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我救了身负重伤的裴景川。
为了帮他躲避追杀，为他受过伤，挡过剑。
更是数次以身犯险引开刺客。
回京后他便不顾家中反对，娶了我。
婚后他对我柔情蜜意、百般爱重。
渐渐地，我忘记初衷，对他动了真心。
第二年，我有了身孕。
可就在儿子的满月宴上，裴景川带了个女人回来。
他一改往日的温柔神色，厉声道：
“你一介草民，不配与我为妻。从此棠儿为妻，你为妾。今日你便当着众人的面给她跪下磕头，敬杯妾室茶吧！”
看着女人挺着的孕肚，我轻拭眼角泪水。
“夫君，你当真要这般对我吗？”
若当真如此，那我只能用你将军府的满门，来铺我的青云路了。
……
前一秒还人声鼎沸的将军府，此刻落针可闻。
男人看着正在拭泪的我，好似终于想起了这两年的情谊，面露些许不忍。
他一旁的女人，一手扶着孕肚，用另一只手臂碰了碰他。
裴景川原本缓和的神色，再次阴郁起来。
“萧氏，别不知足。棠儿可是户部张大人家的女儿，是正经的官家女。而你不过是一介草民。”
“能以正头夫人的名号在府里享两年的富贵，也算我报了你的救命之恩。现下你该懂事些。”
霎时四下里议论声骤起。
“听说这将军夫人原本就是个孤女，能进了将军府已是积了八辈子的福。”
“是啊，别说是妾室，就是给裴将军当个洗脚婢也算不亏待她。”
不知是谁的话传进我耳朵里。
听到这般议论，我心下冷笑。
在他看来，数次的救命之恩，让我做了两年正妻便算是还了？
心里这么想着，我面上却不显，故作哽咽道：
“将军，你也是这般以为的？”
他喉头滚了滚，过了半晌才开口。
“只是叫你做妾而已，不是洗脚婢。”
身旁的星儿不忿地想要上前，被我伸手拦下。
我看向对面，声称要让我做妾的人。
“她腹中胎儿怕是已有五六个月了吧，怎的夫君如今才把人领回来？”
沈棠面露难堪，随即又爬上嫉恨。
不用她发话，她身旁的婆子上前，开口便是训斥。
“还不是我家小姐心善，知道你是在怀孕生产之时，怕你受不住有个闪失。毕竟怀的可都是将军的骨血，将来也是要叫我们小姐一声母亲的。”
不但要让我做妾，还要将我拼命生下的孩子也抢了去？
“看来我是要谢谢沈姑娘了。”
婆子冷着脸，又道。
“言谢倒是不必了，萧姨娘要是个识趣的，快快自请下堂。再将孩子交予我，我们小姐现下虽然有孕在身，但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也定能管好小少爷。”
“毕竟妾室上不得台面，乡野出身更是不识礼数。”
“记在正头夫人的名下，受我们小姐的诗书礼乐熏陶，将来才能有个好教养。”
闻言我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虽许久不用这招，现下一装起柔弱来，还是那般得心应手。
“裴郎，孩子还这么小，你真要让我们母子分离吗？”
“允姝，你出身太过低微了些，棠儿不一样。她出身世家大族，把孩子放在她身边教养，对你和孩子都有好处。”
我假装懵懂地问。
“世家大族？若真是世家大族，又怎会做出与有妇之夫有了苟且，还有了身孕的事来？这便是你们说的好教养？”
“夫君，你怕不是，被哪个暗娼或是青楼妓子给骗了吧？”
“扑哧”。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其他人看沈棠的眼神也都一脸耐人寻味。
裴景川一个眼刀看过去，那人知道做错了事，下一秒又赶紧捂住了嘴。
沈棠的脸由青变白，再由白转黑。眼中的愤恨几乎要冒出火来。
她朝我伸手一指，向身边人吩咐道：“给我掌嘴！”
婆子得了令，立即冲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地朝我脸上甩了一巴掌。力道极大，竟将我狠狠地掼在地上。
沈棠一脸狠厉。
“再打！”
还没等我抬起头来，又是一巴落下。
嘴里瞬时涌上一股腥甜。
就在婆子还要打的时候，裴景川才发话。
“够了！”
“裴郎，你还护着她。”
“乖，今天这么多人在。闹将起来，丢的是将军府的脸面。你若实在有气，等过了门再教训她也不迟。”
沈棠这才露出了几分笑意。小鸟依人地靠在他怀里。
“都听你的。”
裴景川朝众人道：“诸位也看到了，我这位原夫人口无遮拦，毫无规矩可言。今天我便当着众位宾客的面宣布，萧氏从今往后为贬为妾氏。半月后正式迎娶沈氏嫡女为将军夫人。届时喜宴大摆三日，礼金分文不取，只为请诸位沾沾我裴某的喜气！”
话音刚落，传来众人一片叫好起哄声，无人在意我这个被打倒在地，痛哭流涕的原将军夫人。
星儿上前，将我从地上扶起，绕过喧闹的众人一路搀扶着我回到自己的院子。
房门一关，我擦干了脸上的水渍，悠哉地坐到茶桌旁，给自己倒了半杯清茶。
星儿对我的这般行径早已习以为常。
“小姐，何时动手？”
我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不急，现在外面人多，暂且让她多活两个时辰。”
我从小在善堂里长大，多年来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
十岁那年，因与街市上的流氓打架下了狠手，意外被人看中，培养成为一名刺客。
任谁也想不到，我一个自小无父无母的娇小女子，在武功和刺杀方面竟能做到出类拔萃。
以至于数年来死在我手下的亡魂不知凡几。
随着找我行刺的客户越来越多，买我出手的价格也越来越高。
直到有一次，有人花大价钱让我去杀一个正在游历的富庶老爷。
那富家老爷极为难杀。
我从未见过那么多的护卫只为了守护他一人。
可我的本事也不是吃素的。
犹记那天，一个又一个的青壮护卫死在我刀下。
我仅凭一己之力，便突破层层重围，杀到那人跟前。
富家老爷从最开始看到我时的不屑，到后来眼神中满是欣赏。
我听到他告诉身边的人说要留活口。
前来支援他们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竟有官兵加入。
最终我体力不支，倒在他面前。
让人意外的是，他在看到我面巾后面这张脸时的震惊神色。
后来我才从他口中得知，我竟与我娘长得一模一样。
而我娘是当初他在民间躲难时的妻子。
他，是当今圣上。
在查看了我颈后那只有自家血脉才有的胎记后，他更加确定我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随后他给了我几辈子也花不完的银钱，京郊的许多田庄大宅也都给了我。
他还亲自挑选了最名贵的首饰衣裳赐给我。
就连我受伤后的汤药，看我起身不便也是他用白瓷勺一口一口地喂给我。
他说他要弥补这些年对我的亏欠。
一次我见他愁眉不展。问了他身边下人才知，竟是如今的将军府裴家仗着自己手握兵权，数次当着众朝臣的面顶撞父皇。
因其裴家确实世代簪缨，一直手握三十万的兵权。且无论是在军中还是民间，都极有威望，若是贸然处置，只怕这江山都要不保。
那下人又道，这正是因为怕江山不稳，所以我这公主的身份才迟迟不敢昭告天下。
说是怕我公主做不了几年，反倒再害了我。
我只稍加思忖，便去找了父皇，我去主动亲近裴家。
再找出他不臣之心的证据，昭告天下。
若是此事能成，我便可以高枕无忧地恢复公主身份。
我们设计，让我在裴景川命悬一线的时候以一个平民女子的身份救了他。
又隐藏自身的实力，在他面前傻傻地为他挡刀挡剑。
加之我从小在善堂里，为了多得些吃食总会扮柔弱装可怜。
有这般柔弱的性子，再配上我的好容貌，他果真对我动了心。
后来更是不顾父母反对娶了我。
我如原定计划嫁进将军府。
只是让我没料到的是，我后来对他也动了真心。
刺杀他的那些流民、山匪、敌国的细作都是父皇命人假扮的。
我替他挡的那些刀，看起来唬人，实则没一刀伤在要害。
原本这些只是一场戏。
那些爱慕将军的话也都是我骗他的。
可后来，看到他为了我亲自洗手作羹汤。
为了以正妻之位娶我，跪在父母门前一天一夜。
在旁人面前杀伐果断的冷面阎王，在我面前却总是柔情蜜意说着话。
许是从小少有人关爱的缘故，我这个杀手的心也被他暖热了。
所以在父皇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的时候，我直接跪在地上，告诉他我有了裴景川的孩子。
当时父皇骂我。
“蠢货！你可知，男人的真心最不可信。”
“他今日能为你跪父母，明日也可为别的女人在众人面前欺辱你。”
“只有将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等收了将军府的兵权，你做回公主，不好吗？”
当日，我以头触地，向父皇再三承诺，裴景川爱我至深。只要有我在，将军府便绝不会反。
父皇终是叹了口气，答应让我隐瞒真实身份继续留在裴家。
思绪回笼，星儿已将我惯用的匕首擦拭干净递给我。
我拿在手里颠了颠，还是如过往那般趁手。
府内吵闹声渐熄。
宾客还未散尽，沈棠身边的婆子过来传话。
“将军发了话，你生的那小贱种暂且在你们屋里养着，等我们小姐正式过了门再送来。”
我笑着应下。
对方没想到话都这般说了我竟还能心平气和地答应，随即又冷哼一声。
“你要是个识相的，多孝敬我些，将来你儿子在我手里也能少受些苦。要不然嘛……”
我立即让星儿给她拿了一沓银票。
婆子将银票收进衣袖，得意地走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星儿在一旁道：“小姐，今晚让她怎么死？”
我没忍住扑哧一乐。
星儿是我曾经救下的乞儿，当时她身患重病，被我请大夫救活后便一直留在我身边。
一起相伴多年，最是知道我的脾气秉性。
正是因为那婆子要死了，我对她才会如此心平气和。
毕竟，跟个死人有什么可计较的？
夜里，我和星儿换上夜行衣，飞身来到裴景川给沈棠安置的院子。
位置是今天事发后我叫人去查的。
等到了地方后才发现，此处院子虽比不上将军府宽大气派，却也比寻常的官宦人家大了不少。
裴景川一点也没委屈沈棠。
只恨我自己平日太过信他，加上整日只忙着安胎和养身体。
以至于他在外面做了这么大的事我都不知道，心中怪自己怎么能这么蠢，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
院子虽大，主子住的地方却好找。
不多时便到了沈棠的窗外。
屋内的沈棠正与那婆子说话。
“姑娘，那贱蹄子你何必放心上。左右你还有半月便过门，将军也说了，让她为妾，她怎么也大不过你去。”
“可是，裴郎分明心里还是有她的。”
“小姐，她毕竟给将军生了个儿子，将军心里再有你，也不能直接杀了她不成。你若还是有气，等过了门，用不了几日，奴婢便能将她磋磨死。就连她生下的那个贱种，我也能一并给办了。你大可放心。”
听她这么说，我更开心了些。
待会儿杀她，绝不会有心理负担了。
忙完的星儿来到我近前，朝我轻轻点了点头。
方才她去给值守的人下了迷药，省得待会闹出动静，来的人多了不好脱身。
婆子的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我一脚踹开。
我拽下面纱，朝她们笑道：“你们要办谁？”
二人大骇。
又在见到来人是我后，面露讥讽。
“我当是谁。怎么，穿了一身黑便觉得自己是刺客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说话的是沈棠。
话音刚落她又很快反应过来，“不对，你进来怎么没有下人来报？那些下人呢？”
婆子朝外面大声叫嚷，“来人啊，人都死哪去了！”
我从身后掏出匕首，走向二人。
“别喊了，没人会来救你们。若现在给我磕头道歉，我可以考虑给你们留个全尸。”
“萧允姝，你来真的？”
沈棠被吓得花容失色，颤巍巍地躲在婆子身后。
星儿上前。
“怎么，不肯？那你们挑个死法吧！是先剁手跺脚，还是先挖眼拔舌？”
她故作思索了一下。
“要不就选后者吧，更疼，你们叫起来也更有趣些。”
此时的沈棠已经被吓得抖如筛糠。
婆子也抖得不成样子。
婆子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与小得无关，全是我家小姐的主意。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杀就杀她，放过我吧！我家里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孙儿。若没了我，他也活不成了啊！”
“这可是一老一少两条人命呀！求你们大慈大悲放了我吧！”
沈棠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指着地上的婆子“你”、“你”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你个刁奴！方才还教唆我要杀了她们，连孩子都不打算放过。怎么现在倒只有我该死了？”
“当初若不是你教唆我去勾引将军，现在我怎么会被人拿刀指着？”
“也是你对我说，我一个沈家的庶女，在家里早晚会被爹爹送给旁人做人情，让我先怀了将军的孩子，以将军重情重义的性子，必定会对我负责。”
“更是你，让我假意替那萧允姝着想，哪怕大着肚子也一定要等她生产完再入府
，以此来博得裴郎的信任。好为自己将来在府里铺路。”
“现在你却将自己推得一干二净？”
地上跪着的人，面如土灰，可还在狡辩。
“你胡说！分明是你自己贪图富贵，我不过是说出你心中所想罢了。”
“再说，哪家的大户小姐如你这般，旁人一挑唆就信。纵是谁家的庶女，如你这般婚前失贞还大了肚子的也是少有。”
“分明是你自己不要脸，做了那般多见不得人的事，作何要我替你来受死！”
沈棠几乎被气晕过去。
指着地上的婆子又是“你”、“你”的半天。
“我呸！说得你是什么好东西一样。你方才还说家里有个孙儿只等着你来养，你怎不说你用迷药药倒了良家女儿送到你那痴傻的儿子床上，你那孙儿怎么来的当真以为旁人不知？”
“后来你为了多得银子，竟逼着自己儿媳妇去接客，害得人家忍无可忍悬梁而死。”
“你害了旁人不成，现在又还害我，你、你就是个吃人的恶鬼！”
我和星儿在一旁听着，脸越来越黑。
互相对视一眼，今天还真是为民除害了。
我颠了颠手里明晃晃的匕首，那婆子便吓得痛哭流涕。
一边磕头一边求饶。
讨饶的话几乎说了个遍。
见我二人不动，作势还要过来抱我的腿。
我抬腿想要将她踹开，却见她手中寒光一闪。
不好！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人已经半站起身，不知从哪里掏出了把匕首朝我胸口刺来。
我闪身一躲，轻飘飘地就躲了过去。
婆子面目十分狰狞。
纵使我当刺客多年，人死前奋力一搏的凶相也见过不少。
但如她这般狠绝面相的也是少有。
竟真如方才沈棠说的如恶鬼一般。
我再次轻巧地躲到她身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向她后心踹了一脚。
她猛地朝墙角扑去，摔了一个狗吃屎，手中的利刃也被摔飞出去。
她再欲起身，可人还没爬起来，星儿已经走到她身后，用膝盖按住她后腰，又将她头发一提。
她被星儿揪着头发，迫使她整个上半身高高仰起。
接着，“嗞啦”一声。
是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
婆子被割了喉。
鲜血喷洒得到处都是。她倒在地上又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沈棠被吓坏了，在一旁啊啊地尖叫着。
我嫌她吵闹，手下一翻，一把匕首正中她心口。
沈棠睁大着眼睛，一脸地不可置信。片刻后靠着墙壁缓缓滑下。
星儿上前，拔出匕首，顺手合上了她双眼。
转身的时候嘟囔了句：“眼睛睁得那么大，怪丑的。”
做戏做全套，我们将二人的住处搜刮了个遍。把找到的所有银钱全都尽数带走。
还故意弄得乱了些。
做完这些，大概也就花了一刻钟的时间。
星儿迷药向来下得足，院子里的其他人都还没醒。
我们飞身上墙，准备打道回府。
却在此时发生了意外。
在我们落地的同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谁？”
我回头望了一眼，竟是裴景川。
出门的时候明明确认过他喝多睡着了。
半夜酒醒竟还不忘来看沈棠，果然用情至深呢！
想到这里，我又想扇自己了。
犹记当初刚有孕时，我们还是睡在一处的。
后面随着月份大了，他夜里总不安分。
我怕孩子有闪失，便让府里人在书房旁收拾出了一个住处。
从那时起，他夜里从没来过我这。
加之白日他对我始终如常，看不出分毫。
若不是今天他将人带回来，我只当他是怕夜里来我屋内把持不住才会这样。
他如此这般惦念另外一个女人，我竟是今天才知道。
再见他，我只觉恨得牙痒。
所幸我此已经将面巾戴好，他认不出。
“站住！”
裴景川朝我们大喝。
谁会理他？
我拉着星儿，飞身向另一侧的宅子，随后隐没在夜色中。
裴景川本是喝多了酒被下人扶进住处。
可不知怎的，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一个激灵就醒了。
心慌得紧。
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他踱步去了正院，见萧允姝的屋子灭着灯，应该已经睡下。
原本觉得今天有些对不住她，想跟她解释一番，但既然睡了那便改日再说吧。
反正她那么爱自己，会为了将军府的未来付出的。
转身又想起沈棠来。
自己每每处理完公事，去到她那里，她总是会为自己留一盏灯。
也想起她时而温柔小意，时而有富家小姐的刁蛮任性。
与萧允姝向来温柔的性子有些不同。
更何况，他父亲是户部主事，将来对自己家会有莫大的帮助。
这么想着，便带上了两个侍卫朝门外走去。
为了表示爱护，他在离将军府不过一街之隔的地方也给沈棠买了一处院子。
离得近，走着便能去，也刚好散散酒气。
才刚走到沈棠院子外，便见有两个身着黑色衣服的身影从院子里飞跃而下。
看身手着实不一般。
他大喝了一声。其中一人先是一愣，朝他看了一眼。又拉着另一个人朝另一边飞身过去。
转瞬就没了踪影。
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人身形竟分外熟悉。
他想上前一探究竟，又被身后的随从拉了回来。
“将军，不如先回院子里看看。”
他头筋猛地一跳。
紧走两步来到院门处，大叫了几声门房，没有人应。
用力将门踹开，见门房的人昏倒在地上。
再往里走，他派来负责守卫沈棠的侍卫也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他来不及查看，急匆匆地来到主屋。
还没进门，便已闻到一股浓浓地血腥气。
直进到屋内，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棠儿！”
我与星儿回到屋内，将夜行衣藏匿好。
去看了一眼孩子，见乳母搂着他正睡得香甜，便各自回屋睡了。
天还没亮，府里就翻了天。
我心知肚明是什么事，翻了个身继续睡。
直到第二日天明，一推开屋门。就看到满府的白幡，还有停在院子里沈棠的棺木。
裴景川通红着双目，看谁都像要吃人一般。
我上前。
“夫君，节哀。”
听到我声音，他神情一滞，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允姝，你昨晚去了哪儿？”
我一脸无辜状。
“我能去哪儿，当然是在榻上睡觉了。”
转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
“夫君，沈小姐终究还未过门。丧事若是在我们府里办，是否不妥？”
他攥我的手更紧了些。
我手腕被他攥得生痛。
“夫君，你弄疼我了。”
他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他自言自语道：“对，不可能是你。你这么柔弱，绝不可能是你。”
“夫君，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罢了，你回去吧。”
听下人说，裴景川觉得对不起沈棠，她的丧事要亲自为她操办，而且要在将军府里办。
也不知道是怎么和沈家说的，沈家竟同意了。
下葬这天，裴景川竟亲自拿着沈棠的牌位，哭得不能自已。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没什么波澜。
毕竟早在他让我为妾室的那天，我心就一点都没有他的位置了。
心中虽这么想着，面上也还是一副对他关心的模样。
裴景川却当着众人的面，再次宣布。
“沈氏晚棠，为我将军府正妻。虽未过门，也以我将军府正妻之位下葬，入我裴氏族谱。”
众人一个个地望向我，全都一脸唏嘘。
我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人都死了。
可他下一句，却让我立在当场。
“萧氏，身为妾室过来给主母拜别。”
“以后所生孩子，在族谱中全部记在沈氏名下，认沈氏为母。”
议论声再起。
我冷笑一声，面上又做柔弱状：“夫君，我可曾做过什么错事？为何要如此待我？”
裴景川面目冷肃，看我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若不是因你有孕在身，怕告知你后伤了身子，她又怎么会一直进不了门？”
“她先因你被世人嘲笑，后又因住在府外遭贼人暗算至死。她若是住在将军府里也断不会遭此祸事。”
“萧氏，你欠她两条人命！”
我简直要被裴景川这无耻的逻辑气笑了。
“夫君，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不是我让她未婚先孕的，我也从未阻止她过门。难道说我先嫁给你便是错？可当初是我在你身受重伤又被人追杀时一次次地救了你。也是你主动求娶于我。”
“我做错了什么呢？”
“难道我错在当初不该救你，错在不该次次为你挡刀，错在为你终日埋首在后院为你打理府中上下、为你诞育子嗣？”
纵使过往我骗过他数次。
可此时我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
我是真想问问他，为何这般对我。
裴景川听了我的话后，却没有任何愧疚之情。反而是怒不可遏。
“放肆！不论如何，她也是因你而死！”
“来人。”
话音刚落，立即从一侧冒出几个侍卫。
“萧氏不愿给主母磕头认错，你们帮帮她。”
上来的几人不顾我的挣扎将我按倒在地，又有人按着我的头直直磕在地上。
我没有反抗。
心里反而有一丝解脱。
现在呀，我杀你满门也心安理得了。
京中给亡人磕头的规矩是四下，可几人得了裴景川的令。他不发话便也没有停。
额头被当着京中众位宾客的面，一次次地按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额头上鲜血弥漫，裴景川才出言制止。
“拉下去吧。关在院子里三月不得外出，就当是给主母守孝了。”
我被人扔回院子里。
星儿跟进院中，将我扶起。
“这回死心了？”
我点了点头。
自此满城皆知他大将军裴景川对沈家女重情重义。
同时我也成为了全京城的笑柄。
当晚我便叫人传信给父皇。
信上只写了五个字。
【父皇，我悔了】
很快我收到了父皇给我的回信。
【按之前的计划进行】
之前的计划，便是我未对裴景川动心之前的计划。
在他书房里搜罗所有可利用的书信。
模仿他的笔迹伪造他通敌叛国的证据。
事发那天，我身披诰命官服，在大殿前敲起登文鼓。
到了御前，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高声大喊：“民妇检举裴家通敌叛国，贪墨军饷，至我万千将士和黎民的死活不顾。求陛下彻查！”
随后双手举起相关罪证。
大殿中朝臣皆在。一时间，满殿哗然。
有说“这裴家仗着自家的兵权，近年确实有些目中无人啊。” “是啊，想必真是有不臣之心。”
“我看这萧氏说得是真的。”
“听说她曾经为了救裴景川为他挡刀挡剑，数次受伤。是个有情有意的女子。”
“那裴家为了拉拢文臣，要将她贬妻为妾她都应允了。现今必定是发现了他家有叛国的心思，才大义灭亲啊！”
裴景川与我那年迈的公爹也在列。
公爹听到这些话后，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
裴景川则朝我大喝。
“萧氏，你在胡说什么！还不快滚回府去！”
说着便三两步上前，一把夺过我手里的信件。
“放肆！”
帝王一声怒喝，裴景川僵在原地。
“裴将军，竟敢当着众人的面抢夺证物，怎么你当朕与众朝臣都是死的不成！”
他这才恍然，悻悻地放下手。
却还是不死心，跪在地上大声道。
“陛下，此妇是因之前将她贬妻为妾身怀嫉恨，所以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诬陷我裴家。还望陛下莫要相信她的胡言乱语。”
“是真是假，总要查过才知道。”
帝王威严，看不出情绪。
为首的太监过来，将裴景川手里的书信取走，呈到御案。
父皇一一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见到这一幕，裴景川愤恨地看向我。
咬牙道：“萧允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不快向陛下磕头谢罪，就说之前是你的胡言乱语！”
我充耳不闻。
他还欲再说些什么，头顶已经传来父皇震怒的声音。
“裴景川！还敢说自己冤枉，你倒是让大家看看，这通敌的书信是不是你的字迹！”
“还有这克扣军饷的秘信，上面盖的是不是你裴家的印章？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说着便将我刚才逞上去的信件砸在了裴景川的脑袋上。
裴景川被砸的一懵，慌忙捡起其中一封。
我眼角瞄了一眼，那是我仿照他的笔迹给敌国将领写的书信。
信中声称若对方同意给他黄金千两，下次对战时便可让给对方三座城池。
他颤抖着大致看完了手里的那封，不可置信地又拿起另一封。
那是他给边关将领的信。
上面写着让对方多报士兵的数量，上面发下来的军饷他克扣后可以给对方三成。
再拿起一封，内容则是叫人在京郊私自豢养兵马的。
每封都是他的字迹，也都有他的私人印章。
可偏偏每封都不是他写的。
他目眦欲裂。
“陛下，这些书信全是假的，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偷用了我的印鉴，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啊！求陛下明查！”
此时皇帝又从桌案上拿起一封，看在众人眼里，像是方才扔信时遗落下来的。
“全是假的？朕可是记得，你当初谏言说原吏部的张尚书强占民女，是你亲手把他送进的大狱。可这里怎么是你威胁他向他讨要金银的信件呢？”
“信中说若对方不给你一百两黄金，便上奏交出你手里的证据。让他抄家流放。”
“就在三个月前，你也确实是这般做的。怎么，张尚书没给你金子，你便伪造证据害他全家？”
“我！”
裴景川哑口无言。
我嘴角微微勾起。
现在父皇手里的这封是真的。
先前我叫人去查裴景川与沈棠的关系，连带着查出这么一桩事来。
沈棠的贴身丫鬟被张尚书看中，想要强娶为小妾。
小妾嫌其年龄大，死活不同意。
张尚书便找人把其绑了，与她有了夫妻之实。
沈棠为这事找裴景川哭闹。提出要对方出一百两金，不然就把这事告到御前。
对方其实是出了一百两金的，只是出了钱后沈棠却又出尔反尔。
说她与丫鬟亲如姐妹，不能就这么饶了他。
而惩治他一个还不行，又央求着裴景川伪造证据，把一家子都流放了。
其实京中官员间的这种腌臜事，私下里也不是没有。
以往皇帝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闹到他面前，他便做不知。
毕竟能为朝中办事的官员为数不多，若犯了错便抄家流放，还哪有官员可用？
可裴景川的这桩事，偏偏是与其他的重罪一起犯的。
其他的是假，这事是真。
只要派人稍一查证，便可证实。
在所有人眼里，那便成了，若这件事是真的，那其他的事就也都是真的。
裴景川无从辩驳。
他瘫软在地上，呢喃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一旁的公爹看到这一幕，伸手指着裴景川，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这下更加坐实了他的那些罪名。
父皇叫人把裴家的两人拖了下去。
又当着众人的面朝我道。
“萧氏，你大义灭亲，立下如此大功，可要什么赏赐？”
我低垂着头。
“民女自小是个孤儿，受得是朝廷和圣上的庇护才能长大。所以民女对朝廷和陛下从来都是感恩戴德，只觉若有人做了对不起陛下的事便该站出来。哪怕对方是自己至亲之人。”
“民女以认识裴景川这样的人为耻，所以民女不求其他，只求陛下允我带着孩子与裴景川和离。民女哪怕靠着给人浆洗缝补，也会好好培养孩子，将来为朝廷为陛下效力。”
众人听了我的话后连连点头。
父皇也做出了一副动容的神色。
“好，果然是个好女郎。那朕便允你带着幼子和离，再赐你文银千两，也够你与孩子在京郊买处小院，安稳余生了。”
听完，我故作激动，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萧氏，不必如此。你是功臣，抬起头来。接旨吧！”
“是！”
就在我抬起头的一瞬，父皇的神情一滞。
“江南萧氏嫡女，萧樱与你是什么关系？”
“回禀陛下，萧樱是我的母亲。您认得我母亲？”
父皇站立不稳，被身旁的太监扶住。
“她现在何在？”
“母亲当年与一落魄富子弟成亲后有了我，可后来爹爹说回京争家业。再就没了音讯。我七岁前一直长在外祖萧家。后来江南发洪水，洪水后又有瘟疫。外祖一家连同母亲都死了。我一路乞讨来到京中，被善堂收留才活到现在。”
“怎么，陛下认得家母？”
“你……你后颈处可有暗红色胎记？”
“陛下怎么知道？那胎记我一出生就有。”
父皇此时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又有人提议，说颈后有胎记的人很多，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父皇立即叫来一个宫中的老嬷嬷。
老嬷嬷将我带进后殿查看了身后的胎记后又禀告父皇：“老奴查验过了，此女颈后胎记与陛下的另两位公主一致，与陛下身上的也一般无二。确实为皇室中人。”
父皇踉跄着走下高台，将我扶起。
当即宣布封我为护国公主。赐下封地和公主府。
江南萧氏，是我和父皇一起编的。我跟本就没有任何关于我身世的记忆。
据我父皇所说，我的生母，其实只是一个普遍的农家女。
当年因争储之事凶险，没带她回京是真的。
后来登基之后回来找她也是真的。
只是还是晚了一步。
来找母亲的人回去说，在父皇走后，我母亲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家里嫌她丢人，把她撵了出来。
她在破庙里产下我后就死了。
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下一滩血迹，人早已死去多时。
她生下的孩子，也不知是被人抱走了，还是被野狗叼走了。
如今我这般说，不过是为自己和父皇多些颜面而已。
父皇尽显仁君一面，并没有诛裴家的九族，只判了全家抄斩。
裴景川行刑的前一天，我穿着公主服制去了监牢。
他见到我后，紧紧拽住我的衣服。
“允姝，想不到你竟是公主。允姝，你一定有办法救我们出去的是不是？”
“对，一定是这样，你是刚找回的公主，陛下对你会有求必应。你去劝皇帝，去劝她放了我们裴家。”
“哪怕是看在铮儿的份上，我是孩子的亲爹。没有谁会比孩子的亲生父母更爱护他们了。”
“你去求陛下，陛下看在外孙的情面上也一定会格外开恩的！”
“只要我能出去，我再不会要其他的女人，这辈子就只有你一个。好不好？”
我大笑出声。
“原来你也知道，只有孩子的亲生父母才会对孩子好啊！”
“你知不知道，沈棠和那恶婆子临死前，正在研究将来怎么将我和我的铮儿弄死？你跟本不配做铮儿的爹。”
他一脸不可置信。
“临死前？棠儿是你杀的？”
我面上毫无波澜。
他很快反应过来，现在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转而又道：
“棠儿，不！沈棠那人贱人该死，是她主动勾引我的。过去是我错了。允姝，你那么爱我，绝不会不管我的是吗？”
他紧紧攥住我的衣角，哭着祈求道：
“你难道忘了，你为我挡过那么多刀，你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如今怎么会不管我呢？你只是气，气我背叛了你是不是？我向你保证，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了，好不好？”
我冷笑着一脚将他踹开。
“裴景川，你说有没有可能，你的那些谋反的证据，全出自我手？”
他呆愣在地，好似听不明白我说的话。过了半晌，才悠悠道：
“你，你就那么恨我？就因为我让你做妾？”
“没错，就因为你让我做妾。”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里满是茫然。
第二天，裴景川死于刀下。
星儿说，昨日在我走后，裴景川在狱中大喊冤枉，说是被人所害。
可怕跟本没人信他的话。
后来我深居公主府，父皇倒是也曾给我介绍过几个驸马的人选。
试着见过几面后，不是明晃晃地图我的身份，就是图我的钱，还有才见面就说将来让我给他生孩子的。
几个人选没一个让我满意的。
所幸也不再找了。
我带着孩子，守着公主府的硕大家业，一生做个富贵闲人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