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把我的嫁衣剪短了两寸。
她说妹妹比我矮，跨火盆的时候，裙摆长了容易绊脚。
我的未婚夫就坐在旁边，听见这话，伸手替妹妹把垂下来的珠串拨到耳后。
“衣裳的事慢慢说，阿衡，你先替我们把席面的定钱付了吧。”
那笔钱还差十六两。
我典了外祖母留下的簪子，早上才凑齐。
我摸到袖里的当票，问他：“往后孩子满月，也归我办吗？”
他脸上的笑没了。
我娘伸手来掐我，叫我给妹妹留些脸面。
我扶住她，替她把厅门推开。
门外坐着六位等我母亲对礼单的夫人。
妹妹身上的嫁衣是我十二岁起就开始绣的，她们里头有三个人，替我描过上面的花样。
“母亲。”
我把掌家钥匙放到她手里。
“你当着她们的面再说一遍，这回是谁嫁，谁出钱？”
01
最先站起来的是秦夫人。
她扶了扶眼镜，问妹妹裙边上绣的是不是一只翻肚皮的鱼。
妹妹下意识拿手去挡。
那鱼是我十三岁时绣坏的。
秦夫人教我拿银线补鱼眼，说这样一来，一屋子的好东西里，总算有一样能叫人认出是我做的。
裴明章低头替妹妹遮了裙角。
他问我是不是非要当着外人的面说。
“婚书也是当着两家媒人写的。”
“你想换人，托她们捎个信就成，我昨晚若没听见栀音跟弟弟说，要把我的名字从喜帖上刮掉，今日我还得去试鞋。”
母亲掌心里攥着钥匙，半天没舍得把手打开，她看向父亲。
父亲坐在上首，把茶盏挪开了一寸。
“裴家娶沈家的姑娘，哪一个都是结亲，你是长姐，这点事上让一步，大家还好相见。”
我记住了那句好相见。
裴明章刚中举那年，他母亲病得厉害，家里雇不起人。
我每日提了药去，坐在她床前等她肯咽两口饭。
那时裴明章说，往后他在外头挣一分，我手里便有一分，再也用不着低头求谁。
他中了进士以后，有一回我去裴家取母亲落下的伞，听见他在院里跟妹妹说，等他放了官，她想去哪儿，他就陪她去哪儿。
我在门外等到雨歇，才想起来自己手里一直撑着伞。
母亲问我那十六两先放在哪里了。
我把袖里的当票抽出来，桌边几位夫人看清了，谁也没伸手。
“这是用簪子典的，账房本来该出这笔钱，上个月三弟弄坏了人家的马要赔，先用了。”
父亲把盏一搁。
“你连弟弟的事也要搬出来？”
“今日对礼单，免得回头这一笔也算在我身上。”
我把钱袋收好，又拿出先前写好的交接单。
库房两把钥匙，柜上现银七十三两，四家商铺的欠条都列在纸上。
管事媳妇昨日跟我逐笔对过，印泥还新。
母亲望着那张纸，忽然说：“你连这个都备好了？”
“备了半年，您前两回说头疼，所以没看。”
媒人接过旧婚书。
裴明章还想来取我那一份，我把纸压在掌下，要他先签退亲的文书。
他问我以后还叫不叫他明章哥哥。
从小我每叫一声，父亲总在旁边笑，说衡儿这孩子懂得亲近人。
我看着那张空等他落名的纸，头一回嫌这四个字太长。
“裴公子，日子还没填。”
他填了。
秦夫人请媒人把退亲的文书念了一遍，两家各留一份。
我请她再抄一份，交给秦夫人作见证。
妹妹在旁边站了许久，没等到裴明章顺势取出另一份婚书。
出门时，父亲说我如今这么会算账，有本事往后别找家里讨一个钱。
我刚踏下第一阶，眼前一黑，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
丫鬟豆蔻扑过来扶我，扯开袖口，里头掉出两块午饭没来得及吃的蒸糕。
那两块糕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了灰。
02
大夫说我空着肚子，又连着几夜没好睡，叫我休息几天。
他才走，豆蔻就端来一碗面。
她坐在我床沿，等我吃了两口，才小声说母亲在外头问账。
说定席面的十六两都凑过了，柜子里怎么还缺这么多。
我说请她看第三页。
那页我拿红纸夹着，写明哪几笔钱得先付，哪几家答应宽两个月。
豆蔻没出去。
“姑娘还要我报第几行么？”
我拿着筷子愣了一下。
前年冬天我烧了两日，迷迷糊糊听见炭行来催钱，也叫她按着页码去找。
她那时候识的字少，回来后守着我哭，说自己把欠三两说成了欠十三两。
“不报了。”
“你吃面没有？自己盛一碗来，我们一起吃。”
母亲终于叫人按着红纸翻了账。
她先把沈栀音请过去，说家里先办要紧事，那套新打的头面能不能少配两样。
妹妹哭得午饭都没吃。
晚间她推门来看我，手里攥着裴明章从前给我的那枚白玉扣。
她问我，明明已经让她了，为什么还要把人都请来。
“那几位本就是今日来对礼单的，你穿着我的嫁衣，怎么觉得门外不该有人？”
“我连哭都不能哭一声么？”
“能，手上的东西先放下。”
她抓得更紧。
那玉扣是旧定礼，退亲的清单上有它。
媒人原在等我送还，裴明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先给了妹妹。
沈栀音望着我，忽然说：“姐姐，你小时候也喜欢拿父亲的话管我，父亲说你稳重，其实你就喜欢别人求你。”
我那时已经能下地，她说完，我便去开门。
豆蔻在院里倒面汤，见我撑着门框，忙进来扶。
“你若觉得我爱管。”
“把账拿去，从今往后，想买什么，想应承谁，都不用知会我。”
妹妹真把账带走了。
临走嫌那枚扣子硌手，往桌上一放。
玉扣撞在碗边，裂了一条细纹。
晚些时候，我叫豆蔻照退亲的单子送还裴家，裂了的地方也请媒人看清楚。
第二天一大早，二弟沈景安在我窗下敲了半天。
他跟人借马去看跑灯，把车撞坏了，栀音同他一道去的，回家说自己是被硬拖上的车。父亲要他跪着等赔车的人来。
“姐，你去替我讲一句。”
“她明明自己要去的。”
我给他找出那件从前替他补过膝头的袍子，从窗缝递出去。
“祠堂地硬，换这件去跪。”
他接过去，问我然后呢。
我把面碗递给豆蔻，叫她晚上给我多下半碗。
窗外一阵静，过了会儿，他把衣裳往窗台上一扔。
“栀音说你装病，装得还真像。”
03
过了八天，三弟沈景识的同窗被人从书院抬回家，左手折了，春试也去不成了。
景识说对方先踩了他的鞋。
书院来人递话，那孩子家里准备报官，先前挨过他打的学生也愿意出面，父亲立刻要母亲把医钱和前几家的赔礼一并备齐。
母亲开了柜，盒底只剩十九两。
账房把这个月还没发的工钱一笔笔拣出来，剩下的连冉家押在医馆的钱都凑不齐。
妹妹这时刚从银楼回来。
她头上多了一支累丝步摇，穗子晃得很响，一进门就问母亲配不配她新做的衣裳。
母亲问了价，妹妹说二百八十两，先支了五十两定钱，余下的让银楼拿她给的字条来结。
“你说你哥哥有急用，我叫账房开柜支了五十两，你拿去买这个？”
“我又没说是哪个哥哥。”
她望了一眼门口。
“裴哥哥过两日请客，我总不能还戴姐姐退下来那些。”
母亲一把抓住她发间的金穗。
妹妹弯了膝，真肯跪下，却先拿双手护着簪脚。
“您要把它拔坏，就一个钱都退不回去了。”
那两只手停在半空。
母亲从前最心疼她，连梳辫子都要亲自拆松一些。
如今看她捧着那根簪，手掌翻过来，里头空空的。
我本在廊下晒纸，母亲叫我进去，问四家欠款里，哪一家可先缓。
我进屋只看了那封医馆递来的信，伤了手的孩子姓冉。
他爹卖纸，去年送货时我见过他，小小一双手，能把一整摞没裁的纸抱得齐齐整整。
我问母亲：“打人的那一个，在哪儿？”
“他还小，你去跟冉家讲，往后能补的我们都补。”
“冉家若只要他登门认错呢？”
沈景识从屏风后头出来。
“我去，他们不得把我手也打折？”
我低头摸了一下晒干的纸边。
以前他跟同窗起争执，我去替他赔礼，回来发现自己攒了三个月的钱刚够买一方新砚。
第二天那人上课用了新砚，他还同人说，家里花起钱来大方得很。
我说：“手伸过去之前，你也可以先想这一回。”
母亲嘴动了动，要叫我阿衡。
我把冉家的信递还给她，说自己能给冉家送两卷药布。
她若要人认错，叫景识自己去。
到傍晚，父亲带着大哥去了冉家。
冉父听说沈家肯出医钱，仍坚持让书院把打人的经过写明白。
父亲从冉家出来，说不过是两个孩子动手，纸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大哥的马车没回来，听说他在冉家门口叫人拦下了，来的是程首辅家的管事。
管事说银子他家可以代出，另有一件喜事，得请沈大人回去坐下说。
04
我做印泥，比做沈家的账还早两年。
那时候父亲外放在临淮，俸银时常误期。
母亲一场病过后，认人都费劲，只记得她嫁妆里有支银簪，拔下来能给我换米。
我和外祖母住过几年，认得她晾藕丝的小木架，便让豆蔻扶着母亲去睡，自己拿着剪下来的线头去问印铺老板，能不能抵一斗米。
老板试了印，说能抵半斗。
第二回我把藕丝理得细一些，他说再添两升。
后来父亲升任太傅，我也进了京。
近十年过去，我屋里还有一只小锡盒，底上刻着当初那家铺子的姓。
陈叙白找我做买卖，就为了这只盒子。
前年沈家在寺里设粥棚，父亲叫我记账，等他下朝来添最后一笔。
我把剩下的米袋清点完，有个小孩站在外头，碗底都是泥。
我叫豆蔻先把碗涮干净，给孩子舀一勺，记在我的份上。
陈叙白那时给寺里送米，问我为什么多记了一勺，账上明明还有三斗。
“有三斗是因为我记了每一勺，回头少了，挨骂的是那个拿勺的人。”
他站在棚口看了半天，后来从自己车上又卸了一袋下来，也叫我给他开一张凭单。
他接过来没先看字，倒拿拇指在印边上蹭了一下。
“这泥是你做的？”
他问得跟方才问大米多少钱一斗一样自然。
那以后我交印泥给他，他按月给钱，空盒原样送回来。
沈家账上缺的时候，我往里填过，到了今年才慢慢给自己留一点。
这日下午，陈叙白叫弟弟来取一批旧盒，给我带了上月的账。
签收的人在纸底留了一点空，说陈家少东家想亲自来见我一回，有空就在这里写个日子。
我没写。
沈家近来连出门买菜都换了走侧门的时辰，我想让豆蔻等几日再回话。
豆蔻指给我看，那封纸底下还压着一封信，是陈叙白托北渡口的掌柜捎来的。
临淮逃来的灾户近日要迁去西陵。
渡口收到的名册上有一百四十户，等着走的还有将近两百户，船家不敢载。
我认得那个数。
去年临淮发水，父亲领了朝廷的差事，去北渡口办冬赈。
我替他誊册，先到的是一百四十户，后来又到了二百户。
父亲叫我另写续册，说等粮到了再填签领那一栏。
我把两本册子送进书房，两日后退回来的只有前一本，末尾盖了父亲的印。
我问余下的人要往哪儿去。
父亲说他们领过粮，早就回乡了。
那时我手里还管着灶上几十口人的饭，炭行的伙计又堵在门外要账，我信了他的话，转身就叫人开饭。
一阵风把信吹到了脚边。
我捡起来，叫豆蔻先把每月的银钱单独封一包，取二十两，去给冉家请照料伤手的人。
“走正门。”
“账上写我自己的名。”
05
我送去的银子，冉家只收了买药布的七钱。
冉家太太把余下的钱用旧纸包好，托豆蔻带回来。
她说书院那份具结还没交，医钱另有人上赶着给，她不敢多收一个人的。
豆蔻问：“她若知道姑娘自己做买卖挣的，会不会收？”
“她家孩子明年还想回书院。”
我把那七钱记在自己的账上，“咱们姓沈，她就不敢收。”
从前我替景识赔礼，颇爱说一句，我虽是他姐姐，心里也觉得他错。
如今我听见这样的话，才晓得人家听来是什么滋味。
银钱送到桌面上，先叫人家管打人的姐姐叫好人。
我叫豆蔻去信给药铺，冉家往后买药布，按我平日拿货的价算。
要买多少，由他们自己开口。
母亲那天夜里来我屋里，手中没拿账本。
她用手背碰了碰我床头的茶壶，问茶怎么放凉了，也没人换。
“我喝着正好。”
她在椅上坐了一阵，朝窗边看去。
那扇窗去年漏风，我用两件旧夹袄塞住了缝。
入了春，我只抽去一件，余下一件搭在窗槛上，袖口还挂着一团洗不掉的墨。
母亲把它拿起来，问是谁的。
“景安的，去年正月穿短了。他们两个屋里的炭烧得快，我叫人把我这边的两筐送过去，就寻了点东西挡风。”
母亲攥着袄角，嘴唇碰了碰，问我：“账上怎么没写？”
“记过，您让我把各房份例总写在一处，说分开了，怕他们知道谁拿得多，不痛快。”
她把那件袄折好，照旧搁在窗边。
出去前，她说栀音肯把步摇退了，银楼只退三十二两，差的钱她自己想法子补。
说完她停了一下，大约在等我问该从哪一笔钱里挪。
我请她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今夜风大，门闩松了，老响。
第二天， 豆蔻说母亲给我炖了一盅鸡汤。
第三天， 炖了一半，大哥来催她去前厅见程家媒人，她把火交给厨娘，就走了。
鸡汤没喝上，我先收到了一张新红帖。
上面写程家二公子程翊，和我的生辰。
四月十三，我送母亲去寺里还愿，车停在街边给一队送殡的人让道。
棺前的白幡上，写的也是程翊。
06
父亲叫我去书房，把红帖压在一册书下，说程家人一会儿就走，让我先把聘单上的田亩过一遍。
“程翊年纪轻，身后没有人管香火。你嫁过去，程家从旁支给你立一个儿子。东郊那六十亩田拨给你养孩子，够过日子了。”
我问：“新郎死了，算哪一日成亲？”
“你若肯，三日后过门，外头只说程翊生前与你议过亲，原想着等他病好了再办。”
父亲把算盘往我跟前挪了挪，说水田比旱田值钱，叫我再仔细看看。
我十二岁刚管家，也曾在这张桌边拨算盘。
珠子推错一颗，他拿书脊敲我的指节，叫我把数重新报一遍。
这回我把聘单从头看到尾，问他是不是忘了报一项。
“我大哥得了什么？”
大哥在屏风后咳了一声。
我进门时听见两个人说话，他来不及出去，原来还在。
父亲看了他一眼。
“景修在京里候了三年，程大人肯让他去仓场历练。他有了出身，往后你在程家也有人照看。”
“这六十亩地，是给我的，还是给程家嗣子的？”
父亲叫我别在字眼上费力气，我说好，再问一件。
“我能自己出门吗？”
父亲终于抬起头。
“守节的人出什么门？”
他说完大概也觉得太快，拈了支笔，又说你只要点头，别的事自有人替你安排。
我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大哥把手里的新靴从桌边拿起来，贴身抱着。
那靴底还没沾泥，他来前一定已经试过。
我拿起那册书，抽出自己的生辰帖。
“那位媒人等不等得起我再想两日？”
父亲说两日可以，帖子留下。
我用袖口擦了擦压在纸角的墨，原样搁回去。
回到屋里，先叫豆蔻把手上的印泥盘一遍。
能卖的十二盒，半成的八盒，加上前一月货钱，顶多能在城外租一间带灶的小屋。
豆蔻盘完，说母亲把我的院门上了锁。
她去问何时能出府，门子说她可以去厨下领饭，出府得另请太太的话。
我这才明白，父亲给了我两日，是为了等三日后过门的。
深夜，窗户底下有人轻敲两声。
豆蔻拿了灯去看，一只手从缺了旧夹袄的窗缝里伸进来，把纸折成小小一片。
沈景安在外头说：“姐，陈家请的媒人今日也来了，大哥叫人把她从正门赶走了。”
我把纸展开，上头写了两句话。
“东街有间铺子，后屋能住人。要我来接，你在纸背写个时辰。”
下面落款是陈叙白。
07
我在纸背写了一个字，来。
写完把它摁在桌上，墨迹还没干，自己先坐下了。
陈叙白要真来了，父亲告他诱拐沈家女，街口的人会围住铺子，先搜账，再问我有没有带走沈家的银钱。
他替我开门，门外一街铺户都要看着。
往后我做的每一盒泥，纵有自己的钱、自己的印，旁人也只说我靠他藏起来。
我把纸翻过去，改写了三句话。
“先请媒人回家，你若愿谈买卖，托人捎一封西陵的货单，我要知道那边还缺什么人。”
景安接了纸，没立即走。
他问我敢不敢跟他从后院翻出去，他把梯子都借来了。
我说：“你去借梯子，跟人说是干什么的？”
“就说我要把我姐带出去。”
他答得很实在。
我隔着窗听了一会儿，把灯挪远些，怕门子看见。
景安小时候着热病，喝药就吐。
我抱着他坐在床沿，一口一口喂水。
那时他病得没力气，一直抓住我袖子，怕我走。
这回他手在窗沿上放着，有几回想收，最后还是问我：“当日他们商量换亲，我说你最好哄，你听见了？”
“听见了，你说等事办成，买两匹布给我，我就消气。”
他没说那是玩笑。
外头过了辆车，灯从窗纸上晃过去，照见他手背上有个新烫的疤。
他近来在祠堂挨过罚，半夜自己热饭，碗拿不稳。
“你要出去，梯子就在后墙。”
他说，“你要不出去，我去把信送到，下回有人问我，我就说没看见梯子。”
我说：“把信送到，梯子还给人家。”
第二日，豆蔻领饭时，把空印泥盒放进送菜的筐。
筐子再回来，底下压着一张盖了公印的告示。
皇后要在西陵开两年粥场，缺一个肯住当地、能同女眷核口粮的人。
先前选定的是冯家姑娘，出发前家里报了急病。
今夜宫宴重问各家女眷，有意出力的可当面具名。
货单是跟告示一起来的，柴、米、布，官仓都拨过一批。
草席和油最缺，货单最后，陈叙白添了句话。
“若你去，商队照市价给你送货。亏了要记账，账本归你。”
我在桌边试着写下沈衡两个字。
从前我替父亲记冬赈，多少回落名都写的是太傅府女眷。
字写错了，我从不敢撕纸，刮干净了再写。
这回我划掉了第一张，换了一张新的。
午后，母亲来了。
门子把锁打开，她先将房里几只空盒看了一遍，再问我，是不是有人打算带我走。
我把告示递给她。
她读得慢，读到“驻留两年”停下来，说西陵冬天连山路都要封，一个年轻姑娘往那里去，图什么。
我问她：“程家答应让我三日后自己回来看您吗？”
母亲把告示捏弯了。
08
“我是你娘。”
“你跟我赌这个气，往后会后悔的。”
屋里还有她早年送我的一面铜镜，镜边松了，我托人修过两次。
她说头疼不肯管账的那几年，我替她梳头，总让她背朝窗坐。
这样光从后面来，她睁着眼也不难受。
我过去把窗撑开一点，叫豆蔻给她添茶。
等热气从杯里冒出来，才同她说：“母亲，您看着我，我若留在京里，还得活多少年？”
她没答。
我说今年十九，活到您这个岁数，还要二十二年。
程家的门一关，我连去药铺买一张膏药，都要有人跟着。
我在西陵只需签两年，若活得好，第三年我还能另选地方住。
母亲拿起杯子，又放下去。
“你父亲说，等你哥哥站稳了，能接你回家。”
“他连我给自己备的那十六两酒席钱都要。”
“您敢在他跟前问一句，我进了程家，什么时候能回来么？”
院门口一声响。
大哥来催母亲上车，说今日宫里开席早，迟了不好看。
她叫人先等，问我若去西陵，要多少本钱。
“我有四十多两，那十六两还在。”
母亲把眼闭了一下。
“你早上还得吃饭，出城走远路，身上带钱也要吃饭。”
她找开妆匣的钥匙，摸了两回，最后从袖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搁到我手边。
那是她从小给我记的生辰。
正面写什么时候生，背面列我头三年害过几回热病，哪几夜没睡着。
纸头挨着灯熏过，黑了一小片。
“你拿去自己用。”
“你父亲那里还有一张，那张要是非用不可，你就叫旁人问我，哪天交给的程家。”
我没有去拉她的手。
她自己起身，站了一会儿，冲外头说，阿衡是长姐，今日随我入宫。
车上挪个位子，别叫人看着像没请她。
大哥把掀开的帘子攥在手里。
“母亲，父亲没说—”
“那就让他在宫里说。”
她先走了。
我把外祖母的当票收在生辰纸里，出去的时候，院门上的锁还挂着，锁舌开了，谁也没来取。
走到二门，栀音从旁边赶出来，问我为什么不穿她给我挑的衣裳。
她手里拿着一件袖口绣梅花的褙子，挨得近了，我才看清原来是那件嫁衣裁剩的绸。
“程家派人来问你尺寸，裁喜服剩的料子，我叫人拿来做了这件。”
“姐姐，你穿这么素，父亲见了要生气的。”
我接过那件褙子，替她把颠倒的袖子翻出来，还给她。
“他要我嫁一个死人时，你怎么没问他会不会惹我生气？”
栀音站在车边，手指扣住绸面，抓出了几道皱褶。
我上了车，她还在那里。
我记得那天车开得很慢，慢到只要她愿意，足够叫住我，说一句她方才才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最后说的是：“你走了，我的亲事谁帮我说？”
09
宫宴上，秦夫人让身边的姑娘往里让了个位子。
那姑娘叫秦知微，去年同我一道在粥棚里抄过账。
她曾问我，城外那些讨饭的人可不可以也算一份。
我回她说得去请父亲。
她在粥棚等到熄火，也没等到我带回一句准话。
她见我过来，先把手边的纸收走，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推回来。
“西陵先在南谷收人，北谷还堵着。你看得懂这张图吗？”
图上涂黑了两处。
我说南谷那口井入冬就冻，若从那里开粥棚，锅里盛满水，也烧不够几个时辰。
她朝我看过来，终于问：“你真想去？”
“我想先问，锅是不是已经到了。”
她低下头，在地图边上写了个锅字。
她字写得急，我刚看清最后一笔，前面已经有人来传话，说皇后请有意去西陵的人上前。
我起身走到席前，先报了名字。
皇后问我，做这件事家里可肯。
父亲已经离席。
他走得比我快。
“娘娘，小女已定亲，她近日身子弱，记不得家里同她议过这些。”
程首辅坐在靠前的席上，手里那杯酒从听见我的名字就没再举起来。
皇后问：“本宫听说裴家要另娶你次女，你长女新定的又是哪家？”
父亲看向我。
“家里说是程家的二公子，我只见过一张写着生辰的红帖，没见过活的新郎。”
桌下有人碰响了杯盏。
皇后没有去看程首辅，只问近旁的内侍，宫里给程家送奠仪是哪一日。
内侍答：“四月十三，奴婢当日去的是灵前。”
我回身看向秦夫人。
入席前，我托她随身带上那份退亲文书。
她站起身，叫人把纸呈上去，说那天她和另外五人都在沈家。
皇后用手指压住退亲的日子。
“四月十九，沈衡才退了裴家的亲。”
她问父亲，“沈大人，程二公子生前是几时与你议的婚？”
父亲说：“两家不过提过一句，小女把话听重了。”
“好。”
皇后把退亲的文书搁下，“提过的话，撤回去容易。”
我听见父亲往后退了半步，衣摆碰翻了他案边的酒。
皇后叫人搬来西陵的实账。
我伸手去接，她说先听完。
去的人在西陵住满两年，头一季账要她亲自验。
仓里的口粮要交到一个个活人手里，少了一斗，都要有人来问我。
她翻开簿子，把一封新递的请粮文书给我。
上头写一百四十户。
我问：“若粥棚前实到三百多户，册里没有的，可以当场添吗？”
父亲还没坐稳，回头看了我一眼。
皇后说：“可以，你得亲眼见过他们，亲手记下他们的名字。”
我把那封请粮书收好。
“那我签。”
10
回府的车还没停稳，父亲已经在祠堂等我了。
他叫我跪下。
我把皇后给的领事文书从袖里取出来，放在蒲团旁的小几上。
祠堂湿冷，供桌底下还塞着一捆没来得及换的线香。
去年这时候，给祖宗换香也是我的事。
父亲扫了一眼那张文书。
“你病得连家里的账都管不了，到了西陵，砸了差事，还是沈家丢脸。明早你随我进宫，把这话同娘娘说一遍。”
“女儿吃过饭，睡过几夜，身子已经好了。”
他抬起手，我往旁边跨了一步，后脚跟碰到蒲团。
十二岁时他叫我站着挨打，我怕他嫌我躲，连脚趾都不敢动。
这回他那一掌落了空。
父亲也怔了一下。
随后他从供桌上拿起一份抄好的旧账，叫我看末页。
下面盖着我的印，旧年冬赈，新到二百户，一应口粮皆由沈家补给。
落款的人是我。
“去年的章还认得吧？”他问。
我认得，那方木印是我初管账时父亲给的，字里有一捺刻得短。
我用它给厨娘结过工钱，交钥匙那日，也在交接单上盖过。
前几日豆蔻清点，问我为何还要把印一并还回去，我说公中的东西，留在公中就是。
这本账我从来没盖过印。
“父亲叫我明日以病请辞，还是叫我认这份账？”
“你若安心留在京中，这一页谁也用不上。”
我拿起账，他大概以为我要撕，上来按住纸角。
我只把它翻到头一页，纸是新裁的，齐得没有一丝毛边。
去年在北渡口抄的那本，角上让雨泡皱了。
我记账总要把手掌压在那个地方。
“请父亲也带上它吧，宫里问我病，我就答，问起这二百户，我也答。”
他把账从我手里一抽，纸边刮过我指腹。
祠堂的灯熄了一盏，他站在剩下那盏灯底下，声音倒轻下来。
“阿衡，我在临淮没当上这个官时，年节上连一碗羊肉都给你们添不起。你忘了你娘跟着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记得，那时她要典簪，先问我夜里吃过没有。父亲今日要典我，倒先把六十亩水田算清了。”
他抱着账本，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出了祠堂，景安蹲在院墙边，脚边有个小布包。
我以为他又想递路费，打开一看，里面是他当日撞坏的车轴上卸下来的一块铁皮。
“车行说我帮着打下手，一个月能抵二两。”
“那天你给我的袍子，我捡回去了。等我把车赔上，再还你。”
我把布包扎好，递回去。
“袍子穿着吧，车钱你同车行讲好，叫他们给你一张收条。”
他嗯了一声，蹲在原处没起来。
我走过两道门才想起，他这次没有问我能不能帮他说话。
11
进西陵第三日，山里下了一场大雨。
南谷的锅已经架上了，运粮的官车还没翻过前头的山。
早晨我和知微去验口粮，仓里只剩八袋。
去年登在册上的那一百四十户已经排满半条坡路。
还有一些人站在绳子外头，怀里抱着包袱，等人群散了，想捡一点锅边刮下来的粥。
管仓的说册里的人先领，绳子外头的等京中补文，等上三五日也就到了。
一个女人把怀里孩子往上托了托，问他，孩子只吃半碗，能不能先欠半碗。
管仓的没听见似的，拿笔在一百四十的数目下画了道线。
我叫豆蔻去数绳子外的人，按每户几口记。
知微把锅盖一掀，看了看水，道：“都熬薄一点呢？”
“薄了也只够今天，领过钱的尚能买些干粮，后面那几户什么都没有。”
我们一道去找昨夜进谷的陈家车队。
陈叙白正让伙计换缰绳。
那几车粮本要送去北面的行栈，后日交货。
若留下，行栈的定钱得退，车夫也得白等一趟。
他问我能付多少。
我把自己那四十多两算过一遍。
留下一个月的灯油和工钱，手边只有十六两能动。正是那笔没付席面的钱。
“先买三车，差的记我名下，官仓验了数肯补，再从赈银里付。若官仓不认，我拿往后做印泥的钱抵。”
陈叙白蹲下来，拿木板在雨里垫着给我写单子。
他写了一半，问伙计原路退定钱多少。伙计报了数。
“定钱我退。”
“我昨晚看了路，车从这里再往北也难走。误期原该我赔，粮价照旧。”
知微用身子替我们挡了一阵雨。单子拿起来时，纸边湿了，名字还清楚。
陈叙白接过我的钱袋，掂了一下，手往斗篷下头一收，随即去叫人卸粮。
当日下午，我们把一百四十户后面的头一个名字添上了。
是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叫赵银花。
她从衣襟里摸出一张旧粮帖，说家乡收粮的人叫她留着，来日拿帖就有米。
她说从临淮走到这里，路上有人问她有没有粮帖，也有人问她有没有钱上船。
我是头一个问她全名的。
我摊开粮帖，右下角盖的正是我的印。
发粮一栏写三斗，旁边标着“已领”。
她把手摊给我看，指头上冻裂的伤还没合拢。
“那人说我摁个印，就给孩子盛半碗粥，我摁了，沈姑娘，三斗粮是几碗？您给我算算，我是不是已经领够了？”
我把那张帖看了两遍，她这一户，恰在去年给父亲添过的二百户之中。
“没够。今天先给你家的，算今天的。”
我叫豆蔻给她另拿一只碗。
“去年的三斗，我另外给你记着。”
她端着两只碗去找孩子。
我重新铺开一张纸，记下她去年在哪一日、在哪一处粥棚摁的印。
写完才发现，章上的沈衡两个字，我已不敢让自己看第二眼。
12
第一册粮账验完，我给母亲写过一封信，问那方旧印有没有一直在库里。
回信是冬至前送来的。
母亲说，去年在北渡口，父亲叫人来借过一次我的印。
她问用来做什么，来人说我在粥棚回不来，父亲要盖两张支钱的条子。
她在信尾添道，若查账的人来，就叫人到她屋里问。
信里还夹着景识写的六行小字。他
说父亲正把几册旧账往他屋里搬，要他帮大哥誊清，末了还问我，西陵查赈，告发的人能不能免罪。
知微在我对面切冻柿子，她切得慢，等我把纸放下才问：“你打算替他问？”
“我先问冉家的孩子手能不能用。”
冉家那回收了医钱，书院那份经过到底没能留住。
父亲用程家的人情说动了山长，改成两边推搡、摔伤手腕。
那孩子回来以后照旧跟父亲送纸。
前几日给西陵送来的账纸角上少了一截，我问送货的人怎么回事，他说小冉现在用右手托得住纸，左手一用劲就抖。
我回信给景识。
只写了两件事，肯交账，去衙门报自己的名。
书院那份具结，也用自己的名重新写。
他隔了很久才回。
这回没问免罪，信里夹着给冉家的具结，写清动手的是他，后来改词也是他家去求的。
抄得端正，有一行因墨沾了袖口，又重写了一次。
至于旧账，他自己带去交了。
程家在那桩婚事之后仍照常往来，父亲认了程家幼子做义子，大哥也如愿进了仓场。
景识写信来时，大哥已替两家改过几回仓账。
也是在那一冬，陈叙白有一趟货没能上山。
他叫人来捎信，说京里查到陈家曾替程府拉过粮，他当时见了仓凭就接活，货去了哪一处，问过一次，没敢问第二次。
如今账交出去，北面的仓栈得停下来等验。
他还另添一句，往后西陵有别的车可用，就换一家。
账先给我对了，等他来日有路走，再谈新的。
我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回去找肯送炭的车队。
山路上了冻，只有一家肯来，运费多要四成。
我和知微算到半夜，把来春要用的炭先定下来，再把账摊给管事的看。
豆蔻去睡后，我才把那封信重新打开。
陈叙白夹在信里的，是三车粮还差的钱。
京里拨下的银子还照原册算，新添的人要等到来年验过才拨。
我赶了一冬的印泥，货款都记来还这笔粮账，每回送回空盒，他都另附一张收条。
眼下只欠三百文。
我给他寄去三百文，另外写了一张纸，问他头一回去寺里送米时，怎么想起来自己下车搬那一袋。
他隔了二十日才答。
“我那天饿了，你叫人给孩子添粥，我也想讨一碗，站久了又不好空手开口。后来每回去收空盒，我都想问你，当日给别人添粥的时候，你自己有没有吃。”
那天我和知微下了值，绕去坡下买烧饼。
我买两个，吃了一个，把余下的掰开给了知微。
她尝了两口，说我今年比去年长进了。
我问她怎么讲。
“去年你请我吃东西，总等我把最后一口吃完。”
她把饼塞回我手里，“今天咱们可以一块儿吃。”
13
第二年秋天，朝廷来西陵核账，赵银花抱着已经能自己走路的孩子来作证。
她把粮帖摊在桌上，张开手指抚平折痕。
孩子在旁边问我三斗粮能不能蒸一屋子的馒头。
我说够他吃很久，改日他有空，自己数着吃。
沈家的旧账也在那时对上了。
景识递出父亲发给程家的书信，续册上二百户各领三斗，报的全是领粮还乡。
那批米一斗都没过渡口，转进了程家的粮铺。
往前一翻，用这个办法挪走的还不止这一批。
景修进仓场后，几份旧账换了新回票，底下都有他的名。
程家当初替沈家付的医钱，正是从里头支的。
父亲被夺官，发往临淮听勘，大哥问责下狱。
景识因交账免了流徙，书院也除去了他的名。
他带着具结去冉家，冉家没有让他进去。
他便把纸留在门缝里，回来同母亲说，明日去找活做。
景安的信比京中的消息晚了十日。他已跟着车行跑去北边，信里只有几句话，说车钱结清了，掌柜的收条太大，叠成一小块还放不进荷包。
他把那块拆下来的铁皮磨成片，师傅教他拿去给车毂补边。
那件袍子膝头又破了，他自己补过一次，针脚很难看。
我读完，把信收起来，去给他回了一句，针脚踩不着地就能穿。
两年期满，知微陪我进城交差。城门里有间卖糕的铺子，豆蔻下车去买。
我坐在车里，远远看见沈栀音在对面的当铺门口。
她挎个小包袱，发上别着那枚有裂纹的玉扣。
我隔着帘子唤她。她认出我，站了一会儿才过来。
“裴家说我可以住下。”
她先把包袱往怀里收紧，“明章外放了，家里老太太说等他回来再论名分。眼下他在外头用钱，我先把这些卖了。”
我问她：“你晓得这回的东西能当多少么？”
“前一间说五两，再多给我一两，我就典。”
她说完又看向我，“姐，原来的嫁衣我没留住。银楼退步摇扣了十八两，母亲叫我自己还，我把那衣裳送去了旧衣铺。掌柜拆了银线称重，问我那条鱼眼睛上的线是谁补的，我答不上来。”
街上有人推车经过。
她往旁边让了让，鞋底刚踩着水，便把脚收回来。
我记得她十三岁生辰，想要一匹最亮的料子，我说账上没有，她趴在我房里哭到半夜。
我后来给她买了，她那时抱着料子喊我姐，跟今日一样顺口。
我问她带来的东西是谁的。
她说都是自己的，五两也能过两个月。
“那你数清楚再按印，缺角的银子叫他当面换。”
她点了头，想再说什么，豆蔻已经拎着热糕回来了。
她见妹妹站在风口，也拿出一块给她，妹妹接过糕，说了声谢。
我抬手放下车帘，车往前走了几步，我没再掀开。
14
娘娘收了最后一本账，问我往后住哪里。
我说东街盘下了一间印铺，知微给我看过租契，豆蔻跟我合伙，她管柜面，我做货。
“成家也在东街？”
我摸了摸袖里的帖子，陈叙白的媒人上月又来过一回。
我把铺子的分账写给他看，问他若成亲，东街的买卖还按原来的规矩走么。
他没急着答，先去同他家账房把自己那边的旧账摘清了，回来问我一句，他一个月要是哪天回得太晚，能不能留一点饭。
我说：“看我那天忙不忙。”
他笑了，说行，他也会煮面。
娘娘听到这里，把手边那方她在西陵用过的印泥推给我。
锡盒边沿磨亮了一圈，底下还贴着我去西陵前写的小签。
“拿去给新铺子盖第一张单。”
“下回内务府找你买，你报你自己的价。”
我成亲那天从东街铺子出门。
嫁衣是豆蔻挑的料子，裙角没有鱼，红得很匀。
我上轿前自己掀起来一步，发现长短刚好。
夜里拜完堂，陈叙白从袖里摸出一个纸包，里头有两块蒸糕。
纸已经蒸出一点水汽，他说厨房还有热的，怕我刚才饿，先拿两块垫一垫。
我接过一块，当着他的面咬了两口。
后来我们去临淮进货，在街上遇见母亲。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布褙子，正同针线铺老板算三副鞋面的钱。
她数清了，掌柜还想多塞一文，她把那一文推了回去。
她也看见了我，手搭在柜沿上，没叫我过去。
我去隔壁摊上买了两块蒸糕。
路过时，我给她留了一块，她捧着糕愣了愣，问我是不是还要赶路。
“嗯。铺里有人等着收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