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一年，冬，嵩山大会。
铁剑门掌门周万山拍案而起，指着一个红衣女子的鼻子骂：“云乐！你一个魔教出身的妖女，有什么资格在武林大会上指手画脚？说什么督察堂、立规矩，我看你就是排除异己，公报私仇！在座各位掌门，你们就甘心被一个魔教副教主骑在头上？”
全场目光刷地聚到云乐身上。她坐在魔教席位上，手里捏着把瓜子，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听周万山把话说完，甚至在他喘气的空档还接了句：“周掌门说完了？要不要喝口水润润嗓子？”
周万山气得脸通红。云乐这才不紧不慢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铁剑门，近三年强征保护费逼死商户两家，强占良田三百亩，私吞赈灾银一千两，证据确凿。周掌门，你方才说‘公报私仇’——我跟你有什么私仇？你配吗？”
全场安静了。
周万山脸从红转白，嘴唇哆嗦着要狡辩。凌啸岳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抬：“革除门籍，涉事者送交刑堂。铁剑门解散重组。”
云乐笑眯眯补了一句：“别急，我魔教挖煤的队伍正缺人手呢。”
周万山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冤，但没人理他。苏青鸾在底下冲云乐竖了个大拇指，扭头跟旁边人嘀咕：“这丫头，稳准狠，一点儿不给人留活路。”
云乐坐回去继续嗑瓜子。旁边魔教左护法凑过来低声问：“副教主，你咋知道他私吞赈灾银的事？那笔账咱查了仨月没查着。”
云乐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有人替我查的。”
左护法识趣地没再问。但散会之后，他亲眼看见天机阁主沈珩从嵩山后山下来，袖子里掉出一张盐道密报，被云乐捡起来顺手塞回去了。俩人全程没说一句话，连眼神都没怎么交汇，但左护法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回魔教之后跟铁面真人提了一嘴。铁面真人捋着胡子叹了口气：“你别管。这俩人的事，比江湖上所有烂账加起来都复杂。”
——景和十四年，雁回关外——
云乐和沈珩还不认识。乐珩这个名号也没人听过。
那会儿云乐刚单枪匹马挑了飞虎寨，正琢磨着下一步去哪儿。沈珩刚从书院出来，一肚子韬略没处使，在雁回关外碰上了正被人追杀的云乐。俩人联手把那十几号杀手反杀了，打完云乐蹲在尸体旁边翻人家口袋找线索，头也不抬地问：“你叫啥？身手不错，跟我搭伙呗？”
沈珩被她的自来熟弄得一愣：“你连我底细都不知道，就敢拉我入伙？”
云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笑出梨涡：“底细可以慢慢查嘛。你脑子好使，我打架厉害，咱俩配合天下无敌。先说好——打下来的地盘归我管，你负责动脑子。”
沈珩沉默了一会儿：“凭什么地盘归你管？”
“因为我管得过来啊。”云乐掰着手指头，“我十五岁管飞虎寨那帮土匪，十七岁管县太爷家的傻儿子，现在管你一个，绰绰有余。”
沈珩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行。但有一条——我负责查证据，你负责动手。别每次冲得比我快。”
云乐伸手跟他击了一掌：“成交。”
两人搭伙之后，乐珩这个名号从边关小镇一路响彻中原。真正让江湖人记住他们的，还得从景和十六年冬天，青州府那桩人口买卖说起。
景和十六年，冬，青州府官道。
天色阴沉，官道上的雪被来往车马踩成了半化的泥浆，又脏又滑。路边歪着个破草棚子，几根竹竿撑着片烂席，四面透风。七八个披甲带刀的汉子挤在里头，就着一堆半死不活的火啃干粮。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横着条从眉骨到嘴角的疤。
“大哥，那批货值不少银子，点子硬不硬？”瘦猴儿凑过来低声问。
独眼龙呸地吐掉嘴里的沙子：“硬个屁！老子踩好点了，就是些逃难的百姓，里头有几个模样俊的能卖好价钱。干完这票进青州城过年！”
话音未落，官道尽头传来马蹄声。两匹骏马踏着泥浆而来，走在前头的是个青衫男子，面容俊朗，气质沉静，腰间悬一柄素鞘长剑。后头跟着位红衣女子，眉眼明艳大气，唇角噙着三分笑，却莫名叫人不敢轻慢——她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草棚时像在丈量什么，沉甸甸的。
青衫男子翻身下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店家，两碗热姜汤，再弄点顶饿的。”目光落在独眼龙那桌，语气平淡，“青州府的地界，什么时候轮到响马做人口买卖了？这官道上的王法，是你们家定的？”
独眼龙腾地站起来：“哪来的雏儿敢管闲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们一块儿卖了！”
红衣女子这时候才下马，不紧不慢掸了掸袖口沾的泥点，抬眼一笑，梨涡浅浅的。她开口声音也软：“这位大哥，你方才说，要卖谁？”
独眼龙被她这态度弄得一噎，梗着脖子：“卖你们！怎么着？”
“哦。”红衣女子点点头，转头看向青衫男子，语气商量似的，“阿珩，他们七个，咱俩分，你四个我三个，还是我四个你三个？”
青衫男子——沈珩——认真想了想：“你三个吧，剩下那个瘸腿的，我懒得追。”
独眼龙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红衣女子已经动了。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红绸带从袖中滑出时还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绸带落到人身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第一个汉子钢刀脱手，第二个被抽中膝弯跪倒在地，第三个刚张嘴要喊，绸带尾端不轻不重在他喉头一点，声音就闷了回去。独眼龙只觉眼前红影一晃，下巴挨了一脚，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摔进泥地里，门牙磕掉两颗。
沈珩那边更利落。脚尖挑起地上半化的雪泥凝成几颗泥弹，嗖嗖几声精准打在剩下几人麻筋上，连剑都没拔。有个机灵的转身要跑，被他随手捡了颗石子打在脚踝，扑通栽进路边的沟里。
前后不到一盏茶功夫，七个响马全躺地上哼哼了。
红衣女子——云乐——蹲在独眼龙面前，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笑意：“你们大当家叫什么？黑龙寨在哪个方向？有多少人？最近还干过几票这样的买卖？”问一句，独眼龙不答，她就笑眯眯捏一下他脱臼的下巴，啊一声惨叫之后自己就全招了。
问完了，云乐站起身拍拍手冲店家道：“劳驾跑趟青州府衙叫捕快来领人。”又指了指独眼龙，“这人下巴我给他接回去了，但以后咬硬东西费点劲，算是留个记号。”
独眼龙被捆得结结实实，还哆哆嗦嗦问：“你……你们到底什么人？”
沈珩掸了掸衣袖上沾的泥点子，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们大当家，青州府这条道，以后归乐珩管。再让我撞见一回，就不是掉两颗牙这么简单了。”
乐珩。独眼龙脑子里灵光一闪——江湖上最近崛起的一个小组织，为首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叫青衫阎罗沈珩，一个叫红绡罗刹云乐。传说这俩人联手能从千军万马里取上将首级。他腿一软，差点当场尿了裤子。
等捕快把人带走，云乐捧着热姜汤舒舒服服喝了一口，眯眼看沈珩：“七个响马，黑龙寨至少还有五六十号人。我方才问清楚了，他们大当家叫周老虎，手里有十几条人命，寨子里还关着二十来个被掳的百姓。”她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今晚动手？”
沈珩正在擦剑，头也不抬：“你左我右，后寨救人，前寨擒王。子时动手。”
云乐嗯了一声，又补充：“那个瘦猴儿说他负责看管被掳的人，性子怂，吓唬两句就招了。周老虎有个毛病，每天睡前要喝半斤烧刀子，子时正好迷糊。”
沈珩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方才问话的时候，连他一天上几趟茅房都问出来了。”
云乐面不改色：“做戏做全套。万一用得上呢。”
沈珩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端起茶碗跟她碰了一下。
当天夜里黑龙寨覆灭。周老虎被云乐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还醉着，沈珩带人把二十三名被掳百姓全须全尾带了出来。云乐临走前在寨子大堂墙上用朱砂写了四个大字：乐珩到此。旁边小字：周老虎已送官，后山山洞里还藏着三百两赃银，充公修路。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青州城里吃早点，隔壁桌都在传乐珩一夜端了黑龙寨的事。云乐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阿珩，你说咱们啥时候能干票大的？天天抓这些小毛贼，忒没劲。”
沈珩给她碗里添了点醋：“黑龙寨五六十号人，叫小毛贼？”
“跟那些大门派比可不就是小毛贼嘛。”云乐把包子咽下去，正色道，“你看华山派，号称名门正派，掌门李慕白是个老好人，可底下弟子良莠不齐，好些个借着华山的名头欺男霸女。还有那点苍派，从上到下烂透了。咱们要是能把这些大门派都整合起来，定个规矩，谁犯了错就收拾谁，那天下不就太平了？”
沈珩端着茶碗沉吟片刻：“你想怎么整合？就凭咱们几十号人？”
云乐放下筷子，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先打点苍。我查过了，点苍掌门司徒空暗中勾结朝廷阉党，拿官银养私兵，证据就在他们总坛的暗格里。咱们把证据摸出来公之于众，点苍一倒，其他小门派自然知道该站哪边。然后再一个一个收拾。”
沈珩看着桌上那个潦草的圈：“打完点苍呢？你当盟主？”
云乐瞪他一眼：“我疯了？我坐那儿开会能把自己闷死。找个稳重靠谱的坐那个位置——我看嵩山派的凌啸岳就合适。咱们在后面出力就行。”
沈珩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跟她碰了一下：“行。但有一条——我负责查证据，你负责动手。别每次冲得比我快。”
云乐笑了，梨涡浅浅的：“那得看你查得够不够快。”
接下来三年，乐珩这个名号从青州府一路响彻中原。云乐和沈珩联手先挑了几个作恶多端的邪派分舵，又揪出了混在正派里的害群之马。云乐动起手来虎虎生风，打完必留一句“乐珩管定了”；沈珩在后面收尾，该送的送官，该抄的抄家。江湖上渐渐传开了——这俩人一个负责让恶人趴下，一个负责让恶人再也爬不起来。
在联合剿灭太行山悍匪时，四方势力头一回碰了面。嵩山派掌门凌啸岳，四十来岁，沉稳干练，但为人保守，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不太爱管闲事。娥眉派掌门苏青鸾，三十出头，热情爽朗嫉恶如仇，性子急，经常冲得太快后头援兵跟不上。
苏青鸾和云乐一照面就互相打量了一番。苏青鸾原本以为红绡罗刹是个火爆脾气，结果云乐不紧不慢给她倒了杯茶，条理清晰地分析匪寨地形和兵力部署，苏青鸾听完愣了半天：“妹子，你打架的时候也这么稳当？”
云乐想了想：“打的时候顾不上，打完挺稳的。”
苏青鸾拍桌大笑。俩人一见如故，一个冲一个稳，配合起来天衣无缝。沈珩和凌啸岳在后头看她们一个嗷嗷叫着冲上山头一个在后面不急不缓收拾漏网之鱼，凌啸岳捋着胡子感慨：“沈老弟，你这搭档，稳得住啊。”
沈珩目光追着那团红影，语气里带着点旁人不易察觉的柔和：“她比看起来狠多了。动手之前连对方一天上几趟茅房都查清楚。”
拿下太行山之后四个人坐下来谈正事。凌啸岳摊开地图指着上面几个标记：“华山李慕白优柔寡断管不住弟子，点苍司徒空勾结阉党，还有魔教最近动作频频。这天下看着太平，底下暗流汹涌。得有人把规矩立起来。”
苏青鸾一拍桌子：“选个盟主！我推云乐妹子！”
云乐摆手：“我不行。凌掌门坐这个位置最合适。我和阿珩在后面出力就行。”
凌啸岳沉吟：“那你们俩……”
沈珩与云乐对视一眼，开口道：“点苍倒了之后，西北那片散沙需要人管。我去。魔教那边——”他看向云乐。
云乐接话：“我去。魔教不打不行，但打完不能散了。我进去把规矩立起来，把烂肉剜干净，剩下的还能用。”
苏青鸾皱眉：“魔教？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云乐笑了笑，语气平平淡淡的：“苏姐姐放心。我既然敢去，就带得动。”
凌啸岳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点头：“好。四角俱全，互相牵制，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点苍派被一夜端掉，司徒空仓皇逃窜投了魔教。凌啸岳众望所归当了武林盟主，苏青鸾执掌刑堂。沈珩带着人去了西北，云乐单枪匹马上了黑木崖。
黑木崖在豫西深山里头，沿途尽是绝壁深涧，一条铁索栈道是唯一的上山路径。云乐到的时候正是黄昏，崖顶黑压压站了一排人，为首的是魔教教主铁面真人，旁边立着十大护法。
云乐也不废话，铁索栈道上三步并两步蹿上去，落地先拱手：“铁面教主，久仰。云乐今日来不为砸场子，只为一件事——贵教底下七个分坛坛主，强抢民女四十三人，逼死人命十一条，拿活人试毒死了九个。人证物证俱在，我带来了三箱卷宗，教主是自己看，还是我念给你听？”
铁面真人脸皮抽了抽。他早听说这红绡罗刹难缠，没想到上来先翻账本。他干咳一声：“云副教主好大的口气。魔教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管了？”
云乐一笑：“外人管不了，那就自己人管。”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几个护法脸上，“我今日来，带的规矩只有一条：魔教以后也得守江湖道义。守规矩的，跟着我干，吃香喝辣；不守规矩的，别怪我翻脸。”
有个护法叫“毒手”廖七的，当场炸了：“黄毛丫头大言不惭！”拍出一掌，掌心乌黑带腥风，显然是练了几十年的毒掌功夫。
云乐不退反进，红绸带缠上他手腕，借力一拧，廖七整条胳膊喀嚓一声脱了臼，人被甩出去撞翻了两个看热闹的。紧接着第二个护法挥刀砍来，云乐侧身让过刀锋，绸带尾端在他膝盖弯一抽，扑通跪地。第三个想从背后偷袭，被她头也不回一脚踹中小腹，滚下三级石阶。第四个、第五个一起上，云乐干脆把绸带收起来，赤手空拳接了三招，一拳砸在对方肩窝，一掌切在另一人颈侧，两人同时倒地。
连胜七场，前后不到两刻钟。剩下三个护法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
铁面真人脸色铁青，但到底坐得住。云乐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站定，语气平平淡淡：“教主，我打完了。咱们现在能坐下谈正事了吗？”
铁面真人盯了她半晌，忽然笑了：“好。你要什么？”
“副教主之位。我管教务，整肃教规，把烂肉剜干净。教主还是教主，面子上的事您说了算，底下的事我来办。”云乐从怀里掏出一沓纸，“这是我拟的章程，教主过目。另外——”她指了指躺地上哼哼的七个护法，“这七位的职位我先替您重新安排了，愿意守规矩的留用，不愿的领盘缠下山，魔教不养吃里扒外的东西。”
铁面真人接过章程翻了两页，越翻眉头越松。云乐把魔教那套乱七八糟的江湖规矩全改成了有章可循的条款，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犯了哪条怎么罚，写得明明白白。他合上册子看了云乐半天：“你早想好了？”
云乐笑了笑，梨涡浅浅的：“跟教主谈判，总不能空手来。”
铁面真人把册子往桌上一拍：“行。副教主就副教主。但有一条——魔教上下几百号兄弟，你得让他们服你。”
云乐转身面向崖顶上黑压压的人群，提高了声音：“各位兄弟！从今天起，欺压百姓的、拿活人试毒的、强抢民女的，我云乐第一个不答应！但凭本事吃饭的、讲义气的、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我云乐敬你是条汉子！魔教往后不靠歪门邪道立身，靠的是拳头硬、腰杆直、说话算话！愿意跟我干的留下，不愿意的领银子走人，好聚好散！”
崖顶上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好”，稀稀拉拉跟着响起了掌声，然后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
铁面真人站在后头看着，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比我像教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凉州，沈珩带着二十来个兄弟，在一间租来的破院子里支起了天机阁的招牌。
说是“阁”，其实就是三间漏风的瓦房加一个堆满杂物的院子。沈珩第一天到的时候，院子里还蹲着两只野猫，墙头豁了个大口子，风一吹屋顶哗啦哗啦响。
跟着他来的兄弟里头有个叫阿贵的忍不住嘀咕：“沈大哥，咱这……是不是太寒碜了点？”
沈珩挽起袖子，从墙角找了把笤帚开始扫地：“寒碜？寒碜就对了。太扎眼的招牌活不长。咱们明面上做买卖，暗地里搞情报，要的就是别人看不上咱们。”
他花了三天功夫把凉州城里三教九流摸了个遍。城东的盐商胡万三，跟点苍派司徒空是连襟，西北盐道上大半的私盐都从他手里过；城西的马帮帮主赵铁头，手底下三百来号人，明面上走货暗地里替阉党递信儿；城北还有个不起眼的茶馆掌柜姓孙，是华山派李慕白的远房表弟，华山派在西北的耳目全靠他。
沈珩一个一个登门拜访。去胡万三那儿，他带了一斤上好的茶叶，坐下来先跟人聊了半天盐价，临走才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胡老板，司徒空现在投了魔教，点苍派倒了。您这私盐的线，往后打算挂谁名下？”胡万三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认了天机阁当靠山，每月交三成利换平安。
去赵铁头那儿，他带了一坛酒。赵铁头是个直性子，沈珩直接跟他掰扯：“阉党倒了，你替他们递信儿的差事也到头了。三条路：一，带着人马投官，朝廷收不收你我没把握；二，继续给残余阉党卖命，哪天苏青鸾的刑堂找上门别怪我没提醒；三，跟着我干，明面上走货，暗地里替天机阁递消息，不亏待你。”赵铁头闷头喝了半坛酒，把碗一摔：“干！”
最后去孙掌柜的茶馆，沈珩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坐了一下午，临走留了一句话：“告诉李掌门，华山派在西北的耳目我替他留着，但从今天起，他得管好底下弟子。再让我查到借华山名头欺压百姓的，我直接送刑堂，不打招呼。”孙掌柜脸都白了，连夜写了封信送回华山。
不到一个月，凉州城里里外外换了天地。天机阁的招牌还是那三间破瓦房，可城东胡万三的盐车走到哪儿都有人让道，城西赵铁头的马帮跑货再没人敢截，城北孙掌柜的茶馆成了天机阁的联络点，每天进进出出的江湖人比正经买卖还多。
阿贵又忍不住问：“大哥，咱现在这算站稳脚跟了？”
沈珩正趴在桌上画西北盐道的地图，头也没抬：“站稳？早着呢。司徒空虽然跑了，点苍残余还在。魔教那边云乐刚上手，底下肯定有人不服。咱们得把盐道摸清楚，掐住阉党余孽的银脉，等云乐那边一动手，西北和南方同时收网，让他们跑都没处跑。”
他顿了顿，笔尖在地图上点了个位置：“到时候配合她。”
阿贵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哥，你跟云姑娘……到底咋回事？以前天天在一块儿不觉得，现在分开了，你三天两头念叨她那边的事。”
沈珩笔尖一顿，隔了一会儿才说：“公事。魔教和天机阁迟早要对接，我得知道她那边的情况。”
阿贵识趣地闭了嘴，出门跟其他人挤眉弄眼去了。
后来云乐把魔教整顿得差不多，抽空来了趟凉州，名义上是“商议天机阁与魔教盐道协作事宜”。她走进那三间破瓦房的时候乐了：“阿珩，你就不能换个大点的地方？”
沈珩给她倒了杯茶，用的是缺了个口的粗瓷碗：“大地方招贼。你那边怎么样？”
“拿下七个，剩下三个服了软。铁面真人现在凡事都来问我，烦得我天天想撂挑子。”云乐接过茶喝了一口，环顾四周，看见墙角堆着半屋子盐引票和密信，“你倒是干得挺像回事。”
沈珩把地图摊开，指了几处标记：“西北盐道我掐住了，阉党余孽的钱粮走不动。你在南边再封了长江上的几个口子，他们就彻底断了。”
云乐凑过去看了半天，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处：“这里，巴陵渡口，我的人已经守住了。你这边把凉州到汉中的路一封，瓮中捉鳖。”
沈珩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云乐笑：“上个月。你摸盐道的时候我也没闲着。”
两人对着地图把最后的计划敲定，云乐起身要走。沈珩送她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阿乐。”
云乐回头。
沈珩顿了一下，话到嘴边改成了：“路上小心。司徒空还没抓到，他手底下有几个死士。”
云乐点点头，翻身上马，摆了摆手：“知道了。走了。”马蹄声远去，沈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阿贵从隔壁探出脑袋，跟旁边人嘀咕：“大哥刚是不是有话没说出口？”
旁边人推了他一把：“少打听。”
又过了两年，阉党残余彻底肃清，司徒空在巴陵渡口被苏青鸾的人截住，魔教改造完成，各派关系理顺了。凌啸岳功成身退宣布云游天下，苏青鸾接任盟主。沈珩和云乐慢慢淡出了权力中心。
嵩山散会当晚，云乐没去找沈珩喝酒，一个人坐在后山石头上看月亮。过了会儿旁边多了个人，沈珩拎着两壶酒坐下来，也不说话，递了一壶给她。
俩人闷头喝了一阵，云乐先开口：“凌老头找你了？”
沈珩：“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分寸。”
云乐扭头看他：“那你分寸定好了没？”
沈珩握着酒壶的手指紧了紧，没接话。云乐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把酒壶往他怀里一塞：“阿珩，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你太知道分寸了。所以我替你把这分寸定了。咱俩以后就是同盟，是战友，是并肩打过天下的交情。旁的，别想了。”
她站起来走了。沈珩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攥着那壶喝了一半的酒。山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过了很久他仰头灌了一口，低低地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天机阁和魔教签了最后一份合作章程，签字那天两人握了握手，公事公办，客客气气。底下人看了都说这两位大佬终于把关系摆正了。后来云乐回了魔教，沈珩去了西北。俩人再没单独见过面。
江湖上偶尔有人提起乐珩当年的事，都说那两位联手打天下的时候是真默契，可惜后来各为其主，到底没走到一块儿去。也有人说其实云乐当年在嵩山后山跟沈珩把话说开了，沈珩听完在石头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开会，跟没事人一样。
再后来凌啸岳云游到西北，顺道去天机阁找沈珩喝酒。天机阁早搬了地方，三间破瓦房换成了凉州城里正经的宅院，但沈珩待客还是用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酒过三巡凌啸岳问了一句：“还惦记着？”
沈珩给他添了杯酒，语气很平：“惦记什么。她选得对。魔教和天机阁要是搅在一起，凌盟主当年那盘棋就白下了。”
凌啸岳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把酒喝了。
同一年云乐在南疆平乱，苏青鸾写信过去问要不要调兵支援。云乐回信说不用，已经打完了。信末添了一句：“苏姐姐，替我跟阿珩说一声，他上回托我查的西北盐道的事我查清楚了，回头发他。公事。”
苏青鸾拿着信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骂了一句：“两个犟驴。”
骂完了该批公文批公文，该开会开会。日子照过，江湖照太平。只是每年冬天青州府外官道上下雪的时候，茶寮里偶尔会有过路的江湖人说起，当年有俩年轻人，一个穿青一个穿红，在这条道上揍过七个响马，那身手叫一个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