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升初一，我想晚上回家陪他写作业。
老公一口气掏了九万，给我的生鲜店请来个五十四岁的店长，叫葛玉芬。
我怕她岁数大，玩不转收银系统。
老公拍着胸口说：“人家在批发市场混了二十年，比你门儿清。”
可她上岗头一天，冷鲜肉柜就被调高了六度。
她还嫌我事多：“温度压那么低，电费不要钱啊？”
接下来十天，我定的规矩她挨个踩了一遍。
临期奶撕掉日期混进新货，熟食空手抓完接着找零。
顾客退回来的酸肘子，她回锅一热，又卖给了楼上独居的老太太。
我找她对质，她嗓门比我还大：“这行谁不这么干？店归我管，你回家带娃去，少在这儿添乱。”
我把肘子倒进泔水桶，告诉她营业执照登记的是我温岚。
可我越想越不对，老公没个正经工作，哪来的九万？
他笑着说是炒股赚的。
店员也偷偷跟我说，葛姐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租客。
那天夜里，我刷到一个年轻人的视频，说年底要接手他爸的生鲜店。
视频里那台冷柜上，贴着我亲手写的价签。
1
葛玉芬的脸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顶嘴。
我把泔水桶盖好，拎到后门外头。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冷柜边上给牛奶理货，后背绷得直直的，眼皮都不往我这边抬一下。
我也懒得再说，打开收银系统，从头过一遍今天的流水。
八点钟贺兆军来接我，车停在店门口，他探头往里瞥了一眼。
"吵架了？"
我上车，系好安全带。
"没吵，说了几句。"
"说什么了？"
"她把退回来的酸肘子回锅又卖了，我让她以后别这么干。"
贺兆军"嘶"了一声，踩下油门。
"这话你可以私下讲，当着店员的面说，多伤人面子。"
我转头看他。
"她不要脸，我帮她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人家五十多岁了，在批发市场干了二十年，你把她当小工使唤，她心里能舒服？"
"谁使唤她了？我规定的东西她一条不听，我说一句她顶十句，你倒说我使唤她？"
"行行行，你说得对。"
车子拐进小区，他没再开口。
回到家，儿子的作业已经做完了，在客厅沙发上看平板。
我进厨房热牛奶，贺兆军跟过来，从身后环住我的腰。
"别生气了，我晚上打个电话跟她说说，让她以后注意点。"
我拿开他的手。
"不用，我自己的店，我自己说。"
"你这人就是太要强。"他凑过来，语气软下来，"我花九万请她，不是让你多个仇人，是让你轻省点。听我的，回头你少去两天，让她先熟悉熟悉。"
我没接话，端着牛奶出去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九万。
请个店长九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批发市场的老手，一个月工资撑死六七千。九万够请一年多了，他一次性付了？
我摸过手机，想问他一句，可他已经在旁边打起了呼噜。
算了。
过几天问清楚也不迟。
第二天我去店里，葛玉芬的态度变了。
是变客气了。
见我来，她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手里的抹布往围裙上一塞，让出收银台的位置。
"温老板来了。"
我看了看她，走到冷柜边上，打开温控器。
零下二度。
没再调。
我又去查牛奶的货架，临期的几盒老老实实贴着黄签，打了八折。
熟食柜台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夹子手套摆在一边。
行。
我在心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打开收银系统对账。
葛玉芬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我不搭理她，慢慢走到蔬菜区去整理货架。
一上午相安无事。
中午的时候，我让她先去吃饭，我守着店。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温老板，昨天的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头也没抬。
"往不往心里去看你以后怎么干。"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点点头，出去了。
下午四点多，贺兆军发来消息：今晚我接你，咱俩出去吃。
我回了个"行"。
六点钟苗小满来接班，我把今天的账对完，和她交代了几句，出门上车。
贺兆军开到一家火锅店门口停下，笑呵呵地搂着我往里走。
"昨天是不是我说话没注意？想了一晚上，今天请你吃顿好的，给你赔不是。"
我看着他。
"不用这么隆重。"
"怎么是隆重？我媳妇高兴，我才高兴。"
锅子端上来，他殷勤地给我涮肉、剥虾、倒酸梅汤。
我吃着吃着，忽然问他。
"那九万是怎么付的？"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九万？"
"请葛玉芬的钱。"
"哦，那个。"他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一次性给的，人家说了，押金加工资，先付半年的。"
"押金？"
"嗯，干这行不都这样？万一她卷钱跑了呢。"
我盯着他的脸。
"押金多少？"
"三万。"
"工资呢？"
"六千一个月，半年三万六。"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万加三万六，六万六。
"那还有两万四呢？"
他把涮好的毛肚放进我碗里。
"年底有笔奖金，我先垫上了。"
我没动筷子。
"你从哪拿的九万？"
他笑了一声。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不是偷的不是抢的。"
"我问你从哪拿的。"
"炒股赚了点。"他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前阵子运气好，小赚了一笔，我寻思着也别乱花，给你请个帮手，让你歇歇。"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没有躲闪，笑得一脸轻松。
"行吧。"我低下头，夹起那片毛肚，"下次有什么事提前跟我说一声。"
"肯定的，肯定的。"
那顿饭吃完，我没再追问。
回到家，他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炒股赚了九万，他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请人之前也没商量，人进了店我才知道。
我想起他这些年的做派——没有固定工作，今天跑跑业务，明天炒炒短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从来没挣回来过什么正经钱。
九万。
他能一下子拿出九万？
我拿起手机，翻到葛玉芬发给苗小满的入职照片，顺手保存了下来。
然后打开抖音，在搜索栏里输入：葛玉芬 徐州。
什么都没搜到。
我又换了个关键词：批发市场 徐州。
划了十几条，都是些卖货的视频，没什么有用的。
算了。
我关掉手机，起身去看儿子的作业。
接下来一周，葛玉芬安分了很多。
冷柜温度没再动过，临期的东西照规矩打折，熟食夹子和手套一样不少。
我每天晚上去对账，发现流水也对得上，没什么问题。
贺兆军见我没再发脾气，高兴得不行，隔三差五买点小礼物回来，什么鲜花、水果、零食，变着法地哄我。
我懒得跟他计较，接了就放一边，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11月12号那天晚上，我对完账准备走，苗小满叫住我。
"岚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葛姐这两天跟人打电话，总说什么'年底的事''过完年就好了'，我也听不太清，就是觉得……怪怪的。"
我看着她。
"怪在哪儿？"
"说不上来。"她挠挠头，"就是感觉她好像在等什么似的，有时候看你的眼神也不太对。"
"哪里不太对？"
"就是……"她想了想，"有点像在看租客？"
我没说话，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你别声张。"
我走出店门，站在路灯底下，点了根烟。
我其实不抽烟，但今天忽然想抽一根。
看租客。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越转越不对劲。
我掏出手机，打开抖音，把搜索关键词换成了"庞"加"生鲜"。
划了几十条，没什么收获。
我又换成"年底"加"接手"加"生鲜店"。
还是没有。
我掐灭烟头，准备把手机揣回去。
就在这时候，同城推荐跳出来一条新视频。
视频封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一堆海鲜礼盒前面比耶，配文是：年底接手老爸的生鲜店，冲冲冲！
我点进去，瞥了一眼评论区。
有人问：什么店啊？
他回复：徐州的，老小区，年底过户。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我点进他的主页，翻他之前的视频。
三天前，他发了一条探店视频，背景是一个冷柜。
我把画面放大，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冷柜侧面贴着一张价签，写着"冷鲜牛腩38/斤"。
那是我的字迹。
2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那个账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账号叫"虎哥创业日记"，粉丝不多，发的视频基本都是些吃喝玩乐的内容，什么深夜烧烤、网红奶茶、KTV开箱之类的。
直到十一月初，画风突然变了。
他开始发些"考察"的视频，今天去这个批发市场转转，明天去那个冷库看看，配文都是"准备接手一家生鲜店，求大佬指点"之类的话。
评论区有人问他店在哪，他说"在谈，还没定"。
有人问他投了多少钱，他说"不方便透露，反正不亏"。
三天前那条探店视频的定位，就在我店所在的小区。
视频里他举着手机在店里转了一圈，拍了冷柜、拍了货架、拍了收银台边上的电子秤。
评论区有人问：这就是你要接的店？
他回复了一个狗头表情：差不多吧。
我把这条视频反复看了五遍，每一帧都截了图，存进云盘。
然后我点开他的关注列表。
第一个，就是葛玉芬。
葛玉芬的抖音名叫"芬姐爱生活"，头像是一张站在海边的照片，穿着红裙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的视频不多，大部分是转发的养生文章和心灵鸡汤。
但十月底有一条，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配文是：老伴生日，祝他天天开心。
评论区有人喊"庞叔生日快乐"。
庞。
我又翻回"虎哥创业日记"，找到他的简介。
简介写着：庞小虎，96年，创业路上永不言败。
庞小虎。
葛玉芬。
庞叔。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冷风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脑子里有一条线慢慢连了起来。
十月底，贺兆军忽然说要给我请店长。
我问他钱从哪来，他说炒股赚的。
他请来的人，刚好是这个庞小虎的妈。
庞小虎在抖音上说"年底接手生鲜店"。
接手。
是接手。
葛玉芬进店的第一天就调高冷柜温度，撕日期标签，卖酸肘子，样样往红线上踩。
她不像来打工的。
她像来接手的。
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没再多想，直接打车去了民政局旁边的公证处。
公证处已经下班了。
我站在门口拍了张照片，发给自己的邮箱，标注：待办。
然后打车回家。
贺兆军已经睡了，儿子的房间门关着，透出一点台灯的光。
我没开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有两个可能。
第一，我想多了，庞小虎接手的是别的店，葛玉芬只是巧合。
第二，贺兆军瞒着我把店卖了，葛玉芬是来接盘的。
如果是第一种，我最多得罪一个不听话的店长，辞了她就是。
如果是第二种……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是第二种，贺兆军就不是"没跟我商量"那么简单了。
那是把我卖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店里。
葛玉芬比我到得早，正在给蔬菜喷水，见我来了，笑着打了个招呼。
"温老板，今天来得挺早。"
我看了看她，没接话，径直走到收银台前坐下。
打开收银系统，调出最近十天的流水明细，一笔一笔地核对。
流水没问题。
我又打开手机银行，查收款账户的到账记录。
也没问题，每一笔都对得上。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稍微安稳了一点。
至少目前为止，钱还是进我的口袋。
苗小满九点钟来上班，我把她叫到后仓，关上门。
"小满，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她看着我，有点紧张。
"岚姐你说。"
"从明天起，你休假。"
她愣住了。
"啊？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你干得很好。"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这是一个月的工资加半个月的奖金，你拿着，回家歇段时间。"
她更懵了，捏着信封不知道该说什么。
"岚姐，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拍拍她的肩膀，"我自己的事，不方便让你掺和。你先回家歇着，等我消息。"
她想开口，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听我的。"
她看了我半天，最后点点头，把信封收进口袋。
"行，那我走了。岚姐，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送她到后门，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回到店里。
葛玉芬在前面整理货架，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苗小满走了？"
"嗯，让她休假。"
她眼珠转了转。
"那以后店里就咱俩？"
"怎么，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倒不是。"她笑了一声，"我一个人能顶俩。"
我没搭理她，坐回收银台，继续看账。
从这天起，我每天晚上关店之后，都要把当天的收银流水导出来，和到账记录一笔一笔对照，截图存进云盘。
货架上的高价货，什么进口牛排、智利车厘子、阿根廷红虾，我没再补过。
卖完就空着，空着就挂个"暂时缺货"的牌子。
葛玉芬问过我两次。
第一次问："牛排怎么不进了？过年好卖的。"
我说："资金紧，先紧着别的货。"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第二次问："车厘子也不进吗？前两天有顾客问。"
我说："你管好你该管的，进货的事我定。"
她嘴角撇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知道她不高兴。
但我不在乎。
11月15号，星期五。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盘货，贺兆军忽然发来消息：晚上别回去吃了，我请你吃大餐。
我回他：又吃什么大餐？
他说：有好事告诉你，晚上说。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没回复。
晚上七点，他开车来接我。
车上他一路哼着歌，心情好得不行。
我问他："什么好事？"
他笑着说："到了再说。"
车子停在一家日料店门口。
这家店是我们订婚那年一起来过的，贵，味道一般，但他说"有纪念意义"。
进了包间，他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清酒。
我看着满桌的刺身和寿司，心里越来越不安。
"到底什么事？"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举起自己的杯子。
"来，先喝一口，听我慢慢说。"
我没动。
"你先说。"
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是这样，有个哥们看中了咱们店的位置，想过完年接手。"
我的心咯噔一下。
"接手？"
"对，他出的价不错，连货带转让费，三十万。"
三十万。
我握着筷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他找人问到我头上，我觉得价格还行，就先答应着了。"
"先答应着了？"
"也没正式签合同，就口头说说。"他夹起一块三文鱼，"你也知道，咱们这店开了六年，你天天累得跟驴似的，儿子也顾不上，我寻思着……"
"谁让你答应的？"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啥？"
"我说，谁让你答应的？"
"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吗？你天天那么辛苦——"
"店是我开的，执照是我的，你凭什么替我答应？"
他一愣，随即笑起来。
"媳妇，你这话说的，咱俩是夫妻，我替你做个主怎么了？"
"夫妻？"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的眼睛。
"葛玉芬是哪来的？"
他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那个'哥们'的老婆？"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你想什么呢？葛玉芬是我在网上找的，跟那个没关系。"
"没关系？"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叫"虎哥创业日记"的账号，把三天前的探店视频放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是谁的店。"
他盯着屏幕，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这是……"
"这是我的店。"我把手机收回来，"拍视频的是庞小虎，葛玉芬的儿子。"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收了他们多少钱？"
"媳妇，你听我解释——"
"多少钱？"
他往后缩了缩，声音小了下去。
"十八万。"
我感觉有一瓢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十八万？你说的三十万呢？"
"三十万是总价，十八万是定金，剩下的过完年给——"
"你拿了十八万定金，瞒了我一个月，把葛玉芬安进我的店，让她当'店长'，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等过完年把我卖了？"
"不是的！"他急了，"我就是想给你减轻负担——"
"减轻负担？"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清酒一把推开。
"你把我六年的心血卖了十八万，拿去干什么了？还网贷？炒股亏了？你告诉我，那十八万现在在哪儿？"
他的脸彻底白了。
"媳妇，你听我说——"
"在哪儿？"
他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叫。
"还了……十一万。"
"剩下七万呢？"
"补……补仓了。"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我转身，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3
我没回家。
我打车去了店里。
十一月的夜里风很大，卷帘门拉下来，上面的招牌被吹得哐当哐当响。
我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把烟头扔进下水道，掏出钥匙开了门。
店里一片漆黑，冷柜嗡嗡地运转着，绿色的温度显示灯在角落里闪。
我没开灯，摸黑走到收银台后面，打开电脑。
密码只有我知道。
我把系统里这一个月的流水导出来，存进U盘，又复制了一份发到自己的邮箱。
然后我把收银台抽屉里的备用金数了一遍，一万三千四百块，一分不差。
我锁好抽屉，关了电脑，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手机响了。
是贺兆军。
"媳妇，你在哪呢？快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挂了。
他又打过来。
我关机。
那天晚上我睡在店里的阁楼上。
阁楼是以前存货的地方，后来用不上了，就堆了一张折叠床和一床旧被子，偶尔中午累了会上来躺一会儿。
我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十八万。
六年。
我开这家店的时候，儿子才上幼儿园。
贺兆军那时候在一个家具厂跑业务，挣不了几个钱，还老被经理骂。
我跟他说，我去盘个门面，卖点生鲜蔬菜，离学校近，你接送孩子方便。
他说好。
我跑了两个月，找了七八个位置，最后选中这个小区门口的底商。
租金两万一年，押一付三，转让费三万，加上装修、进货、冷柜、货架，林林总总花了十二万。
那十二万，是我爸妈给我的嫁妆，加上我打工五年攒的钱，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我办执照，办食品经营许可，办健康证，每天早上四点半去批发市场进货，晚上十点才能歇下。
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夏天后背从来没干过。
头一年亏本，第二年保本，第三年才开始挣钱。
到今年，六年了，这家店一年能给我带回来二十多万的利润。
二十多万。
他张嘴就卖十八万。
而且还是定金。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洗了把脸，照常开门迎客。
八点钟葛玉芬来了，看到我在店里，愣了愣。
"温老板这么早？"
我没理她，低头点货。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进来换上围裙，开始干活。
九点多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走到后仓去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
"……知道了……她在……没事，年底……"
我竖着耳朵听，装作在整理货架。
她挂了电话回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温老板，刚才我家里人打来的，问我几点下班。"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中午的时候，来了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五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粗眉大眼，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进门就往收银台这边瞅。
葛玉芬眼睛一亮，迎上去。
"老庞，你怎么来了？"
老庞。
庞德旺。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低下头继续看账。
庞德旺在店里转了一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最后走到收银台边上，冲我笑了笑。
"这是温老板吧？久仰久仰。"
我抬起头。
"你谁？"
他一愣，回头看了葛玉芬一眼，又转过来。
"我是老葛的老伴，庞德旺，来看看店的。"
"看什么？"
他又愣住了。
旁边葛玉芬赶紧圆场。
"老庞就是路过，顺便进来瞧瞧我。温老板，没别的意思。"
我盯着庞德旺的脸看了两秒。
"看完了就走，店小，站不下闲人。"
他的脸色变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个态度？"
"雇你老婆的态度。"我把账本合上，"有意见？"
他张了张嘴，被葛玉芬一把拉住。
"老庞走吧走吧，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她连推带拽，把庞德旺弄出了店门。
我听见门外他俩低声嘀咕着什么，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沉住气""快了"之类的字眼。
两分钟后，葛玉芬一个人回来了，脸上堆着笑。
"温老板，我家那口子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我，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
"我说话你听得懂吧？"
她一愣。
"什么？"
"店是我的，不是你的，也不是你老伴的。我让谁进谁才能进，我不让进的，别踩我这块地。"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温老板，你这话……"
"听不懂，我再说一遍。"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今天起，庞德旺不许再进店。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现在走，工钱算到今天，一分不少。"
她的嘴唇抖了抖，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别开眼，声音低下去。
"行，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庞德旺没再来。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晚上关店之后，我给苗小满发了条消息：最近别来店里，等我通知。
她回：岚姐，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我说：处理得了。
她发了个抱拳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打开电脑，把今天的流水又对了一遍。
没问题，每一笔都进了我的账。
但我知道，他们等的就是这个——年底。
等我放松警惕，等他们堂而皇之地"接手"。
我的嘴角扯了一下。
好，那就等着吧。
看最后是谁接谁的手。
接下来的十天，庞德旺果然没再出现。
葛玉芬也老实了很多，干活干得勤勤恳恳，话都比以前少了。
但我没有放松。
每天晚上，我都要把收银流水截图存档，到账记录截图存档，冷柜温度截图存档，临期商品的照片挨个拍一遍。
我给自己建了个云盘文件夹，叫"日常"。
每天往里面塞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贺兆军来店里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他低声下气地赔不是，说什么"鬼迷心窍""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让他出去。
他不走，我拿起手机说要报警。
他走了。
第二次，他带了一束花，说要请我吃饭，好好谈谈。
我把花扔进垃圾桶。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扔，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第三次，他带着儿子来了。
儿子站在柜台前，看看我，又看看他爸，眼圈红红的。
"妈，你们吵架了是不是？"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没吵架，大人的事，你别管。"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看了贺兆军一眼。
"等你爸把事情处理好。"
贺兆军在旁边嗡嗡地说着什么"误会""可以解决"，我没搭理他，给儿子塞了两百块钱，让他先去旁边奶茶店等。
等儿子走了，我站起来，看着贺兆军。
"协议呢？"
他的脸白了一下。
"什么协议？"
"你跟庞家签的转让协议，拿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没签过什么协议……"
"十八万的定金你收了，没签协议？"
他的眼神闪烁起来。
"那是……口头说说……"
"行。"我点点头，"那你现在就去跟庞家说，口头取消了，定金退给他们。"
他的脸更白了。
"那个钱……已经花了……"
"花了是你的事。"我靠在货架上，抱着胳膊看他，"店是我的，你卖不了。你要是不信，咱们去法院问问。"
他想开口，说不出话来。
"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事儿处理好。"我转身往回走，"处理不好，后果自负。"
4
贺兆军没能把事情处理好。
或者说，他压根儿没打算处理。
11月25号早上，我照常去店里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门已经从里面开了。
我推开卷帘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庞德旺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正对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
"温老板来了？早啊。"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收银台上。
收款码换了。
我的"岚姐生鲜"收款码不见了，换成了一张印着陌生头像的立牌，底下写着户名：庞小虎。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对准那张立牌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走上前，伸手把那张牌子摘了下来。
庞德旺的脸色变了。
"你动它做什么？"
我把牌子翻过来看了看，塑封的，底下有一行小字：户名庞小虎，徐州农商银行。
我把手机抬起来，又拍了一张特写。
"你问我干什么？"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他，"我问你，你坐在我的店里干什么？你凭什么换我的收款码？"
他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这店，年底就是我的。我提前来看看怎么了？"
"年底是你的？"
"你老公签的协议，白纸黑字，十八万定金我都给了。"
"协议你带了没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在我眼前晃了晃。
"拿好了，看着呢！"
我伸手去接，他往后缩了一下，又把纸揣回口袋。
"看可以，不能给你。"
我笑了一声。
"行。"
我转过身，看向门口。
这个点正是买菜的早高峰，店门口已经站了五六个街坊，正探头探脑往里瞅。
我走到门口，冲他们招了招手。
"各位邻居，帮我个忙。"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温老板，怎么了？"
"今天店里收款码被人换了，不是我的，是这位——"我回头指了指庞德旺，"他儿子的。最近十天在我这买过东西的，麻烦翻翻付款记录，看看收款方是不是变了。如果是，截图发我，我现金退给你们。"
门口一下子炸了锅。
"什么？收款码换了？"
"这不是那谁吗？前两天还来逛过——"
"我上礼拜买了条鱼，三十八，我去看看——"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记录了。
庞德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温老板，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咱们关起门说——"
"关起门？"我打断他，"你换我的码，光明正大的，我凭什么关起门？"
一个大妈挤进来，举着手机给我看。
"温老板你看，我22号买的牛肉，五十七块，收款方不是你，是个叫庞……庞什么虎的。"
我接过手机，瞥了一眼截图。
收款方：庞小虎。
我把截图保存到自己手机里，然后从收银台抽屉里掏出现金，数了六张十块的，递给大妈。
"大妈，不好意思，这钱我先垫了，回头找他们要去。您的账对了，别担心。"
大妈愣了愣，把钱接过去，连声说谢谢。
紧接着又有两三个街坊围上来，每个人都说自己最近买过东西，收款方也变了。
我一个一个核对，一个一个退钱。
庞德旺站在收银台后面，脸涨红了，忽然抬手往桌面上狠狠一拍。
"你他妈给我闹什么呢？"
我抬起头看他。
"你换我的码，收我顾客的钱，还问我闹什么？"
"那是我的钱！"他指着我的鼻子，"这店年底就是我的，我收我自己的钱，有什么问题？"
"你的钱？"我把庞小虎的那块收款码牌子举起来，冲门口的街坊晃了晃，"各位邻居看好了，这就是收你们钱的人。他说这店是他的，我想请问一下——墙上那块营业执照，谁帮我念一下，经营者叫什么名字？"
门口有人回头去看墙上的营业执照框。
"温岚！写的是温岚！"
"经营者温岚，个体工商户，岚姐生鲜！"
我转过身，看着庞德旺。
"听清楚了？"
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葛玉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仓走出来了，站在一边，看着这场面，脸色也很不好看。
我把那张收款码牌子往她面前一递。
"葛玉芬，这是你换的还是你老公换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
"跟……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你是店员，你进得来，我进不来的那个钟头，码是谁换的？"
她不说话了。
我把牌子往收银台上一摔，声音大得整个店里都能听见。
"11月2号，你把冷柜温度调高六度，差点把半柜冷鲜肉放坏。"
"11月12号，你撕了十四盒临期牛奶的日期标签，混进新货里卖。"
"11月15号，你把顾客退回来的发酸的酱肘子回了一遍锅，卖给了楼上601的独居老太太。"
我一条一条往外说，每说一条，就往前走一步。
"你不是替我省电，你是当这店已经是你的，糟践得不心疼。"
"你不是来打工的，你是来接手的。"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手脏，心更脏。"
葛玉芬的脸白了，嘴唇抖了两下，想说什么，被庞德旺打断了。
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旁边推。
"你他妈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被推了一个趔趄，撞在货架上，后背一阵疼。
门口七八部手机同时举起来，闪光灯一片。
"拍下来了！"
"这人动手了！"
庞德旺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慌张。
我扶着货架站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
"各位邻居都看见了，这人在我的店里动手打人。"
"我没打——"
"视频都录了。"我打断他，"报警吧。"
葛玉芬冲过来拉住庞德旺。
"老庞你别冲动——"
"滚开！"他一把甩开她，指着我，"你报警？你有种你报！这店年底就是我的！"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说得对，这码换得好。"
"换得越多，收得越久，数额越大。"
他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一声。
"字面意思。"
我转过身，对着街坊们喊了一声。
"各位邻居，今天店里的事大家都看见了。我贴张告示在门口，最近十天在这儿买过东西的，只要截图是庞小虎收款的，我全额退现金。"
说完，我拉下半扇卷帘门，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红纸和一支记号笔，当场写了几个大字：
盘点三天。
凭小票退款。
写完，我把红纸贴在卷帘门上，转身对着店里那两口子。
"报警的等着，不报警的，出去。"
5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民警，一男一女。
男民警看了看卷帘门上的告示，又看了看店里站着的三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脸上。
"谁报的警？"
"我。"我上前一步，"我是这家店的经营者，温岚。"
"什么情况？"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和录音调出来，递给他看。
"这个人叫庞德旺，今天早上私自闯入我的店铺，把我的收款码换成了他儿子的。我发现之后与他对质，他动手推了我。"
男民警接过手机，翻看了一下照片。
女民警走到庞德旺面前。
"你是叫庞德旺？"
庞德旺点头哈腰。
"警察同志，这事是个误会——"
"先出示身份证。"
他愣了愣，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递过去。
女民警看了看，又问："收款码是你换的？"
"那是我儿子的码，但是这店年底就是我们的了，我提前——"
"我没问店是谁的。"女民警打断他，"我问你，收款码是不是你换的。"
他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葛玉芬。
葛玉芬低着头不说话。
"是……是我老伴拿来的，我就帮忙放上去——"
"那就是你换的。"女民警记了一笔，"换了多久了？"
"就……就今天早上……"
我在旁边插了一句："民警同志，我有顾客的付款截图，最早一笔是四天前的，收款方就是他儿子庞小虎。"
女民警瞥了我一眼。
"截图发你了吗？"
"发了，我这儿有。"
我把手机递过去，女民警翻看了几张截图，又转头看庞德旺。
"四天前就换了，不是今天早上。"
庞德旺的脸红到了耳根。
"那是……那是我老伴……"
"行了。"男民警合上本子，"你们三个跟我们去趟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
庞德旺还想争辩。
"警察同志，我收的是我自己的钱——"
"去派出所说。"
男民警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把店门锁好，跟着警车去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待了大半天。
我做了笔录，提供了收款码照片、顾客截图、以及门口街坊拍的庞德旺推人视频。
庞德旺也做了笔录，中间嚷嚷了好几次"这店是我的"，被民警打断了。
"转让协议有没有？"
"有！"
他把那张纸掏出来，拍在桌上。
民警看了看，又问我："这个协议你签过吗？"
"没签过，我今天第一次见。"
民警把协议翻过来看了看，指着最下面的签名。
"这个'贺兆军'是谁？"
"我丈夫。"
"他有权处置这个店吗？"
"没有。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房租合同，全是我的名字。他在店里没有任何身份。"
民警点了点头，把协议收起来。
"这个我们先扣下，后续作为证据。"
庞德旺急了。
"凭什么扣我的东西？"
"涉嫌盗窃，扣押相关物证，有问题？"
"盗窃？"庞德旺的声音都破了音，"我哪里盗窃了？"
"换别人的收款码，收取本应归属他人的货款，涉嫌盗窃。"民警看着他，"你儿子的账户流水我们会调取，核实金额之后，依法处理。"
庞德旺一屁股瘫在椅子上，脸都绿了。
葛玉芬在旁边哭起来。
"我就是给人家打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晚上八点多，我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贺兆军站在门口等我。
看见我出来，他迎上来，满脸堆笑。
"媳妇，你没事吧？我听说——"
"你哪听说的？"
"庞德旺……他老伴给我打电话了，说出了点事，让我来——"
"让你来干什么？收拾烂摊子？"
他的笑僵在脸上。
"媳妇，这事确实是我不对，我——"
"跟我来。"
我转身往店的方向走，他一愣，跟上来。
走到店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开了灯。
贺兆军跟进来，四处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张银行卡。
他的副卡。
当初开店的时候，我给他办了一张副卡，方便他有时候帮我进货付款用。
这六年，他用这张卡从店里拿过不少钱，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不行了。
我拿起剪刀，当着他的面，把那张卡剪成三瓣。
"媳妇！"他冲上来想抢，被我一把推开。
"从今天起，你跟这个店没有任何关系。"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扔下剪刀，抱着胳膊看他。
"十月二十六号，你收了庞家十八万定金。"
"十月二十七号，你还了十一万网贷。"
"十一月二号，你把葛玉芬领进来，说是店长。"
我一条一条往外说，每说一条，他的脸就白一分。
"你不是心疼我累，你是怕我在店里，你交不了货。"
"你装了一个月好老公，端洗脚水、买鲜花、请吃饭，为的就是稳住我，让我放松警惕。"
"你把我卖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走到阁楼楼梯边上，一把掀开帘子，把他放在上面的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全扔了下来。
"你的东西，拿走。"
"媳妇——"
"以后这儿你别来了。卷帘门遥控我也换了，钥匙我也换了。你来一次，我报一次警。"
他站在一地狼藉中间，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恳求。
"咱们好好谈谈，我知道错了，我改——"
"改什么改？"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十八万，你花了多少？"
"十一万还网贷，七万补仓……"
"都没了，是吧？"
他低下头。
"是……"
"那这十八万，你打算怎么还庞家？"
他不说话了。
"贺兆军，我告诉你。"我一字一顿，"店是我的，你卖不掉。协议无效，定金你自己退。退不出来，是你和庞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回去跟律师商量要不要起诉离婚。"
"商量好了，你会收到传票的。"
他的脸彻底白了。
"媳妇，你别……咱们不至于……"
"不至于？"
我笑了一声。
"你卖我六年的心血，跟我说不至于？"
我走到门口，拉开卷帘门，冷风灌进来。
"东西拿好，出去。"
6
贺兆军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抱着那堆东西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把卷帘门拉下来。
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在收银台边上，点了一根烟。
这是我这辈子抽的第三包烟。
第一包是生孩子那年，难产，在手术室躺了六个小时。出来之后贺兆军塞给我一根，说压压惊。
第二包是我爸去世那年，办完丧事回来，我一个人在店里抽了半包。
今天是第三包。
我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拿起手机，给苗小满发了条消息：
事情处理完了，你可以回来了。
她秒回：岚姐，怎么样了？
我说：明天当面讲。
放下手机，我打开电脑，把过去四天的收银流水和庞小虎账户的收款记录又对了一遍。
差额，三万一千四百。
这是他们四天换码收走的钱。
我把这个数字截图，存进云盘。
然后打开12315投诉平台，找到食品安全的入口，开始填写投诉信息。
被投诉主体：岚姐生鲜。
投诉内容：近期店内存在临期食品撕标签销售、发酸肉类回锅二次销售等行为。
我把葛玉芬撕牛奶标签、肘子回锅的照片一张张上传，还附上了拍摄日期和当事人描述。
最后一栏，"行为人"，我填的是：雇员葛玉芬。
填完，提交。
系统显示：您的投诉已受理，预计3个工作日内反馈处理结果。
我关掉电脑，上楼睡觉。
第二天一早，监管部门的人就来了。
两个工作人员，一男一女，戴着工牌，拿着检查表。
我开门迎进来，全程配合检查。
他们查了冷柜温度、查了临期商品台账、查了熟食操作区的卫生情况，最后坐下来跟我谈话。
"温老板，我们收到投诉，说您店里有临期商品撕标签销售的情况。"
"有。"我点头，"是我的雇员干的，十一月十二号，我有照片。"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给他们看。
撕下来的日期标签，混进新货里的牛奶，一张一张，拍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发现之后制止了，但她之前的行为我没法追溯。所以我自己投诉自己，把问题说清楚。"
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
"那个发酸肘子呢？"
"也有。"我调出另一组照片，"十一月十五号，她把顾客退回来的发酸酱肘子回锅卖给了601的老太太。我发现之后当场倒掉了，泔水桶里的照片也有。"
他们看了照片，又看了我留存的台账记录和日期，做了笔录。
最后那个男的问我："按规定，这些行为要处罚。您作为经营者，有责任。"
"我知道。"我点头，"罚款我认，但我需要一份书面认定，写明行为人是谁。"
他愣了愣。
"这个……"
"我会配合整改，停业三天都行。"我看着他，"但这些事不是我干的，是我的雇员葛玉芬干的。我作为经营者有管理责任，我认。但具体行为人是她，这个得写清楚。"
两个人商量了几句，点了点头。
"行，我们回去整理材料，到时候会有书面处理决定的。"
"谢谢。"
他们走了之后，我把"盘点三天"的告示重新贴好，关了店。
苗小满下午来了，我跟她把这些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听完，张大了嘴。
"岚姐，你老公……他怎么能……"
"人都是会变的。"我淡淡说，"或者他一直就是这样，只是我以前没看清。"
"那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监管部门的书面认定下来，等派出所那边的流水核查完，等法院的判决。"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岚姐，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我拍拍她的肩膀，"你就当放了个长假。回头店重新开了，还是咱俩一块干。"
停业的三天，我没闲着。
第一天，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咨询离婚诉讼和店铺转让协议无效的事。
律师听完情况，告诉我：
第一，贺兆军无权处分我的个人财产，转让协议无效的可能性很大。
第二，即使协议无效，定金也是他收的，退还责任在他个人身上，不牵扯我。
第三，离婚诉讼可以同步进行，店铺作为我的婚前个人财产加六年经营积累，分割的时候对方拿不到多少。
我交了代理费，签了委托书。
第二天，庞德旺找上门来了。
他堵在我店门口，满脸通红，隔着卷帘门冲里面喊。
"温老板！温老板你出来！"
我站在里面，没动。
"出来有什么事？"
"你报警把我儿子的账户冻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冻，是派出所冻的。"
"反正是你报的警！"他抬手往卷帘门上狠砸，哐当一声响，"我跟你说，那十八万我已经给你老公了，店就是我的！你要是不认账，咱们法院见！"
"好。"
"好什么好？"
"法院见。"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你别以为我不敢！"
"我没说你不敢。"我靠在货架上，隔着卷帘门的缝隙看他，"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供货商群你进了没有？"
他一愣。
"什么群？"
"进货的供货商群。你既然要接手这家店，总得进那个群吧？"
他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那个供货商群。
群主位置显示的是我的头像。
我点了转让群主，选择——庞德旺。
然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老板好，今天起岚姐生鲜的进货由庞德旺先生负责，所有赊账一律由他签字。之前的账目我会结清，之后的账目与我无关。"
发完，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卷帘门外，让庞德旺瞥了一眼。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
"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收起手机，"群主给你了，供货渠道给你了，以后进货找他们就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他，"你不是说店是你的吗？我给你铺好路了，以后进货、赊账、年货礼盒，都找你。"
他张着嘴，脑子好像还没转过来。
我没再理他，转身上楼。
第三天，监管部门的书面处理决定下来了。
处罚对象：岚姐生鲜。
罚款金额：两千元。
行为认定：店内存在临期食品销售管理不规范、熟食操作规范执行不到位等问题。具体行为人为雇员葛玉芬。
我拿着这份决定书，复印了三份。
一份存档，一份寄给我的律师，一份准备寄给葛玉芬。
两千块罚款，加上这三天停业的损失，加上我垫付的顾客退款，林林总总加起来，七千多。
这七千多，我一分都不打算自己出。
7
十二月初，店重新开了。
告示换成了"岚姐生鲜，十二月一日恢复营业"。
我把黄签打折的临期牛奶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立了个小黑板，写着：临期特价，童叟无欺。
苗小满回来了，还是跟以前一样，早九晚六，守着柜台。
葛玉芬没再出现。
我也没给她打过电话。
倒是有一天，她给我发了条微信。
"温老板，工钱能结一下吗？"
我回她：罚款和退款损失，两千加五千，一共七千。从你工资里扣。扣完有剩的，转给你。
她没再回。
十二月中旬，供货商老张给我打了个电话。
"温老板，问你个事儿。"
"张哥你说。"
"那个庞德旺，是你店里的人？"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那他凭什么在我这儿签赊账单子？"
我笑了一声。
"张哥，群主那天不是转给他了吗？那条群公告你没看？"
"看了……可我觉得不对劲儿，他签了六万的年货礼盒，说是给单位福利用，让我先发货，年后结账。"
"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温老板，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我把手机换了只手，"他觉得我这店年底是他的，所以提前来当老板了。"
"我X——"老张骂了一声，"这不是骗子吗？"
"是不是骗子我不知道，但他签的字是真的。张哥，你要是信我，账找他要；你要是不信我，账也得找他要。反正跟我没关系。"
"行，我明白了。"老张挂了电话。
三天后，我听说老张带着三个人去庞家堵门了。
六万块的年货礼盒，货都发出去了，庞德旺说"年后结"，老张不干，非要当场给说法。
庞德旺拿不出钱，老张就不走，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八点，最后庞家东拼西凑，先给了两万押着，剩下的打了欠条。
这事我是从苗小满那儿听来的，她去批发市场进货的时候碰见老张了，老张跟她吐槽了半天。
我听完，没说什么。
这六万，本来应该是我的债。
庞德旺当初想得挺好，接手店铺，渠道也接手，年底正是生鲜礼盒走量的旺季，赊一笔货，卖出去就是纯利。
他没想到，群主转给他的那天，我发的那条公告，就是给他挖的坑。
"所有赊账一律由他签字。"
这句话群里几十个供货商都看见了。
他签了字，债就是他的。
我跟老张认识六年，他信我，但他更信白纸黑字。
十二月二十号，派出所那边来消息了。
庞小虎的账户流水核查完了，换码期间收款总额三万一千四百整。
加上推人那件事，庞德旺被行政拘留五天，罚款两千。
庞小虎配合退赔了流水钱，扣掉手续费，到账三万一千二。
这笔钱直接打进了我的账户。
我收到钱的那天，贺兆军又来找我了。
他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
"媳妇——"
"不是你媳妇。"我打断他，"有事说事。"
他一愣，脸上的表情有点难看。
"是这样……庞家那边……他们要我把十八万退回去……"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哪有十八万啊？"他苦着脸，"你能不能……借我点……"
"借你？"
我笑了一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贺兆军，你当我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收了十八万，还网贷、炒股亏了，花得干干净净。现在人家要你退，你让我借给你？"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再说一遍。"我走到他面前，"店是我的，协议无效，定金你自己退。这是法律，不是我说了算。你要是退不出来，你跟庞家自己扯，别来找我。"
"可是他们天天来堵我——"
"那是你的事。"
"我现在睡车里，房租都交不起——"
"也是你的事。"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咱们十几年的夫妻，你就一点都不帮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把我卖了。"
"我当初每天四点半起来进货，你睡到十点。"
"我在店里忙到晚上十点，你在家炒股、打游戏、看直播。"
"我挣的钱，一半被你拿去还网贷、补仓、请客吃饭。"
"六年，我一个人撑起这家店，你说要帮我请个人，结果是把店卖给别人。"
"贺兆军，你告诉我，我凭什么帮你？"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走回柜台，指了指门口。
"出去。"
他站了好久，最后还是走了。
十二月二十五号，法院开庭。
我诉贺兆军，要求确认店铺转让协议无效。
庞德旺作为第三人出庭，一直喊着"我花了十八万"。
法官问他：协议签订时，你核实过店铺权属吗？
他说：贺兆军说是他老婆的店，他能做主。
法官又问：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者你见过吗？
他说：见过，是温岚。
法官说：那你为什么认为贺兆军可以处分？
他答不上来了。
判决很快下来。
转让协议无效，十八万定金由贺兆军退还。
庞德旺当场就闹起来，说要上诉、要找媒体、要让我好看。
法警把他请出去了。
我在法院门口等了一会儿，贺兆军垂头丧气地走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没理他，直接走了。
8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晚上，我请苗小满吃了顿火锅。
她一边涮肉一边说："岚姐，你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我给她倒了杯酸梅汤，"被自己男人卖了，还得自己给自己撑腰，哪门子厉害？"
"可你扛过来了啊。"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要是换成我，早哭死了。"
"哭有什么用？"我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哭完还得自己处理。"
"那庞家呢？他们会不会还来找麻烦？"
"找。"我把毛肚放进碗里，"但找不到我头上来。"
"为什么？"
"因为钱不是我收的，协议不是我签的，店也不是他们的。"我看着她，"他们要钱，只能找贺兆军。贺兆军没钱，那是他的问题。"
苗小满想了想，点点头。
"可是……贺哥他现在挺惨的吧？"
"惨？"
我笑了一声。
"他卖我店的时候，想过我惨不惨？"
苗小满不说话了。
吃完火锅，我送她回家，自己打车去店里。
十二月的夜里，风刮得卷帘门哐哐响。
我把门锁好，上楼躺下，想着明天的事。
元旦前要进一批年货，车厘子、牛排、海鲜礼盒，这些高价货之前故意没补，现在可以正常进了。
黄签区的牛奶也得补货，临期打折是我的招牌，不能断。
还有，离婚诉讼的答辩状要交了。
律师说，贺兆军那边请了法援律师，要求分割店铺。
我让律师把店铺六年来的流水、进货单、我的打款记录、纳税凭证全部提交，证明这家店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经营的，他没有任何贡献。
这些东西我都留着，六年没丢过一张。
第二天早上，我去批发市场进货，正好碰见老张。
他远远看见我，小跑过来，满脸堆笑。
"温老板！好久不见！"
"张哥。"我点点头，"年货备好了没？"
"备好了备好了，你要什么我给你留着！"他搓着手，"之前那事儿……不好意思啊，我也是被那姓庞的骗了……"
"没事。"我看着他，"我那条群公告你看了吧？"
"看了看了。"他连连点头，"写得清清楚楚，他签字的账跟你没关系。我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就好。"我拍拍他的肩膀，"以后进货还找你，价格按老规矩来。"
他眼睛一亮。
"那肯定！温老板你放心，质量绝对没问题！"
"对了。"我顿了顿，"那六万的礼盒账，要回来了没有？"
他的脸色有点尴尬。
"要回来两万，剩下四万打了欠条……说是年后给……"
"他有没有跟你说，店铺转让的事黄了？"
他愣了愣。
"黄了？"
"法院判了，协议无效，店还是我的。"我看着他，"十八万的定金，贺兆军要退给庞家。庞德旺现在自己都是一屁股债，他哪有钱给你？"
老张的脸彻底白了。
"那我这四万……"
"我帮不了你。"我摇摇头，"但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趁年底，去庞家堵着。过了年，拖起来就更难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
"温老板，谢谢你提醒。"
"不客气。"我朝他挥挥手，"我先去进货了。"
那天我进了两万块的货，车厘子、牛排、阿根廷红虾、年货礼盒，堆满了半个后仓。
下午回到店里，苗小满正在整理货架，看见我推着货进来，赶紧过来帮忙。
"岚姐，这么多啊？"
"过年嘛。"我把一箱牛排搬进冷柜，"往年这会儿早就补上了，今年耽误了一个月。"
她点点头，没多问。
我们俩忙活到傍晚，把货全部上架，又把店里收拾了一遍。
关店之前，我站在门口，看着满满当当的货架，心里踏实了很多。
这是我的店。
从头到尾，都是我的。
晚上回家，儿子正在写作业。
他看见我进门，抬起头，叫了一声"妈"。
"嗯。"我放下包，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作业多不多？"
"还行。"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妈，你和爸是不是要离婚？"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是。"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怪妈吗？"
他摇摇头。
"爸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听你和他打电话，还有那天在店里……"他的声音很小，"我都听见了。"
我叹了口气，把他揽进怀里。
"对不起，让你听到那些。"
"妈，你不用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是爸不对。"
我抱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我怀里抬起头。
"妈，离婚以后，我跟你住，行吗？"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行。"
"那店呢？我可以去帮忙吗？"
"当然可以。"我笑了一下，"放假了就来，帮你妈看店。"
他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
9
十二月二十八号，庞家闹上门来了。
是去贺兆军租的那个单间。
我是从物业群里看到的消息，有人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庞德旺和葛玉芬堵在一栋居民楼的单元门口，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贺兆军还钱"。
照片底下有人问：这谁啊？闹什么呢？
有人回复：听说是要债的，好像欠了十几万。
又有人说：那个贺兆军不是温老板老公吗？
一时间群里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我把手机一扔，没搭理。
苗小满在旁边凑过来看了看，吃了一惊。
"岚姐，这是……"
"跟咱们没关系。"我继续整理货架，"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可是……"她欲言又止，"这么闹下去，会不会影响你？"
"影响什么？"我直起腰，看着她，"店是我的，名声是我的，债是贺兆军的。他们要钱找他，与我何干？"
苗小满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那天傍晚，贺兆军来店里了。
他站在门口，没敢进来，隔着门喊我。
"温岚！"
我在柜台后面坐着，头也没抬。
"有事？"
"能不能……让他们别闹了？"
"让谁别闹？"
"庞家啊！"他急了，"他们天天堵在我门口，我没法出门，没法工作——"
"你有什么工作？"
他噎了一下。
"我……我在找……"
"找什么？找下一个冤大头？"我抬起头，看着他，"贺兆军，你收了人家十八万，花光了，协议被判无效，你凭什么让人家不找你要钱？"
"可是我没钱啊——"
"没钱是你的事。"
"你就看着我被他们逼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贺兆军，你听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会帮你，也不会替你还一分钱。你做的事，你自己承担。"
"我们十几年——"
"十几年？"我打断他，"这十几年，你挣过什么钱？你养过这个家吗？是我养你，还是你养我？"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去告我。"我指了指街对面的方向，"法院在那边，走二十分钟。"
他站了半天，最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苗小满在里面小声问："岚姐，你不怕他真去告吗？"
"告什么？"我走回柜台，"店是我的，债是他的，孩子要跟我，他还想告什么？"
"万一他狗急跳墙——"
"跳什么墙？"我笑了一声，"他连跳墙的本事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接起来，是葛玉芬的声音。
"温老板……"
她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像哭过。
"什么事？"
"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们一条活路……"
我握着手机，靠在椅子上。
"葛玉芬，你给过我活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进我的店，撕我的标签，卖我的酸肉，换我的码，收我顾客的钱。"我一条一条往外说，"你把我的店当你的，糟践起来一点不心疼。现在你跟我说活路？"
"我知道错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真的没钱了……老庞被拘留了，小虎的账户还被冻着，我……"
"你儿子的账户是因为换码被冻的。"我打断她，"三万一千四已经退回来了，账户也解冻了。你要是没收到钱，问你儿子去。"
"可是那钱……"
"那钱是我的。"我的声音硬起来，"你们收了我四天的货款，现在退回来，天经地义。你还想怎样？"
她不说话了。
"葛玉芬，我再跟你说一遍。"我盯着窗外的夜色，"罚款两千，加停业三天的损失，加我垫付的顾客退款，一共七千多。这些钱，你赔。"
"我没有——"
"没有就慢慢还。"我挂了电话。
十二月三十号，老张带着人又去庞家堵门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两个供货商，都是被庞德旺签字赊过账的。
三家加起来，十万出头。
庞家门口吵翻了天，最后惊动了派出所。
警察来调解，问清楚情况，让庞家写了还款承诺书。
分三期还，年后开始。
这事我是从老张那儿听来的，他专门给我打电话说了。
"温老板，多亏你提醒，不然过了年更难要了。"
"张哥客气了。"
"对了，那个贺兆军，庞家天天堵他，他还欠着十六万吧？"
"十八万的定金，他花了十五万，剩下三万没动，可能也被他挪用了。"
"那他怎么还啊？"
"不知道。"我靠在柜台上，"反正跟我没关系。"
"也是。"老张叹了口气，"这男人，唉，不提了。温老板，年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好，谢谢张哥。"
10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店里的生意很好，年货礼盒一下午卖出去二十多盒，车厘子和牛排也走了不少。
晚上八点，我让苗小满先回家过节，自己守着店。
九点多的时候，贺兆军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浑身上下都是酒气，眼睛红得像兔子。
"温岚……"
我没理他，继续收拾柜台。
"你就真这么狠心？"他往里走了两步，被我一个眼神瞪住，又缩回去。
"狠心？"我把抹布扔进水桶里，"谁狠心？"
"我知道我错了……"他扶着门框，声音带着哭腔，"可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了……庞家天天堵我，我连出门买饭都不敢……"
"那你报警啊。"
"报了……警察让他们写了承诺书，第二天又来了……"
"那你继续报。"
"有什么用？"他蹲在地上，抱着头，"我没钱，还不上……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我走到门口，低头看着他。
"贺兆军，你听着。"
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今天来求我，是想让我帮你还钱？"
他点点头。
"凭什么？"
他愣住了。
"你收了人家十八万，自己花了。"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十一万还网贷，三万炒股亏了，剩下的四万不知道去哪了。这些钱，有一分是用在我身上的吗？"
他低下头。
"你卖我的店，是跟我商量过的吗？"
他摇摇头。
"你把葛玉芬安进来，是问过我同意的吗？"
他还是摇头。
"所以你告诉我，你凭什么来找我还钱？"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绝望。
"我没地方去了……"
"那是你的事。"我直起身，"我还有店要守，你走吧。"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想跪就跪着。"我转身往回走，"我去关门了，关门之前你要是不走，我报警。"
他终于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站在店里，点了一根烟。
窗外传来远处的烟花声，零零散散的，是有人在庆祝新年。
我看着那些烟火在夜空里绽开，忽然想起六年前。
那年也是跨年夜，我刚开店两个月，亏了三万多。
贺兆军从外面买了两瓶啤酒回来，陪我在店里守到十二点。
"明年会好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相信你。"他看着我，笑得很认真，"你这么能干，肯定能把店做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卷帘门外面看了一夜的烟花。
他搂着我的肩膀，说以后挣了钱，带我去三亚过年。
六年了。
店做起来了，三亚没去成，他把我卖了。
我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关了灯，上楼睡觉。
新年第一天，店照常开门。
早上九点，我刚把卷帘门拉起来，就看见外面站着一个人。
葛玉芬。
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捏着一沓钱。
"温老板……"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什么事？"
她把那沓钱举起来，递到我面前。
"这是七千块……罚款和损失……我凑齐了……"
我没接。
"你哪来的钱？"
"借的……"她的声音很小，"跟亲戚借的……"
我看了她半天，伸手把钱接过来。
一张一张数了一遍，七千整。
"这钱我收了。"我把钱揣进口袋，"你以后别来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温老板，我知道我错了……我就是想挣点钱……我儿子要结婚，我们想给他买房……"
"买房？"我笑了一声，"用我的店买房？"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你错了，但你的错不是想挣钱，是想用别人的东西挣钱，还理直气壮。"
她低下头。
"你男人收了十八万定金，你进来当'店长'，你们一家三口都觉得这店年底就是你们的了。"
"你撕我的标签、卖我的酸肉、换我的码，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你问过我同意吗？你问过这店是谁的吗？"
她的肩膀抖了起来。
"现在你来还钱，我收了。"我后退一步，"这笔账，算清了。但你们欠贺兆军的，跟我没关系。你们跟他之间的事，自己解决。"
"可是他没有钱……"
"那是你们的事。"我开始往里走，"告辞。"
我没有回头。
门外站了很久，才传来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苗小满从里面探出头来。
"岚姐，她走了。"
"嗯。"我把那七千块钱放进收银台抽屉里，"七千，你记个账。"
"记好了。"她看着我，"岚姐，你不难受吗？"
"难受什么？"
"她那样……哭得那么惨……"
我直起腰，看着她。
"小满，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哭没有用。"
她一愣。
"他们当初占我便宜的时候，没有哭。"我整理着货架上的牛奶，"他们以为稳操胜券的时候，没有哭。他们换我的码、收我的钱、准备过年接手的时候，一个个笑得比谁都开心。"
"现在赔了钱、吃了亏、还不上债了，跑来哭？"
"哭有什么用？"
苗小满不说话了。
我把一盒牛奶推进货架深处，头也没回。
"做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们选错了路，就得走到底。"
11
一月中旬，离婚判决下来了。
店铺归我，儿子归我，房子各半。
贺兆军那一半房子，直接被法院拿来抵他欠庞家的债了。
他从法院出来那天，脸色灰得像死人。
庞德旺和葛玉芬等在门口，一看见他就围上去。
"钱呢？什么时候给？"
"法院不是判了吗？房子抵债——"
"房子才值多少？十八万你还差九万呢！"
"我哪有九万——"
"没有你也得想办法！你骗我们这么多钱，你以为跑得掉？"
他们三个在法院门口吵成一团，引来好多人围观。
我站在马路对面，远远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店里，苗小满正在给顾客称菜。
"岚姐，离婚判了？"
"判了。"
"房子呢？"
"各一半，他那一半抵债了。"
她松了口气。
"那他不会再来烦你了吧？"
"不一定。"我坐到柜台后面，"他还欠庞家九万。"
"九万？"她吓了一跳，"他哪来的九万？"
"没有。"
"那怎么办？"
"那是他的事。"
苗小满看着我，欲言又止。
"岚姐……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有点……"她比划了一下，"太狠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小满，我问你。"
"嗯？"
"如果有人把你的店卖了，把钱花了，然后跑来哭着求你帮他还债，你帮不帮？"
她想了想，摇摇头。
"那你觉得我狠吗？"
她又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我不狠。"我低下头，继续看账本，"我只是不当傻子了。"
12
元宵节过后，店里的生意慢慢恢复了正常。
年货清完了，日常的蔬菜肉蛋奶重新摆满了货架。
黄签区的牛奶还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贴着大大的"临期特价"。
来买菜的街坊们看见我，还是热情地打招呼。
"温老板，好久不见！"
"岚姐，听说你那事儿处理完了？"
"温老板厉害啊，一个人把他们都收拾了！"
我笑着应付，心里踏实得很。
那天下午，我正在柜台后面对账，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贺兆军。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狼狈了。
胡子更长，衣服更皱，眼睛里的血丝更多。
身后还跟着庞德旺。
庞德旺一进门，嗓门就扯起来了。
"温老板，咱们把话说清楚！"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他。
"有什么话？"
"你男人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他不是我男人了。"
庞德旺一愣，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离婚了你也跑不掉！你们是夫妻——"
"前夫妻。"我纠正他，"婚姻存续期间的债务，要看用途。他收你的钱，花在网贷和炒股上，跟我没关系。这是法院判的，你要是不服，去上诉。"
他被噎住了，脸涨红了。
"你——"
"我什么？"我站起来，"庞德旺，我再跟你说一遍。店是我的，债是他的。你们之间的事，自己解决。你要是再来闹，我报警。"
"你——"
"小满。"我喊了一声。
苗小满从后仓走出来，手里举着手机。
"岚姐，我在录。"
庞德旺的脸更红了，一甩手，转身往外走。
"走着瞧！"
他骂骂咧咧地出了门，留下贺兆军一个人站在店里。
我看着他。
"还有事？"
他想开口，声音沙哑。
"温岚……"
"什么？"
"能不能……帮我担个保……"
"担什么保？"
"庞家说……只要有人担保，他们愿意让我分期……"
我笑了一声。
"贺兆军，你是不是还没听懂我的话？"
他愣住了。
"我不会帮你，也不会替你担保，更不会替你还一分钱。"
"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是你的事。"
我走到门口，拉开卷帘门，指着外面。
"出去。"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祈求变成绝望。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
"旧情？"我冷笑了一声，"你卖我店的时候，念的是什么旧情？"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贺兆军，我最后跟你说一句。"
他抬起头。
"你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我当傻子。"
"你以为我不会发现？你以为我会乖乖把店交出去？你以为我会替你擦屁股？"
"你错了。"
"我从来不是那种人。"
他看着我，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温岚……"
我指着门口。
"走。"
他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转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苗小满从后面走过来。
"岚姐……"
"嗯？"
"他好像真的走投无路了。"
"是啊。"我点点头，"所以呢？"
她不说话了。
我走回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本。
"小满，过来帮我对个账。"
"好。"
我们俩坐在柜台后面，一笔一笔核对今天的流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店里的冷柜嗡嗡地运转着，货架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元宵节那天晚上，我带儿子去公园看花灯。
他牵着我的手，看着满天的烟火，笑得眼睛弯弯的。
"妈，好漂亮！"
"嗯，漂亮。"
"妈，明年咱们还来看，好不好？"
"好。"
"妈……"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爸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会回来了。"
"那……你会不会难过？"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捏了捏他的脸蛋，"我有你啊。"
他笑了，扑进我怀里。
"妈，我会保护你的！"
"好，妈等着。"
我抱着他，看着夜空里绽放的烟花，心里忽然很平静。
第二天，店照常开门。
我把黄签牛奶摆在门口，立了块小黑板，写着：临期特价，童叟无欺。
苗小满在旁边整理货架，顾客三三两两地进来，挑菜、称重、扫码付钱。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不对，也不一样。
收银台上只有一个收款码了。
是我的。
十点多的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贺兆军。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手里捏着一张购物清单，眼神躲闪。
"我……买点东西……"
我指了指柜台前面排队的几个顾客。
"排队。"
他愣了愣，慢慢走到队伍后面。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清单递过来。
我瞥了一眼。
一斤鸡蛋，一把小葱，两块豆腐。
苗小满帮他装好袋，放在秤上。
"一共十二块三。"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递给我。
我收了钱，找了他七块七。
他接过零钱和袋子，站在那里，像是还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
"还有事？"
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没……没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
"温岚……"
"嗯？"
"你……过得好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我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下一位。"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苗小满凑过来，小声问："岚姐，他来干什么？"
"买菜。"
"就……买菜？"
"就买菜。"我翻了一页账本，"还能干什么？"
她想了想，笑了。
"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