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纵目
"小沈，这面具今晚不能离人。"
老周把钥匙拍在我掌心，声音哑得像砂纸。他在三星堆待了四十年，头发比坑里的土还白，说话向来一句顶三句。今晚他只说了这一句，转身就下了楼，脚步声在空的走廊里荡出很远。
我握着钥匙站在原地，指尖有点凉。
修复室在博物馆最里头，一扇厚铁门，两盏灯，一张长案。案上铺着黑绒布，绒布上躺着那张脸。
宽一米三八，高六十六厘米，重八十多公斤。眼睛是两截圆柱，往外凸出十六厘米，像两根望不到头的目光。耳朵向两侧张到几乎失形，像两片被风吹开的翅膀。
青铜纵目面具。
它从三号坑里出来的时候，全身裹着几千年的泥和锈，是我一寸一寸剔出来的。现在它已经干净了，躺在灯下，脸上那层薄薄的、发青的氧化层泛着幽光，像一层随时会融化的霜。
我戴上手套，把放大镜架到眼前。
今天要做的是加固内壁的一道裂纹。那道裂纹很怪，不在表面，在面具内侧，从鼻梁根部一路爬到右眼窝后面，细得像一根头发。我用竹签挑了一点树脂，慢慢往里送。
灯忽然闪了一下。
我抬头。
修复室没有窗，门关着，不可能是风。可那两盏灯确实暗了一瞬——像有人站在电源和我之间，影子从我背后掠过去。
"老周？"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也没亮。
我低头继续做。手指刚碰到面具内壁，那层冰凉忽然动了。不是温度的变化，是别的什么——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从中心往外漾开一圈波纹。
我下意识把脸凑近了看。
面具是空的。内壁粗糙，有铸造时留下的泥芯痕迹，一道道，像某种古老的掌纹。
可就在那里面，我看见了一张脸。
不是我的脸。
那是个少女，梳着双髻，额头正中有一道朱砂，眉很淡，嘴唇很白。她微微低着头，眼睛半垂，像在等一场还没开始的雨。
我猛地往后一仰，后脑撞在椅背上。
再凑近，面具里还是那张脸。她不动，可我看见她的睫毛在颤。她的脖子上有一圈很浅的勒痕，像长期挂着什么东西。
我的呼吸急了。我想站起来，想开灯，想给老周打电话，可身体一寸都动不了。
有声音从那片青铜里渗出来。
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从骨头里响起来的——铜铃，很多很多铜铃，摇得又密又乱；鼓，一下一下，砸在胸腔上；还有火，火舌卷起来的那种呼呼声。
然后是一句唱词，很慢，很长，像从水底捞上来的：
"日出于东，神树在东。以我血肉，换我年丰。"
我听不懂。可我哭了。
眼泪掉在面具上，一下就没了。
那张脸抬起来了。
她看着我。她没有眼睛——眼窝里是空的，两个洞。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我听见了。我听得清清楚楚，是普通话，是我每天说的话：
"你终于回来了。"
然后她伸出手。
一只青铜的手，从面具里伸出来，穿过那层薄薄的空气，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冷得像刚从土里挖出来，可有劲，一拉，我整个人就被拖向那张脸。
我想喊，喉咙里没有声音。
眼前所有的东西开始旋转。灯、案子、面具、老周留在桌上的半个搪瓷杯——全都卷成一道灰白的螺旋，越转越快，越转越深。我听见水声，哗的一声，从头顶压下来。
三星堆的夜，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吞掉了。
2 漩涡
水是温的。
不是河水那种温，是有人刚烧过、又放凉了一点的那种温，带着草木灰的味道。我呛了两口，喉咙像被人用砂纸过了一遍。
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把我往上提。
"醒了！祭女醒了！"
我听不懂。那句话弯弯绕绕，像唱歌。可我听懂了——不，不是听懂，是它自己在我脑子里变成了我能懂的意思，就像有人在我耳边同步翻译。
我被拖上岸，趴在泥地上咳。咳出来的水是浑的，里面有几根细小的草。
"抬头。"
一根骨杖抵在我下巴上，把我的脸抬起来。
火光很亮，亮得我眼睛疼。我跪在一圈火把中间，四周全是人。他们赤着脚，脚上全是泥，脸上戴着东西——
面具。
有的面具是土的，有的是木的，最前面那几个人，脸上是青铜的。薄薄的一层，贴着脸，只露出眼睛和嘴。火光在铜面上跑，那些脸就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一群在水里呼吸的鱼。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很高，穿一身黑麻，宽袍大袖，脸上罩着一张金面罩。金面罩只遮到眉骨，露出下巴和嘴。那嘴很薄，没有血色，说出来的话像在数东西。
"抬起头来，祭女。让神看看你的脸。"
我抬起头。
我说："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我的手机——"
全场静了。
死一样的静。
然后一阵拔高的、尖锐的骚动，像水烧开了。有人往后退，有人跪下去，有人开始念经。
那个戴金面罩的人没有动。她——是她，我听见她的声音了，是女人的声音——慢慢弯下腰，离我很近。金面罩上有两个孔，孔后面是一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井。
"你会说神语。"她说。
"什么神语？我说的——"我停住了。
我停住，是因为我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上没有那道疤——我上大学时被玻璃划的，缝了七针，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那双手是细的，小的，指甲缝里有泥，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什么东西留下的。左边膝盖上有一块旧疤，圆的，像被火烫过。
我慢慢抬起手，摸自己的脸。
脸是陌生的。下巴尖，颧骨低，眉毛淡得像画上去的。头发很长，湿了，贴在背上，一直垂到腰。
我的头发是齐肩的，上个月刚剪。
"不。"我说，"不是。这不对。"
戴金面罩的女人直起身，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那人不高，很胖，头上插着三根骨簪："大巫，祭女疯癫，是不祥。"
"疯癫的祭女多了。"被称为大巫的女人说，声音很平，"上一个还咬了自己的舌头。神要的是心，不是舌头。"
她转过身，往火圈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三日后，大祭。把她洗干净，喂饱，送到神树上去。"
她走了。人群像被划开的水，慢慢合上。
我跪在泥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走路的姿势，右腿有点拖。
我认得这个姿势。
我在博物馆的老照片里见过。那张照片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拍的，黑白的，拍的是月亮湾那边一个出土的青铜跪坐人像的侧面。人像右腿的膝盖比左腿低一点点，因为铸造的时候泥芯偏了。
那张照片我看过几十遍。因为那尊跪坐人像，是三星堆最著名的一件文物的"原型"——它跪在那里，双手扶膝，脸朝向东方。
而现在，这个姿势在一个活人身上，活生生地朝我走过来，又走过去。
我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彻底失控的发抖。
我抬头，越过火把，越过人群的头顶，看见了天。
天上没有月亮。
不是阴天没有月亮，是天上根本就没有月亮这个东西——天是紫黑色的，压得很低，星星大得离谱，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盐。有一条发光的带子从东边横到西边，宽得像一条河。
银河。
银河亮得能照出影子。
我在这条银河底下，跪在泥里，穿着粗麻的衣服，被人叫作"祭女"。
我忽然想起老周的一句话。他说，三星堆的人看天，比我们看得多。他们把天画在青铜上，画在神树上，画在金杖上。他们相信天上有门，人能上去。
"三天。"旁边有人推了我一把，"起来，祭女。地上凉。"
我抬头看他。那人脸上戴着个木面具，面具上刻着一张笑得很开的脸。
他笑着对我说："你能活三天，已经比前头八个都长了。前头那个，捞上来就没气。"
3 我是祭品
祭女住的地方，在神树旁边。
一座高台，四根柱子，顶上盖着茅草，四面没有墙，只有一圈齐腰的栏杆。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台子底下的土是夯过的，硬得像石头。
他们把我扔在里头，给了我一床草席，一只陶罐，一罐水，还有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我饿得胃疼，把那块东西塞进嘴里。
是肉。腌过的，很咸，有股松木味。我一边嚼一边掉眼泪，眼泪掉在陶罐里，咚的一声。
"哭吧。"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背对着我，"哭干了，就不怕了。"
她叫蚕娘。头发全白了，编成很多根细辫子，盘在脑后。她负责看管祭女，一天给我送两顿饭，洗一次脸，用露水。
"为什么要用露水洗？"
"干净。"她说，"神树不喜欢脏东西。"
我不说话。她也不说。
第一天夜里，我试了三次逃。
第一次，我从台子后面的栏杆翻下去，落地时脚崴了。第二次，我顺着柱子爬，爬到一半，底下有人咳嗽了一声，我掉了下来。第三次，我摸黑往北走，走了大概两百步，撞在一堵墙上。
那不是墙，是一排铜人。真人大小，跪着，一排跪到看不见的地方。每一个都双手扶膝，脸朝东。我摸到它们的时候，指头陷进铜锈里，沙沙地掉渣。
我顺着它们走。走了很久，走到手指发抖。然后我摸到了尽头——一堵真正的墙，土墙，很高，上面插着尖木。
墙外有声音。
不是人声，是一种低低的、连着响的呼吸，像一大群东西在墙外睡着，一起吸气，一起呼气。中间夹着爪子刨土的声音。
我贴在墙上听。墙那边的呼吸声忽然停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在墙的另一面，也贴了上来。
隔着三十厘米的夯土，我听见了它的心跳。很慢，很沉，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人。"一个声音说，像用石头磨铁，"新鲜的。"
我退了回来，一路跑回高台，钻进草席里，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第二天，蚕娘给我洗脸的时候，看见我手心的伤——翻栏杆时划的。
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东西，塞进我嘴里。
是糖。很粗糙的、带焦味的糖。
"你叫什么？"她问。
我张了张嘴。
"阿萤"这三个字先从我舌头上出来了。
不是我说的。是它自己出来的。就像有人在我喉咙里按了一下开关，那个名字就掉出来了。
"阿萤。"蚕娘点点头，"好名字。萤火虫，亮一下就没了。你们祭女的名字，都是这个意思。"
我愣住了。
"你说……'你们'？"
"你前面那八个。"她给我擦脸，手很轻，"第一个叫阿萤，第二个也叫阿萤。都是这个名字。祭女没有自己的名字，从上台子那天起，就叫阿萤。"
"那第一个阿萤呢？"
蚕娘的手停了一下。
"第一个阿萤，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久到我都不知道是多久。她上了树，神树开了花。那年秋天，稻子长到人的胸口，鱼从江里跳上岸。老人说，那是她换来的。"
"她后来呢？"
"上了树的人，哪有后来。"蚕娘把毛巾拧干，"好了，别问了。你今天要学巫舞。"
巫舞很慢。
教我的巫女说，这支舞是跳给神树看的，不是跳给神看的。神在天上，太远，看不见地上的人。神树在地上，能看见。
我学了一个下午，学会了三个动作：抬手，转一圈，跪下。
"就这样？"
"就这样。"巫女说，"上树的时候，你只有一夜。跳一整夜。跳到天亮，树就会来接你。"
"接我？"
"树上有九个枝。你跳到第九个枝上的时候，会有一道门开。"她停了停，"门后面是什么，没人知道。因为没人回来过。"
我看着她。她的脸很年轻，也就十六七岁，可她的眼睛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像两口干了的井。
"你相信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她好像从来没被人问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姐姐上去过。"
那天傍晚，我在高台上坐着，看神树。
它比我想象的大。
青铜铸的，高一丈二还多，从我这里看，要仰着脖子才看得全。三层枝，每层三枝，一共九枝。每枝的尖上立着一只鸟，头朝外，翅膀微微张开。树的一侧有一条龙，铜铸的，从树顶缘着树干往下爬，前爪扣在树身上，尾巴垂到根部。
那些枝的末端，垂着铜铃。风一吹，就响。
一整个黄昏，我都在听那串铃声。它响得没有节奏，可听着听着，我发现它不是乱的——它在重复一段东西。一段十几个音的东西，反复地、耐心地、不厌其烦地重复。
我数了三遍。十七个音。
我忽然想起面具里那个声音，那句唱词："日出于东，神树在东。"
十七个音。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树下的人。
他一直就在那儿。我白天没看见，是因为他一直不动，像一截铜。
他坐在神树的根部，背靠着树干。一身黑，头发散着，看不清脸。有铁链从他锁骨那里出来，绕过树干，钉进地里。铁链很粗，链环上有一层暗红的东西，像是血干了以后的样子。
他抬起了头。
隔着半个广场，隔着一堆火，隔着三千年的时间，他抬起脸，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因为我听见了一句——
不是听见。是那句话直接落进了我的脑子里，冷得像一片雪：
"别上那棵树。"
4 铜树下的男人
第四天——不，第二天。我还没活够三分之一。
我趁巫女去打水，从高台后面绕下去，贴着那一排跪着的铜人往东走。铜人在夜里像一列跪着的死人，我数着它们走，数到第七十七个的时候，抬头看见了神树。
近看，它不是一棵树。
它是一座山。
树干上的铜锈一层一层叠着，有的地方厚得像树皮，有的地方被摸得发亮，露出底下金红的颜色。九只鸟在枝头立着，我仰头看它们，觉得它们也在低头看我。
树下有很多东西。陶罐，烧黑的骨头，一串一串的贝，还有堆得像小丘一样的稻子。稻子已经发芽了，绿油油地长在铜座的缝里。
他就坐在那堆稻子后面。
白天看他，比夜里更清楚。他大概二十多岁的模样，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左眼下面有一片东西，我看了两秒才认出来那是鳞——细密的、暗青色的蛇鳞，从眼角一直铺到下颌。头发是黑的，长的，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手腕上有铁环，锁骨那两根铁链从这里出来，钉进他身后的树根。
他抬眼看我。
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他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眼珠是竖的——不是瞳孔竖，是整颗眼珠裂开了一条缝，像蛇。他看我的时候，那条缝很慢地缩了一下。
"你不怕。"他说。
"我怕。"我说，"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排队排不到你。"
他愣了一下。
真的愣了一下，像一截铜被谁轻轻敲了一下，嗡了一声。
"你说话的方式。"他说，"很怪。"
"你也是。"我说，"你刚才那句'别上那棵树'，是直接塞进我脑子里的。你是什么东西？"
他没答。他看着我的手。
"你手上的伤，是自己弄的。"
我低头看，掌心那道划痕还红着。
"我昨天翻墙。"我说。
"为什么翻墙？"
"因为我不想去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神树的枝上过去，铜铃响起来，十七个音，一遍。
"她们每一个都想跑。"他说，"第一个跑得最远，跑到了江边。第九个一步都没跑，她说她娘在等她回去换米。"
"第九个？"
"上个月的。"他说，"骨头还埋在树根底下。你要看吗？"
我喉咙紧了一下。
"你在这里多久了？"我问。
"很久。"
"多久？"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锁骨上的铁链："这条链子，换过一次。第一次那条，锈透了，断了三节。巫姑让人打了新的。"
"铁链会锈，人不会老？"
"我不会。"他说，"我要是会老，早就死了。"
我盯着他锁骨下面那片蛇鳞，脑子里飞过一堆东西：山海经，人面蛇身，烛九阴，其瞑乃晦，其视乃明。我在学校写过一篇论文，写三星堆的"纵目"和《山海经》里"直目正乘"的关系，导师说我想得太野，让我老老实实做类型学。
"你叫什么？"我问。
"烛。"
"烛龙的烛？"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知道烛龙。"他说，语气变了，不是疑问，是别的什么，"你从哪里知道的？"
"书里。"我说，"'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这句话，没有人会说了。"他很慢地说，"最后一个会说的人，埋在第八层夯土下面。你从哪里听来的？"
"图书馆。"我说。
"图书馆。"
"存书的地方。"我说，"很多很多书。比你们所有的龟甲加起来还多。"
他把头低下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铜片相碰。
"三千年。"他说，"原来外面已经有那种地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
"你身上有味道。"他说，"铁的味道，石灰的味道，还有一种很甜的东西，像油。这地方没有那些东西。你不是阿萤。"
我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陶罐上，罐子倒了，水淌了一地。
"你是。"我说，"你怎么——"
"上一个阿萤死的时候，我在这里。"他说，"我看着她被抬上树。她的骨头什么样，我记得。她的魂什么样，我也记得。"
他顿了顿。
"你身上没有她的味道。你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又来了。铜铃响。十七个音。
"那你能不能送我回去？"我终于说，声音发抖，"你能把我弄回去吗？我不属于这里，我不是你们的祭品，我是——我是来修那个面具的，我只是摸了一下——"
"面具。"他打断我，"什么面具？"
"青铜的。很大。眼睛突出来的，这么长——"我比了一下，"耳朵张开的，像翅膀。"
他忽然站了起来。
铁链哗啦啦地绷直，他被拽住了，往前踉跄了一步，跪回原地。他抓着树根，指节都白了，抬头看我，那条竖着的瞳孔缩成一根线。
"你摸到它了。"
"我摸了。"
"它让你看见了什么？"
"一张脸。"我说，"一个女孩，梳双髻，额上有朱砂。她没有眼睛。"
他闭上了眼。
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你终于回来了。'"他说。
我浑身一凉。
"她说的是这句。"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冷，也不是凶，是一种很旧很旧的、被压在土里压了太久的东西。
"因为那句话，是我教她说的。"
那天晚上，我没能问出更多。
巫姑的人来巡夜，我被他一把推到稻子堆后面。他把手指按在唇上，铁链在夜里响得像蛇蜕皮。
等我再抬头，他已经靠回树干，闭上眼，像一截真正的铜。
我回了高台，躺在草席上，看着没有月亮的天。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因为那句话，是我教她说的。"
5 都广之野
第三天。
蚕娘说，祭女上树前要"见野"。就是被人带着，走出城墙，看一眼都广之野。看一眼这世界上除了祭台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看了会更想活。"她说，"也可能更不想活。看各人。"
带我去的是两个戴木面具的武士。他们的面具上刻着鸟，鸟嘴张着，露出里面的人眼。
城门开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我没法形容。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它像——像把一整个菜市场、一个动物园、一片稻田和一座庙，全都倒进一口锅里，用很小的火慢慢煮。
都广之野上是市。
人最多。人穿着各种衣服，有的麻，有的丝，有的只有一块兽皮。他们背着东西走，背着鱼，背着盐，背着陶罐，背着一串串叮叮当当的贝。有的脸上戴着面具，有的不戴。
妖混在里面。
我第一眼没认出来，是因为它们也穿衣服，也走路，也讲价。
后来我看见一个摊子。摊子上摆着一排一排的小陶瓶，瓶里泡着东西。我凑近看，是眼睛。
人的眼睛，兽的眼睛，还有一些不是人也不是兽的，竖着的，金色的。
摊主是个很矮的东西，蹲在摊子后面，脸像一只老了的狗，两只耳朵垂到肩上。
"看看？"它说，抬起头，露出嘴里的牙，"新鲜的。今天早上刚从'那边'来的。"
我后退了一步。
"别怕。"它笑，"我不吃人。我吃人剩下的东西。人心肝都被人吃了，我吃骨头。这世上的东西，总得有人吃剩下的。"
我的武士推了我一把，我们就走过去了。
再往前，我看见一只鸟。很大，有一个人那么高，长着四只翅膀，六只眼睛，三只脚——我数了三遍，确实是三只脚。它站在一个棚子上，一动不动，脖子上的毛炸着。有人在它底下烧香，往它脚边放米。
"那是什么？"
武士不说话。
旁边一个卖盐的老头笑了一声："那是讙。它叫一声，能盖住十个人的声音。它叫三声，今年就没有水灾。"
"它会叫吗？"
"会。"老头说，"一年叫三次。叫的时候，全城的人都跪下来听。"
我看着那只鸟，忽然想起《山海经》里的一句话：翼望之山，有鸟焉，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鵸鵌。
我背这些东西背了七年。背的时候它们在纸上，在注释里，在那些"神话原型"的括号里。
现在它们在我的头顶上，站着，被人烧香。
我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因为我在一个摊子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个卖香料的摊子，摊上摆着一排陶碟，碟里是各色粉末：朱砂，赭石，草木灰，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穿一身石榴红的衣服，头发挽着，插着一根骨头簪。
她很漂亮。漂亮得不像这个地方的人。皮肤很白，眼睛很细，笑起来眼尾往上挑。
她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
"祭女。"她说，"你身上有香灰味。上过台子了？"
我没说话。
"别怕。"她拿起一碟朱砂，用指尖沾了一点，在自己眼皮上抹了一道，"我卖香，也卖别的。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名字。"她说，"你有一个不是这里人的名字。"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舔掉那点朱砂。
"我姓姒。"她说，"你呢？"
"阿萤。"
"不。"她笑，"你姓沈。"
风停了。
市上所有的声音还在，鱼在盆里跳，铜在敲，孩子在哭，可我觉得那些声音全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去，像隔着一层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有味道。"她说，"你们那种人的味道，我闻过。三千年前我闻过一次，三百年前闻过一次，昨天又闻了一次。"
她把碟子放下，撑着下巴看我。
"你想回去吗？"
我没有回答。可我的眼泪先掉下来了。
"想。"我说。
"我可以送你回去。"她说，"我有路。妖有妖的路，不走天，不走地，走缝。缝里没人管。"
"代价是什么？"
她笑得更深了。
"聪明。"她说，"代价是你的名字。你把你'沈鹿'这两个字给我，我把你送回你来的地方。从此以后，这世上没有沈鹿了，只有阿萤，一个死在神树上的祭女。"
"那我回去是谁？"
"谁也不是。"她说，"你会站在街上，谁都看不见你。你会有嘴，说出来的话没人听见。你会一直活着，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一个人。"
她伸手，用两根手指抬起我的下巴。
"或者，"她说，"你上树。上树你还能活一夜。一夜之后你死，死得很痛，但你是你自己。"
我把脸偏开了。
"我不选。"我说，"我两个都不选。"
"那你就只有第三条路了。"阿姒说。
"什么路？"
"杀了巫姑。"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杀了她，谁都走不了。神树也就不用死了，你也不用死了。"
武士在后面催我。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里，坐在一堆香料中间，红衣服像一小堆火。她对我抬起手，摆了摆。
"我叫阿姒。"她喊，"祭女，你要是活下来，记得来买我的香。"
6 九尾的代价
我回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神树广场上围了很多人。我以为是大祭前的仪式，挤进去才看清，不是仪式。
是打人。
烛被绑在树干上。不是铁链——铁链还在，只是被人用一根木楔钉进了他的肩胛，把他整个人钉在树上，脚尖踮着，离地半寸。他左肩那片衣服全黑了，血顺着树干往下淌，淌到铜座的缝里，把那些刚发芽的稻子染成暗红色。
巫姑站在他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金杖。
那根金杖我认得。一米四十三厘米，纯金皮包在木芯上，上面刻着鱼、鸟，还有一支箭穿过一个人的头。我在报告里描过它的纹样，描了整整两周。
巫姑用那根杖，抵着他的下巴。
"你昨天说话了。"她说，"你对祭女说话了。"
烛没答。
"神树听得见。"巫姑说，"我也听得见。"
她抬起手，金杖落在他另一边的肩上。
那一下闷得像打在湿泥上。我看见他的身体猛地一抽，铁链哗啦一响。他没叫。
人群里有笑声。前排的几个贵族戴着金面罩，只露出嘴，那些嘴都在笑。
我站在人群里，浑身发抖。
我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在计算。
我在算：金是软的，纯金硬度只有二点五，包在木芯上，打在骨头上会瘪。这根杖每打一下，杖身上就会多一个坑。而文物修复的第一课是——不可逆。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
三千年前，一个少女要被献祭，站在这里，想的居然是一根金杖的形变。
我大概是彻底疯了。
巫姑又抬起了杖。
"住手。"
这三个字是从我嘴里出来的。等我听见的时候，我已经站出去了，站在火圈里，站在所有人前面。
人群静了。
巫姑转过身。金面罩上的两个孔对着我。
"祭女。"她说，"你下台子了。"
"我下来了。"我说，"你没有规定祭女不能下台子。"
"祭女上树前，不可见血。"她说，"见了血，就不干净了。"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她歪了一下头。
那一下很轻，可我看见了。她的脖子歪过去的时候，金面罩的边缘和她的皮肤之间，有一道很细的缝——那面罩是贴死在脸上的，用什么东西粘着。我能看见缝里透出来的皮肤，是灰色的，不是活人的颜色。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她问。
"知道。"我说，"我在跟一个三百年前就该死了的人说话。"
这句话我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阿姒那句话说漏了嘴，可能是那个时代的人常说"大巫活了三百岁"而没人当真，也可能只是我在赌。
赌错了，我今晚就死。
巫姑没有动。
火把在她身后烧，火舌把她的影子投在神树上，影子很高，比树还高。
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金面罩跟着动，那层薄金上出现了一圈细纹，像被折过的纸。
"有意思。"她说，"第一个阿萤，也是这样。"
她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把她带回台子。今晚不许给她水。"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
"祭女。"她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能死吗？"
我看了一眼烛。他的头低着，血从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
"因为他死了，树就死了。"巫姑说，"树死了，墙就倒了。墙倒了，墙那边的东西就进来了。"
"那你就别打他。"
"我打他，是因为他该打。"她说，"他每说一句话，树就弱一分。他上一次说话，是三百年前。那天死了七百个人。"
她走了。
我跪下去，爬到烛面前。
他的头垂着，头发湿透了，血从发梢滴在我手背上，烫。
不是温的，是烫的。
我把他脸上的头发拨开。他睁开眼。那条竖着的瞳孔很慢地对上我。
"你傻。"他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气都快没了，"三百年前那句话，是阿萤说的。她说完那句话，巫姑就把她钉在了这棵树上。她钉了三天才死。"
我的手停住了。
"她对巫姑说了什么？"
烛看着我。
"她说：'你在怕什么？'"
我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我伸手，从自己衣服上撕了一条布，按住他肩上的伤口。
血很快就浸透了布。他的血有一股味道，不是铁腥，是别的什么——像雨后石头被太阳晒热了的那种味道。
"你按住没用的。"他说。
"我知道没用。"我说，"我只是不想让你的血滴进那些稻子里。它们还没熟。"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还是她。"他很轻地说。
"我不是她。"
"你是。"他说，"她也是这样。她死之前，还在给一株被踩倒的稻子培土。"
风来了。神树上的铜铃响，十七个音。
他忽然抬起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
"听着。"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明天晚上，你上树。你不要跳。你走到第九枝，那里会有一道门。门开的时候，你别往里走。"
"那我往哪里走？"
"往我这边走。"他说，"从第九枝跳下来。跳进我怀里。"
我愣住了。
"我会接住你。"他说，"然后我们跑。"
"跑？"我说，"跑到哪里去？"
他抬起下巴，指向那堵墙。墙那边，那些很慢很沉的呼吸声。
"墙那边。"他说，"那里是我的家。"
7 铁链与名字
那一夜我偷了水。
台子后面的陶罐里还剩半罐，我用嘴含着，一点一点喂给他。他靠在我肩上，喝得很慢，喉结一动一动。血止住了，可他的脸更白了，白得能看见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
"你替我挡那一下，不划算。"他说。
"我没挡。我只是说了一句话。"
"那就更不划算。"他说，"说话比挡疼。"
我笑了一下，笑完发现自己在他肩上，就赶紧坐直了。
"讲讲。"我说，"从头讲。你是什么，这棵树是什么，巫姑是什么。别漏。"
他看着神树。月亮没有，可星星很亮，星光照在铜面上，一层一层的，像水。
"很久以前，"他说，"这里没有城，没有墙，也没有祭台。这里只有一棵树。"
"建木。"
"你们那地方的书里，是这么叫的。"他说，"我们不叫它建木。我们就叫它树。它从地里长出来，一直长到天上。它的根在都广之野，它的枝在天上。人有话要说给天听，就爬上去。天有话要说给人听，就顺着树下来。"
"天梯。"
"对。"他说，"那时候人是能上天的。有的上去了就没下来，有的下来以后就变成了别的东西。你书里写的那些——人面蛇身，鸟首龙身，一臂三目——那些人有一半是我们的祖上，有一半是上了天又下来的。"
我脑子里飞快地翻页。《山海经》里那些神，那些长得乱七八糟的祖宗，原来不是想象出来的，是"上去过的人"。
"后来呢？"
"后来人多了。"他说，"人多了，就想要天。"
他的手在铁链上摸了一下，链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那时候这里有个族群，叫巫咸。巫咸的人会看天，会算日子，会跟妖说话。他们本来是替人上树传话的。可是传话的人，慢慢地就想自己当那个被传话的人。"
"他们砍了树。"
他停了一下。
"不是一刀砍断的。他们花了很久。他们在树根上凿槽，往槽里灌铜水。铜水凉了，就把树根撑裂。他们凿了一年零三个月。最后那天，树倒了。"
"砍倒了以后呢？"
"天和地分开了。"他说，"树倒了，路就断了。人上不去，天上的也下不来。巫咸的人说，是因为'神怒了'。他们说，要铸一棵假树，替真的树受祭，天才肯继续下雨。"
我抬头看那棵青铜神树。九枝，九鸟，一条龙缘树而下。
"所以这棵是假的。"
"假的。"他说，"可是巫咸在里面藏了东西。"
"藏了什么？"
"真树的根。"他说，"砍断的那一截，他们没敢烧，藏在这棵假树的肚子里。他们知道，真的树要是死了，这地方会变。"
"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野'。"他说，"都广之野，你听这个名字，以为是好地方。其实'野'在你们的话里，是没有边的地方。没有边，就没有规矩，就没有先后，天和地、生和死、人和妖，全糊在一起。"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
"墙那边，就是没砍干净的。"
"巫咸的人后来怎么样？"
"他们成了巫。"他说，"一代一代，只有一个人能承这个位子。这个位子叫大巫。大巫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让树活着。"
"那妖呢？"
他沉默了很久。
"妖是树倒的时候，被压在下面的那些。"他说，"树倒了，砸下去，把一半的都广之野砸进了地底下。那里原来住着的，会说话的，会变形的，会飞的，全长在地底下了。他们出不来。"
"你也是？"
"我是最后一个上去的。"他说，"树倒的那天，我在树上。我往下看，看见我的族在地里，一层一层地死。我下来了，走到城里，找到巫咸的第一个人，跟他说：我可以把我的东西给他们。"
"什么东西？"
"我的血。"他说，"我的血能养树。我把自己钉在这棵假树下面，我的血顺着树根上去，树就活，墙就不倒，地底下的东西就还能喘气。"
"作为交换呢？"
"交换是——"他停了停，"每二十年，他们要给我一个人。"
我的头皮一麻。
"给你一个人？"
"不是给我吃。"他说得很平静，"是给我一件东西。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妖没有的。妖能变，能活很久，可是妖不会'想以后'。人不一样。人会在半夜里想，明天那株稻子会不会倒。人会为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人哭。人会怕，怕的时候还想活。"
"那种东西，能让树活。"
"能让树活。"他说，"所以每二十年，他们会挑一个女孩子，让她在树上跳一夜舞。跳到第九枝，把心里最亮的那一点东西拿出来，给树。那个女孩子就空了。空了的身体，从树上掉下来。"
"所以那八个女孩……"
"她们的魂在树里。"他说，"我每一个都记得。我记得她们的名字，虽然她们都叫阿萤。"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你为什么不吃我？"我问，"你是妖。你只要咬一口，我就死了，你就不用等二十年。"
"我试过。"他说。
我抬头看他。
"三百年前。"他说，"第一个阿萤，我试过。她上树的那天晚上，我从树根下挣出来，咬了她的脖子。"
他的手指在自己嘴唇上碰了一下。
"她的血是甜的。"他说，"我咬下去，就不想停了。可是她没叫。她伸手，抱住了我的头。"
"她说什么？"
"她说，'你饿啊'。"
风把火吹歪了。我的眼泪掉下来，掉在那条布上，把血冲开一小片。
"后来呢？"
"后来我松了口。"他说，"我松了口，她就笑了。她伸手把我嘴边的血擦掉，说：'你要是饿了，就喝一点点。别喝完，我还得跳完这支舞。'"
他闭了闭眼。
"我看着她跳了一整夜。跳到第九枝，跳上去的时候，她的脚在抖。我喊她，喊她往下跳，我说我接住你。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跳了吗？"
"跳了。"他说，"她往下跳的时候，巫姑的箭先到了。"
我捂住嘴。
"箭上是铜水。"他说，"她掉下来的时候，是热的。我抱着她，她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凉下去。凉到最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什么东西？"
他从衣服里，很慢地，掏出一片东西。
很小，很薄，巴掌大，是一片青铜。边缘不整齐，像从什么上面硬掰下来的。上面刻着半张脸，一只眼睛，眼睛是凸出来的，柱状。
纵目面具。
"她把这个给我。"他说，"她说：'我的东西，我藏在这里面了。等我回来，你把它给我。'"
"她怎么知道自己会回来？"
"她不知道。"他说，"她只是不肯认输。"
他把那片青铜收回去，贴着胸口。
"我等了三千年。"他说，"我不睡。妖睡了就会忘记东西。我怕我忘了她的样子，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那句'你饿啊'。所以我每天听这棵树的铃声。十七个音。她跳的那支舞，一个动作一个音。我听一遍，就想她一遍。"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的手。
"所以你昨天看见我，就知道我不是她。"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别上树？"
他抬起头。
"因为你说'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排队排不到你'。"他说，"这句话，她也说过。"
8 面具里的前世
大祭前一天。
全城都在忙。有人在杀牲，牛、羊、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有人在往祭台上铺新土。有人在给神树的枝上挂新的铜铃，挂得很密，风一吹，整棵树像在哭。
蚕娘给我梳头。她的手很慢，一根一根地梳，梳到一半就停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差点当祭女。"她说。
"为什么没当？"
"我丑。"她笑，"那时候的巫姑嫌我丑。她说神喜欢好看的。"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糖，掰了一半给我。
"吃吧。"她说，"吃完去祭殿。上树前，要拜祖面具。"
祭殿在城的最东边。殿不高，可是很深，走进去以后，光一层一层地暗下来，走到最里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前面一点火。
火前面摆着一张脸。
纵目面具。
它比我修的那一面小一点，也更旧。眼睛一样是凸出来的，耳朵一样张开。它被架在一根木柱上，离地一人高，正对着门。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在发抖。
巫女在我身后念经。她念的东西我听不懂，可是我听出了节奏——十七个音。
我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也在看我。
我伸出手。
巫女想拦我，可她的手没拦到。我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青铜。
冷的。跟我第一次摸它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冷。
然后，那层冷动了。
我听见水声。我看见火。我看见自己——不，我看见阿萤。
——
我看见她第一次上树。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傍晚，她穿着新做的麻衣，衣角上绣着鸟。她仰着头看神树，眼睛里全是光。
她看见树底下有个被链子锁住的男人，就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饿不饿？"
男人抬头看她。他的眼睛裂着一条缝。
"你不怕我？"
"怕啊。"她说，"不过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排不到你。"
——
我看见她第二次上树。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一切了。她知道她会死。她在树上跳了一整夜，跳到第九枝，回头看了一眼树下。
那一眼里有害怕，有不舍，还有一点点——得意。
她觉得自己骗过了巫姑。她把自己心里最亮的那一点东西，没有给树，而是掰下来，藏进了这片铜里。她在赌，赌三千年以后，会有一个"她"回来，把它拿走。
——
我看见箭。
我看见她掉下来。
我看见她躺在烛的怀里，血从她嘴里流出来，把她的下巴染红。她伸手，摸他的脸。
"你别哭。"她说。
"我没哭。"他说。他脸上确实没有眼泪——妖不会哭。
"你哭了。"她笑，"你心里在哭。"
——
然后我看见另一样东西。
那是更久以前。树还没有倒。
她站在真的建木底下，仰头看。树很高，看不到顶。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黑麻，脸上戴着金面罩。金面罩只遮到眉骨，露出下巴。
他的右腿，站着的时候有一点拖。
"上去以后，别回头。"他说。
"我不回头。"她说。
"上去以后，你说一句话。"
"说什么？"
"'你终于回来了。'"
她笑了："说给谁听？"
他没有答。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还没有那么黑。
——
我从祭殿里被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躺在泥地上，巫女在拍我的脸。我睁开眼，第一句话是：
"巫姑在那里。"
"大巫在祭台。"
"不。"我说，"更早。树还没倒的时候。她就在那里。"
巫女的脸白了。
"祭女，你——"
"她活了多久？"我抓住她的手腕，"她到底活了多久？"
巫女挣开我，往后退。她退到门口，才小声说了一句：
"大巫……是大巫。"
"什么叫'是大巫'？"
"大巫不是人。"她说，"大巫是位子。"
她跑了。
我躺在祭殿门口，看着天上的银河。
巫姑不是一个人。巫姑是一个位子，一个能一代一代传下去的位子。传的方法，我大概知道——她吞的是祭女的心，她吞的是那些女孩心里最亮的东西。
三千年，二十个女孩，一个位子。
所以，断树的那个巫咸，和今天这个巫姑，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是同一个"东西"。
她砍了树，砍断了天梯。然后她说"神怒了"，让人铸假树，用少女的血肉养着。她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一个又一个女孩上树，看着她们把心里最亮的东西拿出来，然后她把那些东西吃掉。
她不是在养树。她在养自己。
而烛，那个自愿被钉在树下的男人，三千年里一直以为自己在赎罪。
我站起来，往神树那边跑。
跑到一半，我停住了。
广场上没有人。祭台搭好了，高高的，九层，上面铺着白土。神树站在祭台后面，九只鸟在枝头，铜铃一串一串地垂着。
烛坐在树下。
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你别怕。"他说，"明天晚上，你往我这边跳。我接住你。"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烛。"我说。
"嗯。"
"我要杀她。"
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赌气。"我说，"你听我讲。她砍了树，她骗了所有人，包括你。三千年，你替她守着这棵树，替她喂着这棵树，替她担着'妖'这个名。她坐在你的血上，活了三千年。"
"我知道。"他说。
我愣住了。
"你知道？"
"我猜了三千年。"他说，"我一直不敢确定。因为我要是确定了，我就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她。"他说，"她死了，树就死了。树死了，我的族就永远出不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可是现在，"他说，"我要先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儿。"
我鼻子一酸。
"还有。"他说，声音低下去，"因为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
"墙那边。"他说，"今天早上开始，墙那边就没有声音了。"
我愣了半秒，然后头皮炸开。
"什么叫没有声音？"
"它们不喘气了。"他说，"三千年，墙那边的呼吸声，一天都没有停过。今天停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
"墙塌了。"
9 巫姑的刀
第一声撞墙，是在半夜。
我睡在高台上，被那一声震得坐起来。整个台子在抖，草席上的水罐滚下去，摔碎了。
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一阵很长很长的、像有人在撕一块布的声音。
城墙裂了。
我从栏杆往下看，看见城东那边有一片黑在动。不是黑暗，是"黑"——有形状的黑，密密麻麻，像地上的潮水涨起来。
城里炸了。火把一支一支亮起来，人在跑，孩子在哭，铜锣敲得乱了。
蚕娘跑上台子，一把抓住我的手。
"走。"她说，"往祭台走。祭台上是净地，妖上不去。"
"为什么上不去？"
"祭台底下埋着祖面具。"她说，"妖怕那个。"
我跟着她跑。跑到一半，我停下来。
"蚕娘。"我说，"我不能走。"
她回头。
"你说什么？"
"我要是上了祭台，明天就得上树。"我说，"我上了树，树也活不了。墙已经塌了。"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她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不重，但是很响。
"你他娘的。"她说，"你他娘的跟第一个阿萤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你见过第一个阿萤？"
"我娘见过。"她说，"我娘是她的侍女。我娘说，第一个阿萤上树前那天晚上，也说过这句话。"
"她说什么？"
"'我不能走。'"
蚕娘的眼睛红了。
"她还说了一句话。"蚕娘说，"她说：'这棵树是假的，那个人是真的。'"
我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
我找到阿姒的时候，她正在城东的一间屋子里，把香料一碟一碟地往袋子里装。
外头在杀人。她装得很稳。
"你来了。"她说，头都不抬，"我算着你要来了。"
"墙塌了。"我说，"是不是你干的？"
她停了一下。
"一半。"她说，"墙的三百年前就该塌了。我只是替它敲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因为我妹妹。"她把最后一碟朱砂塞进袋子，抬起头，"一百二十年前，她是祭女。她叫阿萤。她上树那天，我在城墙外头看着。她跳到第九枝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你在墙外？"
"我是妖。"她说，"我进不来。我只能看着。"
她把袋子扔到肩上。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她说，"我不是要害你。我要她死。巫姑死了，我妹妹的魂才出得来。她还在那棵树里，一百二十年了，她连投胎都投不了。"
"我帮你。"我说。
"我知道你帮我。"她说，"不然我来找你干什么。"
"我有条件。"
"说。"
"墙那边的东西，你得拦住。"我说，"它们现在在杀人。它们杀完了人，就轮到我了。"
阿姒笑了。
"你以为我拦得住？"她说，"三千年，它们在地底下吃土，吃自己的尾巴，吃自己的崽。现在它们出来了，它们要吃东西。我拦不住。"
"那谁能拦？"
"烛。"她说，"烛九阴的孙子。它们的老祖宗。他一睁眼，天就亮，他一闭眼，天就黑。他一开口，风就停。"
"他现在被钉着。"
"那就把他放出来。"她说。
——
我找到巫姑的时候，她在祭台上。
她坐在最高一层，金面罩摘下来了，放在膝盖上。
她的脸。
我应该害怕的。可我没有。因为那张脸我认识。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眉毛，下巴，左眼角下面那颗小小的痣。我摸自己的脸，她摸她的脸。
"你来了。"她说。
"'你终于回来了。'"我说。
她笑了。
"你全想起来了。"
"想起来一部分。"我说，"剩下的，你告诉我。"
她把金面罩举起来，对着火光看。
"我是第一个阿萤。"她说，"比那个第一个还早。我是真的第一个。我上去过真的建木。"
"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她说，"你以为上面有什么？宫殿？神？一堆长翅膀的人？没有。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很冷的风，只有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很小的、很蓝的球。"
她转过头看我。
"我爬了整整一百天。我上去的时候，手都磨没了。我看见了'什么也没有'。然后我下来了。"
"你下来以后，就砍了树。"
"我下来以后，就砍了树。"她说，"我告诉所有人，神怒了。我告诉他们，人不能上去。我告诉他们，天梯必须断。因为——"
她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
"因为要是别人也上去了，他们就会知道，上面什么也没有！他们就会知道，我们跪了三千年，跪的是一堆风！"
火把在她脸上跳。
"我砍了树，我铸了假树，我编了一套话，我让这个位子传了三千年。"她说，"我做错了吗？你看看这座城。三千年来，他们不打架，不抢粮，不杀孩子。他们怕神。他们怕，所以他们好好地活着。"
"你吃人。"
"我吃祭女。"她说，"二十年一个。我用一个人，换这城里一万个人三千年不死绝。这笔账，你算算。"
我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要吃？"我问，"你可以不吃。你可以老，可以死。"
她沉默了。
"因为我尝过一次。"她说，声音很轻，"第一次，那个女孩跳完了舞，她的心掉在树根上。那么亮。我只是——我只是舔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火。
"舔了一下，就三千年。"
——
她站起来了。
她的手里有一把刀。铜的，很短，刃上有一层暗绿。
"你是来杀我的。"她说。
"是。"
"你杀不了我。"她说，"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是沈鹿。也是阿萤。"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三千年后拉回来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我摸到面具才来的。"
"不是你摸到面具。"她说，"是我叫你来的。这面铜，是我铸的。我在里面刻了一道法，等了三十年，就等一个'我'。我要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站在祭台上，替我把最后那点心给树。"
"为什么是我？"
"因为树只认自己。"她说，"三千年了，我把自己吃空了。我的血不亮了。树不认我了。"
她举起刀。
"所以我要你的心。"
10 大祭
刀落下来的时候，我侧了一下身。
铜刃从我肩膀上划过去，割开衣服和皮。不疼，只有一点凉，像被一片雪碰了一下。
我退到祭台边缘，脚后跟踩空，一块土掉下去。九层台，底下全是人。
全城的人都来了。他们没有跑。他们抱着孩子，跪在祭台下面，仰着头看。
墙塌了，妖进城了，他们还是来了。因为大巫说，今夜大祭，神会救他们。
"你看。"巫姑说，"这就是我要的东西。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没人管他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金面罩在她手里晃。
"三千年，我给他们一个能跪的东西。你呢？你能给他们什么？"
我喘着气，手在身后乱摸。摸到了祭台边上一根木杆，是挂旗用的，上面有一截铜环。
"我能给他们真的。"我说。
"真的？"她笑了，"真的就是上面什么也没有。"
"上面什么也没有，所以他们才要自己活着。"
她愣了一下。
就这半秒，我把那根木杆抡了过去。
铜环砸在她手腕上，刀飞了出去，在台面上滑了一段，掉下去了。底下的人群哄的一声，像水开了。
巫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腕上裂开了一道口子，没有血，只有一点灰色的、像干土一样的东西往外掉。
"你打我。"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千年，没有人打过我。"
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脸变了。不是变形，是"塌"。皮肤往下陷，颧骨顶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像一块被火烤过的泥，慢慢地裂开。
"好。"她说，"那就不装了。"
她扑过来。
我往旁边一滚，滚到台边，抓住了一根绳子。那绳子是吊祭器用的，一直垂到下面。我顺着它往下滑，手心被磨得像着了火。
滑到第五层的时候，上面"啪"的一声，绳子断了。
我掉下去，砸在一堆东西上。软的，热的，有腥味。是杀好的牲。
我爬起来，满身是血，抬头看。
神树就在我面前。
近看，它的每一根枝都比我腰粗。枝上有铜鸟，鸟的翅膀张开，翅膀尖上挂着铃。树干上有铜龙，龙的前爪扣在树身上，龙鳞一片一片，每一片都能看清。
我伸手摸上去。铜是凉的。
我知道它的秘密。
我在博物馆里给它做过三维扫描。它不是一个整体，它是分段铸的。树干分三截，枝分九根，每一段都是先铸好，再套接在一起。接缝藏在铜皮底下，用铅锡焊料填死，外面再裹一层铜皮。
铅锡的熔点很低。铅三百多度就化，锡更低。
而这座城里，到处都是火。
——
阿姒来的时候，带着风。
她是从城墙那边过来的，一身红衣服全黑了，头发散了，肩上扛着一个东西——一个陶罐，罐口塞着布。
"接着！"她把罐子扔给我。
我抱住，烫得差点脱手。罐子里是油，还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浮在上面。
"松脂。"她说，"烧得慢，粘。"她转身，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很短很薄的刀，"我拦她三十息。"
"三十息不够。"
"我知道。"她笑，"我妹妹在树里等了一百二十年，我多等三十息算什么。"
她冲上去了。
两个女人在祭台上打起来。不，不是女人——一个是活了三千年的东西，一个是九条尾巴的妖。她们打起来的时候，影子在神树上乱晃，一会儿是两个人，一会儿是一堆纠缠的兽。
我抱着罐子，跑到神树的第二枝下面。
那里有一道接缝。我记得扫描图上，这道缝在离地两米七的位置，斜着往上，长约一米二。
我把油浇上去。
火把就在三步远的地方。我抓过来，把火按在油上。
"轰"的一声。
火顺着缝烧起来，蓝的，绿的，中间夹着白的。铅锡熔了，从缝里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烧出小坑。
我抱着头往后退。
铜鸟的翅膀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它真的动了——接缝熔开，整只鸟开始往前倾，翅膀一点一点往下垂。铜发出一种很长的、很低的呻吟，像一头被剖开的牛。
"巫姑！"我喊。
她在祭台上停住，回头。
铜鸟砸下来了。
它砸在她站的那一层上，把整个角都砸塌了。碎土、断木、铜块，一起滚下去。人群尖叫着往后退，退成一圈。
我站在火里，喘着气，抬头看神树。
它没有倒。它还站着。
可它开始哭了。
所有的铜铃一起响了起来，不是十七个音，是几万个音，全乱了。整棵树在抖，抖得铜屑像雨一样掉下来。
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树里面。
很多个女孩子的声音，一起在说话。
"疼。"
"我疼。"
"娘，我疼。"
我捂住耳朵。没有用。那些声音在骨头里响。
"阿萤。"
一个声音忽然清楚了。
"阿萤，往上看。"
我抬头。
第九枝。
第九枝上，有一道门。
不是真的门，是光——从枝的末端往外张，像一朵很大的花在夜里开。光是金色的，很暖，暖得我眼睛疼。
"别进去。"一个声音说。
我转头。
烛在树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松了一根链子，一只手已经能动了。他抓着树根，血从肩膀的伤口里淌出来，淌得像一条小溪。
"那不是门。"他说，"那是树在吃你。你走进去，你心里最亮的东西就没了。"
"那我怎么办？"
"下来。"他说，"跳下来。"
我站在第二枝上，离地还有两米多。他离我大概十步。
"我接不住你。"他说，"我的链子还在。"
"那我跳了，你就得接。"
"我接。"他说。
——
我没跳。
因为巫姑从土里爬出来了。
她的左臂断了，挂在身上。她的脸已经不能看了，一半是那张跟我一样的脸，一半是干裂的泥。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过火，走过铜鸟的尸体，走到神树底下。
"你想跳？"她说，"你跳一个试试。"
她抬起手。
那根金杖从土里飞起来，落到她手里。
她举起杖，对着烛的后颈。
"我知道你在乎他。"她说，"三千年了，你在乎的都是同一样东西。第一个阿萤在乎他，第九个阿萤也偷偷来看过他。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蠢。"
"那你呢？"我说，"你在乎什么？"
她愣住了。
"你在乎的是你自己。"我说，"你砍了树，你骗了所有人，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你怕的是什么？你怕有人上去，看见上面什么也没有。你怕的不是神不存在，你怕的是——原来你白跪了。"
她的手在抖。
"你白跪了三千年。"我说，"所以你就要所有人陪你一起跪。"
她大吼一声，举起金杖，往下砸。
那一杖没有落下来。
因为烛站起来了。
铁链从他锁骨里崩出去，带着血和肉，哗啦啦地甩在地上。他整个人在长——不是变大，是变长。他的下半身拉长了，拉成一条很粗很长的、覆满青鳞的东西。他的脖子变细，脸变窄，眼睛裂开，裂成两道竖着的、金色的缝。
神树底下盘起了一条蛇。
蛇身绕树三匝，蛇头抬起来，比祭台还高。
"闭眼。"他说。
他闭上了眼。
天黑了。
不是夜深的那种黑，是"没有"的那种黑。星星灭了，火灭了，连火光都没有颜色。全城的人一起尖叫，叫到一半，声音也没了。
"睁眼。"他说。
他睁开了。
天亮得像一把刀。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切：看见城墙的裂口，看见墙那边涌进来的黑潮，看见跪了一地的人，看见阿姒躺在祭台上，红衣服被血浸透，看见巫姑举着金杖，脸上的泥一块一块地掉。
我看见神树。它在日光里，像一根烧红的针。
"跑！"烛喊。
我没跑。
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太阳轮。
那是我在祭殿里顺手拿的——五道辐条，中间一个圆，外圈一个圆环，铜铸的，直径八十五厘米。它本来是挂在神树上的，跟那九只鸟一起，代表太阳。
我把它举起来，对准了巫姑。
光穿过五道辐条，聚成五个点，落在她身上。
铜开始发烫。
"你在干什么？"她尖叫。
"太阳轮。"我说，"古人用它聚光。你们把它挂在树上，以为是装饰。"
我把轮子往前一送。
五个光点更亮了。她的衣服冒烟，皮肤发黑，那张干裂的泥脸开始往下掉渣。
她扑过来。我把轮子一偏，光点扫过她的眼睛。
她瞎了。
她尖叫着往后退，退到神树的根部，退到那条蛇的身体旁边。
"烛！"她喊，"烛！我砍树的时候，你在树上！你看见我哭了！"
蛇低下头。
"我记得。"烛说。
"你记得我哭！"
"我记得。"他说，"你哭完，就把树砍了。"
他张开口。
不是咬。他只是"吹"了一口气。
风起来了。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他身体里出来的，热的，带着腥味。那口气吹在巫姑身上，她的身体像一张被火烤过的纸，从边缘开始卷，开始碎，开始往上飘。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张脸又变回来了，变回跟我一模一样的脸。
"你上去过吗？"她问。
"没有。"
"那你上去。"她说，"你上去看看。你上去看看上面到底有什么。"
她碎成了灰。
灰在日光里飘起来，往上，一直往上，飘到第九枝上，飘进那道光里。
11 神树倒
神树开始倒了。
不是被打倒的。是它自己撑不住了。它的根在土里裂开，树干上的铜皮一片一片地往下剥，露出里面黑红色的东西。
那是真的树根。
三千年了，它被藏在这棵假树的肚子里，一直活着。它很细，只有手腕粗，颜色是深的，湿的，上面还有几根很白的须。
它从铜壳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一落地，它就往上钻。
不是长。是"钻"——像一根针穿过布一样，穿过土，穿过祭台的地基，穿过那些铜人跪着的地方，往上，一直往上。
它钻进了天里。
天裂开一道缝。
缝里不是黑的，是白的。很白，白得像刚剥开的米。白里有一条一条的纹路，像树皮的纹。
"那是真的建木。"烛说。
他还盘在树下。他的身体已经很大了，可他在缩小，一点一点地缩，蛇鳞一片一片地掉，掉在地上变成铜片。
"你还能变回去吗？"我问。
"不用变。"他说，"我本来就是这个。"
"那你会死吗？"
他没有答。
"烛。"
"嗯。"
"你上来。"我说。
他抬起头。那条金色的竖瞳看着我。
"我上不去。"他说，"我没有腿。"
"那你就爬。"
我抓住他的头。他的头很大，很凉，上面有一层细细的鳞。我抱住它，抱得紧紧的。
"你听着。"我说，"三千年你在这儿守着，你守着一个骗局。现在骗局破了，树死了，墙塌了，你的族出来了——它们在城里，在吃人，可它们是我的问题了，不是你的。"
"所以你不用赎罪了。"我说，"你听懂了吗？你不用赎罪了。"
他没有动。
"阿萤。"他说。
"我在。"
"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一次我没说完。"我说，"上一次我说'你饿啊'。这一次我说——"
我抬起头，看着那条蛇，看着那双竖着的眼睛。
"我喜欢你。"
风停了。
全城的风都停了。
然后他笑了。一条蛇笑，是很难看的，可是我看出来了，他笑了。
"我活了三千多年。"他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句话。"
"你等了三千多年，就为了听这句话？"
"嗯。"他说，"值。"
——
天裂的那道缝里，开始出水。
不是雨，是水，从上往下，像一条竖着的河。
水流到神树的根上，根就化了。水流到祭台上，土就化了。水流到人身上，人就不见了——不是死，是"不在"了，像被擦掉一样。
"那是忘川。"烛说，"树通了，天地的水就下来了。人碰了，就回去了。"
"回哪里？"
"回他们该去的地方。"他说，"你也会回去。"
我抓住他的鳞。
"我不回。"
"你得回。"他说，"这地方要没了。都广之野要合上了。三千年前就该合上的东西，现在合。"
水涨到我的膝盖。
"那你呢？"
"我在这里。"他说，"我是最后一个。"
"你可以跟我走。"
"我走不了。"他说，"你没看见吗，我这么大。"
水涨到我的胸口。
我抱不住他了。他的手——不，他的头——慢慢地沉下去，沉进水里。
"阿萤。"他说。
"我在！"
"你回去以后，"他说，"去一个有很多很多书的地方。你去找一本书。书里有一句话，叫'视为昼，瞑为夜'。"
"我找过！我读过！"
"那你再读一遍。"他说，"你读的时候，我就能听见。"
水淹到我的下巴。
"还有。"他说，"别忘了我。"
"我不会忘！"
"你会的。"他说，"人会忘。人忘了才能活。"
"我不会！"
"忘了也没关系。"他说，声音已经很远了，"我会记得。我记性很好。我记得每一个阿萤。"
水淹上来了。
我看见他最后一眼。他在水里，青色的，很大，像一条山。
他在笑。
然后，水把我卷起来，往上，一直往上。
漩涡。
12 三千年
我醒过来的时候，脸贴在修复室的案子上。
灯还亮着。老周的搪瓷杯还在桌角，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膜。
面具躺在黑绒布上。
它完好无损。那道内壁的裂纹，不见了。
我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那道疤。虎口到手腕，缝过七针。
我摸自己的脸。下巴是圆的，颧骨高，眉毛浓。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一缕一缕地贴在脖子上。
是我。
我低头看钟。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摸面具的那一下，是十一点四十五分。
四个半小时。
我在那个地方待了三天。
——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平淡。
我交了一份加固报告。老周看了半天，说："这缝怎么没了？"
"填上了。"我说。
"填得这么好？"
"运气好。"
他没再问。他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四十年，见过太多说不清的事。
半年后我辞了职。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待不住。我在博物馆的库房里坐一整天，看着那些青铜，总觉得有人在里面敲。十七个音。
我去了大学，读博，做研究。方向是"三星堆青铜器的铸造工艺与神话叙事的对应关系"。这题目被三个导师否了，第四个导师收了我，他说："你这题目很野，但野得有意思。"
三年里，我发了六篇论文。我提出一个假说：三星堆青铜神树是分段铸造、铅锡焊接、再套接成形的，接缝位置的选择不是随机的，而是刻意对齐了"九枝"的天文方位。
有人骂我胡说。有人引我的文章。
我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因为我在那棵树上，用火浇过那道缝。
——
第三年秋天，八号坑开挖。
那天我在现场。土很湿，探方壁上一直在渗水。下午三点多，技工在坑底喊了一声。
我下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清出了一片金。
金面罩。
跟二号坑那件不一样。这件更薄，边缘有不规则的小孔，应该是缝在织物上的。它覆在一具骨殖的脸上，骨头保存得不好，只剩下一副轮廓。
我蹲下去，用竹签一点一点剔。
剔到那具骨殖的右手时，我的竹签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我换了小刷子。
他的手骨里，握着一片青铜。
很小，很薄，巴掌大。边缘不整齐，像从什么上面硬掰下来的。上面刻着半张脸，一只眼睛。
眼睛是凸出来的。柱状。
我把它捧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老周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看："这什么东西？面具的残片？"
"嗯。"
"刻得真细。"他说，"你看这个眼珠子，还是空心的，能透光。"
我没说话。
因为那片青铜上，除了那半张脸，还有别的东西。
在残片的最下面，贴着边缘的地方，有一行很浅很浅的刻痕。
不是纹样，不是符号。
是字。
很丑，很歪，一笔一划刻得都很费力，像一个人第一次拿刀。
我认得那三个字。
因为那是我教他写的。
在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坐在神树底下，用一根树枝，在土上写了三个字。我说，这是我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说："你们那种字，真难看。"
"难看你也得记着。"我说，"我回去以后，你要是找到我，你得会写。"
他学了三遍。写完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树枝折了，说再也不写了。
他写了。
——沈鹿。
——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修复室。
面具还在。三年前那一面，纵目，宽一米三八。
我把它从柜子里搬出来，放在案上，打开灯。
然后我趴在案子上，看着它。
"我回来了。"我说。
面具没有动。
"我读了那本书。"我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我读了很多遍。"
灯闪了一下。
我抬起头。
修复室里没有风。
可是面具的内壁上，浮起来一层很薄很薄的雾。雾慢慢地聚，聚成一小片，像有人在里面呵了一口气。
那片雾上，出现了一个字。
歪的。
"嗯"。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掉在面具上。
这一次，眼泪没有消失。
它顺着青铜的表面往下滑，滑过那道——那道应该在、却没有的裂纹，滑到面具的下巴，滴在案子上。
"你走慢点。"我说。
雾又动了。
"三千年。"那个字写得很慢，"我走了三千年，才走到你的世界里。"
"那你现在在哪儿？"
雾停了很久。
然后，很慢地，浮出两个字：
"门口。"
13 门
尾声 门
我跑出去的时候，撞翻了椅子。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在我身后。我跑过青铜器展厅，跑过那个复原的祭祀坑，跑过一整面墙的三星堆照片——黑白的老照片，彩色的新照片，玻璃上我的影子一层一层叠过去。
门厅的保安拦住我。
"沈老师？这都几点了——"
"开门。"
"啊？"
"开门！"
他开了。
门外在下雨。成都的秋雨，很细，很密，落在台阶上没有一点声音。路灯把雨照成一片金色的雾。
台阶底下站着一个人。
很高的一个人，穿一身黑麻，衣服的下摆湿透了，贴在腿上。赤着脚。脚上全是泥。
他抬起头。
左眼下面，一片暗青色的鳞。
我站在门口，一步也走不动。
雨落在他脸上，顺着那道鳞往下淌。他伸手抹了一下，好像不太习惯脸上有水。
"你们这里，"他说，"天上漏水。"
我笑了。
笑出声了。笑着笑着就蹲下去了，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哭得一塌糊涂。
他走过来。赤脚踩在湿台阶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好像还不太会走这种不软的地。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
"别哭。"他说。
"我没哭。"
"你哭了。"他说，"你心里在哭。"
"妖才不哭。"
"我不哭了。"他说，"我三千年没哭。刚才在你那个铜片里面，我听见你哭，我才想，原来哭是这种感觉。"
我抬起头。
"你怎么出来的？"
"你带回来的那个东西。"他说，"那个金面罩。它跟树是一套的。你把它从坑里挖出来的时候，路就通了。"
"那你的族呢？"
"回去了。"他说，"忘川的水退了，野合上了。它们回地底下去了。这回不是被压着，是自己回去的。"
"阿姒呢？"
"她走了。"他说，"她妹妹出来了。她抱着她妹妹，往西边去了。走的时候她跟我说，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祭女，你欠我一碟香料钱'。"
我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
我把他带回修复室。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全是泥。
"这里干净。"他说。
"这里本来就是用来放脏东西的地方。"我说，"进来。"
他进来了。
他走到案子前面，看见那面纵目面具，站住了。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离它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它还在。"他说。
"它一直都在。"我说，"三千年，它一直在这块地底下。"
他把手放下去了。
"我以为它跟她一起没了。"他说。
"她是她，我是我。"我说，"不过——都一样。"
我从柜子里翻出老周的军大衣，给他披上。太大了，肩膀那里空着一截，袖子长出一大截。
他低头看那件大衣，摸了摸扣子，很认真地研究了半天。
"这个怎么合上？"
"拉链。"我给他拉上，"往上一拉就合了。"
他低头看着那条拉链，一脸震惊。
"你们这儿的人，"他说，"真会做东西。"
——
我们坐在修复室的地上，靠着柜子，谁都没说话。
灯很亮。外面雨还在下。
"你饿不饿？"我问。
他转过头看我。
我一下就想起来了。三千年，在神树底下，一个女孩子蹲在他面前，问他"你饿不饿"。
"饿。"他说。
"吃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没吃过人做的东西。三千年，我只喝血。"
"那你想吃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那个糖。"他说，"她……你，以前给过我一块。硬硬的，有点焦。"
"蚕娘的糖。"
"嗯。"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同事放在这儿的，我平时不吃。
我掰了一半给他。
他捏着，看了看，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那种表情我很熟悉，就是我第一次吃特别好吃的东西时的表情，眼睛睁大，整个人都定住了。
"这个，"他说，"比那个好。"
"这叫巧克力。"
"巧……"
"巧克力。"
"巧克力。"他很认真地念了一遍。
——
后半夜他睡着了。
他是靠着柜子睡的，头歪在一边，那件军大衣盖在身上。睡着的时候，他左眼下面那片鳞慢慢地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闭着眼的时候，走廊的灯灭了一盏。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明白了。
我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喂。"
他睁开眼。
灯亮了。
我又推他一下。
他闭上眼。灯灭。
我笑出声了，赶紧捂住嘴。
"别乱眨眼。"我说，"会被人发现的。"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我。
"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睡吧。"
他闭上眼。
灯灭了。
黑暗里，我坐在他旁边，听着很轻的雨声。
"烛。"我说。
"嗯。"
"你以前说，你不敢睡。"我说，"妖睡了会忘事。"
"嗯。"
"那你现在睡吧。"我说，"你要是忘了我，我再讲给你听。我有的是时间。"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黑暗里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阿萤。"
"嗯。"
"这一次，"他说，"我不松口了。"
窗外的雨停了。
天快亮了。
（全文完）
———————————
14 蚕娘的糖
【番外·蚕娘的糖】
第二年春天，我带他回了一趟广汉。
他穿着一件我给他买的冲锋衣，脚上是四十四码的运动鞋。他走路还是有点怪，喜欢贴着墙走，像在躲什么东西。
我们去了博物馆。他在青铜神树前面站了四十分钟，一动不动，把保安看得都紧张了。
"这个，"他终于开口，"铸错了。"
"哪里错了？"
"第三层的第二枝。"他说，"歪了一点。往东偏。"
我笑了："那是修复的时候重新对的口。"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我以为你们这儿的工匠不行。"
出了馆，我在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包糖。
很粗糙的那种，麦芽糖，外面裹着芝麻。
他吃了一颗，皱着眉，嚼了很久。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蚕娘的糖，"他说，"是苦的。"
"苦的你还吃？"
他看着我，那条竖着的瞳孔在阳光下缩了一下。
"因为那时候，"他说，"只有她给我。"
我没说话，把那包糖塞进他手里。
他捏着那包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来我们走了。走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仿制的青铜神树在玻璃后面站着，九枝，九鸟，一条龙缘树而下。
风从岷江那边过来。
我好像听见了铃声。
十七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