斧头。
“有余，寿宴那天，你想咋整，爸听你的。”
斧头落下去，一根粗木头，“咔”地裂成两半。
第七章
正月十一，江耀祖相亲第二轮，见家长。
地点在县城最好的饭店，“聚福楼”。
我本来不知道。
是钱多多告诉我的，他接了聚福楼的包厢布置单子，女方家要求包厢里摆满玫瑰，说要“仪式感”。
“有余，你二婶跟人家说，你那辆宝马是他们家的。”
“啥？”
“她说耀祖开宝马，城里有房，在县里坐办公室，月薪过万。”
“耀祖在县里干啥？”
“送外卖，上个月刚被平台封号，因为偷吃顾客的炸鸡腿。”
我沉默了三秒。
“我那车，钥匙在我兜里，他咋开？”
“你二婶说，今天让你爸把车借给他们开一下，说是去县城买年货。”
我扭头看我爸。
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一变，小声说：“你二婶今天早上来问过……我没答应……”
“那她咋说？”
“她说……她就拍一张照片，发给女方看看。”
我掏出手机，打开定位软件。
我那辆宝马，此刻正停在聚福楼门口。
我爸脸都白了：“我……我把备用钥匙放在抽屉里，是不是你妈……”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翠芬说就借一会儿，我寻思着……”
【我这辆车，十一万买的二手车，被富婆包养、被大爷包养、现在又要被二婶家冒领。这车的身世，比我还复杂。】
我拿上外套出门。
钱多多开着电动三轮在门口等我，车斗里塞满了玫瑰花。
“上车，我送你过去，顺便送花。”
聚福楼，二楼雅间。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二婶正举着酒杯，满面红光。
“亲家，你放心，咱家耀祖，那是有出息的！楼下那辆宝马，就是他的！城里那套房，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
他旁边坐着一个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低头玩手机，时不时抬眼看看江耀祖，又看看窗外那辆宝马。
江耀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西装，袖子长出一截，正努力挺直腰板。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向我。
二婶的笑容卡在脸上，酒杯悬在半空，酒洒了一点出来，滴在桌布上。
“有……有余，你咋来了？”
“二婶，我来取车。”
包厢安静了。
姑娘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江耀祖，眼睛眯了起来。
“耀祖，这谁啊？”
江耀祖咽了口唾沫，西装领口勒得他脖子发红：“我……我哥，堂哥。”
“取车？”姑娘看向窗外，“取哪辆车？”
我掏出钥匙，按了一下。
楼下那辆宝马“嘀嘀”叫了两声，车灯闪了闪。
姑娘慢慢转过头，看着江耀祖，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江耀祖，那是你的车？”
“我……我们家的……”
“我车本上的名字，江有余。”我把行驶证拍在桌上，“二婶，借车可以，下回说一声。”
二婶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有余，你……你不能这样，咱是一家人……”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江有余？你是江建国的儿子？”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爸？”
“我姓周，在街道拆迁办工作。”他扶了扶眼镜，看了二婶一眼，又看向我，“老宅那片拆迁，你父亲的放弃声明，是我收的。”
二婶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周主任，那个……那个今天不谈工作……”二婶慌得声音都劈了。
周主任没理她，看着我：“那份声明，是你二叔交上来的，说你父亲身体不好，委托他代交。签名，是在村委会补签的。”
“周主任，那份声明的落款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三号，对吧？”
周主任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我爸十月十二号到十五号，在县医院住院，做痔疮手术。”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住院记录复印件，有医院盖章。”
周主任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向二婶，声音冷了下来。
“王翠芬，这份声明，是谁签的？”
二婶腿一软，坐回椅子上，椅子差点翻倒。
“我……我不知道……是建业弄的……我啥也不知道……”
江耀祖脸色煞白，西装领口已经湿透了。
姑娘“啪”地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拎起包。
“舅舅，走吧。”
【舅舅？】
我看向周主任。
周主任叹了口气，站起来：“甜甜是我外甥女。我本来今天就是想过来看看，男方家到底啥情况。”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二婶一眼：“这事，我回去要重新核查。伪造签名，你们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门关上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二婶、江耀祖，还有一桌没动几筷子的菜。
还有一大束玫瑰花，钱多多刚送进来，站在门口，抱着花，左看看，右看看。
“那个……花还要不？”
没人理他。
江耀祖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妈。
“妈，你不是说……周主任是咱们自己人吗？”
二婶的嘴唇动了动，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江耀祖后脑勺上。
“你个败家玩意！谁让你发语音的！谁让你发错人的！”
江耀祖抱着头，一脸懵：“妈，你咋知道我发错人了？”
二婶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钱多多抱着玫瑰花，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是自己把自己招了。”
我掏出黑本子，写：
“2025年正月十一，聚福楼。二婶冒用我车辆相亲。周主任现场确认放弃声明疑点。二婶疑似知情，自爆。”
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
“这顿饭钱，二婶付。”
我拿起车钥匙，转身出门。
身后，二婶的声音追出来：“江有余，你给我等着！寿宴那天，我让全村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钱多多跟在我后面，把那束玫瑰花塞进我怀里。
“送你了，压压惊。”
“我一个大老爷们，要玫瑰干啥？”
“送你那个大爷啊。”
我抬手就要拍他，他抱着头跑了。
第八章
接下来几天，村里风向变得很快。
我没想到，二婶能把一个“伪造签名”的窟窿，硬生生糊成“侄子欺负叔叔、儿子不孝顺”的戏码。
正月十二，她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哭了一下午。
“他就是想抢他奶奶的房子！他在城里有钱，还惦记老太太那点拆迁款！他爸被他撺掇的，连亲弟弟都不认了！”
正月十三，三姑也跳出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叫《一个姑姑的心痛》，八百多字，配了三张我小时候的照片，其中一张是我光屁股坐在澡盆里。
【三姑，你这是在控诉我，还是在给我做童年写真集？】
正月十四，表哥刘大鹏私信我。
“有余，我听说你跟你二叔闹得挺僵？这样，我手头有个项目，区块链养猪，你投二十万，我帮你在中间说和说和，保证你二叔不找你麻烦。”
我回了他一句：“表哥，你上回那个‘元宇宙卖煎饼’的项目，我爸投的五千块，啥时候分红？”
他把我拉黑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事情升级了。
村里几个辈分高的老人，被二婶请到了二叔家。
三爷爷、四奶奶、老支书，围坐在一张圆桌边，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两瓶二锅头。
二叔坐在最中间，屁股底下垫着一个新买的坐垫，腰板挺得笔直，脸上一副受害者的悲壮。
我被叫过去的时候，一进门，就感觉到一屋子的目光压在身上。
“有余，坐。”三爷爷指了指一张小板凳。
小板凳矮，比其他人的椅子矮了一大截，我坐上去，膝盖顶到下巴。
【这个座位安排，很有审判庭的味道。就差在我头顶挂个“坦白从宽”。】
“有余啊。”三爷爷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你二叔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年轻人有出息是好事，但是做人不能忘本。你二叔把你奶奶接过去养了这么多年，你奶奶那个房子，给他多分点，也是应该的。”
“三爷爷，我奶奶那个房子，按法律，是我爸、二叔、三姑三家平分。”
“法律？”四奶奶把瓜子一摔，“在咱村里，讲啥法律？讲的是人情！你二叔养你奶奶，你爸养了吗？”
“四奶奶，我爸每个月给二叔转一千五，说是奶奶的生活费，转了八年。”
四奶奶愣住了。
二叔的脸色变了一下。
“有余，你别瞎说。”二婶抢话，“那钱……那钱都花在你奶奶身上了！”
“二婶，奶奶上个月去县医院看腿，医药费三百二，是我爸付的。奶奶身上那件棉袄，是我妈前年给买的，二百八。”
我掏出黑本子，翻开一页。
“八年，一千五一个月，一共十四万四。”
屋子里安静了。
老支书咳嗽了一声，拿起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下去。
三爷爷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又看看二叔。
“建业，有这事？”
二叔额头上开始冒汗。
“三叔，这……这钱……我们家也贴了不少……”
“行了。”三爷爷一摆手，“这事，明天你奶奶寿宴上，当着全族人的面，说清楚。有余，你要是真有理，你就拿出来；你要是没理，明天当着你奶奶的面，给你二叔磕个头，认个错。”
“三爷爷，要是我有理呢？”
三爷爷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要是有理，我老头子，给你赔个不是。”
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行，明天见。”
走出二叔家，天已经黑透了。
元宵节，村里到处挂着红灯笼，远处有人放烟花，砰砰砰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一闪一闪。
我爸站在院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妈给你煮的汤圆，芝麻馅的，还热乎着。”
我接过来，打开盖子，一股芝麻香冲上来。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我爸看着我，忽然开口：“有余，明天……你奶奶那边，我去说过了。”
我停下嘴：“奶奶咋说？”
“你奶奶……”我爸叹了口气，“她其实啥都知道。她跟我说，建业让她签字，她不敢不签，她怕签了，建业对她好，不签，建业就……”
我爸没说完。
我把汤圆咽下去，烫得喉咙发疼。
“爸，奶奶在二叔家，过得好吗？”
我爸沉默了很久。
“你奶奶说，她冬天睡的那间屋，没暖气，她跟你二婶说过三回，你二婶说电费贵。”
我手里的汤圆碗，攥得发烫。
“她跟我说，有余小时候，她最疼你。她说，明天你想干啥，就干啥，她给你撑腰。”
远处又一朵烟花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我低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圆一口一个，全吃了。
吃完，把碗递给我爸。
“爸，明天，我带奶奶回咱家。”
我爸接过碗，低头看着空碗底，点了点头。
第九章
正月十六，奶奶八十大寿。
村委会大院，摆了二十桌。
红色充气拱门立在门口，上面写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钱多多亲自布置的，拱门旁边还立了两个充气财神爷，一边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院子正中间是舞台，舞台后面是那块八十寸大屏，屏幕上滚动着奶奶年轻时的照片。
奶奶坐在主桌正中间，穿着一件红色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根拐杖，眼睛半眯着，谁也不看。
二叔二婶一左一右坐在奶奶旁边，满面红光，见人就递烟、敬酒。
三姑坐在旁边那桌，跟几个亲戚说话，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
我坐在我爸妈旁边，离主桌三米远，面前一盘凉拌黄瓜。
钱多多从舞台边上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拍了拍他手里的遥控器。
菜上到第六道的时候，二婶站起来，走上了舞台。
她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各位乡亲，各位亲戚！今天是我婆婆八十大寿，我先替我婆婆，谢谢大家来捧场！”
台下一阵掌声。
“今天，我还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说。”
二婶眼圈说红就红，声音哽咽起来。
“我们家建业，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是孝顺，把老太太接过来，养了十几年，吃的穿的，哪样亏过？可有些人呢？”
她把手指向我。
“有些人在城里发了财，回来就惦记他奶奶的房子！他二叔借他点钱给孩子娶媳妇，他不借，还在洗浴中心把他二叔推倒，摔断了尾椎骨！他还录音、记账，记他亲叔叔的账！大家说说，这还是人吗？”
她手一挥，大屏幕上突然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是洗浴中心的监控，但只剪了后半段，画面里二叔摔在地上，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搓澡巾，表情冷漠。
台下一片哗然。
“这孩子咋这样？”
“看着斯斯文文的，下手这么狠？”
“唉，真是钱多了人就变了。”
我爸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想站起来。
我按住他的胳膊。
二叔在台下站起来，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上舞台，接过话筒，声音沙哑。
“有余，二叔不怪你。今天当着你奶奶的面，当着全村人的面，你给二叔磕个头，认个错，二叔就原谅你。拆迁那个事，就按二叔说的办，以后咱还是一家人。”
台下有人起哄：“磕头！磕头！”
三爷爷坐在主桌，盯着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慢慢往舞台走。
一步，两步，三步。
二婶的嘴角往上勾，勾到一半，又压下去，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二叔挺直了腰板，等着我走过来。
我走到舞台边上，停住。
我想直接上去，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钱多多。
钱多多冲我点了点头。
我走上舞台，从二叔手里接过话筒。
二叔愣了一下，下意识松手。
“各位乡亲，各位长辈，今天是我奶奶八十大寿，我先祝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奶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刚才二婶说，我在洗浴中心把二叔推倒了，还说我记账。”我顿了顿，“账，我确实记了。”
我冲钱多多打了个响指。
大屏幕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泛黄的田字格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2009年正月初一，二叔说帮我保管压岁钱，八百六十元。二叔说过完年还。”
后面一个红色问号。
台下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屏幕翻页。
“2012年九月，我中考县第三，学校奖励两千元。二叔借去给耀祖交私立小学学费，说下个月还。”
翻页。
“2015年八月，我上大学，爸东拼西凑交学费。二叔从爸手里借走三万，说做生意，半年还。后查实，生意为麻将馆，开两个月倒闭。”
翻页。
“2015年夏，妈帮二叔家割麦十五天，被镰刀划伤，医药费二百一，工钱零。”
台下没人笑了。
翻页，翻页，翻页。
一页一页，从田字格，到横线本，到牛皮纸，到黑皮本。
“2017年，二叔借五千买彩票，说中了五百万分我一半。至今未中，也未还。”
“2019年，二婶借我爸一万二修房顶，说秋收还。秋收后二婶买了一台新电视，五十五寸。”
“2021年，三姑以‘量子水杯’名义拿走我妈六千八，杯子掉漆。”
“2022年至今，爸每月给二叔转一千五，为奶奶生活费，共计八年，十四万四千。”
“2023年10月12日，爸痔疮手术，县医院住院三天。二叔来探望，带牛奶一箱，过期四个月。”
最后一页，屏幕上出现一个大大的数字。
“十五年，我家被借走总计：八十七万三千六百元。”
“还款：一千二百元。”
“其中八百元为假币，已上交。”
台下死一般地寂静。
然后，不知道谁先“噗”了一声，紧接着，有人拍着桌子笑出来，有人捂着嘴，有人瞪大了眼睛。
“八百块是假币？”
“这是还钱还是坑人？”
二婶站在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抢过话筒。
“假的！都是他编的！他就是个记仇的白眼狼！他编出来的账，谁知道真假！”
“二婶，真不真，听听就知道了。”
我从兜里掏出录音笔，接上钱多多递过来的数据线。
音响里传出一个声音。
“爸，我跟你说，那个拆迁的事，奶奶那边你搞定了没？大伯那份放弃声明，你那天在村委会签的时候，那个‘国’字写对了吗？你不是练了一宿吗？”
台下一片哗然。
江耀祖坐在台下，脸刷地白了，整个人往桌子底下缩。
“耀祖，你出来！”二叔吼了一声。
江耀祖已经钻到桌子底下去了，只露出一只脚，皮鞋上还沾着一块鸡骨头。
录音继续。
“……等寿宴那天，奶奶一签字，生米煮成熟饭，他能咋地……”
二叔腿一软，一屁股坐在舞台上。
尾椎骨磕在台面上，他“嗷”地叫了一声，又捂着屁股弹了起来。
院子门口，一辆车停下。
周主任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其中一个是张警官，嘴唇上那圈胡茬还是没刮。
周主任走上舞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各位，我是街道拆迁办的。江建业同志交上来的这份‘放弃拆迁补偿份额声明’，经过核查，落款日期为去年十月十三日，当日江建国同志正在县医院住院，有住院记录和护士签字证明。这份声明上的签名，经初步比对，不是江建国本人所签。”
他把文件夹打开，举起来。
屏幕上，钱多多把声明投了上去。
“江建国”三个字，“国”字里面那一点，点得特别重，重得戳破了纸。
我爸站起来，盯着屏幕，声音发抖。
“建业……你练了一宿，就练出这么个字？”
二叔瘫坐在舞台上，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警官走过去：“江建业，你涉嫌伪造签名，侵占他人财产份额，跟我们回所里一趟。”
二叔猛地抬起头，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不是我！是翠芬！是翠芬让我签的！她说老大心软，不会追究！”
二婶尖叫起来：“江建业你放屁！是你自己说老大好拿捏！是你说那房子早晚是你的！”
“你闭嘴！”
“你才闭嘴！”
两口子在舞台上撕扯起来，二婶一把拽住二叔的头发，二叔仅剩的那几根地中海，被扯下来两根。
张警官和另一个民警赶紧上去拉开。
二叔被架起来，腿还在发软，嘴里喃喃着：“哥……哥……我错了……我真错了……”
他想往我爸那边扑，被民警拦住。
“哥，我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这样……小时候你背过我……你背过我啊……”
我爸站在那里，眼眶通红，一动不动。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最后，他慢慢转过身，不再看二叔。
二叔被带上车的时候，还在喊：“哥！哥！”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车门关上的“砰”声切断了。
二婶瘫坐在舞台上，头发散乱，妆花了，一边哭一边喃喃：“完了……全完了……拆迁款没了……房子没了……耀祖的媳妇也没了……”
江耀祖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看着他妈，又看看门口那辆警车，一脸懵。
“妈……我还能结婚吗？”
二婶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结你个头！都是你个败家玩意！”
台下，三爷爷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舞台边上。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有余……三爷爷……老糊涂了。”
他弯下腰，冲我鞠了个躬。
我赶紧扶住他：“三爷爷，使不得。”
奶奶坐在主桌，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舞台前面。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有余，过来。”
我走过去，蹲下身。
奶奶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手上全是老茧，粗得扎人。
“好孩子……你爷爷没白教你。”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老宅的拆迁款，按法律分。建业那份，他要是敢再动歪心思，我老太太就去法院告他。”
她顿了顿，看向我爸。
“建国，我想回老大家住。”
我爸愣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
“建业家那屋，冷。”
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从一个人，到一桌人，到满院子的人。
钱多多站在舞台边上，激动得手一抖，按错了遥控器。
舞台两边“砰砰砰”喷出两排冷焰火，银白色的火花蹿起两米多高。
那两个充气财神爷被冷焰火的气浪一冲，晃了两下，“噗”地漏了气，慢慢瘪下去，脑袋耷拉下来，正好盖在二婶头上。
二婶在财神爷的肚子里挣扎，发出闷闷的尖叫。
全场爆笑。
第十章
正月二十，事情尘埃落定。
二叔因为伪造签名，被依法处理，拘留十五天，罚款。老宅的拆迁补偿，重新核定，三家平分，奶奶那份由奶奶自己支配。
二叔家那份，先扣下来，抵他欠我家的账。
签还款协议那天，二婶坐在我家堂屋，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有余……二婶……二婶错了。”
“二婶，错了就签字。”
我把协议推过去。
协议写得清清楚楚：八十七万三千六百元，扣除拆迁补偿抵扣部分，剩余十二万，分五年还清，每月两千，逾期按法律程序申请强制执行。
另附一条：王翠芬须在家族群公开道歉，并在村广播站澄清此前散布的谣言。
二婶看着那一行字，手抖得笔都拿不住。
“有余，能不能……不广播……”
“二婶，你在大槐树底下哭了一下午的时候，是用喇叭喊的吗？”
二婶不说话了。
她低头签字，签完，把笔放下，在桌上磕出“嗒”的一声。
江耀祖坐在旁边，穿着一件外卖骑手的黄马甲，马甲上印着另一个平台的标志。
“哥，我……我重新注册了，换了个平台。”
“这回别偷吃鸡腿了。”
“不偷了，不偷了，我现在都饿着送。”
他挠挠头，又小声问：“哥，那个……甜甜，你能帮我说说不？”
“耀祖，人家周主任说了，你先老老实实干一年，攒够五万块钱，再说。”
江耀祖眼睛一亮：“那就是还有希望？”
“周主任原话是：‘五万块钱攒够了，他就可以来道歉了。’”
江耀祖的眼神暗下去，又亮起来。
“道歉也行！道歉也是见面！”
【这孩子的心态，比他爸强。】
第二天早上八点，村广播站。
“喂喂喂，各位乡亲，我是王翠芬，我……我之前说的，江有余被富婆包养，被大爷包养，搞传销，搞诈骗，偷看我洗澡……都是假的，我瞎编的……他就是在城里开公司，五个人，有一个还是实习生……”
村里大喇叭响了三遍，全村都听见了。
小卖部门口，五个大妈坐在板凳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听。
“哎，原来没被包养啊。”
“我就说嘛，那大爷都五十多了，图他啥？”
“他那辆宝马还是人家大爷卖给他的呢。”
“那大爷算不算他半个爹？”
我拎着一袋盐路过，五个大妈齐刷刷看向我。
刘婶招手：“有余，来来来，婶给你抓把瓜子！”
“婶，不用了，我就买盐。”
“哎呀客气啥，你那账本，啥时候给婶也记记，婶家那小子，借我两千块到现在没还呢！”
胖婶也凑过来：“对对对，我家那个女婿，借我五千说买车，车没见着，人跑丢了！”
五个大妈七嘴八舌，把我围在中间。
【我只是来买袋盐，怎么成了村里的债务审计中心。】
正月二十二，我要回杭州了。
奶奶坐在我家堂屋里，身上盖着一条新电热毯，是我前天去县城买的。
她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塞进我手里。
“拿着。”
我打开，里面是八百六十块钱，都是新票子，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奶奶，这……”
“你十三岁那年的压岁钱。”奶奶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建业没还，奶奶替他还。”
我捏着那个红布包，喉咙发紧，想说话，嘴张开，又闭上了。
奶奶拍拍我的手背：“你爷爷说过，账要记，人要做。你记了账，也做了人，奶奶高兴。”
我低下头，把红布包揣进内兜，贴着胸口。
我爸妈把我送到村口。
我爸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塞给我：“你妈包的饺子，冻上了，回去煮。”
“爸，我那儿有冰箱。”
“拿着。”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我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有话要说。
他想开口，又把手揣进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全新的，封皮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
“记账”。
“我……我也买了一个。”我爸声音有点不自然，“以后，谁借钱，我也记。”
我盯着那个本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爸，第一页你打算写啥？”
我爸翻开本子，第一页上已经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
“2025年正月二十二，儿子回杭州。欠他一句话。”
我愣住了。
“啥话？”
我爸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转过身，背着手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以前，是爸对不住你。”
声音很小，风一吹，差点就散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回走的背影，比我记忆里矮了一截，背也有点驼了。
我掏出我的黑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写：
“2025年正月二十二，爸还了一句话。此账，结清。”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
一个很久没说过话的远房表叔，发了一条消息：
“有余啊，表叔最近手头紧，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五百块周转一下？”
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
我想了想，打开手机，发了一份文件。
“借条模板。docx”
然后，又发了一张图片。
是我那支录音笔，红灯亮着。
配了一行字：
“表叔，借可以，签字，录音，按月还，逾期走法院。您看行吗？”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后，表叔撤回了那条消息。
又过了一会儿，二婶在群里发了一个表情包。
是一个小人跪在地上，旁边写着：“我错了”。
三姑回了一个：“【捂脸】”。
三爷爷回了一个：“【大拇指】”。
【三爷爷，您这回点赞点的立场，我终于看明白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打开车窗。
正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田里刚翻过的土腥味，还有谁家烧柴火的烟味。
后视镜里，村口那棵大槐树越来越小。
树底下，五个大妈还坐在小板凳上，炉子冒着烟。
刘婶站起来，冲我的车挥手，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
我按了两下喇叭。
车开上了国道。
副驾驶上，奶奶塞给我的那个红布包，从内兜里滑出来一角，红得扎眼。
我伸手把它塞回去，按了按。
八百六十块，十五年。
那个红色问号，终于可以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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