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设计了一件景泰蓝摆件的底座铭文，当作商务礼物送给合作方。
对方收下之后，问我能不能转赠给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说，东西是你的，随便。
四天以后。
我站在父亲书房门口，看着他把那件东西往保险柜里塞。
“爸，这从哪来的？”
“你二叔送的，说是老物件，别乱动。”
我把摆件拿过来，翻到底座。
铭文是我自己刻的字，错不了。
“哪个二叔？”
父亲关上保险柜，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放回去，你不认识。”
当天晚上，我给合作方发了条消息。
【深度合作以来，想为令尊再定制一件配套礼品，请问令尊贵姓大名？】
对方回了个感谢的表情包，然后打了四个字。
【家父叫傅承志】
我放下手机，望着刚从书房走出来的父亲傅承志。
“爸，咱们公司这三年的账，今晚重新捋一遍。”
那一夜，我才明白，有些背刺，从来不是突然的。
1
那件景泰蓝摆件，是我花了将近两个月时间定制的。
不是随手买的伴手礼，是我专门跑了三趟工坊，和老师傅反复打磨图案，最后在底座上亲手设计了一行铭文。
“匠心所至，诚意为本。”
八个字，是我和这家合作商三年合作的总结。
对方叫周铭，我们公司最大的供应链合作方，占我们年营业额的将近四成。
这三年，我一手把这个合作从零谈起来。
最开始父亲不看好，说周家人滑头，合同没拿到手之前什么都是虚的。
我那时候刚接手公司的采购部，二十六岁，很多事都是第一次干。
周铭比我年长十一岁，行事老练，第一次见面就把我堵在了电梯里，开口就是：“小傅，你们家是想合作，还是想走过场？”
我说：“您觉得我是走过场的人吗？”
他打量了我一眼，笑了。
“不像。”
就这两个字，把合作谈开了头。
后来三年，我跑了不下二十次周家在外地的仓储基地，硬是把双方的供应链磨合到了行业里数得上号的高效水平。
这件景泰蓝，是我对这段合作关系的一个交代。
我亲自送到周铭手里那天，他接过去，翻来翻去看了很久，然后问我。
“小傅，这底座上的字，是你自己刻的？”
“设计稿是我给的，老师傅代刻的。”
“有心了。”他把摆件放到桌上，停了一下，“能不能让我把这东西转给我最在乎的人？”
我以为他说的是妻子，或者女儿。
“东西送出去就是你的，您看着办。”
他笑了笑，没再多说。
我也没多想。
四天之后，我回家吃饭。
饭后我去书房找一份合同底稿，刚推开门，就看见父亲正弯着腰，把什么东西往保险柜里放。
我眼神扫过去，愣了一秒。
那个形状。
那个釉色。
“爸，那是什么？”
父亲身子一顿，不动声色地把保险柜门带上，转过身。
“老物件，你二叔送来的，别乱碰。”
我走过去。
“哪个二叔？”
“你不认识的亲戚，远房的。”
我心里已经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在往上涌，没表现出来，只是随口说了句。
“能让我看看吗？我就是好奇。”
父亲表情没变，但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移。
“锁起来了，改天吧。”
然后他绕过我，出了书房，把门带上。
我站在原地，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那件东西我太熟悉了。
我跑了三趟工坊，盯着老师傅一笔一划刻那八个字，全程我都在场。
那个摆件全上海就这一件，不可能有第二件。
我掏出手机，给周铭发了一条消息。
“周总，深度合作以来，想为令尊再定制一件配套礼品，请问令尊贵姓大名？”
我盯着屏幕等。
等了大概三分钟，周铭先回了一个感谢的表情包，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来。
“家父叫傅承志。”
我手机差点没拿稳。
傅承志。
我爸叫傅承志。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把这几个字反复过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从书房走出来的父亲正好迎面走过来，准备去客厅看电视。
我站住，开口。
“爸，公司这三年的账，咱们今晚重新捋一遍。”
父亲的脚步停了。
他看了我一眼，神情没变，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半度。
“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
“就是想理一理，”我说，“三年了，账面上有些地方我一直没弄清楚。”
父亲沉默了三秒。
“行，你先去准备，我去倒杯水。”
他走向厨房，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说不清楚的东西越来越实。
“三年的账，今晚一定要说清楚。”
2
我回到自己房间，先坐下来，把脑子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周铭，合作三年，占公司四成营收。
他把我送的礼物，转给了他“最在乎的人”。
那个人叫傅承志。
我爸叫傅承志。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给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周铭认识我父亲，而且这段关系，从来没人告诉过我。
我打开电脑，把近三年的合同文件夹调出来，从头往下翻。
表面上，所有合同都经过了公司法务，条款合规，金额清晰，没什么问题。
但我做了三年采购，有些数字进过我手，我记得。
比如，周家供货的单价。
前年我谈了三轮，把单价从每吨一万一压到了九千六，觉得自己谈得不错，回来写了份总结报告，父亲当时看完，说了句“还行”。
但是我现在翻出当年的入库单，单价填的是一万零二。
中间差了四百块，乘以全年采购量。
我心里算了一下，手有点抖。
三年，这个数字乘出来是多少，我一时间不敢往下算。
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关掉，去客厅找父亲。
父亲坐在沙发上，茶杯放在茶几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
他在等我。
我把椅子拖过来，坐到他对面，把电脑放到茶几上，打开那份合同。
“爸，这是三年前和周铭签的第一份合同，我想先从这份开始说。”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抬起来。
“说什么？”
“这份合同签的供货单价，和实际入库单的金额对不上。”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慢，很稳。
“单价的事采购部那边操作，你去问经手人。”
“经手人就是我，”我说，“我谈的价，我填的申报单，但入库单上的数字不是我填的。”
“那就是财务那边的问题，”父亲说，“数据录入有误，很正常。”
我看着他。
他神情平静，说话不快不慢，像是在讨论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爸，三年的入库单，每一份的单价都比我申报的高出来一截，每一份，不是偶尔几份。”
父亲终于停顿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这个差价进了哪里。”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电视里在播一档财经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父亲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你今天怎么了，突然查这些。”
“我查到书房那件摆件，翻到了底座。”
这句话出口，父亲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只是一瞬间，很快压下去了，但我看见了。
“那件东西和账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我说，“我亲手设计的东西，送给了周铭，周铭把它转给了他最在乎的人。那个人是您，对吗？”
父亲没回答。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也没催，就这么等着。
最后，是父亲先开口的。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这三年，周铭给了您多少好处，换了多少我谈下来的价差。”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移开，看向电视。
“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您说给我听，让我想复杂一点。”
3
父亲沉默了很久。
厅里的气氛压着，我没有催，只是等。
等到电视里广告播完，换了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从屏幕里传出来。
父亲最终把视线从电视上收回来，看向我。
“周铭这个人，你以为是你找到的？”
我愣了一下。
“不是吗？”
“三年前他主动来找我，说想拿你们公司的合作，”父亲说，“我那时候觉得你刚接手采购部，需要一个能撑场面的合作方，就让他去找你谈。”
我后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找我谈之前，你们已经谈好了？”
“谈好了合作的方向，”父亲说，“细节让你去谈，你谈得不错，我也没想到你能把单价压那么低。”
“但是入库单上，单价没有按我谈的数字填。”
父亲不回答这句话，换了个方向。
“你知道周铭为什么愿意跟你们公司合作吗？他背后的供应链，当时有三家在抢，给的条件都比你们好。”
“因为质量和效率，”我说，“这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因为我跟他有旧，”父亲说，声音很平，“二十年前他父亲生意周转不开，我借了他一笔钱，这笔账一直没算，三年前他找上门来，说想把这笔人情还清楚。”
我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
“所以他用价差补你。”
父亲没有否认。
“差价的部分，算是他还我的人情债，”他说，“这不是贪公款，是两个人之间的私账。”
“可这笔私账，走的是公司的账面，”我说，“爸，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父亲的表情有些僵。
“公司是我的，账也是我的，”他说，“这叫什么走公账？”
“公司不只是你的，”我把电脑推过去，调出股权结构，“你占六成，我占两成，另外两成是当年引进的投资方，三方联签的章程里有一条，重大财务决策，三方知情。”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抬起来，神情没变，但手指按着茶杯的力道明显大了一点。
“投资方那边一直没有异议。”
“是没异议，还是不知道？”
这句话出口，父亲的眼神收紧了。
我没有给他时间组织回答，接着说。
“爸，我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就是想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说，“你告诉我全部，我们再讨论怎么处理。”
父亲看着我，好一会儿没开口。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个语气跟他说话。
过去这些年，我在家里一直是那种低头做事、不多问的性子。
父亲安排什么，我照着做，很少顶。
他大概以为，今晚也会是这样。
“你想怎么处理？”他问。
“你先把全部说完，”我说，“三年，每一笔，我想知道清楚。”
父亲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慢慢开口。
“第一年，差价是——”
他说了一个数字。
我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把手按在膝盖上，没让自己的表情动。
“第二年呢？”
“比第一年多了一些，周铭说生意做大了，该还的这部分也跟着涨。”
“第三年？”
父亲停顿了比较长的时间，才说了最后一个数字。
三个数字加在一起。
我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我问他。
“这笔钱，放在哪里？”
4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爸，这笔钱，在哪里。”
他把茶杯放下，椅背往后靠了一下。
“一部分在你外婆的账户上，”他说，“你外婆身体不好，我想给她留一笔备用。”
“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做了投资。”
“投资在哪个项目？”
父亲这次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往旁边偏了偏，我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
“爸，你这三年在外面还有项目？”
“不是项目，”他说，“是一笔入股，金额不大，当时觉得稳，就放进去了。”
“入股什么？”
“一家餐饮连锁，当时正在扩张期，说好了两年分红。”
“两年分红，分了吗？”
父亲没说话。
我心里有个答案已经快浮出来了，但我还是等他说。
“那家连锁去年年底资金链断了，”父亲说，声音压低了，“还没走到分红那一步。”
“就是说，钱亏了。”
“暂时——”
“爸，”我打断他，“不是暂时，餐饮连锁资金链断，基本没有反转余地，你入股多少，就亏了多少。”
父亲没再反驳。
厅里又安静下来。
我重新把三年的数字在脑子里加了一遍，减掉他说的外婆那部分，剩下的那个缺口，压在我心口，很重。
“爸，这个缺口现在怎么办？”
“周铭还会继续合作，”他说，“往后的差价补回来。”
“你是说，这件事继续做下去。”
“这本来就是两个人之间的私事——”
“爸，”我再次打断他，“你听一下我说的。”
我把电脑调到另一个页面，把我整理的数据转向他。
“这三年，差价部分走的是公司采购成本的科目，意味着公司的账面成本被人为抬高了，税前利润被压低了，这不是私账，这是账面造假。”
父亲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出现了裂缝。
“我没想那么多，”他说，声音低下去，“当时就觉得是自己的公司，账自己核，没有问题。”
“但投资方有知情权，”我说，“而且如果账面被审出来，不只是公司的问题，是你个人的问题。”
父亲双手撑着膝盖，低下头，沉默了。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有很多情绪，说不清楚哪一种更重。
愤怒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很深的、疲惫的难过。
我花了三年。
三年里跑了二十多趟，压价，谈判，优化流程，写报告，做总结，一步一步把这个合作从无到有建起来。
我以为那是我做得最漂亮的一件事。
我以为父亲那句“还行”是认可。
结果我在外面谈价，他在里面把价差塞进自己的口袋，每一次都这样。
三年都这样。
“爸，”我说，“我需要一个答案。”
父亲抬起头看我，眼神有些空。
“什么答案？”
“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处理，”我说，“是你主动去跟投资方说，还是我来处理？”
父亲的表情绷住了。
“你要告诉他们？”
“不是告，是报告，”我说，“这是股东的权利，也是我的义务。”
“你知道这会让公司怎样吗？”他声音提高了，“投资方知道了，直接可以要求清算，三年白干。”
“那这三年，是我白干，还是你白干？”
这句话出口，父亲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愣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好好想想，”我站起来，把电脑合上，“明天早上给我答案。”
我走回房间，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让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今晚说完这些，父亲会怎么选，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比刚才清楚得多。
周铭那边，我必须亲自去谈一次。
5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我的手机震了。
是周铭发来的消息。
“小傅，你爸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查账，让我配合一下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穿好衣服，去楼下吃了碗面，打车去了周铭的公司。
他的前台认识我，直接刷卡带我上了二十六楼。
会客室里，周铭已经坐在那里，桌上放着两杯茶，表情看不出什么。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
“周总，我直接问，你跟我父亲的这个安排，是你主动提出来的，还是他提的？”
周铭想了一下，然后说。
“是我提的，”他说，“你爸当年借给我父亲的那笔钱，我一直想还，但你爸不要，说是当朋友帮的忙，不是借款，不用还。”
“那后来？”
“三年前，你爸说你要接采购部，问我愿不愿意跟你们公司合作，我说愿意，”周铭说，“但我心里过不去，就提出来，合作利润上，把那笔旧账的利息一起算进去，当作对你爸的一个回报。”
“你提的时候，他答应了。”
“答应了，”周铭点头，“但他跟我说，这个安排你不知道，让我也不要提。”
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周总，你知道这样走账，意味着什么吗？”
周铭沉默了一下。
“知道，”他说，“但我当时的出发点，是把它当成两个人之间的事来处理的，我没有想到会牵扯到其他股东。”
“现在想到了。”
“现在想到了，”他说，直视着我，“小傅，这件事，我有责任，该怎么担，我不回避。”
我认真看了他一眼。
周铭这个人，做生意确实有些滑，但这一刻，他说话的眼神是直的。
“我需要你提供一份完整的对账单，”我说，“三年，每一笔，对应的时间、金额、走账路径，整理清楚。”
“可以，”他说，“多久？”
“三天。”
“行，”他停顿了一下，“小傅，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先把账弄清楚，”我说，“再看怎么处理。”
周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我站起来，准备走，他突然开口。
“小傅，”他说，“那件景泰蓝，我给你爸，是因为他真的帮过我父亲很多，不是为了别的。”
我回头看他。
“我知道，”我说，“但好意不能用来抵消一件做错了的事。”
周铭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你说得对。”
我走出会客室，坐电梯下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父亲今天早上没给我发任何消息。
我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爸，我刚从周铭那里出来，你不用再给他打电话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准备怎么弄？”
“你今天下午，去准备一份说明文件，”我说，“三年的来龙去脉，你自己写，不用粉饰，就写实际情况。”
“这是要给投资方看？”
“是。”
”……好。“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周铭公司的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接下来每一步都需要走稳。
但至少，该查清楚的东西，已经在桌面上了。
6
投资方那边，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才联系上负责人。
这家投资方叫鸿远资本，当初入股是做财务投资，平时不参与公司经营，联络窗口是他们的项目经理苏梁。
苏梁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傅总，您亲自打来的，是有什么事？“
”有件事需要当面谈，“我说，”时间由你定。“
他沉默了一两秒，说：“明天上午？”
”可以。“
我挂了电话，回到公司，把财务总监叫进会议室。
财务总监叫贺文，跟了公司六年，是父亲一手带起来的人。
我把门关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贺总，三年的入库单，单价这一栏，是谁核的？“
贺文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停顿了一下。
”采购这边报上来之后，我们按照审批单走的，“他说，”审批单是傅总签的。“
”哪个傅总？“
他抬眼看我，没说话。
”是我父亲签的审批单，“我替他说，”你按照审批单录入，所以你觉得没有问题。“
”是，“他说，声音低了很多，”单价调整有审批，程序上是走完的。“
”程序走完了，但数字是错的，“我说，”贺总，你作为财务总监，三年的账里，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过？“
贺文的手搭在桌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察觉到过，“他说，”但我问过傅总，傅总说是正常的价格浮动，我就没有再追。“
”你没有追，“我重复了一遍这话，”好，我知道了。“
贺文抬起头，眼神里有些东西。
”傅总，这件事……“
”现在在处理，“我说，”你回去准备一份完整的账目核查报告，三年，每一笔跟供应链相关的，给我。“
”什么时候要？“
”明天下午两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傅总，这件事……傅总（你父亲）他知道吗？“
”知道，“我说，”他在配合处理。“
贺文点了点头，出去了。
我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把接下来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步，周铭的对账单，三天拿到。
第二步，贺文的账目报告，明天下午拿到。
第三步，明天上午，先跟苏梁当面谈一次，把情况说一个大概，给鸿远资本一个缓冲的时间，不要让他们被动知情。
第四步，等所有材料到位，三方坐下来，把这件事正式处理。
这个顺序，我反复想了两遍，觉得是当下最稳妥的路。
但还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决定。
父亲这边，要怎么定性，要怎么处理。
他是公司的法人，也是大股东，他做的事，从法律层面说，确实有漏洞。
但他是我父亲。
我那天晚上问他账的时候，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他说，”你外婆身体不好，我想给她留一笔备用。“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就算是真的，也不是这样做账的理由。
我在会议室里坐到了快七点，然后起身，出去叫了一份外卖，坐在工位上吃。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
”说明文件我写好了，你要过目吗？“
”明天上午给我。“
他回了一个”好“字。
就这一个字，没有别的。
我放下手机，低头吃东西，心里头那种难过的感觉又往上来了一下，压住，咽下去。
事情还没走完，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7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和苏梁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
苏梁是个三十出头的人，做事仔细，说话慢条斯理，这两年我们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谈事情都很顺。
他一进来，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我把父亲写的说明文件推到他面前。
”苏总，这件事需要正式告知鸿远资本。“
他低头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大概看了五分钟，他抬起头，放下文件。
”傅总，这份文件，是傅老总亲自写的？“
”是。“
”这三年，账面上的供应链成本，有一部分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被主动调高了。“
”是，“我说，”差价部分，以非正式渠道，转到了公司之外的个人账户。这个情况，鸿远资本作为股东，有知情权，我应该早一点通知你们，这是我的疏忽。“
苏梁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傅总，你说是你的疏忽，但这件事你应该也是刚发现的，“他说，”你发现之后第一时间通知了我们，这没有问题。“
”但问题本身还是存在的，“我说，”我需要知道，鸿远资本的立场。“
苏梁端起茶杯，转了一下，放下。
”我需要回去跟负责合伙人汇报，“他说，”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们那边打算怎么处理这个缺口？“
”差价部分，会全额补回公司账面，“我说，”时间上，我请你们给我三个月。“
苏梁眼神动了一下。
”三个月，这个数字你可以补得回来？“
”可以，“我说，”我在处理相关资产，会有一笔款项到位。“
我没有说那笔款项的来源是我自己的积蓄，加上我能调动的一部分资源。
也不用说，那是我的事。
苏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我先回去汇报，给你一个正式的回复，“他说，”大概两天。“
”好。“
我们结束见面，我站在茶馆外面等车的时候，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苏梁那边说什么了？“
”他回去汇报，两天内给回复，“我说，”爸，你现在能调动多少资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先想想，“他说，”你那边呢？“
”我来想办法，“我说，”但你自己能出的部分，你把数字给我，今天晚上。“
”……行。“
他挂了电话，我上了车，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攥在手里。
这件事，从查出来到现在，不过三天。
三天里，我见了周铭，逼出了贺文的报告，通知了鸿远资本，把父亲写进了这个处理流程里。
每一步都是往前走的，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真正最难的那一步，还没走到。
周铭的对账单，今天下午应该能到。
等那份单子到了，数字对齐了，这件事才能进入最后的处理阶段。
我看着窗外的路，车往前开，城市从两边掠过去，很快，很快。
”师傅，慢一点没关系，“我说，”不赶时间。“
8
下午三点二十，周铭的对账单发到了我邮箱。
我在办公室里把它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和贺文整理的账目报告对照着看了一遍。
数字基本吻合，出入在合理误差范围内。
我把两份文件合并整理，做成一个汇总表，打印出来，放进文件夹。
然后我叫贺文进来。
”贺总，这份汇总，你再核一遍。“
贺文坐下来，翻了大概二十分钟，抬起头。
”没有问题，“他说，然后停了一下，”傅总，我想说一件事。“
我示意他说。
”三年前，傅老总跟我说价格浮动的时候，我其实没有完全相信，“贺文说，”但我选择了不追，这是我的问题，我想写一份书面说明，主动承担我这部分的责任。“
我看着他。
贺文跟了父亲六年，是个很细心的人，也一直是老实人。
他今天说这话，我相信是真的。
”贺总，你写这份说明，是给自己留一个清楚的底，“我说，”但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我会说明你的情况，你按审批走账，程序没有错。“
贺文点了点头，眼神松了一下。
”谢谢。“
他出去了，我把文件夹合上，打电话给父亲。
”爸，你昨晚说的那个数字，能动的资金，今天确认一下。“
”我想了一下，“父亲说，”可以出这个数。“
他说了个数字，比我预估的稍低一点，但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好，“我说，”加上我这边，能把缺口覆盖掉。“
”你这边有多少？“
”够的，“我说，”爸，你不用管我这边，你把你能出的那部分，整理一下路径，我来统一处理。“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阿昊，“父亲突然叫了我的名字，”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
他叫我阿昊。
从小他一直叫我这个，很少叫，但每次叫的时候，都是有什么话很难说出口。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爸，你把你那边整理好，这件事处理完，我们再说别的。“
我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说对不住我，我知道他是真的。
但对不住这三个字，放在这件事上，太轻了，也太重了，轻重之间，我不知道怎么接。
下午五点，苏梁发来消息。
”已汇报，合伙人希望后天上午正式三方会谈，确认处理方案，可以吗？“
”可以，“我回，”地点你定，我们过去。“
”好，我来安排。“
就这两句话，把最后的会谈时间定下来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后天，这件事就进入收尾阶段了。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做。
我必须单独跟父亲谈一次，不是谈账，不是谈数字。
就是谈我们父子俩之间这件事。
9
第二天傍晚，我回了家。
父亲坐在书房，桌上摆着几份文件，看见我进来，把文件往边上推了一下。
”资金路径我整理好了，你看一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文件翻了翻，放到一边。
”数字没问题，“我说，”爸，我今天来，不是谈这个的。“
父亲看着我，没开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这三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发现了，会怎样？“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但我觉得你不会查到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信任我。“
这句话出口，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像是绷断了。
”就是因为我信任你，所以你觉得安全。“
父亲没有回避，也没有辩解。
”是，“他说，声音很低，”这是我错的地方。“
我在椅子上坐着，没有动，把这个回答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爸，你当初帮周铭父亲，是你自己的事，那是你的情义，我不评价。“
”但是周铭想还这笔情义，你可以让他换一种方式，“我说，”可以是私人往来，可以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安排，有很多种方式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选了这种，“我说，”用公司的账面，用我三年搭起来的合作，把这笔账放进去。“
父亲低着头，不说话。
”爸，我最难受的不是钱，“我说，”是这三年，我跑了那么多趟，把单价压下来，回来写报告，以为自己做得不错，你也觉得我做得不错。“
”但你在背后，把我谈下来的价差，每一笔都拿走了。“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差价，就是我用来跟你证明我能做事的东西。“
父亲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了。
”阿昊，“他说，”我没想过要否定你做的事。“
”但结果就是这样，“我说，”你每次拿走那笔差价，就是在说，你做的那些，最后都是我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天色暗下去了，光线越来越弱，父亲的脸在昏暗里看不太清楚。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我想让你在后天的会谈上，把这件事当面说清楚，“我说，”不是让我来替你说，是你自己说。“
父亲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方都在？“
”三方都在，“我说，”周铭也会过来。“
”……好。“
我站起来，把文件夹拿上。
”爸，这件事处理完，我打算调整一下公司的架构，财务这边，单独走一条审批线，不再走你一人审批。“
父亲没有反对，也没有表态，就那么坐着。
”你觉得行吗？“我又问了一遍。
”行，“他说，”你看着来。“
我走到书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光线打在侧脸上，看起来比我印象里老了一些。
”爸，景泰蓝那件东西，你拿出来放着吧，别锁着。“
父亲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出了书房，把门带上，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往楼下走。
10
后天上午九点，三方会谈在鸿远资本的会议室进行。
到场的有鸿远资本的合伙人方致远，苏梁，我，父亲傅承志，还有周铭。
五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前，气氛很压实。
方致远是个五十多岁的人，做了二十多年投资，见过各种场面，他把父亲的说明文件放在桌上，翻开，然后抬头。
”傅老总，这份文件是你亲手写的，对吗？“
”是，“父亲说。
”里面的内容，你确认都属实？“
”属实。“
方致远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转向我。
”小傅，你们那边的处理方案，说一下。“
我把汇总文件推过去，从头说。
”差价的缺口，分两部分来源补回，一部分来自我父亲的个人资金，一部分来自我，三个月内全额到账，“我说，”同时，公司财务审批体系做内部调整，重大采购单价变动，增加独立审批环节，不再走单人核决。“
方致远翻着文件，没有说话。
周铭在我旁边，沉默地坐着。
方致远停在某一页，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周铭。
”周总，你这边，三年的对账单提供了，这里面你有没有从中获利？“
周铭摇头。
”没有，“他说，”差价部分，全部转给了傅承志傅总，我这边没有截留。“
”这件事，是你主动提出来的还是傅老总提出来的？“
”是我提出来的，“周铭说，”我想还一笔旧情，选错了方式，这是我的问题。“
方致远把文件放下，手指交叉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会议室里没有人开口，等他说话。
”这件事，从结果来看，账面有虚报成本的嫌疑，这是客观事实，“方致远说，”但你们主动披露，主动处理，这个态度我认可。“
”鸿远资本的立场是，接受三个月的补款方案，同时，要求公司引入一名独立财务监督人，驻场监督后续两年的账目，这个人选，由鸿远资本提名，三方确认，“他说，”你们接受吗？“
我看向父亲。
父亲坐在那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
”接受，“他说，”这是我的问题，增加监督是应该的。“
方致远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
”小傅，你接受吗？“
”接受，“我说，”这个安排对公司长期是好事。“
方致远沉默了两秒，然后靠回椅背。
”好，那这件事就按这个方向走。“
会谈在上午十一点结束，前后两个小时。
走出鸿远资本大楼，外面阳光很好，刺得人眯眼睛。
周铭走到我旁边，说了一句。
”小傅，往后合作，我按当初你谈下来的价走，不差一分。“
”好，“我说，”周总，往后有什么旧情，直接私下还，别走公账了。“
周铭笑了，笑声里有一点苦味。
”你说得对，这话我记住了。“
他先走了，我站在原地，等父亲走过来。
父亲走到我身边，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开口。
我们父子俩并排站着，沉默了大约有一分钟。
然后父亲说。
”阿昊，这件事，你是怎么决定要这样处理的？“
”因为这是唯一说得过去的处理方式，“我说，”遮掩只会越来越难收拾。“
”不是说处理方式，“父亲说，”我是说，你怎么决定，不把我推出去的。“
我回头看他。
他神情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
”因为你是我爸，“我说，”但这句话，不代表你做的事是对的。“
父亲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我知道，“他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想清楚的。“
我没有再接这句话。
我们两个人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上去，系好安全带，车往前开。
那件景泰蓝摆件，我回去以后去书房看过，父亲真的把它从保险柜里拿出来了，放在书桌的角上，底座的铭文朝外。
”匠心所至，诚意为本。“
八个字，放在这里，说的是什么意思，每个人心里各有各的解释。
我的解释是这样的。
把事情做清楚，把人做正直，这两件事，是我能给自己和给这个公司的，最扎实的东西。
至于父亲，他这一关，得他自己过。
我能帮他把账面的缺口补上，能帮他把这件事收住。
但他欠我的那三年，账面上没有这一行，我们父子之间，这笔账，要花多久才能算清，我现在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