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九年，八月二日，凌晨两点。
冰冷的失重感是毫无预兆降临的。前一秒我还陷在自家卧室柔软的被褥里，窗外城市的霓虹隔着薄窗帘晕开朦胧光斑，空调嗡鸣的低响在耳边盘旋，我刚刷完手机，眼皮沉重得快要粘合，意识一点点沉向睡梦。没有地震，没有巨响，也不存在什么强光眩晕，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直接抽走了我脚下承载现实的土地。
下坠，不是从高楼坠落那种猛烈呼啸，更像是缓缓沉进粘稠浑浊的深水之中，耳膜闷闷发胀，周遭所有熟悉的声响被彻底剥离。卧室的空调声、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鸣笛、窗外夏夜此起彼伏的虫鸣，全部一瞬间消弭殆尽。无边无际的昏灰包裹住我的四肢，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大脑短暂空白，我想挣扎，想伸手去抓点什么，可指尖只能捞到一片虚无。
不知道这样漂浮坠落持续了多久，或许是几秒，又或许是几个漫长的世纪。双脚猛地磕碰到坚硬冰冷的硬质地板，冲击力顺着骨骼向上窜，膝盖一阵发酸，我踉跄着往前趔趄两步，才勉强站稳。
鼻腔里涌入一股陈旧粉笔灰混合潮湿木料的味道，那是属于大学阶梯教室独有的气息，我抬起头，我坠入了一座永远昏暗的大学教室。
教室极大，层高挑得很高，和我曾经上过公共专业课的那间阶梯教室一模一样。向下倾斜的坡面地面，整齐排布着密密麻麻的桌椅，一排又一排向着讲台方向层层降低。可这里并不是空无一人，几乎每一个座位上，都坐着沉默的学生。
他们安安静静坐在课桌后面，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面上，没有人低头玩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也没有人翻动书页、书写笔记。整片偌大的空间里，几乎听不见活人的动静。只有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散落在各个角落，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
头顶一排排白炽灯明明是全部开启的状态，灯管泛出惨白的光，可光线仿佛被悬浮在空气里的灰雾大口吞噬大半。灯光落不到地面，也照不亮人的眉眼，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蒙蒙阴翳之中。无论灯管如何努力发光，四周怎么都亮不彻底，永远悬在那种介于黄昏落幕与深夜彻底降临之间的晦暗地带。人的脸一半浸在淡薄光线下，另一半沉进浓重阴影，五官轮廓变得模糊朦胧，分不清表情，辨不明喜怒。
我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心底第一波恐慌慢慢冒了出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明明应该在家里睡觉。没有入校的记忆，没有赶路的过程，上一秒还躺在卧室床上，下一秒就突兀站在了这间诡异的阶梯教室后门边上。身上还是睡觉时穿的薄款居家短袖与睡裤，脚上甚至连拖鞋都没有，赤裸的脚掌踩在冰凉坚硬的水泥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底不断往上钻。
我慌忙转动脑袋环顾四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占据了教室整面后侧墙体，透过玻璃，能够清清楚楚看见窗外整座城市。
可那根本不是我认知里鲜活喧嚣的城市。视线所及，楼宇尽数残破不堪，外墙涂料大片剥落，钢筋裸露在外，墙体布满蛛网一般蔓延开的巨大裂纹，随处可见坍塌的断壁残垣，钢筋水泥的碎块堆积在街道之上。整片城区死寂一片，街道上空空荡荡，看不见来往行驶的车辆，看不见行走的路人，商铺招牌歪斜垂落，玻璃橱窗碎裂一地。
黑压压的厚重乌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云层厚重得仿佛实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大黑网，死死扣住脚下这片大地。没有风，乌云纹丝不动，看不到月亮，也寻不到星辰，没有半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没有烟火，没有灯火，没有任何一丝属于活物的气息。整座城市就好像死去了千万年，沉沉浸泡在永恒凝固的死寂里面。
心口重重往下一沉，一股窒息感扼住我的喉咙。玻璃是封闭死的，窗框牢牢锁死，我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就算能够打开，窗外也不存在可以逃离的现实世界，外面只有一座死去的空城。
“找位置坐下。”一道平淡的男声，轻飘飘从前方讲台的位置传过来。我循声望过去。讲台上站着一位中年男老师。
一身打扮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深褐色长袖衬衫，扣子扣到领口最顶端一颗，黑色西裤熨帖平整，打理得整齐干净的三七侧背发型，发丝根根分明。他就安安静静立在讲台后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神情平淡如水，看不出半分喜怒，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所有在座的学生，好像已经守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无尽日夜。
刚刚那一句，不是嘶吼，不是呵斥，语调平平淡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站在教室后方的我，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坐着的学生，没有任何人抬头看向讲台，依旧维持着方才沉默端坐的姿态。我环顾一圈，后门边上恰好空出来一个座位，在整间教室最右侧一列的最后一排。也就是我如今站立的位置旁边。
别无选择。我攥紧拳头，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挪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木质椅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在过于安静的教室当中显得格外突兀。我浑身肌肉紧绷，坐得小心翼翼，后背紧紧贴着椅背，目光可以越过层层桌椅，将整间教室的大半动静尽收眼底。
这间教室的桌椅排布格外清晰规整。中间三桌并为一列，两侧两桌并为一列，整整四列长长的桌椅顺着阶梯坡面，一直向前延伸到讲台脚下。我坐在最右侧一列的最后一排，紧靠着那扇厚重的后门，位置偏僻，算是整间教室的角落。
坐下之后，我才留意到我的同桌。他就坐在我的左手边，距离不过半臂。是个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男生，黑色短发，面容普通，大半张脸隐在灰蒙的光影之中。从我进来直到现在，他始终一动不动，目视前方，盯着讲台的方向，如同雕塑一般。
没过多久，讲台上的中年男老师动了。他缓缓迈步，走下高高的讲台台阶。皮鞋踩在阶梯教室的台阶上，“嗒，嗒，嗒”，节奏缓慢，声响清晰，一步一步，沿着列与列之间的过道，缓步穿行。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看不清材质的托盘，托盘上面盛放着密密麻麻一颗颗晶体。
他挨个走到每一张课桌的面前，微微俯身，将一颗晶体，轻轻放在每一个学生的桌面正中央。一颗，又一颗。那些是一颗颗通透的红色晶体。个头差不多有成年人拇指大小，外形近似不规则的菱形，像打磨过的红宝石，色泽艳丽浓烈，红得夺目，在教室惨白却无力的灯光之下折射出妖冶细碎的光泽。可只要仔细凝视晶体内部，就能够看见晶体空腔之中，缠绕着无数细碎、漂浮游走的黑色絮状物。那些黑絮没有固定形状，慢悠悠地在透亮的红晶内部盘旋、舒展、缠绕，缓缓游动，诡异又妖异。
老师一路沿着过道分发，没有遗漏任何一个座位。脚步声不疾不徐，脸上依旧维持着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神态，不说话，不解释，不给任何人提示，只是机械重复着发放晶体这个动作。很快，他顺着过道，走到了我们这一列的末尾。
我心脏砰砰狂跳，视线死死锁定他怀中托盘里堆积的红色晶体。很快，一颗红晶被轻轻放置在了我的课桌桌面上。
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薄一层桌面传过来。我的指尖下意识悬在半空，差一点就要碰到那颗妖异的红宝石。就在指尖距离晶体表面只有毫厘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顺着指尖直冲我的天灵盖。那不是物理上的冰冷，是源自灵魂深处的阴冷，像是把手探进万年不化的冰窟。
我猛地缩回手指，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盯着桌面上这颗红晶，凝神看着晶体内部不断游移翻滚的黑色絮丝。那些黑色絮状物仿佛活物，隔着晶体外壳，好像也察觉到了我的注视，游动的速度隐隐快了几分。
“你怎么不吃啊？”一道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来。是我的同桌。
他的脑袋侧了过来，脸转向我，双眼平平地望着我。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听不出好奇，听不出催促，就如同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那样普通平常。
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浑身神经全部绷紧。我愣了两秒，大脑飞速转动，无数念头疯狂冲撞。吃？把这个东西吃下去？看着晶体内部那些蠕动的黑絮，光是想象咀嚼吞咽它的画面，我的胃袋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翻腾。
可这间教室里，所有拿到晶体的人，他们都要吃吗？如果我直接拒绝，如果我说我不吃，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这个空间的规则是什么，我不知道反抗的代价，我不知道周遭这些沉默的“同学”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恐惧扼住我的喉咙，我不能直接说不。电光石火之间，我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敷衍的话：“这么好的东西，我拿回家慢慢吃，急什么？”说完这句话，我的心脏擂鼓一样狂跳，死死盯着同桌，等待他的反应。
同桌听完我的回答，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露出疑惑的神色。他只是缓缓垂下眼皮，视线落回自己课桌之上那一颗属于他的红色晶体。
他伸出双手，拿起那颗红晶，毫不犹豫，直接送进了自己的嘴里。咔呲——咔呲——
坚硬晶体被牙齿咬碎的清脆碎裂声骤然响起。在这间死寂沉沉的教室里面，这个声响被无限放大，尖锐刺耳，刺得我耳膜发疼。
他用力地咀嚼，一下，又一下。艳丽的红色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源源不断地往下流淌，染红了他的下颌线条，浸透脖颈，浸染身上的衣领，大片刺目的红色在布料上面晕开。可是他的脸上没有浮现半分痛苦，没有咀嚼硬物的难受，没有反胃的挣扎。他眼神空洞，面部肌肉机械地运动，麻木地不停咀嚼、吞咽。
粘稠艳红的液体不断滴落，坠落在课桌木板上，留下点点湿痕。我看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咽喉。我强行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逼迫自己移开视线，再也不敢多看同桌那边一眼。我将目光强行挪向教室更远的地方，可耳边依旧摆脱不掉那断断续续“咔呲、咔呲”咀嚼硬物的声响，此起彼伏，从教室不同座位陆续传过来。
很多人，都在吃那颗红色的晶体。空气之中，慢慢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息。
我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攥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依靠疼痛勉强维持清醒。我开始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教室四列桌椅，向着前方无限铺展，灰雾浮动，人影重重。大部分人都在沉默地接受那颗红晶，或是像同桌一样当场咀嚼，或是将晶体握在手心，安静等待，没有人喧哗闹事。就在这个时候，左数第二列中间位置的一个女生，忽然回过头。
她隔着好几排桌椅，越过层层昏沉的光影，望向坐在最后排的我。看见她脸的那一刻，我的心口猛地一颤。我和她格外熟悉。脑海之中涌出无数碎片化的回忆，我们一起在图书馆熬夜复习，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在食堂抢过同一份糖醋排骨，下雨天共撑一把伞走在校园的柏油路上。像是认识了很多很多年，是可以毫无保留倾诉心事的老友。那些记忆无比鲜活，真实得不像是幻觉，可细想去追溯具体的过往事件，记忆又变得模糊朦胧，抓不住确切的细节。
她朝我抬起手，嘴唇轻轻开合，隔着一段距离，轻声对我说，要纸巾。没有丝毫犹豫，我的身体先于思维做出反应。我的抽屉里面，竟然真的放着一整包还没有拆封的抽纸。仿佛这本就该属于我，从一开始就安放在那里。我弯腰伸手把抽纸拿出来，推动椅子站起身，踩过教室倾斜的地板，一路走到她的座位旁边。
周遭咀嚼晶体的细碎声响依旧在背景里面持续回荡，我把那包抽纸递到她的手上。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包装袋的瞬间，她顺势伸手，一把牵住了我的手腕，微微用力，将我往她的方向带过去。下一秒，一个轻轻的拥抱落在我的肩头。很短暂，转瞬即逝。有一丝微弱的暖意，短暂落在我的脊背。
我还没有从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之中回过神，一道酸溜溜的声音骤然响了起来，打破这片刻的氛围。
我迅速转头。我的闺蜜，就坐在最右侧靠窗的位置。距离我并不算太远。她侧过身体看向我，眼神淡淡的，那双熟悉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浓浓的醋意，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
“教室也这样啊？”轻飘飘一句话，落在我的耳朵里。
我的心里猛地一慌。现实里面，我和闺蜜相处的画面瞬间浮现在脑海。我们相识多年，彼此十分了解。可是此刻此地，这个环境诡异的囚笼教室之中，我拿捏不准她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她。
我张开嘴，刚想要开口解释两句，想要说只是借一包纸巾而已。轰隆——！教学楼楼下，毫无征兆地炸开无数杂乱、惊恐的尖叫。
凄厉的哭喊、绝望的嘶吼，无数人的声音混杂在一块，从窗户下方的世界汹涌地冲上来。巨大的噪音瞬间覆盖掉教室内部咀嚼晶体的细碎动静。
教室里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瞬间全部被楼下的变故吸引。不少坐着的人，纷纷转动脑袋，朝着玻璃窗的方向望过去。我快步冲到巨大落地窗边，双手扒住冰冷的玻璃窗框，身体紧紧贴上去，用力往下俯瞰。
教学楼的楼下广场已经彻底陷入混乱。无数学生疯了一般从教学楼各个出口狂奔出来，成群结队仓皇地四散逃窜。每一张仰起的脸上，都写满极致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拼尽全部力气奔跑，有人跑得太过急切，脚上的鞋子直接在奔跑途中脱落，滚落在水泥地面。可那些人根本不敢停下脚步，连低头捡鞋的念头都没有，赤着脚踩过布满碎石的广场地面，继续拼命向前狂奔。仿佛他们身后，正有某种无法抵抗、极致恐怖的东西，在穷追不舍。
哭喊声，奔跑的脚步声，摔倒在地的闷响，广场之上乱作一团。完整的秩序顷刻崩塌，场面彻底失控。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我的全身。我猛地转过身，高高举起自己的手，慌张地望向讲台方向，寻找那位分发晶体的中年男老师。
“报告老师，学校出情况了！”我抬高音量，伸手指向窗外楼下那些慌乱奔逃的人群，满心想要从他这里寻求一个答案，想要知道楼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想要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到底是什么缘由。
可站在讲台边的中年男人，神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面对窗外席卷而来的混乱，他眼底没有半分惊讶，没有慌乱，没有担忧，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了然的淡然。他目光淡淡的望向我，轻声开口，语气是安抚的调子：“没什么大事。”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将要发生的所有一切。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我的身上。没什么大事？楼下已经是人间逃亡一般的惨剧，无数人陷入巨大的恐慌，在他口中，仅仅是没什么大事。
巨大的疑惑在心底盘旋，寒意一层接着一层，顺着脊椎不断向上翻涌。我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薄薄的居家衣物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就在我站在原地心神震荡，脑海疯狂思索眼前局面的时候。
教学楼的走廊方向，也就是我身后教室后门的外面，骤然传来密集杂乱的奔跑声。沉重的脚步声“咚咚”踩在走廊地板，伴随着刺耳尖叫、扭曲怪异的嘶吼声，隔着一道门板，源源不断渗透进教室内部。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浑身汗毛根根倒竖。我快步退回到教室后排，伸手，握住后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小心翼翼拉开厚重的木门，只留一道狭窄的缝隙，把眼睛凑过去，朝外窥视走廊的景象。
门外的走廊昏暗死寂。整条长廊的照明已经彻底损毁，隔壁一间又一间教室里面，所有的灯光全部熄灭，化为黑压压一片深邃的黑暗。我透过门缝望过去，可以看见隔壁教室敞开的门缝里面的景象。那些教室原本也是坐满学生的，而如今，座位上只剩下寥寥几“东西”。那已经不能够再称之为人了。视线所及，一幕又一幕扭曲恐怖的画面撞进我的瞳孔。有的人身躯大幅度扭曲变形，骨骼错位凸起，面孔扭曲狰狞，嘴里生长出尖锐泛着寒光的獠牙，双手演化成锋利泛着冷芒的利爪，耳尖变得尖长，身后突兀滋生出蓬松的兽尾，化作半人半兽的怪物，在教室过道之间缓慢徘徊踱步。还有一部分人，整个躯体直接瘫软坍塌，化作一滩滩粘稠浑浊的半透明粘液，瘫在地板之上，那些粘液还在微微起伏，在地面缓缓蠕动、四处蔓延流淌，留下湿漉漉发亮的痕迹。更有甚者，身形扭曲畸变，肢体肆意增生、缠绕，拼凑成完全无法形容、无法归类的诡异形体。那些模样超脱了人类的认知，你甚至分辨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四肢，没有办法用语言完整描述那副可怖的姿态。
我的胃又是一阵剧烈抽搐，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惊呼声泄露出去。我的视线快速扫过隔壁教室残留的课桌桌面。一瞬间，我洞悉了所有残酷的真相。隔壁老师分发的，不是红色晶体。是蓝色晶体。晶莹剔透的蓝色晶体外壳之中，不再是黑色絮状物，而是无数团正在缓缓游动缠绕的红色絮状物。红蓝互换，外壳颜色颠倒，可内里游动的异物本质，完全相同。只要吃下晶体，无论红晶还是蓝晶，都会迎来异化。吃下晶体的人，全部都会发生畸变，彻底失去人的形态，血肉躯体被改写，沦为这座诡异校舍之中诞生出来的怪异产物。
原来那位讲台之上的老师，挨个递到每个人手中的，从来不是什么馈赠，不是什么奖赏。那是一剂剂异化的毒药。从众食之，便是万劫不复。这间昏暗教室之中，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吞下了毒药。
唯独我，忍住了那一份莫名的诱惑，迟迟没有动手触碰那颗放置在我桌面的红晶。所以到现在为止，我的躯体依旧维持着人的模样。
恐惧如同潮水将我淹没，我轻轻合上后门的缝隙，后背紧紧抵住门板，大口大口地呼吸。教室里面依旧还有咀嚼晶体的声响，身边的同桌已经停止了咀嚼，我不敢转头看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
走廊里面，那些畸变之后的怪异生物，正在长廊之间缓缓游荡。楼下广场逃亡的学生，也几乎逃散殆尽，远方的尖叫已经微弱了很多。
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留在此地，迟早也要被逼着吃下晶体。一旦吃下，我也会沦为那些怪物当中的一员。
我攥紧自己手心，指节泛白。现在正是混乱的时机，所有人的秩序已经崩坏，正是逃跑的机会。我打算趁着这场巨大的混乱，走出这间教室，寻找逃离这座死亡校舍的出路。
我微微挪动脚步，刚往前踏出半步，手腕忽然被人从侧面紧紧拉住。力道不轻，牢牢禁锢住我的胳膊，让我寸步难行，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是我的闺蜜。
她站在我的身后，眼底盛满浓浓的担忧，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眉眼之间还裹挟着一丝茫然。她看着我的脸，声音放得很轻：“你怎么了？今天一天都魂不守舍的。我要去WC，你不去？”
她的神态看上去和往日现实之中几乎别无二致，仿佛周遭的畸变、嘶吼、楼下的逃亡全部都不存在，仿佛我们还只是普通校园里面，相约结伴去洗手间的普通学生。
巨大的割裂感冲击我的大脑。刚刚她还带着醋意说出那句话，此刻又恢复成这般寻常模样。我分不清，这究竟是她还保有人性本心，还是晶体带来的伪装幻象。
短暂迟疑之后，我应声：“去。”听到我的答复，她松开攥住我手腕的手，率先一步踏出教室的后门，走向右侧昏暗的走廊。我脑海里面本能的记忆跳出来，下意识开口纠正她：“厕所不是在左边吗？”我们这间阶梯教室，我印象里，卫生间的方向，是走廊的左端尽头。
闺蜜向前行走的脚步骤然一顿。她缓缓转过身子，站在昏暗的廊灯下回头望向我，眼神带着一点费解，就好像在看一个脑子糊涂、记忆错乱的人。
“你傻了？左右走廊尽头都有厕所，我们教室离右边更近啊。”
她的语调平平淡淡，说完这句话，不再继续和我争辩，转过身，径直向着走廊的右端快步跑过去。
我站在教室门槛的位置，望向她远去的背影。这条向右延伸的走廊，对我而言完全是陌生的。我脑海里面没有半分关于这条通道的记忆，周遭墙壁斑驳，墙面涂料大片脱落，廊灯忽明忽暗，时不时闪烁两下，投下明明灭灭晃动的阴影。
可是眼下，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清楚左侧走廊现在盘踞着多少已经异化的怪物，闺蜜主动选择向右，或许那一条路会存在一线生机。
我咬了咬牙，慌忙抬步，紧紧跟在她身后追赶上去。走廊里空气阴冷，墙壁角落积着厚厚的灰尘，偶尔可以看见散落的书本、断裂的桌椅碎片。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怪物低沉的嘶吼，忽远忽近，提醒我危险依旧潜伏在这片空间的各个角落。我们沿着长廊一路向前奔跑，跑到走廊的尽头，按照闺蜜的动作，向右一个急转弯，转过拐角之后。眼前根本没有洗手间。没有洗手台，没有隔间，没有卫生间该有的一切陈设。取而代之，一座无比怪异的旋转楼梯，突兀横亘在我的面前。整座楼梯通体全部由橙红色的钢板搭建而成，钢板表面带着铁锈斑驳的痕迹。它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没有稳定的台阶。每一层钢板踏板，都在缓慢地转动、移位、互相更迭重组。楼梯整体盘旋着向着上方无限延伸，楼梯的路径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变化，上一秒还存在的台阶，下一刻就会旋转偏移，前路飘摇不定。一眼望不到楼梯的顶端，看不到终点在哪里，像一座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诡谲天梯。
冰冷潮湿的风，顺着楼梯上方的高空向下吹拂过来，扑打在我的脸上。
我站在楼梯的入口，原地迟疑，目光怔怔望着不停重组变动的钢板阶梯，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落脚。一步踏错，说不定就会踩空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可是站在前面的闺蜜，动作却格外轻盈熟练。她仿佛已经无数次走过这座诡异的天梯，对不断变化的台阶熟稔于心。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轻巧地踏动正在旋转移位的钢板，脚下节奏丝毫不乱，顺着盘旋的阶梯一路向上攀登，不能和她拉开距离，这里只有她熟悉前路。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立刻学着她的样子，试探着抬脚踩上一块缓缓平移过来的钢板。出乎意料，脚掌落上去之后，踩踏竟然意外地顺畅。钢板虽然不停转动，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托举住我的身体，我稳稳地站在踏板之上，没有失衡摔倒。我调整呼吸，一步一步，紧紧跟随着闺蜜向上的背影，不断向上攀登。阶梯层层盘旋向上，越往高处走，周遭的空气就越发阴冷潮湿。铁锈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四周没有窗户，只有楼梯缝隙之间漏下来一点微弱朦胧的光线，勉强能够分辨脚下不停变换的踏板轮廓。
上行攀登的途中，我接连撞见了两个生灵。在阶梯一侧宽阔的钢板平台之上，一头雄狮正沉静地盘踞在那里。一身厚重的棕金色鬃毛，头颅微微低垂，安静守在通路的旁边。它没有露出獠牙，没有嘶吼咆哮，目光望向路过的我，眼神沉静温和，没有半分凶戾的杀意。它就静静盘踞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看着天梯上来来往往的过客。
我放慢脚步，小心翼翼从它身旁经过，雄狮没有任何阻拦我的举动。继续向上行进没有多久，又遇见第二个存在。
一条体型庞大的鳄鱼，通体覆盖翠绿的坚硬鳞甲，安安静静趴在钢板的边缘。看见我独自一人向着高处前行，它主动转动巨大的头颅，朝我开口打招呼。鳄鱼的嗓音低沉浑厚，语气熟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亲切感：“怎么一个人？没跟她一起？”那句口中说出的“她”，不需要花费思索，我的脑海里面瞬间就浮现出刚刚在教室中间，伸手抱过我的那个女生的模样。为什么这条陌生的绿鳄，会知道她？他们之间，又发生过什么故事？无数疑问盘旋心底，可我不敢过多停留。周围是永无止境旋转的天梯，我不知道身后什么时候会有畸变的怪物追上来。我轻声开口，如实回答：“她还在教室，我出来去洗手间。”绿鳄听完我的答复，巨大的眼皮缓缓垂下，点了点硕大的头颅，没有继续追问更多细节。它笨重的身躯缓缓向侧面挪动，把向上通行的通路完整给我让了出来。做完这一切之后，它扭动庞大躯体，顺着层层旋转的钢板缝隙，独自消失在天梯深处那片昏暗的阴影里面，平台又重新归于寂静。
我抬起头，遥遥望向无限向上延伸、不停更迭重组的橙红色阶梯。天梯望不见尽头，不知道顶端等待我的，究竟是逃离现实世界的出口，还是另一重更加恐怖的囚笼。
我的身后，那间昏暗的阶梯教室，那座死城一般的崩坏校舍，那些吞下晶体彻底异化的人群，全部都已经留在了脚下遥远的低处。
这一片诡异空间里面，绝大多数人，都正在被红晶、蓝晶改变躯体与心智，被这片空间残酷的规则不断同化吞噬。
只有我，守住了本心，看清了晶体背后血淋淋的真相，挣脱了教室的禁锢，孤身一人踏上这条无人知晓的诡谲前路。
凛冽的风，从天梯更高的上方大口灌下来，阴冷刺骨，掀起我身上单薄的居家短袖的衣角。短暂停顿过后，我抬起脚，继续向着无尽高处一步步走去。身后，已经是彻底沦陷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