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碗甜汤烫着我舌尖了，你想害死我吗？”
清脆的耳光声在云顶别墅挑高餐厅里炸开。
瓷碗砸在温知絮脚边，碎瓷片溅起温热的桂花糖水，洇湿了她洗得干净的米白亚麻裤脚。
温知絮被打得偏过头去，耳膜嗡嗡作响，左脸颊迅速浮起五道红印。
白薇薇甩着刚做好的镶钻美甲，涂着正红唇釉的嘴角往下撇，胸口剧烈起伏。
“看什么看，一个伺候人的膳食保姆，连温度都试不明白！”
温知絮扶正鼻梁旁散落的碎发，视线落在白薇薇右手食指缺了一角的钻饰上。
她转身快步走到餐边柜，取出干净棉巾裹住两块冰粒，双手捧到白薇薇面前。
“白小姐，您指甲劈了。”
“我皮糙肉厚不碍事，您快敷敷掌心，别明天拍平面广告肿了手。”
餐厅二楼的旋转楼梯转角处，咔哒一声脆响打破了沉寂。
纯银打火机盖被大拇指弹开，幽蓝火苗映亮了一张锋利俊美的年轻面孔。
谢妄洲单手插在黑色机车皮衣口袋里，狼尾短发微翘，顺着大理石台阶一步步走下来。
白薇薇看清来人，立刻收起跋扈神色，往后退了半步整理裙摆。
“小叔，您什么时候从欧洲回来的？”
“沉渊还在公司开跨国会议，要不要我给您叫司机去老宅？”
谢妄洲连眼皮都没朝白薇薇掀一下。
他长腿一迈，马丁靴靴尖直接踢开地上的碎瓷片，停在温知絮身前半步远的地方。
少年人身上带着室外微凉的夜风与皮革气息，身量极高，阴影严严实实罩住了温知絮。
“她打你，你还怕她手疼？”
“云顶别墅的工资到底开了多少，把你熬成这种软面团性子？”
温知絮往后缩了缩肩膀，捏着冰袋棉巾规规矩矩低头回话。
“谢小先生，是我没晾够十五分钟就端上桌，按雇佣手册该受罚的。”
谢妄洲舌尖顶了顶腮帮，低笑一声，伸手一把攥住温知絮纤细的手腕。
他手掌滚烫，力道大得惊人，掌心薄茧磨得她腕骨生疼。
温知絮手里的冰袋啪嗒掉在波斯地毯上。
“谢小先生，地上还有糖水，您当心滑倒……”
“闭嘴，跟我上楼。”
谢妄洲根本不听她啰嗦，拽着她的手腕转身就往二楼东侧的豪华客套房拖。
白薇薇急得往前追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作响。
“小叔！她是沉渊花高薪请来专门照顾我饮食的保姆，您带她去哪儿？”
谢妄洲停在二楼栏杆边，垂眼往下睨着白薇薇，眼底满是讥诮。
“谢沉渊请的人？”
“从今晚起，这软面团归我使唤了，你有意见去让谢沉渊找我拿人。”
套房双开木门砰的一声甩上，金属反锁舌咔哒落扣。
温知絮被他推得后背抵在玄关软包墙面上，整个人都在轻轻发颤。
她今年二十九岁，进云顶别墅做膳食管家整整三年，从没踏进过主家男眷的卧室半步。
谢妄洲从医药箱里翻出一支消肿药膏，拧开盖子，大步逼近到她跟前。
他左手撑在她耳侧墙面，右手拇指沾着微凉药膏，直接按上她红肿发烫的左脸颊。
温知絮疼得睫毛猛颤，下意识偏头去躲。
“谢小先生，我自己擦就行，别脏了您的手。”
谢妄洲虎口卡住她圆润的下巴，强行把她的脸扳回来，拇指重重摩挲过她唇角边滑腻的皮肤。
“二十九岁怎么了，皮肤比二十岁的小姑娘还软。”
“温知絮是吧？谢沉渊眼瞎拿你当烧火丫头，小叔我不瞎。”
“跟了我，檀宫别墅给你住，谁敢再动你一指头，我卸了她的手。”
温知絮呼吸急促，双手抵在他硬邦邦的皮衣前襟，声音发紧。
“不行的，我只是来打工攒钱开铺子的老实人，当不起您的厚爱。”
话音未落，套房门外突然传来三声节奏精准的叩门声。
门外传来男人低沉克制的嗓音。
“小叔，很晚了，把我的膳食管家放出来。”
2
套房内的暖光灯管静静亮着，门把手被外面的人往下按了半寸，因反锁而停住。
温知絮吓得浑身绷紧，立刻去掰谢妄洲卡在她下巴上的手指。
“是谢先生回来了，谢小先生，我得出去收拾餐厅碎瓷片。”
谢妄洲非但没松手，反而低头凑近她耳畔，温热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耳垂。
“怕他做什么，按辈分他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叫声小叔。”
“今晚你就睡我这间套房的里间，看他敢不敢拆我的门。”
温知絮急得眼圈泛红，双手合十朝他小幅度拜了拜，声音压得极低。
“求您了，我签了三年零违约金续约合同，惹恼了雇主是要扣半年绩效的。”
谢妄洲盯着她湿漉漉的杏眼看了三秒，啧了一声，终究松开虎口拧上药膏盖子。
他伸手拉开门锁，高大身躯直接堵在门口，挡住了温知絮大半个身影。
走廊水晶壁灯下，谢沉渊一身深黑色三件套西装，臂弯搭着羊绒大衣，鼻梁上的无框金丝眼镜泛着冷光。
白薇薇正站在谢沉渊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角挂着泪珠，捂着右手食指小声告状。
谢沉渊视线越过谢妄洲的肩头，精准落在温知絮红肿未消的左脸上，右手慢条斯理扣紧了白衬衫袖扣。
“小叔刚从苏黎世下飞机，不在檀宫休息，怎么来我这儿管起家务了？”
谢妄洲倚着门框，把玩着掌心的纯银打火机，下巴微抬。
“你屋里养的野猫乱挠人，我替你管教管教。”
“顺便通知你一声，温知絮这人我看上了，明早我带回檀宫。”
谢妄洲从皮衣内袋抽出一张黑金卡，两指夹着拍在走廊花架的大理石台面上。
“她合同剩多少钱，十倍违约金自己去刷。”
白薇薇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挽住谢沉渊的胳膊帮腔。
“沉渊，既然小叔缺个煲汤伺候的人，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把温姐让给小叔吧！”
“她今天端汤烫着我，笨手笨脚的，我明天让经纪人重新找个营养师来。”
谢沉渊不动声色抽出自己的手臂，连看都没看白薇薇一眼。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镜片后的目光沉沉锁在温知絮脸上。
“温管家签的是谢氏集团最高保密级私人劳务合同，违约金不对外折算。”
“没有我的亲笔解约函，她在港城任何一家宅邸都办不了入职。”
“温知絮，过来。”
简短三个字，带着上位者积年累月的压迫感。
温知絮夹在叔侄两人中间，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左边是扯着她衣角不放的混世魔王小叔，右边是捏着她合同命脉的冷面雇主。
她轻轻扯回自己的一角亚麻衬衫，低着头快步走到走廊边缘，贴墙站好。
“谢先生，谢小先生，餐厅地毯脏了，我现在下去拿吸尘器清理。”
“白小姐的宵夜我重新炖了温牛乳，就在恒温箱里。”
说完，她逃命似的小步跑下旋转楼梯，连头都不敢回。
走廊上方，谢妄洲舔了舔后槽牙，一把抓回台面上的黑卡塞回兜里。
“谢沉渊，一个做饭保姆你都攥这么死，什么时候改行当善堂掌柜了？”
谢沉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未变。
“我习惯了她调的食谱，换人麻烦。”
“白薇薇，司机在楼下等你，回你自己的公寓去。”
白薇薇脸色骤变，跺了跺脚却不敢顶嘴，只能咬牙拎包下楼。
深夜十一点，温知絮跪坐在保姆房小书桌前，用钢笔工工整整写好一封辞职申请书。
豪门是非多，她只想提前一个月按章程走人，哪怕少拿点奖金也认了。
刚把信封装好拉开门，对面的客房大门突然敞开。
洗完澡只穿着黑色丝质睡袍的谢妄洲擦着湿发走出来，长腿一伸直接抵住了她的门板。
“大半夜写什么呢，想背着我偷跑？”
3
温知絮吓得手一抖，白色信封滑落在地毯上。
谢妄洲弯腰捡起信封，扫了一眼封面上“辞职申请”四个娟秀小字，当着她的面咔嚓两下撕成四瓣，随手揣进睡袍口袋。
“老宅那边装修噪音大，未来半个月我就住你对门。”
“每天早上七点我要喝甜牛乳，少一分热乎劲儿我就拆了厨房。”
说完，他伸手揉乱温知絮刚挽好的发髻，转身关门回屋。
温知絮捧着散乱的乌发站在门口，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上午十点，谢沉渊去集团总部开董事会，白薇薇借口取落下的耳环，气势汹汹闯进了别墅一楼的藏品长廊。
温知絮正拿着鹿皮巾擦拭博古架边缘，白薇薇踩着十厘米细高跟径直撞了过来。
“温知絮，你装什么老实巴交的样子勾引小叔！”
温知絮慌忙侧身避让，白薇薇却故意抬手一扫，将博古架最外侧的一只天青釉长颈瓶扫落在地。
啪啦一声巨响，瓷片四分五裂。
白薇薇立刻尖叫着往后跳开，掏出手机对着满地碎瓷疯狂拍照。
“完了！这是沉渊上个月在拍卖行花三百万拍回来的古董青瓷瓶！”
“温知絮，你擦架子手滑打碎主家藏品，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不想坐牢的话，现在就签字承认是你偷拿藏品失手摔碎，滚出港城永远别出现在沉渊和小叔面前！”
两名听到动静的别墅保安快步跑进长廊，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温知絮看着地上裂开的青瓷片，喉咙发干，伸手去摸围裙口袋里的储蓄存折。
那是她省吃俭用三年攒下的三十八万，原本是留着赎回哥哥老铺子租约的血汗钱。
“白小姐，博古架转角有监控探头，不是我碰倒的……”
“监控今早线路检修早关了！我说你摔的，就是你摔的！”
白薇薇得意扬起下巴，将一份早就拟好的赔偿认罪书甩向温知絮脸门。
纸张还没碰到温知絮的鼻尖，一根银灰色高尔夫球杆横空探出，啪地挑飞了那叠A4纸。
谢妄洲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休闲装，单手拎着球杆踱步进来。
“三百万的破瓶子，也值得在这儿嚷嚷半天？”
白薇薇脸色一僵，强挤出笑脸解释。
“小叔，是温知絮手脚不干净打碎了沉渊的心头好，我正帮沉渊处理家贼呢！”
谢妄洲嗤笑一声，手腕一扬，高尔夫球杆带着凌厉风声横扫向白薇薇身侧的另一排博古架。
砰！哗啦！
两只成双的珐琅彩花觚应声爆碎，瓷渣崩在白薇薇高跟鞋边，吓得她尖叫着抱头蹲下。
谢妄洲把球杆往保安怀里一丢，从裤兜掏出一枚纽扣大小的微型镜头晃了晃。
“昨晚我嫌走廊吵，顺手贴了个运动相机。”
“白小姐刚才自己伸手推瓶子的高清画面，需要我投屏到谢氏集团大厅给全港城欣赏吗？”
白薇薇脸色瞬间白如宣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保安，把这位白小姐连人带包扔出云顶大门，以后再放她进半步，你们一块儿滚蛋。”
两名保安立刻上前架起哭喊的白薇薇拖出门外。
长廊重归安静，温知絮弯腰想去捡地上的碎瓷，却被谢妄洲一把拉起左手。
一只水头极足、翠色欲滴的圆条翡翠镯，顺着她微凉的指尖硬生生滑过掌骨，咔哒落定在她纤细白皙的腕间。
圈口极小，卡进腕骨后严丝合缝，根本褪不下来。
“谢老太太留给小儿媳的传家镯，给你戴着压惊，我看以后谁还敢拿破瓶子讹你。”
温知絮拼命去推腕上的翠镯，急得额角冒汗，一直熬到深夜十一点半都没能摘下。
这时，内线电话响起，管家传话让她送一碗桂花甜汤去三楼尽头的私人书房。
温知絮端着托盘推开厚重的胡桃木门，书房没开主灯，只有书桌台灯亮着一圈昏黄光晕。
谢沉渊摘了眼镜坐在真皮转椅里，拉开右手边最底层的加锁抽屉。
温知絮走近低头一看，托盘险些脱手翻倒——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上千张便签纸，全都是她这三年每天随餐写的忌口字条，旁边还放着十几张她在厨房揉面的抓拍照片。
4
托盘里的甜汤晃出碗沿，烫红了温知絮的大拇指，她却连痛呼都忘了发出来。
谢沉渊起身绕过宽大的红木书桌，皮鞋停在她面前，伸手接过她手里摇摇晃晃的漆木托盘搁在桌角。
咔嗒一声，他反手按下了书房门禁的电磁锁。
“怕什么？”
谢沉渊垂眼看着她吓白的小脸，温热的指腹擦过她被糖水烫红的拇指背。
温知絮触电般缩回手，往后连退三步，后腰重重撞上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柜。
“谢先生，那些字条……不是每晚随宵夜送给白小姐看的吗？”
“白薇薇从来不过夜，每晚十点前司机就会送她离开云顶。”
谢沉渊双手撑在书柜两侧的隔板上，高大修长的身躯将她彻底圈在方寸之间，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墨水味压迫而来。
“这三年，一千零九十五碗桂花甜汤，全是我喝的。”
“我付给白薇薇每年五百万的公关挂名费，只是为了给云顶别墅留一个雇佣女性膳食管家的合理借口。”
温知絮脑子里轰然作响，呼吸乱得不成章法，手指死死抠住身后的硬壳精装书脊。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豪门金丝雀身边的透明保姆，每天兢兢业业熬汤做糕，从不敢多看男主人一眼。
结果那个真正被盯上、被圈在笼子里整整三年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谢沉渊视线往下移，落在她左腕那只通透翠绿的圆条玉镯上，眼底瞬间沉暗如渊。
他右手扣住她戴镯子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将那截细腕捏碎。
“小叔连老太太留下的翡翠镯都套你手上了？”
“温知絮，你看着老实本分，招惹男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腕骨被玉镯勒得生疼，温知絮眼尾泛起湿红，急促摇头辩解。
“我没有招惹任何人！镯子太紧了我摘不下来，明天我就拿肥皂水褪下来还给谢小先生！”
“谢先生，我只是个做点心的，您高抬贵手让我结算工资走人吧，那些字条我也绝不会往外说半个字！”
谢沉渊看着她眼角要掉不掉的泪珠，喉结上下滚动，拇指强硬抚过她腕间的翠玉。
“走去哪儿？外面的店面租金涨了三倍，你攒的那三十八万连押金都不够。”
“明早收拾东西，搬去我在浅水湾的私人顶层公寓。”
“违约金一笔勾销，以后你只需要每天给我一个人做甜汤，不准再见谢妄洲。”
“你做梦！”
轰隆一声巨响！
三楼书房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电磁锁芯崩裂出几颗火星，重重砸在墙边。
谢妄洲穿着一件黑色工字背心站在门口，肩臂肌肉线条紧绷，手里还攥着一瓶刚下楼拿来的医用凡士林。
看清书柜前紧贴在一起的两人，谢妄洲眼底瞬间燃起骇人戾气。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一把扯开谢沉渊的胳膊，长臂一揽将温知絮牢牢护在自己身后，挥拳砸向书桌边缘。
哗啦一声，价值不菲的古董铜座台灯被他一拳扫落在地，灯泡炸裂，书房陷入半明半暗的阴影。
“谢沉渊，你还要不要脸！”
“白天装得人模狗样不肯解约，大半夜把人骗进书房关门威逼，这就是谢氏家主的做派？”
谢沉渊站在阴影里，抬手抚平西装袖口的褶皱，语气冷硬如铁。
“小叔，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她在我的别墅住了三年，一饮一啄都是我谢沉渊给的。”
“你回国不到四十八小时，拿只死物镯子就想截胡？”
“给钱雇佣叫买卖，老子给的是明媒正娶的名分！”
谢妄洲反手握住温知絮冰凉发抖的手掌，十指强行扣进她的指缝里，拉着她大步往门外走。
“谢氏南美航线的注资协议还在我信托基金手里攥着，你想抢人，咱们明天董事会上掰手腕！”
温知絮被谢妄洲拽回二楼套房外，听着叔侄二人剑拔弩张的狠话，手心全是冷汗。
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这两个疯子撕成碎片。
她必须逃。
5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色还蒙着一层灰白雾气。
谢沉渊与谢妄洲一早便前后脚乘车赶往谢氏集团大厦，围绕南美航线信托投票权展开正面交锋，别墅里只剩下常规轮值的保镖与厨工。
温知絮站在保姆房里，换下工作制服，穿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蓝色粗布衬衫与旧牛仔裤。
她将三年来谢沉渊发的所有节日红包、谢妄洲昨天塞进她门缝的副卡，连同还没满月的六天日薪折算成现金，一分不差装进牛皮纸袋，端端正正摆在枕头正中央。
腕间的翡翠镯实在褪不下来，她便裁了一截宽棉布缠在手腕上遮住翠色，免得路上惹眼。
她什么值钱物件都没带，只背着一只洗得泛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旧衣、亡兄的黑白照片和那本三十八万的定期存折。
六点半，每日送鲜牛乳与有机蔬菜的冷链厢式货车准时停在后厨卸货区。
温知絮帮送货老师傅搬完两箱鲜奶，趁着保安换岗去洗手间的两分钟空隙，弯腰钻进了堆满空菜筐的后车厢。
货车晃晃悠悠驶出云顶山道，将那座华丽却让人窒息的牢笼远远甩在身后。
上午九点，温知絮在港城最偏僻的西区老码头下了车。
她没敢用身份证住连锁酒店，更没敢去银行取款留下流水记录，而是钻进纵横交错的青河巷，用包里仅有的两千块零钱，向一个耳背的独居阿婆租下了阁楼顶层十平米的坡顶单间。
房间低矮闷热，只有一扇朝北的小木窗，楼下是嘈杂的水产市场。
温知絮却长长舒了一口气，打来一盆清水把破旧木床擦了三遍，又去巷口买了一袋面粉和几只鸡蛋，准备先打零工熬过风头，等攒够路费就坐大巴离开港城。
午后三点，闷热的天空骤然聚起黑沉沉的乌云。
谢氏集团顶层会议室内，正在签字对赌的谢沉渊与谢妄洲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云顶别墅总管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
“先生，小先生！温管家不见了！房间里只留了退还的工资袋，早上六点半跟着送菜车出的山！”
啪的一声，谢沉渊手里的定制钢笔笔尖硬生生戳穿了文件纸，黑色墨汁晕染开一大片。
对面的谢妄洲猛地掀翻面前的骨瓷茶杯，抓起机车外套冲出会议室，眼底血丝密布。
“查全城路口天眼！把西区货运线所有落脚点给我一寸寸翻过来！”
傍晚六点，狂风卷着暴雨砸向青河巷的瓦片屋顶，雨幕遮天蔽日。
温知絮正在阁楼小电锅前煮挂面，楼下窄巷突然传来刺耳的引擎轰鸣与急刹水花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关掉电门走到北窗边，撩开塑料窗帘一角往下看。
原本只容三轮车通行的青石板巷口两端，竟硬生生堵死了五辆纯黑色劳斯莱斯与越野车，雪亮的车头远光灯将雨夜照得如同白昼。
十几名黑衣保镖撑着黑伞封锁了整条巷道。
最前方的车门猛地推开，谢妄洲连伞都没接，直接一脚踩进积水里，任由瓢泼大雨将他的黑衬衫浇得透湿，抬头死死盯住了三楼那扇亮着微弱黄光的阁楼小窗。
沉重急促的脚步声顺着老旧木楼梯咚咚往上逼近，整栋老楼都在震颤。
温知絮手脚发软，刚退到木床边，单薄的插销木门便被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浑身淌着冷雨的谢妄洲闯了进来，胸膛剧烈起伏，发梢的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不断往下砸。
他一步步逼近，雨水在地板上积成水洼，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恶犬。
“跑啊，怎么不接着往海里跑？”
“温知絮，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洪水猛兽，宁可钻这种漏雨的耗子洞也不肯跟我回檀宫？”
温知絮背贴着斑驳石灰墙，看着他被冷雨泡得泛青的嘴唇和湿透贴在身上的单薄衬衫，下意识伸手从床头抓起刚晾干的干净棉毛巾，双手递到他胸前。
“雨水太凉了，谢小先生，您先把头擦干，吹了穿堂风要烧出肺炎的……”
话没说完，谢妄洲喉结剧烈一滚，一把夺过毛巾扔在地上，俯身狠狠将她摁进怀里！
6
冰凉的湿衬衫瞬间浸透了温知絮干燥的粗布衣裳，少年人滚烫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衣料重重撞击着她的耳膜。
谢妄洲双臂箍得像铁钳，下巴抵在她颈窝用力蹭了蹭，呼吸灼热得吓人。
“我都追来抓你了，你还管我会不会得肺炎？”
“温知絮，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副窝窝囊囊心疼人的样子，有多招人疯？”
温知絮被勒得脚尖虚点着地面，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最后还是轻轻拍了拍他湿漉漉的后背。
“谢小先生，我真不是故意躲您，咱们门不当户不对，我留在谢家只会让您和谢先生伤和气。”
谢妄洲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底哪还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条特制的纯银细链锁扣，咔哒一声，一头扣在她左腕翡翠镯旁边，另一头直接锁在了他自己的右手腕上。
金属链条只有半尺长，两人手腕被迫紧紧贴在一处。
“伤和气就伤和气，谢家那一窝冷血动物本来就没什么情分！”
谢妄洲扯下巷外保镖递上来的干燥羊绒大毯，将温知絮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成一团，弯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我的包！我哥哥的照片还在帆布包里！”
温知絮惊呼出声，谢妄洲顺手勾起床头那只旧帆布包挂在自己小臂上，抱着她大步流星走下木梯，塞进了加长轿车的恒温后座。
半小时后，轿车驶入半山腰守卫森严的檀宫别墅。
谢妄洲全程没解开腕间银链，亲自带着她走进二楼占地两百平的主卧衣帽间。
感应灯次第亮起，整整四面玻璃柜里，挂满了按她尺码定制的亚麻长裙、苏绣开衫与软底布鞋，连木簪都配了三十多支。
谢妄洲拉开中岛台水晶抽屉，取出一份已经签好男方姓名的结婚登记申请表，啪地拍在台面上。
男方签名栏上，“谢妄洲”三个字锋芒毕露。
“户口本我已经从老太太保险柜里偷出来了，明天一早民政局开门你就跟我去签字盖章。”
“檀宫房产证加你名字，以后没人敢叫你保姆，谢沉渊见了你也得低头叫一声小婶婶！”
温知絮看着那张结婚申请表，头皮发麻，连连摇头往后退，银链拽得两人手腕一紧。
“不行的！谢小先生，您才二十一岁，我比您大八岁，还离过一次婚！”
“我配不上谢家门槛，您这是拿终身大事赌气！”
谢妄洲动作一顿，眯起眼睛逼近一步，捏住她的脸颊往上抬。
“离过婚？什么时候的事，我查你的履历怎么只有丧偶兄长的记录？”
温知絮眼睫低垂，声音细若蚊呐。
“五年前在邻市小县城登记的，三年前就已经签字离干净了，早就没来往了。”
谢妄洲盯着她看了半晌，冷哼一声，大拇指摩挲过她温软的唇瓣。
“离干净了就行，管你大八岁还是离过八次，进了檀宫的门，这辈子就只能刻我谢妄洲一个人的名字。”
就在这时，主卧门外传来檀宫老管家恭敬急促的通报声。
“小少爷，老宅那边刚发来特急请柬！”
“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二房孙少爷找到了，刚从苏黎世乘专机落地，老爷子吩咐明晚在老宅办认祖归宗家宴，点名让您和沉渊少爷必须到场！”
谢妄洲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低头看向怀里安静缩着的温知絮，眼底闪过狠厉占有欲。
“听见了？正好明晚谢家全族都在。”
“我直接带你去认亲宴亮相，看谢沉渊当着满堂长辈的面，还怎么跟我抢人！”
7
次日傍晚，谢家百年老宅灯火通明，豪车从雕花铁门一直排到了盘山公路尽头。
温知絮被谢妄洲强行换上了一身珍珠白真丝旗袍长裙，乌发用羊脂玉簪挽起，腕间那只祖传翡翠镯在灯光下莹润生辉。
下车前，谢妄洲终于解开了锁了一整夜的银链，改为强势挽住她的腰肢，带着她踏上红毯铺就的主厅台阶。
宴会厅内衣香鬓影，港城名流齐聚。
站在香槟塔旁应付商界元老的谢沉渊第一时间转过视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温知絮合身的旗袍腰线上，握着高脚杯的手背青筋骤然凸起。
不远处的甜品区旁，竟然还站着浓妆艳抹的白薇薇。
她挽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艺术品掮客赵坤混进了外围席位，一看见穿着高定长裙被谢妄洲护在身侧的温知絮，嫉恨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趁着谢妄洲转身去应付老爷子派来的大管家，白薇薇端着红酒杯快步凑到温知絮跟前，刻意拔高了嗓门。
“哟，大家快来看看，这不是云顶别墅厨房里揉面擦地的温保姆吗？”
“怎么摇身一变穿起高定礼服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家门槛低到连家政女工都能混进来骗吃骗喝呢！”
“手腕上还戴着A货玻璃种镯子充门面，也不怕崩碎了丢人现眼！”
周围几名富太太闻言纷纷投来打量探究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四起。
温知絮握紧手里的素面手包，既没反驳也没恼怒，只是平静往旁边让开半步。
“白小姐，宴会厅地毯滑，您喝了酒站稳些。”
“谁准你跟她平起平坐说话的？”
谢妄洲冷硬的声音自身后劈来，他大步跨回温知絮身侧，随手招来侍应生领班，指着白薇薇和赵坤。
“赵老板是吧？谢家认亲宴什么时候轮到三流掮客带个被云顶赶出去的玩意儿进场狂吠了？”
“看清楚她手腕上戴的是老太太陪嫁的满绿正阳镯，再敢冲你们未来的小婶婶乱嚼舌根，明天我就把赵氏画廊的拍品全撤下来！”
赵坤吓得魂飞魄散，抬手捂住白薇薇的嘴，点头哈腰拖着她灰溜溜滚出了偏厅。
全场哗然，众人看向温知絮的眼神瞬间变成了敬畏与震惊。
温知絮被几十道视线盯得耳根发烫，趁谢妄洲被谢家两位族叔拉去敬酒，连忙借口透气退到了连通花园的半敞露台边。
夜风微凉，她刚扶住汉白玉栏杆喘口气，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便挡住了回厅的去路。
谢沉渊将喝空的香槟杯搁在石柱上，缓步逼近，慢条斯理取下眼镜擦拭镜片。
“小婶婶？”
他咬着这三个字，嗓音低沉危险，一把扣住温知絮的后颈将她拉近半寸。
“躲去青河巷是假，借着小叔的势逼我让步才是真吧，温知絮，是我小看你了。”
“我没有！谢先生，您先放开我，外面全是宾客……”
温知絮吓得用力推拒他的胸膛，从侍应生托盘里顺手端起一碟桂花定胜糕挡在胸前隔开距离。
就在这时，宴会厅正中央的两扇楠木雕花大门轰然向两侧推开！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聚光灯同时打向正门红毯入口。
司仪高亢激动的声音响彻全场——
“谢氏二房嫡孙、欧洲瑞银风投执行合伙人，谢辞镜少爷归宅认亲！”
温知絮下意识顺着人群分开的通道转头望去。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的光瀑下，一个身穿浅灰色中式盘扣羊绒衫的年轻男人缓步走来。
他眉目清隽温润，鼻梁挺秀，左眼尾下方缀着一颗极其熟悉的浅褐色小泪痣，左手拇指间还轻轻摩挲着一枚檀木雕花扳指。
啪嗒！
温知絮手里的白瓷糕点碟剧烈一晃，整块桂花定胜糕滚落在地毯上，碎成了白茫茫一片。
她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住，嘴唇轻颤，连呼吸都停滞了。
陆辞。
那是五年前在小县城与她拜堂领证、三年前寄来一纸离婚书后人间蒸发的白月光前夫——陆辞！
8
红毯两侧的谢家长辈纷纷笑着起身迎接，连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谢老爷子都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然而万众瞩目的谢辞镜，却在走到红毯正中央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满堂珠光宝气的宾客，精准无误落在了露台拱门边僵立不动的温知絮身上。
那双温和含笑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暗潮。
在全场错愕的注视下，这位刚归家的二少爷竟然直接越过了前来迎接的大房长辈，一步步朝着偏僻的露台拱门走去。
皮鞋踩在红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温知絮狂跳的心尖上。
温知絮本能地想往花园暗处退，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寸。
谢辞镜停在她面前一尺处，身上不再是当年小画廊修复师淡淡的刨花木屑味，而是浸染了顶级名门特有的清冷檀香。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白手帕，自然无比地托起温知絮微颤的右手，慢条斯理擦去她大拇指指腹沾到的一点桂花糕碎屑。
“怎么还是这么冒失，端个盘子都能洒在裙摆上。”
男人声音温和低柔，尾音带着久别重逢的缱绻叹息，轻轻吐出两个字——
“阿絮。”
轰的一声，离得最近的谢沉渊神色骤变，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
而刚摆脱族叔大步赶过来的谢妄洲更是当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冲上前一把拍开谢辞镜的手，将温知絮拽回自己怀里！
“谢辞镜，你刚进谢家大门就发什么疯！”
“眼睛放干净点，这是我带回来的未婚妻，按辈分你得规规矩矩叫声小婶婶！”
谢辞镜看着空落落的掌心，也不恼怒，慢悠悠折好白手帕塞回胸袋，视线顺着温知絮的胳膊往下滑，定格在她腕间那只翠绿刺眼的圆条玉镯上。
他嘴角弯起温雅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轻声开口。
“叫小婶婶，怕是乱了伦常。”
“小叔有所不知，阿絮五年前就已经嫁过我一次了。”
“我不过去欧洲治了三年手伤，怎么家里的妻子，倒成了小叔口中的未婚妻？”
字字清晰，如同一记闷雷劈在露台周围！
幸好此时主厅乐队奏响了迎宾交响曲，隔绝了露台这方角落的动静，可站在原地的叔侄三人之间，已然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谢妄洲猛地低头看向怀里失魂落魄的温知絮，咬牙切齿质问。
“你昨晚说的那个前夫……就是他？！”
温知絮嘴唇泛白，手指抓紧真丝裙摆，抬头看向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谢辞镜，声音发颤。
“你骗我……你当年明明说你是孤儿陆辞，三年前你还托律师寄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我们在民政局早就办完手续两清了！”
谢辞镜往前逼近半步，温润眉眼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偏执病态。
“当年要不是仇家查到你哥哥的病房，我怎么舍得签那张废纸把你推开？”
“阿絮，民政局的章能把纸盖断，可你教我熬的姜茶、给我缝的护腕，哪一样断得干净？”
站在一旁的谢沉渊突然冷笑出声，困扰他三年的最后一处疑团彻底揭开。
难怪在云顶别墅这三年，每逢阴雨降温的夜晚，温知絮做完他的桂花甜汤后，总会对着厨房窗外发呆，顺手多熬一小盅没人喝的红糖姜茶倒掉。
原来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死活忘不掉的前夫！
而这个人，竟然就是他同父异母、刚回谢家分家产的二堂弟！
温知絮看着面前眼神一个比一个骇人的三个男人，脑子里乱成一团乱麻，提着裙摆转身就想往后花园小门逃。
“宴会人多，我不舒服，我先自己打车回去了……”
“站住，今晚谁准你走了？”
三个男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在夜风里响起！
9
花园西侧的独立玻璃花房内，恒温喷雾系统无声运转，大片白色蝴蝶兰在夜色里幽幽吐蕊。
咔哒一声，谢沉渊反手落下了花房通往外界的黄铜插销，转过身靠在玻璃门上，彻底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密夜雨，雨点敲打着弧形玻璃穹顶，噼啪作响。
温知絮被逼得一步步后退，膝弯撞上花房中央的白色雕花藤椅，跌坐下去。
谢妄洲站在她左侧，右手死死攥着她戴翡翠镯的左腕；谢辞镜站在她右侧，修长手指按在她右肩真丝披肩上；谢沉渊则站在她正前方两步远处，居高垂视着她。
一门三疯子，竟全围着她一个打工人转。
“说清楚，温知絮。”
谢妄洲眼尾赤红，弯腰撑住藤椅扶手，少年人的胸膛剧烈起伏，醋意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昨晚在檀宫我拿结婚申请表给你，你死活嫌自己离过婚配不上我，感情是心里还惦记着这个短命前夫？！”
“小叔慎言，我还好好站在这儿，短命二字从何说起？”
谢辞镜微笑着拨开谢妄洲凑得太近的肩膀，俯身替温知絮拢了拢滑落的披肩，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温热的锁骨皮肤。
“阿絮性子最软，当年我们在老巷子租房住的时候，我切木头破点皮她都要掉眼泪。”
“小叔这么凶神恶煞拽着她的手腕，镯子都把她腕骨硌红了，她怎么可能真心愿意嫁给你？”
“那也轮不到一个签字弃妻的前夫在这儿装深情！”
谢妄洲怒极反笑，抬手就要去揪谢辞镜的盘扣衣领。
一直冷眼旁观的谢沉渊突然迈步上前，修长手指一把扣住藤椅背，俯身逼视着缩成一团的温知絮。
“前夫是过去式，小叔还没成年定性，温知絮，过去三年是谁按时给你发薪水、替你挡掉亡兄债主的追讨，你心里应该有数。”
温知絮猛地抬头看向谢沉渊，瞳孔微震。
“我哥哥医药费尾款的催收公司……是谢先生压下去的？”
谢沉渊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却带着致命的掌控感。
“不然你以为凭你每个月一万五的底薪，那帮放贷掮客会老老实实等三年不闹上门？”
“跟我回浅水湾，你的债、你的铺子，我全部替你摆平。”
谢辞镜眼神骤然转冷，左手伸进袖口，指尖抵住了随身携带的雕木刻刀刀柄。
“大哥好算计，趁我不在港城这三年，拿几笔烂账就想买断阿絮的后半辈子？”
“那笔烂账我明天十倍奉还给大哥，阿絮该跟我回二房名下的山顶私宅。”
“回个屁！老子檀宫连她的衣帽间都塞满了，谁敢从我手里抢人，先把命留这儿！”
谢妄洲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架，名贵兰花盆砸在石砖上摔得粉碎！
三个男人互不相让，争执声、碎瓷声在密闭的花房里来回激荡，紧绷的气场压得人胸口发闷。
温知絮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肩膀剧烈颤抖，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在珍珠白旗袍膝头上，洇出一片深色水痕。
“你们别吵了……求求你们别吵了！”
她带着哭腔喊出声，声音不大，却让三个正在对峙的男人同时刹住了动作。
温知絮抬起通红的泪眼，挨个看向面前高高在上的谢家叔侄，哽咽着吸了吸鼻子。
“我上辈子到底是刨了你们谢家祖坟了吗，你们非要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实人！”
“谢先生的恩情我打工分期还，谢小先生的镯子我砸锅卖铁赔，陆辞……谢二少爷，我们三年前就已经桥归桥路归路了！”
“我不想当什么豪门太太，也不想住什么山顶别墅，我只想平平安安回巷子里蒸我的桂花糕，你们放过我行不行？”
看着她哭得鼻尖通红、连句重话都不会骂的可怜模样，花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一个人松手，也没有一个人退后。
相反，那三双盯着她眼泪的眼睛里，掠夺与偏执的暗火烧得更旺了。
10
家宴散场前，谢老爷子突然因高兴多饮了两杯黄酒，由家庭医生扶回内院歇息，点名让谢沉渊与谢妄洲先去书房核对家族信托过户章程。
谢妄洲一步三回头，恶狠狠警告了谢辞镜两句，又嘱咐两名贴身保镖守在二楼客房门外，这才臭着脸去了前院书房。
温知絮借口洗把脸去补妆，独自走进了二楼回廊尽头的独立盥洗室。
拧开黄铜水龙头，她捧起冷水拍在滚烫的脸颊上，看着镜子里眼尾泛红的自己，用力扯下腕间遮挡的丝带，打了厚厚一层香皂沫往外撸那只翡翠镯。
掌骨宽，圈口窄，玉镯卡在关节处寸步难行，把手背蹭出一大片刺目红痕。
咔嗒。
盥洗室虚掩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轻轻带上。
镜子里映出谢辞镜清隽修长的身影，他缓步走到洗手台后方，温热手掌从背后包住了她沾满肥皂沫的湿滑右手，强行停下了她自虐般的扯拽动作。
“别蹭了，掌骨都要破皮了。”
谢辞镜打开温水档，细致地替她冲干净手背上的白沫，抽出纸巾一点点按干水珠，动作温柔得和五年前那个一穷二白的青年分毫不差。
温知絮浑身僵硬，背脊抵着大理石洗手台边缘，想抽手却被他十指紧扣按在台面上。
“谢二少爷，男女授受不亲，门外还有保镖……”
“叫我阿辞，或者像以前夜里那样叫老公，叫什么二少爷？”
谢辞镜低头将下巴抵在她单薄的发顶，左眼尾的泪痣在壁灯下显得格外妖异，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耳廓后方。
“三年前谢家大房的私生子雇了亡命徒在码头截杀我，他们摸到了你哥哥住的仁爱医院。”
他撩起自己左侧羊绒衫袖口，露出一截白皙却遍布陈年刀伤与灼痕的小臂，捉着温知絮微颤的指尖按在那道最深的凹凸疤痕上。
“那天我在货轮底下被铁钩穿透手腕，血快流干的时候，只想着绝对不能让他们顺着结婚证查到你头上。”
“我逼着律师连夜做完加急离婚备案，在苏黎世像条疯狗一样吞并对手的基金，熬了一千多个晚上才活着爬回港城见你。”
“阿絮，我把命都豁出去护你周全，你就是这么拿小叔的镯子往我心窝子上捅刀子的？”
指腹下凹凸不平的旧伤疤像烙铁一样烫手，温知絮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又湿了半圈。
她最受不了别人为她受罪吃苦，更何况这人是她真心实意疼过两年的前夫。
“那你的手……阴雨天还会不会抽着疼？大夫怎么说的？”
见她脱口而出关心自己的伤，谢辞镜眼底闪过得逞的暗芒，顺势侧头就要吻向她湿润的眼角。
砰！
盥洗室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办完手续冲上楼的谢妄洲一眼撞见两人贴在洗手台前的画面，冲上来一把揪住谢辞镜的后衣领往后猛拽！
“谢辞镜！我刚走十分钟你就敢撬我墙角？！”
紧随其后赶到的谢沉渊挡在门口，挥退闻声赶来的保镖，将门彻底合拢。
谢妄洲挥拳就要往谢辞镜脸上招呼，谢辞镜侧身格挡，眼神冷冽如刀，丝毫不让。
“够了。”
谢沉渊冷冷打断两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串黄铜古宅钥匙扔在洗手台上。
“老爷子刚才发话，二房刚归宗，小叔也要接管部分内务，未来一个月三房全部住进老宅主院议事。”
谢沉渊看向吓得贴在镜子边不敢吭声的温知絮，一字一顿敲定局面。
“温知絮就住老宅正中央的棠梨院，负责三房日常膳食。”
“在谁也没资格单独带走她之前，谁敢私自把人藏起来，另外两个人联手端了他的盘子，如何？”
谢妄洲松开拳头冷哼一声，谢辞镜抚平衣领淡淡一笑。
三个各怀鬼胎的顶级掠食者，在镜前达成了最荒谬也最危险的围猎默契。
11
住进谢家老宅棠梨院的第一周，温知絮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棠梨院位于老宅中轴线核心，东边两百米是谢沉渊的听松阁，西边一墙之隔是谢妄洲的揽月轩，北边连廊直通谢辞镜的竹影斋。
院门口二十四小时站着三拨不同派系的黑衣保镖，名义上是保护她的安全，实际上她连去后门倒个厨余垃圾都有六双眼睛盯着。
更要命的是，这三个大男人像是突然集体退化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
早上七点，谢妄洲嫌老宅大厨煎的溏心蛋火候不对，非要坐在棠梨院小厨房的矮凳上，看着温知絮系着围裙亲手给他煮甜牛乳；
中午十二点，谢沉渊放着集团百亿并购案不在总部吃商务餐，准时乘车回老宅，指明要喝她现熬的清肺甜汤；
到了傍晚，更是轮到最会做戏的谢辞镜登场。
这天午后下起了连绵秋雨，空气潮湿阴冷。
温知絮刚在厨房烘好一炉桂花栗子酥，竹影斋的小厮就撑着油纸伞匆匆跑来拍门。
“温管家，不好了！我们二少爷旧伤犯了，在湖心亭握着刻刀直冒冷汗，止痛膏怎么都拧不开盖子，只肯叫您的名字！”
温知絮一听旧伤发作，手里的隔热手套都顾不上摘，抓起医药箱里的活血外伤药膏，撑起一把素伞就往后花园湖心亭快步赶去。
雨丝斜织进四角飞檐的石亭里，谢辞镜身穿一件单薄的白麻盘扣衬衫，坐在石桌旁。
桌上散落着几块未成形的梨花木块，他右手垂在膝头，左手按着左小臂那道陈年旧疤，额发微湿，脸色透着几分刻意憋出来的病弱感。
“这么大的湿气，你怎么不在屋里烤暖炉，跑到风口来雕木头？”
温知絮收拢雨伞搁在亭柱边，快步走过去蹲在他身侧，打开药箱拧开外伤药膏。
谢辞镜垂下眼帘看着她忙碌的发顶，嗓音低哑微弱，带着三分委屈。
“快中秋了，以前在县城你总念叨想要一套雕花梨木糕点模子，我想着趁手还没废，给你刻一套出来。”
温知絮动作一顿，看着石桌上已经初具桂花瓣雏形的木模，耳根微微发热，嘴上却小声嘟囔。
“现在超市十几块钱就能买一套塑料模子，哪用得着费这个劲……”
她挖出一团温润药膏置于掌心搓热，轻轻托起他疤痕纵横的左小臂，顺着肌理力道适中地打圈揉按化瘀。
温软细腻的掌心贴着滚烫皮肤，温知絮俯身时，衣领间散发出的温热牛乳混着桂花栗子甜香丝丝缕缕钻进谢辞镜鼻端。
谢辞镜呼吸渐深，原本垂在膝头的右手悄然抬起，顺势环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身，整个人往前一倾，直接将下巴搁在了她单薄的左肩窝里！
温知絮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药膏盒啪嗒掉在石凳上。
“谢二少爷！你别靠这么近，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我手疼，没力气坐直，阿絮让我靠一会儿。”
谢辞镜不仅没松手，反而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鼻尖埋进她颈侧温软的皮肤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低沉嗓音带着蛊惑。
“我在苏黎世湖畔买了一栋带果园的小木屋，没有谢家这些人烦你。”
“阿絮，等这阵子老宅分产落定，我们偷偷去复婚，我带你远走高飞好不好？”
温知絮用没沾药膏的手背抵住他的胸口往外推，急得脸颊通红。
“我不去国外，我也不要复婚，药揉好了你快松手！”
五十米外的九曲回廊转角处，撑着黑伞本想来送新伞的谢妄洲将亭中相拥的一幕尽收眼底。
咔嚓一声，他手里那把实木伞柄竟被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12
温知絮好不容易挣开谢辞镜的手臂，收拾好药箱逃也似的跑回棠梨院。
刚踏进小厨房打算洗净手上的药膏味，一道黑影便风风火火冲了进来，砰地甩上了厨房拉门。
谢妄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二话不说抓起流理台上的水果刀，随手按住一颗青柠切下去。
锋利刀刃根本没对准青柠，而是直直往他自己左手掌心边缘一划！
殷红鲜血瞬间涌出皮肉，滴答一声砸在白瓷案板上。
“谢妄洲！你干什么？！”
温知絮魂都吓飞了，一步扑上去夺下他手里的水果刀扔进水槽，抓起干净纱布死死按住他往外冒血的左掌。
谢妄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冲到医药箱旁，反而垂眼盯着她惊慌失措的睫毛，阴阳怪气地扯了扯嘴角。
“哟，不是挺心疼人的吗？谢辞镜拿三年前发霉的旧疤装可怜，你就跑去湖心亭给人搂着揉半天。”
“小叔我这可是新鲜热乎刚流的血，怎么没见你把肩膀借我靠靠？”
温知絮一看那道寸许长的整齐切口，立刻明白这小祖宗是故意自残争风吃醋，急火攻心之下眼圈都气红了。
她蘸着消毒水往他伤口上一按，谢妄洲疼得嘶了一声，却反手勾住她的小拇指不肯撒开。
还没等温知絮缠好绷带，棠梨院正厅外又传来沉重虚浮的脚步声。
谢沉渊连伞都没打全，肩头湿了大片，摘下金丝眼镜坐在正厅紫檀圆桌旁，抬手按着滚烫的额角低咳了两声。
随行的特助站在门口一脸为难地汇报。
“温管家，谢总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处理航运并购，烧到三十九度二不肯去医院挂水，非说闻见外面的药水味恶心，一定要来您这儿喝碗热汤发汗……”
话音未落，刚从湖心亭施施然撑伞跟过来的谢辞镜也迈进了正厅门槛，左手捂着小臂轻叹。
“淋了点雨，好像手腕更疼了，阿絮，还有热水吗？”
棠梨院二十平米的小正厅里，左一个手掌包纱布的狂犬小叔，中一个烧得唇色干裂的高冷家主，右一个捂着旧疤喊疼的白月光前夫。
三双眼睛齐刷刷越过门槛，巴巴盯着厨房门口系着碎花围裙的温知絮。
一秒，两秒。
温知絮看了看手里染血的棉签，又看了看外头阴冷的秋雨，积攒了十来天的窝囊火气终于冲破了老实人的头顶！
啪！
她抓起流理台上的竹制擀面杖，重重往紫檀圆桌边缘一拍！
清脆响亮的一声震得特助和小厮齐齐打了个哆嗦，连屋外站岗的保镖都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个都多大岁数的人了，拿自己的身体当面团捏着玩是不是？！”
温知絮胸口剧烈起伏，拿着擀面杖挨个点过去，声音清脆发颤却字字有力。
“谢妄洲，二十一岁连把水果刀都拿不稳，再敢故意割手我就把厨房的刀全锁进铁柜里！”
“谢先生，发高烧不去输液跑来吹冷风，烧坏了脑子谁去管公司几万号员工吃饭？！”
“还有你，谢辞镜！明知道手受过伤还跑去雨亭子吹风，伤口发炎化脓谁替你受罪？！”
“全都给我老老实实坐好，手放桌面上，不准乱动！”
门外特助吓得冷汗直流，心想温管家这下彻底把谢家三位活阎王得罪死了。
谁知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向来无法无天的谢妄洲瞬间收起了散漫二郎腿，乖乖把包着纱布的手平放在桌沿，耳尖泛红地嘀咕了一句“知道了”；
冷面铁腕的谢沉渊默默解开紧绷的领带扣，端正坐直脊背；
谢辞镜更是唇角含笑，双手交叠搁在桌面，温顺点头应声“都听阿絮的”。
温知絮转身进厨房端出三大碗老宅常备的退热苦汤药，砰砰砰摆在三人面前。
三个在港城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男人，竟连眉头都没敢拧一下，端起黑乎乎的苦药汁一饮而尽，喝完还争着把空碗递到她手边讨夸奖。
13
那顿训斥不仅没把三个男人吓退，反而像是打通了他们身上某种诡异的开关。
谢妄洲每天变着法子往棠梨院搬珠宝古董，谢辞镜天天捧着刻好的梨木糕点模子凑到她案板边打下手，而城府最深的谢沉渊，则悄无声息动用了谢氏地产的底牌。
周三上午，谢沉渊的特助送来一份烫金产权转让意向书，搁在了温知絮晒桂花的竹匾旁。
温知絮擦干手低头一看，呼吸猛地屏住。
意向书上赫然写着港城老街“暖风糕点铺”的门面产权编号——那是她亡兄生前经营了十年的心血，两年前因抵债被拍卖行收走，也是她起早贪黑攒钱唯一想赎回的念想。
谢沉渊站在廊下阴影里，慢条斯理扣好西装纽扣，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笃定。
“产权我已经从原业主手里全款买断了，翻新图纸也做好了。”
“温知絮，只要你在浅水湾长住协议上签个字，不再提离开港城的事，明天暖风铺子的钥匙和店长权就归你。”
温知絮捏着围裙边角，指尖发紧，盯着那行熟悉的门牌号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意向书轻轻推了回去。
“谢先生，我哥哥常说，做生意要一锤子一买卖清清白白。”
“拿我自己抵出来的铺子，我在里面蒸不出踏实糕点，我会靠自己攒钱去租门面的。”
谢沉渊神色微沉，刚要开口施压，集团紧急跨国视讯电话打了进来，他只能暂且收起文件转身前往前院书房。
而此时，老宅两公里外的破败茶餐厅包厢内，被谢妄洲封杀了全部商业通告、连高奢公寓都被银行收走的白薇薇，正满眼怨毒地盯着对面的黑心掮客赵坤。
赵坤画廊同样被谢氏撤资，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正对着一张偷拍照片吞云吐雾。
“薇薇，谢家那三位爷现在把那个小保姆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老宅外围全是保镖，硬闯就是找死。”
白薇薇把烟蒂重重摁灭在塑料碟里，涂花口红的脸庞扭曲狰狞。
“硬闯不行，你不会把她骗出来吗？我以前在云顶听她跟厨房大婶念叨过，城南老街有间叫‘暖风糕点铺’的旧门面，里面还锁着她死鬼哥哥留下的老式烤炉！”
“她那个人蠢得要死，最重旧情！只要伪造一张街道物业紧急通知，就说老铺煤气主管道漏水要强拆清空遗物，她绝对会偷跑出来！”
赵坤眼睛一亮，搓着肥胖的手掌连连点头。
“妙啊！只要把人绑进郊区废弃面粉仓，摘下她手上那只值两千万的老太太传家翡翠镯抵债，再拍几张狼狈照片敲谢小少爷一笔跑路费，咱俩下半辈子去东南亚吃香喝辣！”
当天下午三点，趁着谢家三房长辈与叔侄三人在祠堂召开年度宗族分产闭门会、手机一律上交静音的空当，一封盖着假物业红章的加急快件通过买菜采买车混进了棠梨院。
温知絮拆开信封一看——“暖风糕点铺地下管网渗漏，今日下午四点半强制破拆清运室内旧烤炉，逾期按废铁销毁”。
那是哥哥生前亲手焊制的黄铜双层烤炉！
温知絮急得心跳如鼓，去前院祠堂报备被管家拦下说宗族重地不得惊扰，打座机去物业核实又被赵坤提前串通的假总机糊弄过去。
眼看指针逼近四点，老实又念旧的温知絮咬了咬牙，换上灰布衣裳，借着去老宅后巷药铺买外伤纱布的通行牌，避开正门保镖耳目，匆匆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城南老街。
车子开到老街后巷拐角，温知絮刚付钱下车，旁边一辆熄火的面包车滑门猛地拉开！
赵坤带着两个蒙面壮汉冲出来，一块湿毛巾捂住她的嘴，三两下将她拖进车厢锁死，油门一轰朝着城郊废弃面粉厂仓库疾驰而去！
14
刺鼻的霉味与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温知絮被推倒在郊区废弃面粉仓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腕在反绑挣扎间撞上生锈铁管，左脚踝擦破了一道寸许长的血口，火辣辣地疼。
仓库大铁门哗啦一声拉死落锁。
白薇薇踩着起皮的高跟鞋走到她跟前，居高俯视着狼狈跌坐在地的温知絮，扬手就想往她脸上扇巴掌解恨！
温知絮早有防备，双膝一曲往旁边麻袋堆后滚开半尺，让白薇薇一巴掌扇在了空处。
“贱人，你还敢躲？！”
白薇薇气急败坏地去扯温知絮的头发，赵坤连忙上前拦住她，贪婪的目光死死盯在温知絮反剪在身后的左腕翡翠镯上。
“别把脸打坏了不好拍视频要赎金！快，把那只满绿手镯给我撸下来，黑市买家五点半在码头等货！”
白薇薇狞笑着蹲下身，抓住温知絮的手腕使劲往外硬拽翡翠镯。
“温知絮，你不是老实清高吗？戴着谢家老太太的传家宝装什么贞洁烈女！撸不下来是吧？赵哥，拿铁锤来把她手骨敲碎了取镯子！”
温知絮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大脑却在生死关头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冷静。
前几天谢妄洲把玩她的手腕时曾得意洋洋提过一嘴，为了防她再像上次那样逃进青河巷，他在翡翠镯内侧包金暗扣里嵌了一枚军工级微型北斗信标，只要连续按压暗扣凸起三次，他的私人安保终端就会发出最高级别警报。
温知絮背在身后的右手食指摸索到翠镯内侧微小的金属凸点，不着痕迹地用力连按三下！
同时，她踢破脚边半袋受潮结块的旧面粉，借着仓库后墙低矮排风口的穿堂风，将白花花的面粉吹散到铁门外的碎石路上留作标记，抬头看向白薇薇缓声开口。
“白小姐，镯子圈口小，敲碎了玉质裂纹一分钱不值，我有办法完好无损褪下来。”
“后备箱里有润滑机油或者洗洁精吗？涂上去三分钟就能滑出来，你们拿到整镯能多卖一千万。”
赵坤一听多卖一千万，顿时拦住要动粗的打手，转身跑向门外面包车翻找机油。
白薇薇抱臂守在原地，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咒骂温知絮抢了她的荣华富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分钟，十分钟，十四分钟！
就在赵坤拎着半桶机油推开小门走回来的刹那，仓库外荒僻的土路上骤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螺旋桨轰鸣与十几辆越野车撕裂地面的咆哮声！
赵坤脸色剧变，刚冲到铁门边往外看——
轰隆！！
一辆改装防弹越野车直接挂满挡撞塌了整扇生锈大铁门！
铁门轰然倒塌砸起漫天面粉尘雾，谢妄洲提着一根寸铁扳手第一个从车头跳下来，双目赤红如嗜血狂兽，一脚踹飞迎面扑来的蒙面壮汉！
紧随其后的四辆黑色轿车呈扇形包抄封死全部出口，谢沉渊带着二十名精锐安保鱼贯而入，冷声下令“一个不留”。
而试图从仓库后窗翻墙逃窜的赵坤刚跳出去，守在墙根阴影里的谢辞镜便微笑着抬脚踩断了他的脚腕，手腕一翻，雕木刻刀刀柄精准砸晕了这头肥猪！
仓库内，白薇薇吓得瘫软在面粉堆里瑟瑟发抖。
谢妄洲扔掉扳手冲到温知絮面前，颤抖着手解开她腕间麻绳，谢沉渊脱下西装外套裹住她单薄的肩膀，谢辞镜快步走来半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
当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温知絮左脚踝那道渗血泛红的擦伤上时，整个仓库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15
赵坤与两名打手连同主谋白薇薇，连夜连人带赃物监控被谢氏法务团队移交法办，涉嫌绑架勒索与故意伤害，等待白薇薇的将是漫长的牢狱之灾，再无翻身可能。
回程的加长房车里，暖气开到了二十八度。
温知絮裹着厚厚的羊绒毯坐在宽大真皮座椅上，左脚踝那点连缝针都用不着的表皮擦伤，已经被家庭医生里三层外三层包扎成了粽子。
“真的不疼了，就是蹭破了一点油皮，明天结痂就好了……”
温知絮小声解释，试图缓和车厢里吓人的低气压。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三个男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谢妄洲死死盯着她脚踝上的白纱布，右手大拇指把纯银打火机盖弹得咔哒乱响，眼底翻涌着后怕到极点的暴戾；
谢沉渊摘了眼镜捏着眉心，指骨捏得泛青，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阴沉寒意；
谢辞镜则握着她微凉的左手贴在自己唇边，眼神温柔得近乎诡异，嗓音轻缓得像梦呓。
“都是我不好，不该去开那个劳什子分产会，差点又把阿絮弄丢了。”
那一晚回到谢家老宅棠梨院，温知絮很快发现，一切都变了。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推开木窗，原本通透敞亮的雕花露台外，竟在一夜之间焊上了一整排镀金实心雕花铁栏，连只麻雀都飞不出去！
院门口的保镖从六个人增加到了二十四个人，三班倒贴身值守。
她放在床头柜上用来看时间的旧按键手机不翼而飞，衣柜里那只装着亡兄照片与三十八万存折的旧帆布包虽然还在，但院门外的通行牌制度被彻底取消了。
温知絮穿着软底拖鞋跑到院门口，两名高大保镖立刻横臂拦住去路，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
“温管家，三位少爷吩咐了，外面歹人多，从今天起您一步也不必迈出棠梨院，缺什么食材针线只管吩咐厨房送进来。”
“那我想去前院透透气呢？”
“抱歉，没有三位少爷同时在场陪同，您不能离开院门半步。”
温知絮站在铺满青石板的院落中央，抬头望着四方高墙与镀金铁栏切碎的四方天空，手脚一片冰凉。
接下来的五天里，谢妄洲、谢沉渊与谢辞镜轮流泡在棠梨院里陪她用膳、下棋、剥栗子，对她千依百顺、温柔备至，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捧到她嘴边。
可只要温知絮一提“我想出去走走”或者“我想回老街看看烤炉”，三人的脸色就会瞬间沉下来，用各种借口严词驳回。
他们不是在保护她。
那道脚踝上的小擦伤，彻底击碎了这三个偏执狂仅存的理智，让他们理直气壮地把棠梨院焊成了一座真正插翅难飞的黄金囚笼。
温知絮没有哭闹，也没有摔碗绝食。
她依旧每天安安静静挽起头发熬桂花甜汤、蒸定胜糕，被谢妄洲抱着啃耳垂时不躲，被谢沉渊扣着手腕看财报时不挣，被谢辞镜拉着手刻木模时也乖顺垂着眼帘。
直到周三深夜十一点，三个男人在前院偏厅台球室商议事情未归。
小厮传话忘了拿解酒甜汤，温知絮破例由两名保镖一左一右押送着，端着托盘走到台球室虚掩的侧门回廊外。
她刚抬手准备敲门，里面传出的低沉交谈声却让她指尖悬停在了半空。
16
台球室里传来清脆的母球撞击声。
谢妄洲散漫又笃定的声音率先响起。
“城南老街周边三条街的商铺物业，我已经让信托公司打过招呼了，以后谁敢把门面租给温知絮开点心铺，就是跟整个谢氏过不去。”
“还有港城那三家招中式面点师的五星级酒店，谢沉渊，你那边人事黑名单都挂上去了吧？”
啪的一声，谢沉渊搁下球杆擦拭巧粉，声音冷淡平稳。
“早就办妥了，包括她之前租过的青河巷阿婆家，我也让人溢价三倍买下来拆迁封存了。”
“她身份证原件在檀宫保险柜，定期存折挂失锁死，在港城除了依靠谢家，她连一张出城的大巴票都买不到。”
站在门缝阴影外的温知絮，端着漆木托盘的双手一点点变得冰凉，连汤碗磕碰出细碎声响都没察觉。
台球桌另一头，向来温和体贴的谢辞镜慢条斯理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光堵死退路还不够，阿絮性子虽软，心里却总存着攒钱单干的念想。”
“这周五晚上是谢氏百周年慈善认亲大典，媒体名流全到场。”
“不如把订婚仪式一起办了，请柬先把新娘名字印上，新郎一栏空着，周五晚上让她从我们三个里挑一个签字对外公布。”
谢妄洲冷哼一声。
“挑什么挑，她肯定选我，你们俩到时候别死皮赖脸反悔就行！”
谢沉渊推了推眼镜，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管是谁的名字印上公报，周五之后，她生是谢家的人，死也只能埋进谢家祖坟，再也别想踏出半山一步。”
门外回廊的穿堂夜风吹过，吹乱了温知絮鬓角一丝不苟的碎发。
她站在原地静静听了十秒，没有推门质问，也没有掉半滴眼泪。
她只是端着那盘已经微凉的解酒甜汤，轻轻转身，将托盘交给了走廊拐角值守的小厮，平静吩咐了一句“送进去吧，我困了先回院子睡了”。
回到棠梨院卧室，温知絮关上房门，拉严厚重的丝绒窗帘。
她走到梳妆镜前坐下，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真丝睡裙、腕戴千万翠镯、浑身上下没有一件东西属于自己的女人。
原来她以为的走投无路、房租暴涨、求职碰壁，从来不是因为世道艰难。
而是这三个嘴上说着爱她、疼她的男人，亲手剪断了她所有的翅膀，联手把她逼进了死胡同。
老实人好欺负，打一巴掌不记仇，给口甜枣就心软。
可老实人被逼急了，也是有骨头的。
周四一整天，温知絮表现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温顺乖巧。
她主动替谢妄洲熨平了周五晚宴要穿的黑色礼服衬衫，替谢沉渊挑好了搭配西装的暗纹领带，还亲手给谢辞镜煮了一大盅温补手腕的红糖姜茶。
三个男人被她突如其来的柔顺哄得心花怒放，紧绷了半个月的戒备心彻底松懈下来，各自回院精心筹备周五晚上的夺魁之战，连棠梨院后门每日清运宴会面粉桶的检查都放宽了大半。
周五傍晚六点，老宅前厅宾客云集，弦乐悠扬。
谢妄洲、谢沉渊与谢辞镜三人身着顶级手工礼服站在迎宾大厅中央，为了今晚谁挽着温知絮走下主楼梯争得寸步不让。
而此时的后院棠梨院化妆间里，温知絮遣退了补妆女佣，独自反锁了房门。
17
化妆镜前灯火通明，那件价值连城的满绣珍珠拖尾礼服静静挂在衣架上，温知絮连碰都没碰一下。
她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整罐油腻厚重的护手冷霜，挖出大半罐，厚厚涂满了整个左手掌骨与手腕。
深吸一口气，她右手死死抓住那只翠色欲滴的祖传翡翠镯，咬紧牙关，顺着冷霜的滑腻拼命往掌骨外硬拽！
窄小的玉圈死死卡在突出的大拇指根部关节上，剧痛钻心。
温知絮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浮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手上力道却半分没松，硬生生刮破一层油皮，咔嚓一下将翡翠镯褪出了指尖！
手腕与虎口处顿时留下一圈触目惊心的红肿血印。
她顾不上擦血，用纸巾将翡翠镯上的冷霜与血丝仔仔细细擦得干干净净，端端正正放在梳妆台银质托盘的左边。
紧接着，她取出谢沉渊前几天强留下的“暖风糕点铺”产权意向书放在中间，又从帆布包夹层里摸出五年前谢辞镜用易拉罐拉环磨成的旧素圈戒指，摆在了最右边。
最后，她拔开钢笔帽，在一张素白餐巾纸上工工整整写下六个大字，压在三样东西底下——
**别欺负老实人。**
做完这一切，温知絮迅速脱下华贵真丝长裙，换上她趁白天帮后厨验收面粉时偷偷藏在垫子底下的灰色粗布厨工服，把一头长发全部盘进白色防尘网帽里，戴上厚口罩。
六点四十五分，老宅后巷专门运送空面粉桶与餐厨冰袋的冷链厢式货车准时发动。
没有身份证买不了高铁飞机票，那她就不坐实名交通工具；港城没有容身之处，那她就跟着跨省生鲜冷链车一路往南走！
温知絮背起那只只装着亡兄遗照与三千块零钱的旧帆布包，趁着前院礼炮齐鸣、保镖集体朝前厅张望的十秒钟空隙，从棠梨院未焊铁栏的厨房传菜矮窗灵巧翻出，弯腰钻进了冷链货车堆满空塑料桶的夹层暗格。
铁皮车门哐当关死，货车亮起尾灯，汇入茫茫夜色，一路驶上跨海大桥，彻底逃离了港城。
晚上七点整，老宅前厅吉时已到。
谢妄洲看了一眼腕表，皱眉推开身侧的谢沉渊与谢辞镜，大步流星朝后院棠梨院走去。
“怎么磨蹭这么久还没换好衣服，我去抱她出来！”
谢沉渊与谢辞镜互看一眼，心中同时掠过一股强烈的不安，立刻迈步跟了上去。
“阿絮？温知絮！”
谢妄洲敲了两下化妆间房门无人应答，脸色骤变，抬脚直接踹开了反锁的木门！
屋内空无一人，后厨传菜矮窗大敞着，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衣架上的珍珠礼服轻轻晃动。
三人的脚步同时钉死在梳妆台前。
银质托盘里，翡翠镯、老铺意向书、旧素圈戒指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底下压着那张力透纸背的餐巾纸——“别欺负老实人”。
“找！！给我封锁全城码头高速！！”
谢妄洲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一拳砸碎了整面梳妆镜，玻璃碴扎进手背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谢沉渊一把抓起那张意向书，向来稳如泰山的手指剧烈震颤，镜片后的双眼瞬间充血赤红。
谢辞镜死死攥紧那枚冰凉的旧拉环戒指，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沿低低笑出了声，笑声凄厉疯魔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一夜，港城谢家百周年大典彻底沦为闹剧，叔侄三人掀翻了整座城市，却连温知絮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18
四十天后，距离港城六百里外的闽南沿海小城，南雾镇。
这里没有摩天大楼，也没有狗仔名流，只有青石板铺就的老骑楼街、咸湿温暖的海风，以及用现金就能按月租下的临街小门面。
清晨五点半，天边刚泛起蟹壳青的微光。
“知絮点心铺”的木制趟栊门从里面吱呀一声拉开。
温知絮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米色棉麻短衫，系着藏青色粗布围裙，挽着简单的木簪髻，端着一笼刚出锅的桂花米糕摆上柜台。
蒸笼掀开，雪白蓬松的米糕冒着腾腾热气，清甜的桂花牛乳香瞬间飘满了半条骑楼老街。
早起赶海的镇民熟络地掏出零钱买糕，笑着跟她打招呼。
“小温老板，今天起得又这么早啊！你这桂花糕软糯不粘牙，我家老太太天天念叨！”
温知絮眉眼弯弯地用油纸包好米糕递过去，左腕上那圈曾经被玉镯勒出的红痕已经彻底淡去，只剩光洁白皙的皮肤。
“阿叔慢走，趁热吃好克化。”
送走第一拨赶海客，清晨下起了牛毛细雨，海雾漫进骑楼长廊。
温知絮拿起木栓准备去支开铺门外的挡雨竹帘，刚迈出木门槛半步，整个人骤然停在了原地。
五步外的骑楼石柱阴影下，静静站着一个高大清瘦的年轻男人。
没有昂贵的机车皮衣，也没有保镖豪车，谢妄洲只穿了一件洗皱的纯黑棉T恤与工装裤，狼尾短发被海雾打湿耷拉在额前，整个人瘦脱了一圈相，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黑胡茬。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在镇上杂货铺刚买的竹扫帚，纯银打火机早就没了踪影，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布满红血丝，死死锁在温知絮脸上，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温知絮脸色微变，手里的竹帘撑杆往身前一横，转身就要退回柜台关门。
“别关门！温知絮，你别关门！”
谢妄洲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吓得连扫帚都掉了，想往前冲，却在距离木门槛还有一米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了脚步，脚尖死死抵着青石板砖缝，半寸都不敢越界。
“我没带保镖，也没带银链子，连车都扔在镇口十里外了！”
二十一岁的天之骄子红着眼眶，双手局促地攥着棉T恤下摆，像一只淋了四十天暴雨终于找着主人的流浪大狗，声音发颤地低头讨好。
“我查了四十天货运单才摸到这儿，在街对面屋檐下蹲了三宿都没敢吵你睡觉。”
“姐姐，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把你关院子里焊铁栏了。”
“你看你铺子门口落了好多榕树叶，你别赶我走，我不要工钱也不要名分，你就让我在门口替你扫扫地、洗洗蒸笼行不行？”
温知絮握着撑杆站在门槛内侧，静静看着他被海风吹得微颤的宽肩和眼底浓重的乌青，没有像从前那样递毛巾，只是冷淡开口。
“谢小先生，我这小铺子一个月净利才四千块，雇不起谢家少爷。”
“您回港城去吧，我们早就两清了。”
说完，温知絮转身走进铺内，不再看他一眼。
谢妄洲却没有走，他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竹扫帚，真的就在一米外的骑楼滴水檐下，一下一下认认真真替她扫起了门前湿滑的落叶。
19
温知絮原以为冷落谢妄洲两天，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吃不了小镇的苦，自然就会甩袖子走人。
可第二天清晨她推开铺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差点捏断手里的木饭勺——
骑楼街正对面那间闲置了半年的老旧凉茶摊，昨天半夜不知被谁盘了下来。
昔日非高定三件套不穿的谢氏财团家主谢沉渊，此刻竟脱了西装革履，穿着一件白衬衫卷起袖口到小臂，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正笨拙又吃力地替送货三轮车师傅扛起一袋五十斤重的特精面粉，稳稳码在她铺子门槛外的木架上！
而街道斜前方那棵百年大榕树的石桌旁，谢辞镜披着一件素色麻布衫，手边摆着一摞梨花木料，正低头一刀一刀细致入微地打磨着印有“知絮”字样的糕点木模。
三个身价加起来足以买下十座南雾镇的男人，像达成了某种卑微至极的协议——
谁也没有踏过温知絮那道木门槛半步，谁也没敢提半句带她回港城的话，全都老老实实窝在十米开外，抢着干最粗重琐碎的杂活，只求她抬头时能扫过来一眼。
这天傍晚收摊前，镇上出了名的地头蛇恶霸周横，带着四个染黄毛的混混叼着烟闯进了骑楼街。
周横一脚踩在温知絮门外的面粉架上，伸手拍打着新挂上去的木招牌冷笑。
“外地来的小寡妇是吧？在南雾老街开铺子不拜码头，每个月三千块卫生管理费赶紧交出来，不然老子今天砸了你的蒸笼！”
温知絮沉下脸，抓起案板下的粗木擀面杖走出柜台护住蒸笼。
“铺子是我跟房东签了正规合同租的，镇工商所都备了案，凭什么交黑钱？”
“哟，嘴还挺硬，兄弟们给我砸！”
周横抬手就要去掀热气腾腾的蒸笼！
话音未落，斜刺里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如铁钳般攥住了周横的手腕，咔嚓一声直接拧脱了臼！
正在扫地的谢妄洲扔下竹扫帚，眼底压抑了四十天的戾气轰然爆发，一记重脚将周横踹飞出三米远，砸翻了路边垃圾桶！
扛面粉的谢沉渊面无表情走上前，捡起地上的扁担横扫过去，两下打趴两个黄毛混混；榕树下的谢辞镜笑意冰冷，反手扣住最后一个混混的肩膀卸掉胳膊，连拖带拽把鬼哭狼嚎的五个人全部拎进了旁边没有监控的死胡同！
胡同里顿时响起令人牙酸的闷响与求饶声，谢沉渊甚至直接拨通了镇商会电话，三分钟内让周横名下所有地下奇牌室彻底查封破产。
温知絮握着擀面杖听见胡同动静不对，快步走到巷口往里看。
“你们在干什么？别闹出人命违法！”
听见温知絮的声音，巷子里凶神恶煞的三个活阎王浑身一激灵，一秒钟内齐刷刷收手退开！
谢妄洲瞬间耷拉下肩膀捂住手背喊疼，谢沉渊迅速理好衬衫袖口恢复斯文模样，谢辞镜更是捂着胸口轻咳两声，一脸无辜柔弱地看向她。
“阿絮别怕，这几个流氓自己脚滑摔进水沟里了，我们已经拨了报警电话让治安队来领人了。”
温知絮看着地上鼻青脸肿拼命点头的周横一伙，再看看面前装乖卖惨、袖口沾满灰尘的三个男人，握着擀面杖的手终究慢慢放了下来。
20
治安巡逻车很快带走了违法敲诈的周横团伙，骑楼老街恢复了傍晚的宁静。
夕阳余晖穿过海雾洒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
谢妄洲、谢沉渊与谢辞镜三人规规矩矩站在“知絮点心铺”的木门槛外面，像三个等待宣判的学徒，谁也没敢往里迈半步。
谢沉渊率先从衬衫内袋取出一份经过港城公证处盖章的红本房契，双手捧着搁在柜台外沿。
“城南暖风糕点铺已经无条件过户到你个人名下了，不附加任何居住协议，你想租出去收租还是留作纪念，全凭你做主。”
紧接着，谢妄洲从兜里掏出她的身份证原件与解冻后的三十八万定期存折，小心翼翼摆在房契旁边，声音低哑诚恳。
“檀宫和老宅的铁栏我回去当天就拿大锤全砸烂了，你的证件一分钱没动，以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敢拦你我打断谁的腿。”
最后，谢辞镜捧上那套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梨花木桂花糕模子，轻轻放在柜台一角，温和眼底满是虔诚。
“过去的事翻篇了，阿絮，我们不逼你选谁，也不逼你回港城。”
“南雾镇海水养人，你想在这儿开一辈子点心铺，我们就陪你在对门守一辈子。”
温知絮低头看着柜台上的房契、身份证、存折和木模，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海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抬起手，将身份证和存折收进自己围裙口袋，把暖风老铺房契也叠好放进钱匣，最后拿起了那只梨木模子。
三个男人的呼吸同时屏住，眼巴巴盯着她的动作。
温知絮转身走进里间小灶台，掀开砂锅盖，盛出三碗熬得浓稠滚烫的桂花牛乳甜汤，端出来啪、啪、啪摆在外侧长条木桌上。
她拿起竹勺敲了敲柜台木板，清润杏眼挨个扫过门外三张俊美却紧绷的面孔，一字一句立下规矩。
“甜汤五块钱一碗，概不赊账。”
“想在老街待着我管不着，但丑话说在前头——第一，不准打架滋事吓着我的街坊熟客；第二，不准私自动我的证件账本；第三，谁敢再提半句锁门关人的混账话，立刻滚回港城，这辈子别想再喝我一口汤！”
门外三人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不锁门！绝对不锁门，给五百块一碗都行！”
谢妄洲第一个冲到长条桌边抢走最左边那碗甜汤，刚喝一口，突然瞥见谢辞镜碗底好像多沉了半勺金黄糖桂花，顿时不干了。
“凭什么谢辞镜碗里桂花比我多半勺？！我刚才扫了半条街的树叶！”
谢沉渊不动声色端走中间最满的那一碗，慢条斯理掏出五块钱纸币压在柜台上。
“因为你扫地扬灰，我扛了十袋面粉。”
谢辞镜捧着瓷碗眉眼弯弯，小口抿着甜汤看向柜台里的女人。
“谢谢阿絮老板赏饭，明天后院的劈柴也归我包了。”
“滚一边去，劈柴是我先报名的！”
听着门外三个昔日高不可攀的豪门大佬为一勺糖桂花争得面红耳赤，温知絮低头擦拭着蒸笼边缘，唇角轻轻向上弯起。
暖黄色的骑楼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桂花甜香顺着海风飘向远方。
这一次，钥匙在她自己手里，规矩由她这个老实人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