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腊月，县少年宫的台子上，一个小姑娘按着电子琴。
我一眼就盯死了——那眉眼，跟我尤彩霞二十岁在照相馆留的那张底片，一模一样。
这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我把一块儿来的姐妹打发去买零嘴，自己绕到后台，逮住管衣裳的大姐就问。
"这娃她爹，是不是机修厂的耿志刚？"
"是。"
"父女俩过得苦吧？"
大姐扯了扯手里的演出服，头也没抬："人家过得好好的。"
七年前，志刚抱着刚断奶的闺女，一路追到客运站门口，跟我说：彩霞你去吧，家里的事我扛。
我登上开往深圳的大巴，全程没回头。
他那个人实在，应该懂，我一个女人也想出去闯一闯。
如今我在南边扎了根，该把闺女带走了，也让她认认亲妈。
我揣了一个洋娃娃、两斤大白兔，心里算着以后每月给志刚汇三十块，够一个下岗工人的烟钱了。
站到筒子楼三层那道门跟前，我捋了捋刚烫好的卷发，等闺女一把扑过来。
门打开了。
小满缩到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背后，甜甜地叫了一声妈。
1
门里那个女人三十出头，系着蓝布围裙，袖口别着一根针。
小满的个头刚到她腰上，整个人缩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我认得那半张脸。那是我的脸，我二十岁的脸。
"小满！"我蹲下来，洋娃娃往前递，"妈给你买的，深圳来的，会眨眼睛。"
小满往那女人身后又缩了缩。
我心想，孩子认生，毕竟七年了。我站起来，冲那女人笑了笑："嫂子，我是小满她……"
"我知道你是谁。"
那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手搭在小满肩膀上，没让开的意思。
走廊里有脚步声。隔壁的门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
我把洋娃娃往屋里递："这是给孩子的，嫂子帮忙收一下，我进去坐坐。"
她没接。
我往里迈了一步，一股煤炉子的热气扑出来。
屋里的东西一眼扫见了：墙上贴着一排奖状，红纸黑字，密密麻麻；靠窗摆着一架电子琴，琴盖打开着，上面搭着一块绒布；八仙桌上摆着三副碗筷，碗底还有米粒。
三副碗筷。
我一愣。
里屋的门帘子掀开了，耿志刚走出来。
他比七年前胖了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毛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端着半盆洗碗水。
"志刚！"我冲他笑，"我回来了。"
他把盆放到门边的水泥台上，直起腰，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看走了七年的媳妇，倒像是看一个上门推销的。
"你来做什么？"
"接孩子啊。"我把洋娃娃和大白兔往他手里塞，"这是给小满的，深圳买的，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
他没接。
"志刚，我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
"孩子有妈。"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人全听见了。
我噎了一下："我才是她亲妈。"
"亲妈。"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亲妈七年没露过面，孩子发烧的时候你在哪儿？孩子上学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深圳挣钱！"
"挣的钱呢？"
我想开口。
深圳这些年，档口的流水是大的，可那是老郑的钱，我手里能剩下多少？来的路费还是跟姐妹借的。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往屋里迈了一步，"我要看看我闺女，你总不能拦着吧？"
耿志刚没动。
那个系围裙的女人把小满往自己身后又拢了拢，小满的手握着她的衣角。
"小满，叫妈！"我冲孩子伸手，"我是你亲妈，你忘了？你小时候我天天抱着你……"
"你走的时候她才一岁半。"志刚打断我，"她不记得你。"
"那是她小！"我急了，"我这不是回来认她了吗？"
走廊里的脑袋越探越多。有个穿棉袄的大妈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志刚从我手里把洋娃娃和大白兔拿过去。
我以为他要收下了。
他转手把东西塞回我怀里。
"你的东西，自己带走。"
"志刚！"
"孩子有妈。"他指了指那个系围裙的女人，"你认不认识，这是秀芹，我媳妇。"
我盯着那个女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再婚了？"
"九三年的事。"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深圳，该知道什么？"
我看着他，又看着那个女人，又看着小满。
小满的眼睛跟我一模一样，可她看我的眼神是陌生的。
"你……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志刚往前迈了一步，堵住门框，"九二年腊月，有个人从深圳寄了一张纸回来，上面写着同意离婚，孩子归男方。那张纸我还留着，你要不要看？"
我的手抖了一下。
那张纸……
"那是……那是你逼我签的！"
"我逼你？"他笑了一声，"我追到汽车站求你别走，是我逼你？"
走廊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我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一个看热闹的。
"小满！"我冲屋里喊，"你过来，妈带你去深圳，深圳有大海，有洋楼，比这破筒子楼强一万倍！"
小满没动。
她把脸埋在那个女人的围裙里。
"你走吧。"志刚的声音平平的，"孩子不认你，你再来也没用。"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是你自己不要的。"
他说完这句，手搭在门框上，往里一带。
门在我脸前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洋娃娃和大白兔，身后是一排探头探脑的邻居。
"这谁啊？"有人小声问。
"耿志刚的前头那个呗，跑深圳的那个。"
"嚯，这都几年了？"
"七年了吧，孩子都上小学了。"
"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这又回来做什么？"
我转过身，那些脑袋一个个缩回去了。
门缝里还有眼睛在看。
我尤彩霞什么时候受过这个？在深圳，老郑手底下那些人见了我哪个不叫一声嫂子？
我咬了咬牙，回头看那扇关着的门。
他变了。
七年前那个追到汽车站的男人，那个说"放心走，家里有我"的男人，那个我确定一辈子离不开我的男人——变了。
他怎么敢变？
他再婚的事，他怎么不告诉我？
我走的时候他抱着孩子追了一站地，那眼神我记得，那是离不开我的眼神。
他一定是气我。气我这些年没回来看他。
等他气消了，等小满认出我了，他就知道这个家少不了我。
我抱着洋娃娃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看三楼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们在吃饭。三副碗筷。
我握紧了洋娃娃的盒子。
这才第一天，急什么？
我尤彩霞在深圳见过多少大风大浪，还搞不定一个县城机修厂的下岗工人？
等着瞧。
2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刻钟。
那扇门没再开过。
隔壁的门开了两回，每回都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筒子楼的走廊窄，两边堆着蜂窝煤和白菜，中间只能过一个人。我往外走的时候，鞋跟踩到一片菜叶子，差点滑倒。
这破地方，志刚怎么还住着？
我在深圳见的那些老板，哪个不是住洋房？老郑在东门有一套三室一厅，窗户对着马路，夜里全是灯。
我下到二楼，楼梯口蹲着一个老太太，守着一个蜂窝煤炉子，上面坐着一口铝锅。
"婶儿。"我叫了一声。
她抬头看我，眼睛眯了眯："你找谁？"
"我找三楼的耿志刚。"
"你是……"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新烫的头发上停了一下，"你是南边来的？"
"是。"我笑了笑，"我是小满的妈。"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
"你是那个……"
"志刚跟您说过我？"
"谁不知道？"她站起来，锅盖碰得叮当响，"你就是当年丢下孩子跑深圳的那个？"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婶儿，话不能这么说，我那是出去打工……"
"打工？"她撇了撇嘴，"打工的人过年不回来？孩子生日不回来？七年了，一封信都没有，也叫打工？"
"我、我给家里寄过钱……"
"寄过吗？"她转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老耿家隔壁的，你下来，你说说她寄过钱没有？"
三楼探出一个脑袋，是刚才看热闹的那个穿棉袄的大妈。
"怎么了周婶？"
"这个女的说她给志刚寄过钱，寄过没有？"
棉袄大妈走下来，站到我面前，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是尤彩霞？"
"是我。"
"我就住志刚隔壁。"她双手抱在胸前，"你走那年，孩子发高烧，四十度，志刚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排了一宿的队。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孩子她妈很快就回来了。"
我嘴唇动了动。
"后来呢？"她往前迈了一步，"后来孩子她妈回来了吗？没有。三年没有。五年没有。七年了，你穿着呢子大衣回来了，说你是孩子的妈。"
"我是她亲妈！"
"亲妈？"守炉子的周婶插嘴，"亲妈七年不着家，亲妈连孩子几岁都不知道，亲妈回来拿个洋娃娃就想把孩子领走？"
我被她们堵在楼梯口，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你们懂什么？"我急了，"我在深圳是为了挣钱，我挣了钱好让孩子过好日子……"
"挣的钱呢？"棉袄大妈打断我，"你挣的钱寄回来没有？一分都没见过。"
"我、我……"
我捏着洋娃娃的盒子，不知道说什么。
深圳那些年，我的钱确实没往家里寄过。最开始是想存够了一起寄，后来……后来老郑说他养着我，要什么钱？
"志刚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周婶从炉子上把锅端下来，"厂里效益不好，他上白班下了班还得上夜班，孩子没人带，就拴在工具箱边上。后来厂里买断，人家都怕下岗，他第一个递了申请，承包了维修车间，愣是靠自己把日子撑起来了。"
"他……他承包了车间？"
"你不知道？"
"我这不是刚回来……"
棉袄大妈冷笑了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上门要孩子？"
我被她们说得脸上发烫。
这时候，三楼的门响了。
耿志刚走出来，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周婶，赵姐，她的事你们别管。"
"志刚，我们帮你说两句……"
"不用。"他走下来，走到我面前，"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我看着他，眼眶热了。
"志刚，我知道这些年你受苦了，可我也不容易，我一个女人在外面……"
"你在外面怎么样，我管不着。"他打断我，"你的东西，收好了走。"
他指了指我怀里的洋娃娃和大白兔。
"小满不需要这些。她有电子琴，是我买的。她有衣服，是秀芹做的。你的东西，她用不上。"
"她是我闺女！"
"你七年没养过她一天。"
"我生了她！"
"生了她你就走了。"他看着我，眼神比走廊里的风还冷，"她叫秀芹妈。这件事，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改不了。"
周婶和赵姐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
我盯着志刚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温度。
找不到。
"志刚，你真的……不念一点旧情？"
"旧情？"他笑了一声，"九一年你嫁过来的时候说什么？你说这辈子跟定我了。九二年你是怎么走的？我抱着孩子追到汽车站，你连窗户都没开。"
"那是……那是车已经开了……"
"车没开。"他放慢语速，"车停了五分钟，等你开窗说句话。你没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的事，我记得。
我确实没开窗。
我怕开了，我就走不了了。
"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你那是一心要走。你要走，我不拦你。可孩子，你别想带走。"
"我没想带走！我就是想看看她！"
"看过了。"他指了指楼上，"她不认你。你回去吧。"
"志刚！"
他转身往楼上走。
我追上两步，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你站住！我是她亲妈，我有权利看她！"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没甩开。
"你要看，可以。"
我松了口气。
"但不是今天。"他把我的手从衣角上掰下来，"等你想清楚自己是谁、能给孩子什么的时候，再来。"
他上了楼，门在我眼前又关上了。
周婶和赵姐还站在楼梯口。
"回去吧。"周婶叹了口气，"这些年，志刚不容易，你别再给人家添乱了。"
我咬着嘴唇，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我回头瞥了一眼那灰扑扑的楼道。
他承包了车间？
他再婚了？
这些事，我在深圳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对。
不对。
他一定是在诈我。
一个下岗工人，能承包什么车间？他有什么本事？
他就是气我。气我这些年没管他。
等他气消了，我再来。
我攥着洋娃娃，走出筒子楼的大门。
天黑了，街灯昏黄。
我裹紧身上借来的呢子大衣，往娘家的方向走。
等着瞧，耿志刚。
这县城是我的地盘。我爸妈在这儿，我哥在这儿，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3
我妈家在老城区，是个带院子的平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堂屋里亮着灯。
我妈坐在门边择菜，我哥尤来福蹲在灶台前烧火，他媳妇在切菜。
"妈！"我一进门就喊，"我回来了！"
我妈手里的菜掉了一半。
"彩霞？"
"是我！"我把洋娃娃和大白兔往桌上一放，"我从深圳回来了！"
我妈站起来，上下打量我，眼眶红了。
"瘦了……你瘦了……"
"哪有，我胖了。"我挽起她的胳膊，"妈，深圳好吃的多，我可没少吃。"
我哥从灶台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怪。
"妹，你怎么回来了？"
"过年了呗，我回来看看你们，看看我闺女。"
我嫂子把菜刀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没说话。
"坐坐坐！"我妈拉着我往里屋走，"饿了吧？来福媳妇，多炒两个菜！"
"妈，不用忙。"我坐下，环顾四周，"家里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什么，破破烂烂的。"我妈叹气，"哪比得上你在深圳住的洋房。"
我笑了笑，没接话。
洋房是老郑的，我不过是住在那儿而已。
"妹，"我哥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你这次回来……是住几天？"
"不一定。"我看着他，"我主要是想把小满接走。"
我妈的脸色变了。
"接小满？"
"对啊。"我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说志刚不让我进门，说孩子喊那个女人妈，说我被当着邻居的面撵走了，"妈，你说志刚是不是太过分了？我是小满的亲妈啊！"
我妈没说话。
我哥跟我嫂子对视了一眼。
"妹，你先吃饭。"我嫂子端了一盘菜上来，"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我筷子一顿，"我闺女在那边受委屈，那个女人……她凭什么当小满的妈？"
"秀芹……秀芹人不错。"我妈小声说。
"什么叫人不错？"我瞪大眼睛，"妈，你向着外人？"
"我没向着外人……"
"那你帮我！"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明天你跟我去志刚家，咱们一块儿把孩子要回来！"
我妈低下了头。
我哥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点上。
"妹，有些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志刚这些年……"他吐了一口烟，"变了。"
"变什么？"
"他承包了厂里的维修车间，手底下十几个人呢。"
"我听说了。"我不以为然，"一个破维修车间，能挣几个钱？"
"几个钱？"我哥转过头，看着我，"你知道咱们家这一年的带鱼和煤，是谁送的？"
我愣了愣。
"志刚每年腊月都来，带一车煤，一篓子带鱼。"我妈的声音很低，"七年了，年年来。"
我盯着我妈，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他给你们送东西？"
"不只是送东西。"我哥把烟掐了，走回来坐下，"妹，你走那年，咱妈的老寒腿犯了，住院要钱。是志刚借的，一直没让还。"
"那是……那是他应该的！"我急了，"他是咱家女婿，孝敬丈母娘不是应该的吗？"
"他早就不是咱家女婿了。"
我哥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得清楚。
"什么意思？"
"九二年你寄回来那张离婚协议，老厂长做的见证，手续都办了。"我哥看着我，"妹，你和志刚早就离了。"
"那是……那是他逼我签的！"
"你在深圳，他怎么逼你？"
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当年那张纸，是老郑让我签的。
老郑说，你要跟我过日子，就得跟那边断干净。
我签了。我连想都没想就签了。
"妹，"我哥叹了口气，"这些年，志刚把孩子带大了，给咱妈看病，给咱家送年货，我在他手底下干活，一个月能拿三百多块。你回来想把孩子带走，这……"
"你也在他手底下干活？"
我突然明白了。
我哥的眼神，我嫂子的态度，我妈的闪躲——
他们是怕得罪志刚。
"你们都怕他？"我站起来，"他耿志刚是什么人物？他不就是个修机器的吗？"
"他不只是修机器的。"我哥摇头，"南边的厂子进口的设备坏了，别人修不了，都得找他。去年东莞有个老板专门跑到咱们县来请他，修一台机器给了五千块。"
五千块。
我在深圳一个月才拿五百。
"他……他这么能挣？"
"所以我说，你想接孩子的事，得慢慢来。"我哥把烟蒂扔到窗外，"别把人逼急了。"
我坐回去，心里乱成一团。
这时候，院门响了。
我哥站起来去开门，我听见他喊了一声："志刚，你怎么来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志刚？
他追过来了？
是不是我下午的话起了作用？是不是他后悔了？
我赶紧理了理头发，站起来。
志刚走进堂屋，手里拎着两条带鱼，身后跟着一个拉板车的，车上码着一堆蜂窝煤。
他把带鱼放到桌上，冲我妈点了点头："婶儿，今年的年货送来了。"
我妈站起来："志刚，你坐，喝口水……"
"不坐了。"他看了看我，那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我就是来送东西。"
他转向我哥："来福，明天上班别迟了。"
"不迟不迟。"我哥点头哈腰。
志刚又看向我。
"孩子的事，我不会改主意。你别来找婶儿和来福。"
我咬着牙："小满是我生的。"
"你生了她，你也扔了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七年前你扔得干净，七年后就别回来捡。"
"你！"
"年货我年年送。"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妈，"婶儿的药钱我也管。但孩子的事，谁替她说话，这门我就不进了，煤也不送了。"
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志刚转身往外走。
我追出两步："志刚，你站住！"
他没停。
"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孩子？"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凭你当年自己写的那张纸。"
他走了。
板车拉着煤跟在后面，轧过地上的泥水，咯吱咯吱响。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妹，你听我一句劝，这事……算了吧。"
我甩开他的手。
"算什么？"我转过身，看着堂屋里的带鱼和门外那一车煤，"你们收了他的东西，就向着他了？"
"不是向着他……"
"那就帮我！"我盯着我哥，"明天，你跟我去他厂里，当着他那些工友的面，让他给我一个说法！"
我哥没说话。
我妈在屋里叹气。
我捏紧了拳头。
耿志刚，你以为送点年货就能堵住我的嘴？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4
次日天刚亮，我就去了机修厂。
厂门口的牌子还是老样子，红漆斑驳，上面的字缺了一个角。
门卫是个老头，我不认识。我跟他说找耿志刚，他往里面指了指："维修车间在东边，你自己进去找。"
我穿过空荡荡的厂区，到处是生锈的机器和堆成山的废铁。
这厂子黄成这样了？
当年我嫁过来的时候，厂里几千号人呢，食堂排队都要半个小时。
维修车间在一栋平房里，门口停着两辆三轮车，上面装着拆下来的零件。
我进去的时候，十几个人正围着一台机器忙活。
耿志刚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个扳手，正给一个小伙子比划着什么。
"志刚！"我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志刚抬起头，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
"我来要个说法！"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台机器旁边，"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孩子？"
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彩霞，"志刚把扳手放下，"这是车间，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就要在这儿说！"我提高声音，"我要让大家都听听，你耿志刚是怎么对自己媳妇的！"
"我媳妇在家带孩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是谁？"
"我是你前妻！"
"前妻。"他把这个词咀嚼了一下，"你自己说的。"
"我是小满的亲妈！"
"你是生了她，然后扔了她。"
工人们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声。
"他在撒谎！"我冲着那些人喊，"他拦着不让我见孩子，他不让亲妈认女儿！"
一个四十多岁的工人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你就是那个……跑深圳的？"
"我是出去打工！"
"打工七年不回来一趟？"
"我、我忙……"
"忙得连封信都不写？"
我被问得脸上发热。
"这是我家的事！"我冲志刚喊，"你跟我回家说！"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志刚把扳手拿起来，又放下，"你要闹，在这儿闹。闹完了走。"
"你！"
"大家都听着，"他转向工人们，"这个女的，九二年丢下一岁半的孩子跑了深圳，寄了一张离婚协议回来，上面写的是孩子她不要。"
"你在胡说！"
"我在胡说？"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老厂长在不在？"
"在！"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
"麻烦去请一趟。"
一个小伙子跑了出去。
我站在那里，腿有点软。
老厂长……
我当年签的那张纸，是托人给老厂长办的手续。
十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进来。
我认得他。当年我和志刚结婚的时候，他还是副厂长，主持的婚礼。
"老厂长。"志刚迎上去，"有件事想请您给大伙儿说清楚。"
老厂长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志刚。
"什么事？"
"这个女的说我拦着不让她见孩子，说我不让亲妈认女儿。"志刚指了指我，"麻烦您跟大家说说，九二年的离婚手续，是怎么办的。"
老厂长叹了口气。
"彩霞，你这又是何必呢。"
"老厂长，您帮我说句公道话！"我走上去，"他不让我见孩子，他霸占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老厂长摇摇头，"九二年腊月，我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是深圳的戳子，信里面是一张离婚书，上面写的是：本人尤彩霞自愿与耿志刚离婚，孩子归男方抚养，本人放弃一切权利。落款是你的名字，还有你的手印。"
工人们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那是……那是他逼我写的！"
"他怎么逼你？"老厂长的语气很平淡，"你在深圳，他在这儿，中间隔着两千里地，他怎么逼你？"
我想开口。
"那张纸我见过。"老厂长继续说，"笔迹是你的，手印也是你的。我还托人去邮局查过，信是从深圳寄来的，上面的地址是你写的。"
工人们开始议论起来。
"所以是她自己不要孩子的？"
"怪不得志刚不让她见呢。"
"这种人也好意思回来认女儿？"
我被这些目光压得喘不过气。
"彩霞，"志刚走到我面前，"当年的事，在场的人都知道了。你还要继续吗？"
我盯着他。
"你、你是故意的！"
"你要说是我逼你签的，可以。"他转向老厂长，"老厂长，您作证，她说的那张纸，是不是从深圳寄来的？"
"是。"
"笔迹是不是她的？"
"是。"
"上面有没有写她放弃孩子？"
"有。"
志刚转回来，看着我。
"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的嘴唇在抖。
"你、你等着！"我后退一步，"我去告你！我去法院告你！"
"随便。"他把扳手拿起来，"纸上写的是你自己不要孩子，告到哪儿都是这句话。"
工人们让出一条道，让我出去。
我踩着自己的脚走出车间，身后是一片议论声。
"就这样的人，还好意思回来？"
"志刚这些年不容易啊。"
"可不是，一个人带孩子，还要给她娘家送煤……"
我走到厂门口，腿一软，扶着墙站了好久。
那张纸……
那张纸，我以为没人会当真。
我以为那就是个形式，办完了就完了。
我没想到，他真的凭这张纸把孩子要走了。
我更没想到，七年后，这张纸还在。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厂区。
他变了。
他真的变了。
七年前那个追到汽车站哭着求我别走的男人，变成了现在这个当着全车间的人打我脸的男人。
可是——
我咬了咬牙。
可是孩子还在。
只要小满还在，这事就没完。
你耿志刚以为搬出老厂长就能压住我？
你等着。
我要找到小满，我要让她知道谁才是她亲妈。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向着他，我就不信，我连自己亲闺女的心都收不回来！
5
我在学校门口等了两天。
第一天，小满放学的时候，田秀芹来接。我隔着人群看见她们，小满挽着田秀芹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
我想上去搭话，田秀芹看了看我，牵着小满的手走了。
第二天，我换了个位置，等在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
放学铃一响，孩子们涌出来。
我一眼就看见了小满。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背着书包，独自走出来。
田秀芹没来接？
我赶紧迎上去。
"小满！"
她停下来，看着我。
那双眼睛，跟我的一模一样。
"小满，你还记得我吗？"我蹲下来，从包里掏出大白兔，"妈给你带了糖。"
"阿姨。"
她叫我阿姨。
"我是你妈！"我抓住她的胳膊，"你叫我妈！"
"我妈在家做饭。"她的声音脆生生的，不带一点感情，"阿姨，你松手。"
"小满，你听我说，我是你亲妈，我生了你……"
"我知道。"
我愣住了。
"你知道？"
"爸爸告诉我的。"她的眼睛很平静，"他说我有一个生我的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他说等我长大了，如果我想见，可以去找。"
"那你想见吗？"我急切地问，"你想跟我走吗？我带你去深圳，那里有大海……"
"我不想。"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
"为什么？"
"因为你走了七年。"她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志刚，"爸爸说，你有你的生活。可我也有我的生活。"
"小满，我是你亲妈……"
"缝扣子的那个是我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袄，"这个扣子，田妈妈缝了两遍。"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红色棉袄的第二颗扣子，针脚细密，缝得很牢。
"小满……"
"阿姨，我要回家了。"她把我的手拨开，"再见。"
她走了。
我蹲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阿姨。
她叫我阿姨。
我生了她，我疼了一天一夜才把她生下来，她管我叫阿姨。
"小满！"我追上去，把大白兔塞进她书包的侧袋里，"这是妈给你买的！你拿着！"
她停下来，把糖掏出来，放到路边的石墩上。
"我不吃别人的东西。"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袋被丢在石墩上的糖。
周围的家长们在看我，有人在交头接耳。
"那是谁？"
"不知道，好像是小满家的亲戚。"
"亲戚？我怎么听说是……"
我听不下去了。
我转身往回走，眼眶发热。
她怎么能这样？
她怎么能叫我阿姨？
我是她妈！我是她亲妈！
是志刚教坏了她！是那个田秀芹教坏了她！
我一定要把她抢回来！
我低着头往前走，一头撞上一个人。
"看路！"
我抬起头，是志刚。
他骑着自行车，刚从拐角过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把车停下，脸色不好看。
"我……我来看小满。"
"我说过，要见孩子先过我。"他的声音很冷，"你这是堵校门。"
"我就跟她说了几句话……"
"你给她塞东西了？"
我没说话。
志刚看了看周围，那些家长们还在看热闹。
他下了车，走到我面前。
"把东西掏出来。"
"什么东西……"
"你塞进她书包里的。"
我咬着嘴唇："已经被她扔了。"
"扔哪儿了？"
我指了指那个石墩。
志刚走过去，把那袋大白兔拿起来，走回来塞进我手里。
"你的东西，自己收着。"
"志刚……"
"我再说一遍。"他看着我，压着嗓子，"要见孩子，先过我。再让我看见你堵校门，我就去尤家把你领走。"
周围的家长们全安静了。
"你、你凭什么？"
"凭她是我女儿。"他跨上自行车，"你回去吧。"
他骑车走了，往学校门口去了。
我看见小满从校门里探出头来，志刚把她抱上自行车后座，两个人说着什么，小满笑了。
她对着他笑。
她不对我笑。
我握着那袋被扔掉的大白兔，指甲陷进塑料袋里。
志刚，你别得意。
你以为你能拦住我？
你以为这些人都向着你？
我在深圳认识的人，你见都没见过！
我要让你知道，你一个县城的下岗工人，在真正有本事的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我低头看着那袋被扔掉的糖。
老郑。
我要给老郑打个电话。
他说过，有什么事找他。
他有钱，有人，他能帮我把孩子要回来。
我转身往邮电局的方向走。
等着瞧，耿志刚。
这事还没完。
6
邮电局旁边有个小卖部，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公用电话，长途三块一分钟。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算账。
"打长途。"我把老郑的号码递过去，"深圳的。"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先交押金。"
"押金？"
"长途贵，先交二十。"
我翻了翻钱包，里面只剩下六十多块——这是回程的车钱。
"我……我先打，打完一起结。"
老板娘上下打量我："你是哪儿的？"
"我是尤来福的妹妹。"
"尤来福？"她的表情松了松，"机修厂那个？"
"对。"
"他在耿志刚手底下干活是吧？"
"是。"
"行，记耿家的账。"她把电话往前推了推，"打吧。"
我没纠正她。
电话拨出去，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
是老郑的声音。
"老郑，是我，彩霞。"
"彩霞？"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在哪儿？"
"我在老家，回来过年。"
"哦。"
就这一个字。
"老郑，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把孩子接过去，可她爸不让。"我放轻了嗓子，"你能不能来一趟？帮我跟他谈谈？"
电话那边半天没出声。
"彩霞，这事……你自己处理吧。"
"老郑！"
"档口最近忙，我走不开。"
"你就来两天，帮我把孩子的事定了……"
"行了。"他打断我，"等过完年再说。"
电话挂了。
我拿着听筒站了好一会儿，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着我。
"打完了？"
"打完了。"
"七分钟，二十一块。"
我翻出钱包，数了数，只有六十三块。
"能不能……先记账？"
"记谁的？"
"记……"我犹豫了一下，"记耿家的。"
老板娘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笔。
"耿志刚的账是吧？"
"嗯。"
我把钱包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老郑说过完年再说，那就是会来的。
他一定是忙，档口年底事多。
等他来了，志刚就知道什么叫真正有本事的人了。
我刚走出小卖部，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志刚。
他穿着那件藏蓝毛衣，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像是刚从供销社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卖部。
"我打个电话。"
他没说话，径直走进小卖部。
"老板娘，刚才有人打电话记我的账？"
我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
老板娘把账本翻开："是有一个，说是尤来福的妹妹，打深圳的长途，二十一块。"
志刚转过头，看着我。
"这人的账，跟耿家没关系。"
老板娘愣了一下："那……"
"她自己结。"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
"志刚，我就是没带够钱……"
"没带够钱，就别打。"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一块钱，放到柜台上，"这是她欠的，我替她垫上。但从今往后，她打的电话、买的东西，都跟耿家没关系。"
老板娘点点头，把钱收了。
志刚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在深圳靠的那个人，是姓郑吧？"
我没说话。
"他要是真把你当回事，你用得着回来认孩子？"
他走了。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捏着快空了的钱包。
老板娘在里面招呼我："钱给你垫了，但下回可没这好事。"
我没理她。
老郑会来的。
他说过完年再说，他一定会来的。
等他来了，志刚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我攥着钱包往娘家走。
六十三块。
够回深圳的车票，够在这儿撑到过年。
够了。
7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妈说什么也不肯去志刚家了。
"彩霞，你别折腾了。"她坐在炕沿上，脸色不好看，"志刚说了，孩子的事谁开口，他就不来了。"
"不来就不来！"我急了，"咱们家还指望他那点煤？"
"不是煤的事。"我哥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寒气，"妹，我在他手底下干活呢。"
"你换个地方干不行吗？"
"换哪儿？"我哥瞪着我，"厂里都黄了，就他那个车间还能挣钱。我要是走了，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我咬着嘴唇。
"那咱妈去一趟，就说去看看外孙女……"
"他说了，谁替你开口，煤就不送了。"我妈低着头，"我这腿，离不了那炉子。"
我盯着她。
"妈，你是向着他还是向着我？"
"我谁都不向着。"她叹了口气，"彩霞，你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这些年，是志刚在管我的药，管咱们家的煤。你回来了，他的好你不能不认。"
"我认他的好？"我站起来，"他拦着不让我见孩子，我还要认他的好？"
我妈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又看着我哥，心里一阵发凉。
"行，你们都不帮我，我自己去！"
我披上那件借来的呢子大衣，摔门出去了。
筒子楼的楼道里还是那股煤烟味。
我爬到三楼，一屁股坐在志刚家门口。
门是关着的，里面有说话的声音，还有电子琴的声音。
小满在练琴。
我听着那琴声，眼眶热了。
那是我闺女。
我生的。
我坐在门口不走，看他们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对门的门开了，探出一个脑袋。
"这谁啊？怎么坐地上？"
"我是小满的亲妈！"我提高声音，"他们不让我进门！"
那人缩回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更多的门开了，更多的脑袋探出来。
"怎么回事？"
"好像是那个跑深圳的回来了。"
"又闹？"
志刚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我。
"你想怎样？"
"我要见小满！"
"她在练琴。"
"我就坐这儿等！"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门没关。
我以为他让步了。
我站起来，刚想往里走，一个人从楼梯口冲上来。
是我妈。
"彩霞！"她气喘吁吁的，"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来看我闺女！"
"你快回去！"她拽我的胳膊，"别给家里惹事！"
"什么惹事？"我甩开她的手，"我来认自己的闺女，怎么就惹事了？"
我妈一愣，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哭。
"老天爷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她的声音很大，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我懵了。
"妈，你干嘛？"
"我命苦啊！"她捶着地，"闺女不听话，外孙女认不上，这日子没法过了！"
邻居们都出来了，站在各家门口看热闹。
志刚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坐在地上哭的我妈，脸上没什么表情。
"婶儿，起来说话。"
"志刚啊，"我妈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你就让彩霞见见孩子吧，见一面就行……"
"婶儿。"志刚的声音不高，"您这七年，药是谁抓的？"
我妈的哭声顿了一下。
"煤是谁送的？"
我妈不哭了。
"来福的活儿是谁给的？"
我妈低下了头。
"今天您坐这儿哭，是替她开口。"志刚指了指我，"我说过的话，您忘了？"
我妈的脸白了。
"志刚，我不是那个意思……"
"从明天起，煤不送了。"
"志刚！"
"药钱我出到今年为止。"
"你……"
"来福。"志刚朝楼梯口喊了一声。
我这才看见，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楼梯拐角，脸色铁青。
"把你妈背回去。"
我哥没说话，走过来蹲下，背起我妈就往楼下走。
"来福！"我喊他，"你干嘛？你向着他？"
我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
"妹，你要是还想让我有口饭吃，就别再来了。"
他背着我妈下了楼。
我站在走廊里，周围全是看热闹的邻居。
志刚转身要进屋。
"你站住！"
他停下来。
"你就这么对我妈？她帮了你七年！"
"她没帮我。"志刚转过身，"是我帮了她七年。"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走的那年冬天，小满发烧，四十度二。我抱着她去医院，排了一宿的队。第二天早上回来，发现你妈坐在我门口，问我能不能借点钱给她看腿。"
"那是……"
"那是你走了不到三个月。"他接过我的话，"从那以后，我每年给她送煤、送药、送年货。你哥没活儿干的时候，是我把他带到车间里来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小满。我不想让她长大以后听人说，她爸对姥姥不好。"
"你……"
"可是现在，"他看着我，"你回来了。你让你妈坐在我门口哭。你让整个楼都知道，她是来替你开口的。"
他转身进了屋。
"从今天起，我欠尤家的，还清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屋里的琴声又响了。
邻居们看了我一会儿，各自回屋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琴声从那扇关着的门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
是《小燕子》。
我小时候也唱过这首歌。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
老郑说过完年来。
等他来了，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8
腊月二十七，老郑真的来了。
我在长途汽车站接到他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皮包，腰上别着大哥大。
"老郑！"我扑上去，"你可来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我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
"人多。"
我愣了愣，赶紧松开手。
"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他朝外面走，"招待所在哪儿？"
"我带你去。"
县招待所在老街上，是这儿最好的地方了，有暖气，有热水。
我帮老郑办了入住，把行李放到房间里。
"老郑，你饿不饿？我给你叫点吃的……"
"不急。"他坐到床边，点了一根烟，"你那个前夫，叫什么？"
"耿志刚。"
"在哪儿上班？"
"机修厂。"我在他旁边坐下，"他承包了厂里的维修车间，但挣不了几个钱，就是个修机器的。"
老郑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老郑，你去跟他谈，就说孩子跟我走，我们给他一笔钱……"
"等等。"老郑打断我，"你说他是修机器的？"
"对啊。"
"什么机器？"
"就……厂里的机器吧，我也不太懂。"
老郑的眉头皱了一下。
"走，带我去看看。"
我带着老郑去了机修厂。
这回门卫没拦，可能是看见老郑穿得体面。
我们走进厂区的时候，我挽着老郑的胳膊，头抬得高高的。
让那些人看看，我尤彩霞背后也是有人的。
维修车间里还是那副景象，十几个人围着机器忙活。
志刚站在最里面，正低着头跟一个小伙子说什么。
"志刚！"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这是谁啊？"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看着像个老板。"
老郑站在车间门口，打量着里面的设备。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志刚身上。
他的表情变了。
"耿师傅？"
我愣住了。
耿师傅？
志刚也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看着老郑。
"郑老板？"
"是我是我！"老郑松开我的手，快步走上去，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过去，"耿师傅，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志刚接过烟，没点。
"郑老板怎么来了？"
"我……"老郑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来这边办点事。"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们认识？
他们怎么认识的？
"耿师傅，去年东莞那台机器，多亏你出手。"老郑的态度热络得不像话，"我那个厂长请了多少人都修不好，你来了三天就搞定了。"
"郑老板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老郑拍着志刚的肩膀，"我这次来，就是想请你去看看，我们厂里又进了几台新设备，怕到时候出问题……"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是来请志刚的？
他不是来帮我的？
"老郑！"我走上去，"你来是帮我的事……"
"什么事？"老郑的笑容收了一点。
"孩子的事！"我盯着他，"你忘了？"
老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志刚，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工人。
"那个……"他干咳一声，"先谈正事，先谈正事。"
"孩子的事就是正事！"我急了，"你答应我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老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我说过完年再说，没说帮你要孩子。"
我愣住了。
"老郑，你……"
志刚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郑老板，"他开口了，"她说她是你档口的老板娘，是吗？"
老郑的脸色变了。
"这……"
"她在深圳是做什么的？"
老郑没说话。
"我问你，"志刚往前迈了一步，"她是老板娘，还是看档口的？"
工人们全围上来了，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
老郑低下头，避开志刚的目光。
"耿师傅，这个……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在档口帮忙的，没有别的……"
耳朵发闷，脸发烫。
"老郑，你说什么？"
老郑没看我。
志刚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解气，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很淡的可惜。
"你回去吧。"他说。
他转身走向老郑，拍了拍他的肩膀。
"郑老板，有什么事，去招待所谈。车间里不方便。"
他们一起往外走。
老郑从头到尾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车间里，周围是一圈看热闹的工人。
"这不是那个跑深圳的吗？"
"她说她在深圳当老板娘呢。"
"老板娘？人家老板都不认。"
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的腿软了，扶着墙往外走。
老郑怎么会认识志刚？
老郑怎么是来求志刚的？
我在深圳七年，老郑说他离不开我，说我是他的人。
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当着这些人的面，说我只是"帮忙的"？
9
晚上，老郑请志刚吃饭。
在县招待所的包厢里，就三个人。
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老郑看见我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在志刚对面坐下，"你们谈什么，我也想听听。"
老郑没说话，给志刚倒酒。
"耿师傅，来，走一个。"
志刚端起酒杯，没喝，放到一边。
"郑老板，有话直说。"
"痛快。"老郑放下酒瓶，"我想请你去东莞，给我们厂里当技术顾问。工资好说，一年十万打底，有分红。"
十万。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十万是什么概念？我在深圳一年才挣六千。
"我走不开。"志刚摇头，"车间里一摊子事，还有十几个工人等着吃饭。"
"那……"老郑想了想，"我们在这边设个维修点，跟你合作。设备运过来你修，修好了运回去。"
志刚没说话。
"我出设备，你出技术，利润五五分。"
志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可以谈。"
老郑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耿师傅，我就知道你是爽快人。"
"但是。"志刚把酒杯放下，"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志刚指了指我。
"这个人的事，你别管。"
老郑一愣，又恢复了笑容。
"耿师傅，这个你放心。她是她，生意是生意。"
"她在深圳是什么身份，我不管。"志刚看着老郑，放慢语速，"但她是我前妻，她回来是想带走我女儿。这事，你别掺和。"
"不掺和不掺和。"老郑连连点头，"跟我没关系。"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的火往上蹿。
"老郑！"我一拍桌子，"你说过会帮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老郑皱着眉头看我，"彩霞，你别闹。"
"你说让我放心回老家，说有事找你！"
"找我是找我，"老郑的语气不耐烦了，"可你也得找个我能管的事。孩子是你自己不要的，现在想要回来，这关我什么事？"
我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郑，我为了你在深圳待了七年，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老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
"两千块，够你回去的路费，也够你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盯着那沓钱。
"什么意思？"
"档口转手了。"老郑点了根烟，"年前就谈好了，你回老家了我才签的。新老板自己带人，用不上你了。"
我的脑子一下子懵了。
"你……你把档口卖了？"
"不卖干嘛？"老郑吐了口烟，"这两年生意不好做，我香港那边还有家庭要管。"
"你说过……你说过会给我一个交代的！"
"交代在桌上。"他指了指那沓钱，"两千块，够意思了。"
我盯着他，盯着那沓钱，浑身发抖。
"郑炳坤！"我站起来，"你不能这样对我！"
"彩霞，"他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自己想清楚。当年是你自己要跟我走的，我没逼你。这些年你在档口也没吃亏。现在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
"你！"
我抓起桌上的汤盆，朝他泼过去。
老郑躲开了，汤泼到了墙上。
"你疯了？"
"我为你放弃了家，放弃了孩子，你就给我两千块？"我抓着他的衣领，"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志刚在旁边开口了，"你当年为了这个人寄了离婚协议回来，现在他不要你了，你要什么说法？"
我转过头，看着志刚。
他的脸上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冷。
"你在深圳站没站住是你的事。"他把酒杯扣在桌上，"但小满的事，到此为止。"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郑老板，合作的事回头再谈。"他看了老郑一眼，"她要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但别带她进我的车间，也别拿我的家事做人情。"
他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老郑。
我看着那沓钱，又看着老郑。
"你……你真的不管我了？"
老郑把烟掐了。
"彩霞，我从来没说过要管你一辈子。"
他站起来，拿起皮包。
"钱你拿着，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跟耿师傅的生意，你别来搅和。搅黄了，这两千块都没有。"
门关上了。
我站在包厢里，看着满墙的汤汁，看着桌上那沓钱。
七年。
我在深圳七年，以为自己傍上了一棵大树。
结果这棵大树，是来求我前夫的。
我蹲下来，慢慢坐到地上。
我没了。
我什么都没了。
深圳回不去了，这边也没人要我了。
我只剩下小满了。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是我最后的指望了。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把那沓钱揣进口袋。
小满，你必须跟我走。
你是我最后的筹码了。
10
腊月二十九，晚上九点多。
我站在筒子楼下面，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老郑给的两千块还在口袋里。
我想了两天，想出一个办法。
我去求田秀芹。
女人心软，她带了小满这些年，总归有感情。只要她松口，志刚也没办法。
我上了楼，敲响了那扇门。
开门的是田秀芹。
她穿着那件蓝布围裙，袖口还是别着一根针。
"你？"她的脸色不好看，"你来做什么？"
"秀芹姐，"我叫了一声姐，把姿态放得很低，"我想跟你说说话。"
她没动。
"我知道这些年你照顾小满不容易。"我说，"我不是来抢孩子的，我就是想见见她。"
她看着我，没说话。
"秀芹姐，我错了。"我低下头，"我当年不应该走的。可是现在我没地方去了，老郑不要我了，深圳回不去了，我就剩下小满了……"
说到这儿，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
田秀芹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吧。"
她侧身让我进了门。
屋里暖和，煤炉子烧得旺。
小满不在客厅，大概是在里屋做作业。
"坐。"田秀芹给我倒了杯热水，"喝口水。"
我接过杯子，手有点抖。
"秀芹姐，我真的……"
"你别叫我姐。"她打断我，"我比你小三岁。"
我愣了愣。
"志刚不在家。"她在我对面坐下，"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我就是想看看小满……"
"她在写作业。"
"那我等一会儿……"
"你别等了。"田秀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她不想见你。"
"她是我亲闺女……"
"亲闺女？"田秀芹看着我，"你走的时候她才一岁半，现在她八岁了。这七年，她喊的是我妈。"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秀芹姐……秀芹，我不是要抢走她，我就想……"
"你想什么？"
"我想……我想让她知道，我是她亲妈。"
田秀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
"小满，出来一下。"
门帘子掀开，小满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铅笔。
看见我，她的脸色变了。
"她又来干什么？"
"她说想跟你说说话。"田秀芹回到座位上，"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回去写作业。"
小满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亲近。
"我没什么想跟她说的。"
她转身要走。
"小满！"我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站住！"
"你松手！"
"叫我妈！"我的情绪崩了，"叫我妈！我是生你的人！你得叫我妈！"
"我妈在那儿坐着呢！"小满指着田秀芹，"你松开！"
"你必须叫我妈！"
我拽着她的胳膊不放。
这是我闺女，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凭什么不认我？
"松手！"小满用力挣扎，眼泪流下来了，"你弄疼我了！"
"叫妈！你叫一声妈我就松手！"
"妈！"小满哭着喊，"妈！"
我刚要笑，一个巴掌扇到了我脸上。
是田秀芹。
"她叫的是我。"
我捂着脸，愣在那儿。
田秀芹把小满护到身后。
"你走。"
"你敢打我？"
"我打的是想抢我女儿的人。"她的眼睛红了，但声音很稳，"你走，不然我喊人了。"
"你凭什么打我？"我指着她的鼻子，"你就是个后妈！你凭什么打我？"
"凭我带了她七年。"田秀芹把小满推进里屋，"凭她叫的是我妈。"
门在我脸前被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时候，大门响了。
志刚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看见田秀芹红着的眼睛，看见地上打翻的茶杯。
"怎么回事？"
"她抓小满，非要小满叫她妈。"田秀芹的声音有点抖，"我打了她一巴掌。"
志刚把东西放下，走到我面前。
"你的包呢？"
我一愣。
"什么包？"
他弯下腰，从沙发旁边拎起一个旅行包——是我带来的。
然后他打开门，把包扔到了走廊里。
"从今天起，你不许进这栋楼。"
"耿志刚！"
"你再来，我就去派出所。"
他把我往门外推。
我死死抓着门框。
"你等着！"我喊，"少年宫汇演，我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谁才是小满的亲妈！"
志刚停下了。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进屋，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票。
"少年宫的票。"他把票递给我，"前排。"
我愣住了。
"你来看。"他看着我，"让小满自己说，她认谁当妈。"
"你……"
"少年宫汇演，腊月三十下午两点。"他把票塞进我手里，"你来不来？"
我看着那两张票，看着他的眼睛。
"我当然来。"
"那就到时候见。"
他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两张票。
他在请我去？
他在给我机会？
还是……
他在给我下套？
我看着那两张票，心里七上八下。
不管了。
去就去。
少年宫汇演，全县的人都在。
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小满认我这个亲妈。
我捡起地上的旅行包，下了楼。
等着瞧，耿志刚。
这回我不会再输了。
11
腊月三十，大年三十。
我起了个大早，去街上买了一束塑料花。
红的，一大捧，五块钱，能用很久。
今天下午是少年宫的年终汇演，小满要上台弹琴。
我要当着全县人的面，给她献花。
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她亲妈。
我穿着那件借来的呢子大衣，头发重新拢了拢，找了几个以前的姐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彩霞，你真要去？"王翠花有点担心，"志刚那人，不好惹。"
"怕什么？"我把花抱在怀里，"我是孩子亲妈，我上台给她献花，天经地义。"
"可人家孩子不认你……"
"那是被教坏了。"我冷笑一声，"等我当着全县人的面喊她一声闺女，她就得认。"
王翠花不说话了。
我又去了少年宫，找管事的刘老师。
"刘老师，我是耿小满的亲妈。"
刘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正在整理节目单。
"亲妈？"她抬起头，"小满的家长登记的是耿志刚和田秀芹。"
"田秀芹是后妈。"我把花往桌上一放，"我才是亲妈，我想在小满的节目后面加一个献花环节。"
刘老师的眉头皱起来。
"这个……得跟孩子的监护人商量。"
"我就是监护人！"
"登记表上不是你。"她把节目单合上，"要加环节，你得找耿志刚签字。"
我咬着牙出了门。
在少年宫门口，我撞上了志刚。
他手里拿着一沓票，正往里走。
"你来做什么？"我挡住他。
"送票。"他把票往口袋里塞了塞，"老厂长、赵姐、周婶，还有几个老邻居，都想来看小满演出。"
我愣了愣。
他请了那么多人？
"你怕什么？"我冷笑，"怕我当众认女儿，你丢人？"
"我不怕。"他看着我，"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脸当众认。"
"我是她亲妈！"
"你是生了她然后扔了她。"他往前走了一步，"今天下午，让她自己说。"
"说什么？"
"说她认谁当妈。"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让全县人都知道你是亲妈吗？"他看着我，"那就让全县人都听听，小满自己怎么说。"
"她会认我的！"
"那就等着看。"他绕过我，往里走，"下午两点，前排。别迟到。"
我站在少年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下套。
一定是在下套。
可是……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塑料花。
小满是我生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就算被教坏了，见了亲妈总会有感觉的。
我不信，她能当着全县人的面，说不认我。
下午一点半，我就到了。
少年宫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带孩子来看演出的家长。
我找到前排的位置坐下，四处张望。
志刚坐在右边第三排，旁边是田秀芹。老厂长在他后面一排，还有周婶、赵姐，一串老邻居。
他们看见我，眼神都有些复杂。
我抱着花，挺直了腰。
让他们看。
今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小满的亲妈。
两点整，演出开始。
唱歌的、跳舞的、说相声的，一个个节目过去。
终于，报幕员喊了一声："下一个节目，电子琴独奏《小燕子》，表演者：耿小满。"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满穿着演出服走上台，演出服是红色的，第二颗扣子缝得很牢——那是田秀芹缝的。
她在电子琴前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弹。
琴声响起来，断断续续的，是《小燕子》。
我小时候也唱过这首歌。
曲子弹完了，台下响起掌声。
小满站起来，鞠了一躬。
然后报幕员又上来了。
"耿小满同学有一段话，想送给一个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送给我？
是不是志刚安排的？让她当众喊我一声妈？
我站起来，把花举高，准备上台。
报幕员念道："这首曲子，我献给我的妈妈——田秀芹。"
我的手僵在半空。
"谢谢妈妈这七年来照顾我，给我缝扣子，给我梳头发，送我上学，接我放学。"报幕员继续念，"妈妈，我爱你。"
台下响起掌声。
田秀芹站起来，眼眶红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花抖得厉害。
不对。
不对！
我冲上台，挤开报幕员。
"小满！"我抓住她的胳膊，"我是你亲妈！你应该把这首曲子献给我！"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小满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阿姨，"她的声音很稳，"我知道你是谁。"
"那你叫我妈！"
"爸爸每年都给我看你的照片。"她说，"他说你是生我的人，他说等我长大了，如果我想见你，可以去找你。"
"那你现在见到我了！"
"可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演出服，"给我缝扣子的是田妈妈。"
我的手松开了。
"阿姨，"她看着我，"爸爸说你有你的生活。可我也有我的生活。"
她转身走下台，走到田秀芹身边，牵起她的手。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老厂长站起来了。
"我作证。"他的声音很大，全场都能听见，"九二年，是她自己从深圳寄了离婚协议回来，上面写的是孩子她不要。"
周婶也站起来了。
"我也作证。这七年，孩子是志刚和秀芹带大的。她一封信都没写过，一分钱都没寄过。"
更多的人站起来了。
都是筒子楼的老邻居，都是认识志刚的人。
我站在台上，四面八方都是指指点点的目光。
志刚走上台，站到我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婴儿。
"认得吗？"他问。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那是小满一岁时的照片。
"七年前，汽车站。"他说，"我把这张照片递给你，你扔在了站台上。"
我的脑子里一下子懵了。
那天。
那天我上车的时候，他追上来，把这张照片塞进我手里。
我扔了。
我没往窗外看，我把照片扔了。
"你扔的东西，我捡回来了。"他把照片塞进我手里，"今天还给你。"
他转身下台，牵起小满的另一只手。
一家三口，往门外走去。
我站在台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脚下是掉落的塑料花。
全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这就是那个跑深圳的？"
"七年不管孩子，现在回来认了？"
"亲妈？这算什么亲妈？"
我的腿软了，扶着报幕台站了好久。
然后我跳下台，捡起地上的花，往门外跑。
我不能待在这儿了。
这个县城的人都知道了。
都知道我是被女儿当众拒绝的亲妈。
12
那天晚上，我没回娘家。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两千块钱，老郑给的。
加上我自己剩的六十多块，够我撑一阵子。
可是撑完了呢？
深圳回不去了。
这边也待不下去了。
我躺在旅馆的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了一夜。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街上有鞭炮声，有孩子的笑声，有人喊着拜年。
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哪儿也去不了。
中午的时候，我饿了，下楼买了两个包子。
卖包子的大姐瞥了我一眼："你是那个……少年宫的？"
我没说话，拿了包子就走。
全县都知道了。
我成笑话了。
下午，我去了娘家。
我妈的脸色很不好看。
"你还来做什么？"
"妈，我……"
"别叫我妈！"她把门一挡，"你把咱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妈！"
"少年宫那么多人看着，你上台去抢孩子，孩子当众说不认你！全县都在传！"她的声音尖利，"你让我和你哥以后怎么见人？"
我站在门口，眼眶热了。
"妈，我只是想认回我闺女……"
"你的闺女？"我哥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铁青，"你扔了七年的闺女，凭什么是你的？"
"我是生她的人！"
"生她的时候你想起来了？"我哥一把把我推开，"你走的时候怎么不想？你在深圳那些年怎么不想？"
"我那是……"
"你那是为了跟老郑跑！"我哥的声音大了起来，"全县都知道了，你是为了那个姓郑的，才把老公孩子都扔了！"
我的脸一下子白了。
"来福，你小点声……"我妈在后面拉他。
"小什么声？"我哥甩开她的手，"志刚给咱家送了七年煤，送了七年药，我在他手底下干活，一家子都靠他！现在倒好，她回来把人得罪死了，煤没了，药没了，我的活儿也快没了！"
"来福！"
"妈，你别管！"我哥转向我，"妹，你自己造的孽，自己受着。别连累我们。"
他转身进屋，门在我脸前摔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我妈在里面叹气。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我嫂子探出头来。
"走吧。"她的声音很低，"你哥气头上，你别待这儿。"
"嫂子……"
"你妈的药钱，志刚说不管了。你哥怕丢活儿，这几天觉都睡不好。"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走吧。走远点。"
门又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四周是别人家的鞭炮声和笑声。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想了想。
还有一条路。
小满是我生的，就算她不认我，我也有权利要点补偿。
生她的时候我疼了一天一夜，养她那一年半我没功劳也有苦劳。
志刚现在发了，跟那个郑老板合作，以后只会越来越有钱。
我得要一笔钱。
就算拿不回孩子，也得拿回我该得的。
我转身往娘家走。
这回我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妈，哥，我有话说。"
我妈和我哥都在堂屋里，看见我进来，脸色都变了。
"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通了。"我在凳子上坐下，"孩子我不要了。"
我妈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孩子不认我，我强求也没用。"我看着他们，"但是，我得要一笔补偿。"
"什么补偿？"
"我生了小满，养了她一年半。这些年志刚自己带孩子，没花我一分钱，但我也是出了力的。现在他发了，跟深圳的老板合作，以后只会越来越有钱。"
我顿了一下。
"我要一笔钱。生养的补偿。不给，我就天天去学校门口闹，让他做不成生意。"
我哥的脸色变了。
"妹，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你不是怕丢活儿吗？你帮我去跟志刚说，他给钱，我走人，大家相安无事。"
"你让我帮你去要钱？"我哥站起来，"你让我去威胁我的老板？"
"你是我哥！"
"我还是一家子的顶梁柱！"他的声音大了起来，"我媳妇、我儿子、我妈，一家子等着吃饭呢！你让我去得罪志刚，我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来福，"我妈在旁边拉他，"别吵，让邻居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哥甩开她的手，指着我，"你自己作的孽，自己扛着！别把我们拖下水！"
就在这时候，院门响了。
我哥愣住了。
我转过头，看见志刚站在院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袋蜂窝煤。
"最后一趟。"他把煤放到墙根下，"送完这车，咱们两清了。"
我站起来。
"志刚！"
他看着我。
"你想要钱？"
我咬了咬牙。
"我生了小满，养了她一年半。这些年你没给过我一分钱，现在你发了，该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他走进院子，站到我面前，"你的交代，九二年那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孩子归男方，你放弃一切权利。"
"那是……"
"那是你自己写的。"他打断我，"你想告，随便告。法院怎么判，你自己清楚。"
我的嘴唇抖了抖。
"你……"
"婶儿，来福，"志刚转向我妈和我哥，"从今天起，煤不送了，药钱不出了。"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志刚……"
"来福在车间的活儿，我不动。"他看着我哥，"但你要管好你妹妹。她再去学校闹，再来我家闹，你自己想清楚后果。"
我哥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我管，我肯定管。"
志刚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
"你要的补偿，我没有。你生的孩子，也不认你。你在这儿待着也行，回深圳也行，但别再打小满的主意。"
他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哥转过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的旅行包从屋里拎出来。
"走。"
"来福！"
"你今天必须走。"他把包扔到门外，"别待在这儿了。去哪儿都行，别在这个县城了。"
"妈！"我看向我妈。
我妈低着头，没看我。
"走吧，彩霞。"她的声音很低，"你待在这儿，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妈，看着我哥，看着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嫂子。
"你们……你们都不要我了？"
没有人回答。
我捡起地上的旅行包，走出了院门。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门口，但她没有追出来。
她只是站着，看着我。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13
大年初二。
我在小旅馆里又待了一天。
钱越来越少了，两千块已经花了三百多。
我想来想去，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直接带走小满。
不管她认不认我，只要她跟我上了车，到了深圳，时间长了，她总会认的。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血浓于水，她不可能一辈子不认我。
大年初三，我去了学校。
寒假还没结束，但学校有值班老师。
我站在校门口，等着。
上午十点，我看见小满从巷子口走过来。
她背着书包，大概是来学校拿什么东西。
我迎上去。
"小满！"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往学校门口跑。
"小满，等等！"我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跟我走！"
"你松开！"她挣扎，"你又想干什么？"
"我带你去深圳！"我往外拽她，"那边有大海，有好吃的，比这儿强一万倍！"
"我不去！"她用力挣脱，往校门里跑，"门卫叔叔！"
门卫老头冲出来，拦住我。
"你干什么？"
"我是她妈！"我指着小满，"我来接她！"
"她爸今天早上打过电话了，说了有人可能来闹事。"门卫把我往外推，"你走，不然我报警了。"
"我是她亲妈！"
"亲妈也不行。"门卫把校门关上，"她爸说了，不让你进。"
我被关在校门外面。
小满站在铁门里面，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阿姨，"她说，"你走吧。"
"我是你妈！"
"你是生我的人。"她的声音很稳，"可你走了七年。七年里，是田妈妈在照顾我。"
"那是因为……"
"阿姨，"她打断我，"爸爸说过，等我长大了，如果我想见你，可以去找你。可是现在，我不想。"
她转身跑进学校，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学楼里。
我趴在铁门上，手指穿过栏杆。
"小满！小满！"
没有人应。
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门卫开始打电话。
然后我看见巷子口来了几个人。
志刚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工人。
他们身后，还有一个人。
是郑炳坤。
他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手里夹着皮包，脸上带着客套的笑。
"耿师傅，这边走。"他跟志刚说着什么，两个人往这边走。
走到校门口，郑炳坤看见了我。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像没看见一样从我身边走过。
"郑老板！"我喊他。
他没停。
"郑炳坤！"
他还是没停。
志刚站到我面前。
"你还想怎样？"
"我要带走小满！"
"她不跟你走。"
"她是我生的！"
"你生了她，你也扔了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长途汽车票。
今晚七点的，去深圳的。
"车票我买好了。"他说，"晚上七点的车，你上去，别回来了。"
我看着那张票，手在抖。
"你……你买票送我走？"
"七年前你自己买票走的。"他看着我，"这回我送你。"
"耿志刚！"我把票攥成一团，"你凭什么？"
"凭你自己写的那张纸。"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凭这七年你没寄过一封信、没打过一个电话、没给过一分钱。凭你回来是为了抢孩子、要钱、闹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再出现在学校门口，我就去派出所报警。"
我看着他，又看着站在一旁的郑炳坤。
郑炳坤没看我，只是看着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们……"
我的声音抖了。
我回头看了看校门里面。
小满站在教学楼的窗户后面，往外看。
田秀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们站在一起，像真正的母女。
我握着那张被揉皱的车票，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是郑炳坤的声音。
"耿师傅，咱们去看看场地？"
是志刚的声音。
"走吧。"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大年初三，街上有很多人，都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笑。
只有我，像个外人一样站着。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车票。
今晚七点。
去深圳。
可是深圳也没有我的位置了。
那我去哪儿？
14
傍晚六点，我去了长途汽车站。
候车室里人不多，大年初三，大家都在家里过年。
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把旅行包放在脚边。
包里有那两千块钱，有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那个始终没拆封的洋娃娃。
我本来想送给小满的，可她不要。
我一直留着，想着也许哪天她会改变主意。
可是她没有。
她叫我阿姨，她说给她缝扣子的是田妈妈。
我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车票。
七点的车。
还有一个小时。
候车室的门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志刚走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是那个洋娃娃——我第一天带来的那个，一直没拆封。
他在我面前站定。
"小满让我还给你的。"
他把洋娃娃放到我旁边的座位上。
我看着那个盒子，没说话。
"你要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我的声音很轻，"深圳也没地方去了。"
他没说话。
"志刚，"我抬起头，看着他，"等小满长大了……她能不能……能不能来看看我？"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淡的疲惫。
"这个她自己定。"
"那你能不能……替我说句好话？"
"不能。"
我咬了咬嘴唇。
"一句都不行？"
"我不会替你说好话，"他顿了一下，"也不会说坏话。她想知道什么，我照实说。她想怎么做，她自己定。"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男人，我嫁过他，跟他生过孩子，又扔下他跑了七年。
七年里，他独自把孩子养大，给我妈送煤送药，还让我哥有活儿干。
而我呢？
我什么都没做。
"志刚，"我的眼眶热了，"我错了。"
他没说话。
"当年我不应该走的。"
"走都走了。"他的语气很平，"说这些没用。"
"我知道。"我低下头，"可我还是想说。"
我看着脚尖，看着地上那些脏兮兮的瓷砖。
"我当年以为，出去能挣大钱，能过好日子。我以为你和小满会等我，等我发了财回来接你们。"
"可你没等我们。"
"我……"我的声音哽住了，"我遇见了老郑。"
"然后你就把我们忘了。"
"我没忘……"
"你寄回来那张纸，上面写的是放弃孩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扎在我心上，"你忘了吗？"
我没说话。
"你七年没寄过一封信，没打过一个电话，没汇过一分钱。"他继续说，"小满发烧的时候，上学的时候，学琴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还是没说话。
"彩霞，"他说出我的名字，"我不恨你。"
我抬起头。
"我只是觉得，你这辈子，活得不值。"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你为了一个不把你当回事的男人，扔了丈夫和孩子。七年后，那个男人不要你了，你回来找我们，发现我们也不需要你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你把能扔的都扔了，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广播响了。
"去往深圳方向的旅客，请到三号站台检票上车。"
志刚站起来。
"车来了。"
我看着他。
"你恨我吗？"
"不恨。"他转身往外走，"我早就不想这些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路上小心。"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候车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然后我站起来，拎起旅行包，拿起那个洋娃娃，往站台走去。
15
车开出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经过筒子楼的时候，我看见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隐隐约约的，有琴声传出来。
是《小燕子》。
断断续续的，弹得不太好，但很认真。
我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点温暖的灯光，看着它在夜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车里的暖气不太足，我把呢子大衣裹紧了一点。
邻座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烫着卷发，穿着红棉袄，一看就是回乡探亲的。
"小妹，你也去深圳？"她转过头，热络地搭话。
"嗯。"
"过完年回去上班啊？"
"嗯。"
"你老家哪儿的？"
"这儿的。"我指了指窗外。
"哦，回来过年的？"她笑了笑，"家里几口人啊？"
我嘴唇动了动。
家里几口人？
我有妈，可我妈不让我进门。
我有哥嫂，可他们把我的行李扔出来了。
我有女儿，可她叫我阿姨。
我有……
我还有什么？
"小妹？"大姐看着我，"你怎么不说话？"
我抱着那个洋娃娃，垂下头。
"就……就我一个。"
"一个人过年啊？"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同情，"那怪孤单的。"
我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灯光越来越稀疏，黑夜越来越深。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洋娃娃。
盒子还是新的，塑料膜还没拆。
我本来想送给小满的。
可她不要。
她说她不吃别人的东西。
她说给她缝扣子的是田妈妈。
我用手指摩挲着盒子上的塑料膜，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满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哭声很大，护士把她放到我怀里，说是个女孩。
想起她一岁的时候，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摔倒了又爬起来，笑着往我这边扑。
想起我走的那天，志刚抱着她追到汽车站，她还不会说话，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跟我的一模一样。
我上了车，没往窗外看。
我以为我很快就会回来。
我以为她会等我。
可是七年过去了，她长大了，她有了新的妈妈，她叫我阿姨。
"小妹，"邻座的大姐又开口了，"你手里那个娃娃，是给谁买的啊？"
我看着那个洋娃娃。
"本来是给……"
我顿住了。
本来是给我女儿的。
可她不是我女儿了。
她是田秀芹的女儿。
是耿志刚的女儿。
她不是我的了。
"小妹？"大姐看着我，"你怎么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脸，手指是湿的。
"没事。"我把眼泪擦掉，"吹风吹的。"
大姐没再问。
车继续往前开，颠簸着，摇晃着。
我抱着洋娃娃，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黑夜。
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车灯照出的一小片路。
我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到哪儿。
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邻座的大姐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我抱着洋娃娃，闭上眼睛。
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幕。
志刚把洋娃娃放到我旁边，说是小满让他还的。
他说他不会替我说好话，也不会说坏话。
他说她想怎么做，她自己定。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就像七年前，我上车的时候，没有回头一样。
那时候我以为，不回头是因为我要去追求更好的生活。
现在我才知道，不回头是因为我没脸回头。
车开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见窗外是一片陌生的城市。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跟县城完全不一样。
可这不是深圳。
我还没到。
我还要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到哪儿，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身后的那个县城，那个筒子楼，那个叫我阿姨的小女孩，都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
远到我这辈子可能都回不去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洋娃娃。
盒子上沾了点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然后我把它放到旅行包里，拉上拉链。
"前方到站，深圳。"广播响了，"请旅客携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我站起来，拎起旅行包，往车门走去。
邻座的大姐醒了，揉着眼睛看着我。
"小妹，到了？"
"到了。"
"有人来接吗？"
我看着车窗外陌生的站台，陌生的人群。
没有人来接。
没有人在等我。
"没有。"我说，"就我一个。"
门开了，我走下车。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旅客，身前是空荡荡的出站口。
我拎着旅行包，一个人往前走。
走进人群里，走进陌生的城市里，走进我自己选的那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