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身出户那天，我身上只有四百三十块钱。
前夫说孩子姓刘，你带不走。
我蹲下身跟女儿说：“妈妈去买糖，你等妈妈。”
两年后，我站在法庭门口。
前夫骂：“你敢抢孩子试试！”
我没说话，把牛皮纸袋打开了。
1
刘海峰把我按在灶台上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
一只粗瓷老碗被压翻了，滚出灶沿，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
“钱呢？”他嗓子压得很低，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呼出来的酒肉气钻进我的鼻腔，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艰难地别过头去，说：“什么钱？俺没看着。”
“你说什么钱！俺娘亲眼看见你翻她柜子了。你没拿，钱上哪去了？”
“俺早晨去她屋给她送咸菜，俺把碗搁桌子上就出来了。”
他的拳头随后就砸在我背上，一下，两下。第三下捣在腰上，我整个人往前一磕，肚子顶在灶台边沿。灶台是砖砌的，棱角硬，顶得我胃里又是一阵痉挛，险些吐出来。
甜甜听到动静从里屋跑出来，四岁多的女娃，光着脚丫站在门槛上。脚趾头蜷着，嘴唇咬得发白，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没敢出声。
“你哭啥？”刘海峰冲她吼，“你妈偷钱，你还有脸哭？”
甜甜哇地哭出声来。一手抓着门框，一手往我这边伸，指头一张一合地抓着，嘴里喊着“妈妈妈妈”。
我挣扎着起来要去抱她。刘海峰又一脚踹在我膝窝上，脚下一软，我跪趴在地上。
“你还有脸抱孩子？”他蹲下来抓着我后背的衣服把我拽起来，然后指着我的鼻子道：“那二百块钱到底给谁了？偷偷拿给你娘家了是吧？正好你弟要开学了。”
婆婆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糊端着盆，像是正巧过来。她先探进来半个脑袋，语气不紧不慢：“算了海峰，让她说清楚就中了，别吓着孩子。”
这话听着像劝架，可我知道不是。她要是真怕吓着孩子，一开始就不会站在堂屋门口看热闹。她站那儿看了得有五分钟，孩子哭出声来才开口。
我说：“娘，俺没拿。不信你去问问隔壁家崔嫂子，早上我把咸菜送你屋里就去她家帮忙挖花生。从八点挖到十一点，她能作证。”
婆婆脸一沉：“你是说俺冤枉你了？”
刘海峰又逼上来一步：“你啥意思？俺娘还能赖着你？”
“俺没说娘赖俺。俺就是想去对质。”
婆婆嗓门一下子大了：“对质？你让全村人来看咱家笑话？你安的啥心？”她进来把手里的面盆往灶台上一墩，面糊溅出来几滴，“俺老刘家娶了你这么个搅家精，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刘海峰一听这话，更来劲了，抓着我的胳膊就往堂屋拖：“走，上堂屋好好说清楚！”
甜甜过来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婆婆过来把甜甜往旁边一扯：“松开！让你妈说清楚！”
甜甜被扯了个趔趄，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哭得更凶了。
我使劲掰开刘海峰的手，蹲下去把甜甜搂在怀里，她后脑勺上鼓了个小包。我摸着那个包，指头都在抖。
我盯着婆婆，没说话。
婆婆瞟了一眼：“磕一下能咋？小孩哪有不磕不碰的？你少拿孩子打岔。”
刘海峰还在旁边催：“走啊！去堂屋里跟俺娘说清楚！”
我抱起甜甜，看了刘海峰一眼。他酒气还没散，双眼通红，拳头攥着。我后退一步。
“俺不去。钱俺没拿。你们爱信不信！”
刘海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我会当着他娘的面顶他。
婆婆也愣了一下，然后两手拍着大腿，嗓门更大了：“哎哟！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啥话哟，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刘海峰上来要拽我，我把甜甜往怀里一护：“你打俺可以，别碰孩子。”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天晚上，甜甜攥着我的衣领睡着了。梦里喊了两回妈妈，每回我都应一声，“妈妈在”。
我睁着眼到天亮。早晨起来扫地的时候，灶房里那三瓣碎碗碴子还在。扫一下，手就抖一下。
我要离婚！
2
我是王春丽，七九年生人，在镇上读的高中。成绩在班里排前五，班主任姓陈，四十多岁，戴个黑框眼镜，对我挺好的。
高二那年期末，他在我成绩单上写评语——王春丽，再加把劲，本科有希望。
高考成绩下来，差了十二分。本科线四百八，我考了四百六十八。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烟屁股扔了一地。我妈从灶房里走出来，刚添完柴火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我爸摁灭烟头，说了句，“再复读一年。”
我看了看家里那三间瓦房，弟弟也要读高中了，学费还没着落。
我说，不读了！
在家待了半年，下地干活、喂猪、做饭、洗衣服。村里人看见我就问，春丽咋不上学了？我说没考上。他们就说，闺女家读那么多书干啥，早晚是人家的人。
过了年，媒人就上门了，那天是正月初八。说的是邻村刘海峰，二十五，家里十亩地，四间大瓦房，爹娘都健在，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
我妈说老实点好，能踏实过日子，不受气就中。
相亲那天是在媒人家。
刘海峰穿了件藏青色袄子，坐那儿半天不吭声，问一句答一句。
我问他平时干啥，他说种地。问他有啥爱好，他说干活。问他以后打算，他说听俺爹的。
我当时觉得这人虽然木讷，但实在。庄稼人，要那么多花言巧语干什么。
结婚那天出门前，我爸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过不下去就回来，别硬撑。”
我妈在旁边拍他：“大喜的日子说啥胡话！”
我爸没理她，又重复了一遍：“听见没有？过不下去就回来。”
我当时觉得他肯定是头天晚上喝的酒还没醒。嫁都嫁了，日子好好过呗，哪能一进门就想着过不下去，我不懒不笨不挑事，还能把日子过差了？
我天真了。
刚结婚那会儿刘海峰确实不吭声。一天到晚闷头干活，我做饭他吃饭，吃完搁下碗就走，有时候连句“吃饱了”都不说。我想着，他就这性子，话少就少呗，知道干活就行。
公婆住东屋。早饭端上桌，婆婆先坐。粥盛好了，她拿筷子敲敲碗边：“太稀了，做干点。”
第二天我做干点，她又说：“做这么干，费粮食。”
第三天我做得不稀不干，她说：“今儿倒是会做了，看来以前就是糊弄俺。”
刘海峰在旁边低头喝粥，一个字不说。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目光，继续喝粥。
女儿是腊月里生的，那天下了大雪。
她落地的那一刻，我躺在乡镇医院的床上，浑身脱力，心里却踏实了大半。
我以为，孩子的到来，应该能融化家里沉闷的气氛。哪怕夫妻情分平淡，有了孩子，家里添点热闹，日子也不至于难捱。
我又天真了。
原本等在产房外的婆婆，在医生抱出孩子和他们说是个“千金”的时候，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是个丫头片子啊！”
婆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隔着遮挡的床帘，从打开着的产房门飘进来，堵得我心口发闷。
婆婆站在产房门口，没进来。我听见她跟刘海峰说：“下一胎再要吧。”
刘海峰看了孩子一眼，憋了半天，说：“闺女也行。”
“也行”这俩字，我记到了现在。
日子不甜，那就加点甜，我给闺女取名“甜甜”。
3
甜甜一岁多的时候，刘海峰第一次动手。
起因是鸡窝里少了一个鸡蛋。婆婆说是两条腿的“老鼠”偷吃了，我一时没听出话外音，说是不是掉草堆里了，我掏掏看。
就这一句话。刘海峰从堂屋冲出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不重，但我的耳朵嗡嗡地响了一下午，左脸火辣辣的。
那天晚上他端了碗面条搁在我面前，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还滴了几滴香油。
“吃吧。”
那是他认错的方式。
看着怀里的甜甜，我吃了。
第二次，甜甜两岁多。我在地里掰棒子，掰到天黑才回来，进门还没洗手，婆婆说灶上没柴火了。我说马上去抱，刘海峰嫌我回来晚了，拿脚踢了我右腿一下。我摔在灶房门口，小腿迎面骨磕在门槛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缓了好久才站起来。
那天晚上，他又端了碗面条过来，这回多搁了半勺酱。
我又吃了。
第三次，甜甜三岁多。我在院子里洗衣服，甜甜不小心把水盆打翻了，泼了一地。婆婆骂了一句赔钱货，我说娘你别这么骂孩子，她还小。
刘海峰从屋里出来，问都不问，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提溜起来就往墙上撞。额角磕在砖棱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我拿手一抹，满手都是。
甜甜吓得哇哇大哭，扑过来抱着我的腿。刘海峰这才松手。
我拿凉水冲了冲伤口，洗净脸上的血，找块干净布摁着止血。甜甜拿小手摸我的脸：“妈妈，你疼不疼？”
我吸吸鼻子说，妈妈不疼。
甜甜说：“骗人。俺磕了膝盖都疼，你头都破了，还说不疼。俺给你吹吹。”
我把她搂在怀里，说真不疼。
那天晚上，刘海峰没再端面过来。他算准了我会原谅他。
夜里，我咬着被角哭了半宿，没敢出声，怕吵醒甜甜。哭完了，抹抹鼻涕和眼泪，把被角翻了个面。天亮了，照常起来做饭。
第四次，甜甜四岁多。白天我给隔壁嫂子家抽蒜薹累着了，夜里睡的沉。半夜里他喝完酒回来，一开始叫我没听见，然后他就骂骂咧咧地捶门踹门，我听见就赶忙起身开门。他骂我睡过去了，这么久了才开门。照着我的脸又是一巴掌。打完倒头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水缸，一直坐到了后半夜。甜甜迷迷糊糊中没摸着我，鞋都没顾得上穿，嘴里“妈妈妈妈”的叫着从里屋跑出来。我赶忙应了声，她过来看见我坐在地上，钻进我怀里，两手搂着我，头靠在我肩膀上上。
“妈妈，地上凉。”
我哽咽着说嗯。
“妈妈，咱回屋睡吧。”
我说你先回去睡，妈妈再坐会儿。
甜甜不走，就这样抱着我，一会儿又睡着了。我搂着小小的她，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再这么过下去，我就要被打死了。
我死了不要紧，可我的甜甜呢？
她就成了没妈的草。
我要离婚！
4
还没等我把离婚的事想清楚，又挨了打。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回。婆婆说我偷了她的二百块钱，因为我弟要开学了。是甜甜四岁多那年的八月。
这次我没忍。
吃完早饭，公婆都出去干活了。
我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了，地扫了。
手里干着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第几次了？第五次了。第一次一巴掌，第二次一脚，第三次揪着头发往墙上撞，第四次半夜喝酒回来打，第五次把我按在灶台上打，甜甜后脑勺磕在门框上。
我扫到灶房门口的时候，扫帚停了。我看着门框上昨天甜甜后脑勺磕上去的地方，心脏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把扫帚往墙根一靠，走到院子里，站在刘海峰面前。
“刘海峰，俺要离婚。”
他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准备下晌割草。听见这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没停，镰刀在磨石上“嚓”了一声。
“你离一个试试。”
“你伸手就打，张嘴就骂。俺是个人，不是畜牲，这种日子俺受够了！俺净身出户，啥也不要！但是甜甜俺要带走。”
“想要甜甜？你想得美！”他吐了口唾沫，把镰刀尖往地上一凿，扎进土里半寸深，站起身来，甩甩手上的铁锈水，指着我说，“甜甜姓刘，是刘家的种。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带不走。”
“孩子是俺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带过一天？换过一块尿布？”
“那又咋？”他点了一根烟，一边吸，一边眯着眼看我，“你走了，俺再娶一个，照样有人带。”
我盯着他：“你娶十个，甜甜也是俺生的。你这个当爹的一点责任都没尽到，凭啥不让俺带走？”
“凭户口本在俺老刘家，凭这房这地都姓刘，凭你啥也没有。”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法院把孩子判给一个没房没地没工作的女人？
我说：“俺可以去挣。”
“挣？你上哪儿挣？”他嗤了一声，“你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你知道脚往哪里迈，火车往哪儿开？”
我没再说话。只在心里记下了一句，没房没地没工作。
那我就挣。
我扭头去了趟村委，调解员孙支书不在，去镇上开会了。村委值班人员问我啥事，我说想找孙支书说点家务事。值班的说那你明天再来，孙支书一早就到。
我说中，明天俺再来。
明天把话挑明了说。
5
第二天一大早，婆婆在我房门口吆喝：“王春丽，你出来把话说清楚！”
我打开门。婆婆抱着手堵在房门口，公公蹲在堂屋门槛上抽烟。刘海峰站在他娘旁边，叉着腰，像个打手。
“你凭啥要跟俺海峰提离婚？是缺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
“他打俺！打了多少回，骂了多少句，哪一回你看的不是清清楚楚？”
“打你？那肯定是你有错在先！”婆婆嗓门拔高了，“你要是把家里拾掇得利利索索的，把他伺候得好好的，他能打你？”
“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饭做好了端到你们面前，地里的活一样没少干。从来没在你们面前大声过一句话。”
“你少扯这些！俺问你，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你说这话要摸着良心。别往俺身上泼脏水！”
“良心？”婆婆拍着大腿，“俺家花了两万块彩礼娶你进门，你说离就离，你有良心？你不是生了二心你会跟海峰离婚？”
“彩礼钱俺娘家陪嫁带回来一万五，这么些年家里花销，人情往来花的都是这些钱，你们掏过一分？”我说，“俺就问一句——这些年俺俩一块种地的钱他给过我一分没有，他买摩托跟俺商量过没有？”
婆婆噎了一下，转头看刘海峰：“你听见没有？你媳妇开始算账了！”
刘海峰说：“那是俺的钱，俺想咋花咋花。”
“你的钱？这几年地里的收成是俺跟你一块儿干的，卖粮的钱呢？”
刘海峰不说话了。婆婆又接上：“地是俺家的地！你一个外来的，种了两年地就成你的了？”
跟她说不出个理来。我转头去了村委。
调解员姓孙，退了休的老支书，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听我说完，叹了口气：“春丽啊，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海峰那孩子俺看着长大的，没啥坏心眼，就是脾气急。要不你先回去，俺说说他？”
我说：“叔，俺来找你不是叫他改的。俺要离婚，孩子俺要带走。”
孙支书摆了摆手：“甭急甭急，俺这就去说说他。能过还得过，孩子都四岁了。”
不等我开口说下一句，他起身就往刘家走。我赶忙跟上。
他进刘家说了半个钟头。出来跟我说：“海峰说了，以后改。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说：“叔，这话俺听过了。第四次了。”
孙支书抽了口烟：“那你啥意思？”
“俺要离。孩子俺带走。”
“孩子……”他嘬了嘬牙花子，“孩子的事不好办。甜甜姓刘，刘家那老两口把孙女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你一个人，咋抢得过？”
“那就打官司。”
“打官司要钱。你手里有？”
我没说话。
6
我回了趟娘家。
进门的时候我妈在灶上烙饼，看见我来了，连忙说：“来得正好，饼马上出锅。”我在灶房门口坐下。
我妈继续翻着饼，头也没回：“咋这时候回来了？地里不忙？”
我说：“妈，俺要跟刘海峰离婚。”
我妈手一停，饼在锅里多烙了一会儿，糊了。她把糊的那张铲出来扔给鸡，没说话，又擀了一张。
“真过不下去了？”
“他往死里打俺。越打越狠。”
我妈擀饼的手慢了：“打哪儿了？”
我卷起裤腿，露出膝盖上的青紫，撩起额角的头发，露出上回磕在砖棱上留下的疤。我妈看了一眼，擀面杖在案板上一顿，又继续擀。
“甜甜呢？”
“俺带走。”
“你带哪儿去？你连个住处都没有。”
“俺出去打工，带着甜甜，在那边给她找个幼儿园。”
“上哪打工？”我妈嗓门高了，“你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刘家能让你带走孩子？”
我爸这时候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锄头，看我愁容满面，愣了一下。随即在磨得发亮的榆木门槛上蹲下，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爸，俺要离婚。”
我爸点烟的手一顿，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点着。他抽了半根烟才开口：“想好了？”
“想好了。”
“甜甜呢？”
“俺带走。”
他又抽了几口，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弹。
我妈在旁边接话：“她爸，你说说她！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咋过？”
我爸没理我妈，问我：“刘家那边啥意思？”
“不让带走。”
我爸把烟掐了，手指头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甜甜姓刘，咱抢得过？”
“那俺就出去挣钱，回来打官司。”
我妈一拍大腿：“你听听你说的是啥胡话！等你挣到钱，甜甜都多大了？还认得你？”
西屋的窗户开了。我弟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我知道他一直在听着。
我爸站起来，走到西屋门口，推开门：“你出来。”
我弟磨磨蹭蹭出来了，站在堂屋门口，低着头。
我爸说：“你姐要离婚，你听见了？”
我弟点头。
“你咋看？”
我弟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半天憋出一句：“姐，俺不念了，俺出去打工，帮你凑钱打官司。”
我爸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念你的书！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要你帮啥？家里还有我们呢。”
我弟不吭声了，但没回屋，就站在那儿。
我妈眼圈红了，拿围裙擦脸：“这一家子……咋弄啊……”
我爸重新蹲下身，又抽出一根烟。这回他抽得很慢，抽完了才说：“要离就离，我不拦你。可甜甜的事，你得想好。依刘家那老两口的性子，怕是只能走打官司这条道了。”
“俺知道。”
“还有，”我爸顿了顿，“你一个人在外头，遇到难处甭硬撑。实在不行就回来。”
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句：“回来？回来住哪儿？你弟以后还得娶媳妇……”话说一半，看了我爸一眼，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我爸瞪了她一眼：“俺闺女回来住俺家，还轮着你说话了？”
我妈不吭声了。
7
我去了镇上司法所。
一个年轻男的，戴眼镜。听我说完，翻了翻法律汇编。
“孩子四岁？”
“对。”
“按法律，抚养权要看双方条件。你有房子吗？”
“没有。”
“有固定收入吗？”
“没有。”
“男方有？”
“他家有十亩地，四间瓦房，爹娘都在。”
他把笔一搁：“我跟你说实话。依你现在这个条件，法院大概率不会把孩子判给你。不是说感情不重要，法律看的是抚养能力。你没有收入没住处，拿什么养孩子？”
“那我得挣多少钱？”
他想了想，说：“打官司本身花不了多少，法律援助不收费，诉讼费几十块。主要是你得证明你能养得起孩子。手里最好有个两三万垫底，租房、过日子、孩子上学，都得花钱。你空着手回来，法官也不放心把孩子判给你。”
“两三万……”我心里盘算了一下。
“对。有个两三万，再加上你能证明男方那边不适合带孩子，就有戏。”
“怎么证明？”
“比如家暴、堵伯、酗酒、斗殴，对孩子不好，这些。”
“他打俺这算不算？”
“算。但得有证据证明。报警记录、医院验伤报告，有吗？”
我摇头，卷起裤子，膝盖上一块青紫。我又撩了撩额角的头发，露出一道疤。
他叹了口气：“之前他打你没报警，有伤也证明不了什么。以后要是再动手，记得先报警，派出所出警记录就是证据。还有，你现在提离婚，孩子抚养权谈不下来。不如先净身出户去挣钱，等条件够了再回来起诉。还有一条很重要，你走了以后孩子的生活情况你得想办法取证。”
“怎么取证？”
“比如邻居证言、通话记录、你给孩子寄财物的凭证，这些将来都有大用。”
我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那天回家，我想了一路。
现在首要目的是挣钱。村里很多人都去广省打工，那我也去那边试试。至于找刘家不适合带孩子的证据，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先走一步看一步。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甜甜坐在大门口等我，手里还攥着个馒头，馒头都攥扁了。
“妈妈你咋才回来？我给你留了馒头。”
我蹲下来抱住她，亲亲她的脸颊，小脸凉凉的。我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馒头，还是温的。
8
从镇民政办完手续回来那天，是八月底。从提离婚到办完手续，前后不到半个月。
看到我进门，婆婆立即把甜甜抱到了堂屋。
我进里屋收拾好东西出来，甜甜看我手里拎着编织袋就开始喊妈妈，在她奶奶怀里使劲往外挣。婆婆险些抱不住，就在椅子上坐下来，双腿夹着甜甜。
公公站在堂屋门口，把手里的锄头杵在门槛上。刘海峰站在屋檐下。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冲我的编织袋努了努嘴。
我说嗯，就几件衣服。
“钱呢？”
“四百三，我自己的。”
“你哪来的钱？”
“我给隔壁嫂子挖了三天花生，还有之前攒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婆婆在堂屋里喊：“别和她多说了，她要走就快走，孩子别想带走！”
我去抱甜甜。公公把锄头往地上一墩：“你今天敢抱孩子出门，我跟你拼了。”
甜甜开始哭，越哭声越大，小手伸着够我：“妈妈抱！妈妈抱！”
婆婆拍着甜甜的背：“不哭不哭，你妈不要你了，以后跟奶奶过。”
我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想抢，但公公堵着门，刘海峰拦着路，怎么抢得过。
我蹲下来，跟甜甜平视。
“甜甜，妈妈去给你买糖。你等妈妈，好不好？”
甜甜哭着点头：“妈妈你别走。”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袖子。
“妈妈去买糖。糖很甜。”
她伸手够到我的脸，拿手给我擦眼泪。她自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反倒来擦我的。
“妈妈不哭。”
“嗯，妈妈不哭，甜甜也不哭。你等着妈妈好不好？”
甜甜点点头。
我狠狠心，起身拎着编织袋往外走。
甜甜在后面哭得撕心裂肺，婆婆夹着她往东屋拖。
刘海峰愣了一下，他以为我会闹。我听见他跟了一句：“俺还以为你敢抢呢。”
走出院门的时候，忽然想起户口没迁，我又折回来问刘海峰要户口本，他进屋去取出来，本来已经递过来了，又倏地一下收回去了，“我跟你一起去。”
他这是防着我把甜甜一块迁出去。
9
把户口投靠到娘家的第二天，我就拎着包袱跟爸妈道了别。
到了镇上汽车站，我问了一嘴，去广城打工咋走便宜。卖票的说，去郑城坐火车，车多，票也便宜，本市也有火车，车少票也贵。我就买了去郑城的班车票，三十块。在郑城站买了张去广安的临客硬座，九十五。
绿皮火车，全程二十六个小时。
到了地方，我给村里小卖部打电话。
我家没装电话，有事都是打到小卖部，让人去喊我妈。接一次五毛，打长途一块二一分钟。
我妈接通后说，我走了以后甜甜哭了两天，不吃不喝，后来婆婆跟她说“你妈跟人跑了，她以后不是你妈了”，甜甜就不哭了，也不说话了。
我攥着电话筒，指甲掐进手心里。
“妈，你让我爸接。”
我爸接过来，咳嗽了一声。
“爸，帮我看着甜甜。别让刘家给孩子改口，别让她奶奶再跟孩子说那些话。”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外头，一个人，别硬撑。”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公用电话亭里哭了一场。哭完站起来，去找工厂。
厂在城东，做电子配件的。门口排了老长的队，招工的人拿喇叭喊，三十五岁以下，视力好的留下，初中以上文化的留下。我高中学历，算靠前的。当天就分到了宿舍，八人间，上下铺。
第一天，在流水线上站了将近11个小时。手指头磨出血泡，拿创可贴一缠接着干。组长过来看了一眼说，新来的？
我说是。
他说手脚麻利点，别拖线。
我说好。
下班的时候，脑子木木的，脚踝和小腿都是浮肿的，按下去一个坑。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也适应了厂里的工作节奏。
第一个月工资发了八百四。我留了一百四吃饭和零用，剩下的去银行办了个卡，全部存里面了。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我算了一下，每月存七百，一年到手八千四，两年才一万六千八，离我的目标太远了。
单靠厂里这点计件工资，省到骨子里，也存不下多少。
我等不了。
得想别的办法。
10
趁着下班后和休息日，我就在厂区周边来回转悠，看别人怎么做买卖。看到生意好的，就站在不远处观察。
经过半个月的琢磨，我决定晚上下班去夜市摆摊试试水。卖袜子、头绳、塑料盆。进价一块两块，卖三块五块。
第一晚挣了二十，第二晚三十五，第三晚二十六……
这小买卖能行。
就是太累了，有时候累得实在不想动，可一想到甜甜还在刘家，我就坐不住，咬着牙把货袋拎起来，走。
摆了大半个月的摊，货没地方放了，宿舍八个人转不开身。打听到厂子后头有出租的小单间，一个月八十，摆摊一个月能挣五百来块，刨去房租还落四百多。索性就租了一间，晚上出摊回来也方便，不用赶宿舍门禁。
后来我又跟组长说，厂里加班能不排我就不排。加班费一小时三块，去夜市多摆两个钟头的摊比加班挣得多。钱在自己手里，时间也在自己手里。
摆摊的日子，被城管追过两回。有一回我拎着包袱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子磨了个洞，血珠子往外冒。回去拿酒精一浇，疼得龇牙咧嘴，第二天缠上纱布接着出摊。
那时候，最怕的不是摔跤，是货被收走。货没了，那一晚就白干了，离甜甜又远了一步。
这种白天在厂里做“厂妹”，下班当“走鬼”的日子，竟也慢慢地顺当起来。
顺当了，就又有了新想法。
趁着不上班不摆摊的日子，我又去给人家擦油烟机。老小区没电梯，六楼爬上爬下。擦一台给三十。一个月擦十台左右，又是三百的进项。客户家有打扫卫生的活我也接，把空闲时间排满，多挣一块，离甜甜就更近一步。
旁边一个本地摊友对我说：“阿妹，你好叻女啊。”
那时候我挣钱确实不要命。别人觉得我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为啥。
摆摊的时候，认识了个大姐，姓周，豫东老乡，卖炒粉的。她的摊子就在我旁边，生意好得很，一个人又要炒又要收钱，忙不过来。我摊子闲了就过去帮她收碗擦桌。她管我一顿宵夜，月底再塞个三十五十的。
闲聊中，周姐问我咋一个人跑出来。我说离婚了，孩子还在老家。
“那你不回去？”
“等我攒够钱。”
周姐没再多问。后来熟了，她跟我说：“女人一个人在外头，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每到周末，我就往刘家打电话，想跟甜甜说两句。基本都是婆婆接的，十回有八回说甜甜不在，要么说睡了，要么说出去玩了。偶尔让甜甜接，说不了两句话她就让甜甜挂电话。
后来我学乖了，我给李婶打电话，让她帮我看看甜甜到底咋样。李婶是刘家后邻，整个村里就她跟我说话。
她年轻的时候也是经常挨打，后来男人病死了，一个人拉扯俩孩子过。村里人都说她命硬，不吉利，不怎么跟她来往。她倒不在乎，该帮人还帮。
接到电话，她愣了一下：“春丽？你咋想起给俺打电话了？”
我说：“婶子，俺想问问甜甜咋样了，村里就你和我亲近，你离着刘家又近，我想甜甜了，她奶奶总说她不在家，实在没办法，我只能找你帮我看看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着，俺去瞅瞅。”
打那以后，我每隔一两个月给她打个电话问甜甜怎么样。她家里有电话，但总麻烦她，我也不好意思。我在广安这边看到有合适的东西，就买下来给她寄回去。
一开始我问她孩子的情况，她不敢多说，光说甜甜好着呢。时间长了，就什么都跟我讲。有一回她说：“甜甜天天站门口等你，她奶奶骂她赔钱货，说再等也没用，你妈不要你了。”
是了，甜甜等的不是电话，是我的人回去。
后来的电话中，李婶又说甜甜每天都在门口等我，她奶奶又骂她。这次我按开录音笔，完完整整地录了下来。
到第一年年底，卡里存了五千来块钱。
第二年十月份的一天，李婶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春丽啊，俺跟你说个事。前几天刘海峰相了次亲，女方是邻镇的。据说两人都相中了，但是女方一听说他有个闺女，就犹豫了。海峰他爹起了个心思，想把甜甜过继给海峰他弟，正好他弟有俩小子，把甜甜送过去当闺女。他爹准备托人打听过继的事能不能办。”
我攥着电话筒，浑身出冷汗。
“李婶，你听谁说的？”
“海峰他娘自个儿在院子里跟人唠嗑说的。她说女方那边拿不定主意，嫌有闺女，可又舍不得海峰家那几亩地。这事拖着呢，一时半会儿办不了。 可我看海峰他娘那个劲头，早晚得办。”
“刘海峰答应了？”
“他听他爹的。不过这事还没定死，女方没给准话，他爹也没敢往外说。 ”
“刘家老二答应了？”
“老二没吭声，他听他媳妇的。他媳妇不乐意，嫌孩子大了记事儿，养不熟。”
挂了电话，我想了半天。存折上才一万九，离两三万还差一大截。
还要再努力，争取早点攒够钱，赶在刘家把事情办成之前回去。如果甜甜真过继过去，就不叫甜甜了，还得改叫别人妈，况且人家妈还不乐意。刘海峰再娶一个，再生一个，甜甜在刘家彻底就是个多余的。
那天晚上我没去摆摊，坐在床沿上翻账本。
周姐收摊回来，顺路到我门口看了一眼，问我咋没出摊。
我说：“周姐，你的摊子要不要人长期搭把手。”
周姐猜到我有难处，说：“你要愿意，每晚都过来，一个月给你两百。”
“谢谢你，周姐。”我起身抱住她。
她拍了拍我的背：“有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我趴在她肩膀上哭了一场。憋了这么久，总算有个地方能哭出来。
周姐说：“哭吧哭吧，哭出来就不堵得慌，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咱出来打工的，除了钱，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11
又干了大半年，卡里终于存到了三万。
这期间我每两个星期都给李婶打个电话，问刘家那边的动静。李婶说女方那边一直没给话，刘家过继的事，老二媳妇不松口，也一直没办成，就那么拖着。
可我不敢再赌了。拖久了保不齐哪天就定了。
我去找组长辞工。组长说干得好好的咋说走就走。我说家里有事，等不得。
走之前，我去了广安这边的法律援助中心，找了个值班律师，咨询费一次五十。
我跟他把情况说了，我说我想把孩子的抚养权要回来。
他问我：“你手里有啥证据？”
我把李婶的录音放给他听，银行卡流水也给他看了。
律师听完点点头：“录音有用，证明对方家庭对孩子有言语贬损。存款也够，打官司花不了多少。”
我问还差啥。他说最好有男方有过错的记录，比如打架斗殴、堵伯酗酒。
我想起赵红梅在镇法庭当书记员，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说她查一下，让我下午再打给她。
下午电话接通后，她说刘海峰去年在派出所有个治安拘留记录，让我回村后先来镇法庭立案，然后再去派出所调取，她会跟户籍室的老周提前打好招呼，到时候直接去找他。“你拿到了别跟人说是我帮的忙。”
第二天天没亮，我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就赶往火车站，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才买到回郑城的票。还是二十六个小时的车程。
到郑城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又去汽车站买了到镇上的票。
到了镇上，我先去法庭递了诉状。立案庭的人给了我一张受理通知书。
我拿着身份证和通知书直接去了派出所。
见到老周，我报了赵红梅的名字。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翻了半天档案，给我复印了一份，盖了章，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我打开看了一眼，刘海峰，酒后寻衅滋事，行政拘留五日，时间地点写得清清楚楚。
证据链凑齐了。我有稳定收入，有存款，有劳动合同，有邻居证言录音，有男方治安拘留记录。甜甜六岁多，法官会问孩子意愿。
我把牛皮纸袋攥了攥。够了。
从派出所出来，我直接回了娘家。我妈把弟弟的房间收拾出来，铺了床干净的被子。她一边铺床一边念叨：“你弟上个星期还打电话回来问，姐回来了没。”
第三天晌午，李婶来娘家找我。一进门就拉着我往墙根底下躲：“春丽，刘家收到传票了。海峰他娘在家里骂了一上午，说要去镇上告你。海峰他爹拦着没让来，但海峰骑摩托出去了，不知道去干啥。”
李婶攥着我的手：“你小心点。他们家这回是真急了，要是趁没打官司前把孩子过继出去，就很麻烦了。”
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走了，院门都没顾上带。
我妈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咋说的？”
“刘家知道俺告他们了。”
我妈脸色变了变，没吭声，转身回了灶房。她擀面的动静一会儿响起来，一会儿又停下了，连声叹着气。
我去屋里把牛皮纸袋拿出来捏了捏，塞进枕头套里。想想不放心，拿去给我妈：“妈，这个你给俺锁柜子里。”
我妈接过去，拿围裙擦了擦手，才接：“啥东西？”
“证据。打官司用的。”
我妈没再多问，连忙进屋锁柜子里了。锁完了出来跟我说：“钥匙我挂脖子上了，谁也拿不走。”
晌午饭吃得没滋没味。我爸从地里回来，听我妈说了，闷头扒了两碗饭，撂下筷子，把碗往前一推，拿手背抹了抹嘴，说：“来了就来了，咱家又不是没人。”
12
下午三点多，院门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王春丽！你给俺滚出来！”
我妈手一抖，正在择的菜撒了一地。
我爸从堂屋出来，鞋都没顾上穿好。我拦住他：“爸，俺去。”
“你甭去，俺打发她走。”
“她是冲俺来的，俺躲着算咋回事。”
我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刘海峰他娘已经撞开院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刘家表婶，和一个年轻媳妇。三个人气势汹汹地往当院一站。院门外头，几个邻居已经探出了脑袋。
“王春丽，你还有脸回来！”刘海峰他娘左手叉着腰，右手指着我叫骂，“你在外头混了两年，回来就抢俺老刘家的孩子，还把俺家告了！你咋恁不要脸！”
我说：“有啥话好好说，甭指人。”
“指你咋了？俺还打你哩！”她往我跟前逼了一步，扬手就要扇我耳光。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使劲抓着不松手。
她愣了，没想到我会还手。
“再动手俺就报警了。你跑俺家来打人我，看派出所管不管。”
刘家表婶赶紧上来拉架：“春丽，先松松手，曾经婆媳一场，她年纪大了，你让让她。”
“来找事的是你们。”
我松开手，刘海峰他娘往后退了一步，扯着嗓子就吆喝：“哎呀，反了天了！王春丽打人了！你们都看见了啊，她动手打俺！”
“俺没打你，俺是在拦着你。院子门口那么多人看着呢。”
她气得直喘。
刘家表婶说：“春丽，你少说两句，海峰他娘年纪大了，气出个好歹来你担待不起。”
“她年纪大，俺爸妈年纪也不小。她跑俺家来骂人，把俺爸妈气坏了谁担待？”
她不接茬，转而说：“你来刘家这几年，刘家也没亏待过你，你要离婚就依你了，孩子你还要抢，这事就不地道了。”
“婶子，打没挨在你身上，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刘海峰打我，我过不下去了才离的。他们没和你说我俩因为啥离的婚？”
刘家表婶一噎，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海峰他娘看这架势不对，赶紧找补：“挨打怎么了，谁没挨过打？俺年轻时候挨的打比你多！俺说啥了？俺不也熬过来了！就你金贵？”
“你熬过来是你的事，我不熬。”
正吵着，我妈从灶房里拿了根擀面杖出来，往我旁边一站，指着刘海峰他娘：“你骂俺闺女，俺忍了。你骂到俺头上，俺也不跟你计较。可你要是敢动俺闺女一指头，俺这根擀面杖可不认人！”
一看我妈这个架势，刘海峰他娘嗓门更高了：“咋？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俺一个老婆子？哎呀，俺的命咋这么苦啊——”
我爸从堂屋又出来了，手里拎着把镰刀，他把镰刀往门框上一靠，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半盒烟，抽出一支点燃了。
“老嫂子，”我爸抽了口烟，“这是俺家。现在你骂也骂了，闹也闹了，该走了。”
刘海峰他娘看见镰刀嗓门就小了，但嘴上没停：“咋？你还想动刀？你动一下试试！俺去镇上告你！”
“俺不砍人。俺就搁在这儿。”我爸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她，“但是，你再骂俺闺女一句你试试。”
刘海峰他娘索性往地上一坐，双手拍着大腿 ，自以为很委屈地演道：“哎呀，俺老刘家倒霉啊，娶了个搅家精媳妇，跑了两年回来就抢俺孙女，还告俺海峰！俺家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我妈气得大声理论起来：“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看我拿不拿扫帚撵你！”
院外的邻居们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着。我爸冲门口说了一句：“都散了吧，没啥好看的。”
邻居们没散，但往后退了两步。
刘海峰他娘又干嚎了一阵，见没人搭理她，自觉没趣，起身拍拍屁股，撂下一句：“你们等着！俺家海峰说了，这官司俺家奉陪到底！看谁抢得过谁！”说完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补了一句：“王春丽，你甭得意！甜甜是俺老刘家的根，你抢不走！”
“甜甜是俺生的，俺养的，俺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她是姓刘，但她也是俺闺女。你刘家的根，你自己留着，俺只要俺闺女。”我站在当院，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扭头继续往外走，刘家表婶和那个年轻媳妇儿赶紧跟上她。
走到大门外，刘海峰他娘看见李婶也在人群中，立马调转枪口：“姓李的，你也不是啥好东西，跟那个外来的穿一条裤子！俺家的事就是恁给捅出去的吧？”
李婶往人前站了站，刚要开口，被我拦下了，“李婶是好是赖，刘家村里的人心里都有数。你家干的事经不经得起人说，村里人都明白。这事跟她没关系，你有啥冲俺来。俺告的状，俺找的律师。别拿旁人撒气。”
刘海峰他娘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跺着脚恨恨地走了。
等她们走远了，我爸进来蹲在堂屋门槛上，又点了根烟。我妈把擀面杖往灶台上一撂，从灶房端了碗水出来，递给我：“喝口水，嗓子都干了。”
我接过来喝了。她坐我旁边，拿围裙擦眼睛：“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快了。”我说。
我爸抽了半根，就把烟掐了：“晚上多烙两张饼。春丽明天去刘家把甜甜接回来。”
我妈说：“好。”起身进了灶房。
我弟那屋门关着。我知道他不在家，可还是往那边看了一眼。他要是在家，那会儿肯定冲出来了。他那个脾气跟爸一样，话不多，真急了敢跟人拼命。
晚上我妈烙了饼，炒了盘鸡蛋。我爸吃了两张，搁下筷子说了一句：“春丽，官司打赢了，赶紧把甜甜带走。这个地方待不得。”
我说：“嗯。”
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刘海峰他娘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甜甜姓刘，你抢不走！
我抢不走。
咱法庭上见。
13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身去刘家接甜甜。
刘海峰他娘堵着院门：“法院还没判呢，孩子还是俺刘家的！”
我说：“甜甜是俺闺女，俺来接她住几天。甭管打不打官司，我这个当妈的见孩子，你们拦着不让见，俺就报警。”
刘海峰他爹在后面拉他娘：“让她接走。官司都打起来了，别闹了。”
刘海峰他娘骂骂咧咧地让开了。甜甜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愣了半天，然后扑过来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我抱起甜甜，从兜里摸出棒棒糖，递给她：“喏，这是妈妈给你买的糖，你尝尝甜不甜。”
甜甜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咂了咂，点头说道：“甜。”
接上甜甜，我就带着她去了镇法庭，跟立案庭的人说：“法官，俺打听到刘家想把俺闺女过继出去，俺怕孩子被送走，先把孩子接俺身边住了。开庭前孩子跟着俺，中不中？”
立案庭的人说：“开庭前别让孩子离开你可以，但刘家要看孩子，你不能阻拦。”
甜甜接回来的第三天，刘海峰托了个人来找我。
他表叔，在镇上开小卖部，在刘家算比较能说得上话的人。
他把我约到镇上的一个小饭馆，要了两个菜，一盘花生米和一盘炒鸡蛋，还给我倒了杯茶。
“春丽啊，海峰找我给你捎句话，你们婚都离了，为了孩子闹上法庭不好看。你要是愿意撤诉，孩子你可以带走。”
我琢磨了一会儿：“啥条件？”
“你给刘家八万块钱当作补偿。”
我把筷子搁下了：“表叔，你再说一遍？”
“八万。”
“他们家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他掰着手指头给我算，“孩子养到六岁多，吃的喝的穿的，还有海峰他爹娘帮着带，你就算雇个人也得花钱吧。你带走孩子，刘家不就白养了六年？”
“甜甜出生到现在，衣服大半是我做的，学费是我出的。他们给孩子买过什么？甜甜的棉袄是李婶给的旧衣裳改的，她奶奶给买过一根头绳没有？”
表叔尴尬地搓了搓手：“那你看，五万，五万也行。”
“表叔，你替刘家来谈，我敬你是长辈。但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甜甜好歹叫了他们那么多年爷爷奶奶，叫了刘海峰那么多年爸爸。他们这是卖孩子还是抢钱？””
表叔把花生米往嘴里一扔，嚼了两下：“你这么硬，对你有啥好处。官司打输了，孩子你照样带不走，还白花诉讼费。”
“表叔，是他们先把我往绝路上逼的。官司输赢现在还说不定，真输了我认。但让我拿钱换孩子，门都没有。”
表叔看劝不动，把茶喝了，站起来：“行吧，我把话带到了。你自个儿掂量掂量。”
我也站起来：“表叔，你回去告诉刘海峰——法庭上见。”
表叔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春丽，还有句话，海峰让我捎给你。”
“啥话？”
“他说，你如果非要打官司抢孩子，他这辈子跟你没完。你自己想清楚。”
“表叔，也请你转告他，我这辈子也跟他没完。他打我那些回，我全记着呢。法庭上慢慢算。”
第二天，我带着甜甜去赶集买衣服，刚走到村口，就碰见刘海峰。他骑个摩托迎面过来，速度不快，到了我旁边，故意往我这边别了一下，我右手拉着甜甜往旁边一闪，车把手擦着我的衣服过去了。
我气得回过头就冲他喊：“刘海峰，你个混蛋！有本事你在法庭上也这么横。欺负女人孩子算什么！”
“谁让你这么硬！”他撂下一句，猛地拧了下油门，冒着一股黑烟走了。
14
甜甜接回来的第二天，我就去了村里幼儿园，找了她班里的张老师。
我把情况跟她说了：“我这边已经向法庭递了诉状，过几天就开庭。开庭前孩子跟着我住。刘家要是来幼儿园接人，你千万别让接，就说孩子妈妈交代了，有事让他们来找我。”
张老师拉着我的手：“甜甜妈妈你放心，你打过招呼了，我不会让别人接走甜甜。谁来看孩子我都让她先去找你。”
开庭前两天，果然出事了。
那天离放学还早，刘海峰他娘跑到幼儿园，跟老师说家里有事，她提前来接甜甜回家。
张老师挡在门口：“大娘，甜甜妈妈交代过，除了她本人，谁都不能接走孩子，您想见孩子，等着孩子妈妈来了再说。”
孩子奶奶一听，接着就在幼儿园门口跳着脚骂开了。
骂张老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她是孩子的亲奶奶，之前都是她来接的，凭啥今天不让接了。还嚷嚷着非要让园长出来给个说法，不然就告到这个幼儿园干不下去。
园长出来跟她解释说：“大娘，您先消消气，甜甜妈妈跟镇法庭说过了，开庭前孩子归她带，我们也没办法。在律法面前，我们就算想放人走也不敢，您就别为难我们了，现在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您要不稍等等？”
“好啊，这个天杀的王春丽，在外边跑了两年，她翅膀硬了，本事大了，学着拿法律来压我老婆子了！俺老刘家当初看她老实才娶的，哪成想是个搅家精！搅得家里不得安生，这会儿又来搅俺孙女！俺老刘家的命咋这么苦啊——”
张老师后来跟我说：“她自己一个人在校门张牙舞爪地吆喝着，来接孩子的家长越来越多，都聚在那里看热闹，指着她议论，估计她也嫌丢人，没多久就灰溜溜地走了。”
我来接甜甜的时候，她坐在门卫室里的小板凳上。
一看到我，就腾地站起来，飞快地跑出来抱着我，“妈妈，你可算来了，俺还以为你又不要俺了。奶奶总说我是赔钱货，爸爸也不管我，俺真的好害怕！俺怕醒了找不到你，你别再丢下甜甜一个人好不好？”
甜甜几句话，说得我眼泪止不住。我擦擦她的眼泪，蹲下来跟她说：“宝贝，妈妈没有不要你，之前丢下你，不是妈妈狠心，俺那时候啥都没有，根本带不走你，所以俺就出去拼命挣钱，为的就是回来把你带走。你愿意以后跟着妈妈生活吗？”
“俺愿意！”甜甜说。
“那过几天妈妈带你去见法官叔叔阿姨，他们问你啥，你就照实说。等打赢官司，妈妈就带你离开这里，去过咱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甜甜点点头。
我起身拉着甜甜跟张老师道别：“谢谢你张老师，等俺打完官司，请你吃饭。”
张老师说：“甜甜妈，您别客气，这是俺应该做的。甜甜刚才在等你的时候，坐在那里玩着手指头，谁叫她，她都不答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出现的方向。我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摇头。我问她饿不饿，她又摇摇头。我问她想不想妈妈，她就使劲点点头。我说妈妈一会儿就来接你，她就一直盯着门口看。等看到你了，站起来就往外跑。我看着心里真难受。”
我拉着甜甜往家走。她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走两步就抬头看我一眼，好像怕我一眨眼又不见了。
“妈妈。”
“嗯？”
“后天俺真能见着法官？”
“能。到时候法官问啥，你都照实说。”
“那俺说了，俺就能跟妈走了？”
“能。”
甜甜想了想，又问：“那奶奶要是来抢俺呢？”
我停下来，蹲在她面前：“甜甜，你记着——妈妈这次回来，就是来接你的。谁抢都不好使。”
甜甜点点头，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手还攥着我的衣领。我躺在她旁边，睁眼看着天花板。后天就开庭了。希望刘家别再出什么岔子。
我把事情前前后后又捋了好几遍，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别让刘家人钻了空子。
又掰了掰手指头，还差明天一天。
后天见。
15
开庭那天是六月十号。
我一大早就爬起来，给甜甜煮了两个鸡蛋。给她找了身新衣服换上，头发仔仔细细地梳一遍。
“妈妈，咱今天去哪儿？”甜甜嘴里嚼着鸡蛋问我。
“去镇上。妈妈前天跟你说的，去见法官叔叔阿姨。”
甜甜把鸡蛋咽下去，小手攥着衣角：“那俺说完了，就能跟妈走了？”
“能。”
我再次检查了一遍牛皮纸袋里的资料，装进手提包，带着甜甜就出门了。
我妈送到院门口，念叨：“到了法庭上别慌，有啥说啥。甜甜，听妈妈话。”
甜甜点头。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在我和甜甜迈出大门的时候，他喊了一声：“春丽。”
我回头。
“甭怕。咱占理。”
到法庭门口的时候，孙律师已经在等着了。
他蹲下来跟甜甜打了个招呼，又站起来跟我说：“王姐，别紧张。证据我都整理好了，庭前也交了一份给法庭。一会儿开庭，你听我的，该你出示证据的时候，你把东西拿出来，简单说清楚是啥、能证明啥就行。说不明白的我补充。除此之外，刘家人今天极有可能是来搅局的，答辩期他们一直拖着不去，估计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出。”
甜甜被一位女性工作人员带到隔壁办公室等侯。我和孙律师进了法庭。
刘家来了五个人，刘海峰、他爹娘、刘家表叔，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刘家请的土律师。
庭审开始。
吴法官先问双方，愿不愿意调解。我说不愿意。刘海峰也说不愿意。
吴法官问刘家：“孩子一直由谁带？”
刘海峰他娘抢着答：“俺带的！孩子妈跑了两年，孩子都是俺一手拉扯大的！”
孙律师问：“请问孩子母亲离开之前，是谁带的孩子？”
她愣了一下：“是她妈妈带的，可她带得也不咋样……”
“带得不咋样，具体指什么？”
“她……她做饭不好吃，孩子不爱吃。”
“除了做饭，还有其他问题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个所以然。
孙律师又问：“孩子母亲走后两年，你们有没有让她跟孩子通电话？”
她声音小了点：“打过……”
“多长时间打一次？”
“隔一阵子吧……”
“隔一阵子是多长时间？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她又不说话了。刘海峰他爹在旁边捅了她一下，低声跟她嘀咕了一句：“不会说话别做声”。
吴法官看向我：“原告，你有证据提交吗？”
我站起来，把牛皮纸袋打开，先掏出通话记录。
“吴法官，这是俺两年内往刘家打电话的记录。俺每周打一次，想跟甜甜说句话。孩子奶奶十回有八回不让接，要么说甜甜睡了，要么说出去玩了。偶尔让接，也说不了两句话就让挂。”
我把通话记录递上去。吴法官接过去翻了翻。
我又掏出录音笔：“这里面是邻居的证词，她跟俺说的，甜甜天天站门口等俺，她奶奶骂她赔钱货，说再等也没用，你妈不要你了。”
吴法官问：“录音里说话的人是谁？”
“是李婶，刘家后邻。她可以作证。”
孙律师在旁边补充：“审判长，原告提交的通话记录证明，原告两年间每周往被告家打电话，试图与孩子保持联系，但被告家庭经常阻挠。录音证据则证明被告家庭对未成年子女有言语贬损。两组证据共同证明，并非原告‘两年不管孩子’，而是被告方在人为割裂母女联系。”
刘海峰在对面坐不住了：“她打电话俺妈都让她跟甜甜说了！她自己不回来，怪谁？”
吴法官敲了敲桌子：“被告注意情绪。有话让代理人说。”
土律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审判长，我方认为，原告两年未尽抚养义务，孩子一直由被告方抚养，改变生活环境对孩子不利。且原告在南方打工，居无定所，孩子跟着她连个稳定住处都没有。请问原告，你在南方有房子吗？”
我说：“俺租了房子。”
“租的房子，随时可能被房东收回去，这叫稳定吗？”
孙律师接话：“审判长，原告有稳定劳动合同和收入，租房合同也在，孩子上学的事也在办。被告方所说的‘居无定所’，与事实不符。”
土律师还想说什么，吴法官敲了敲桌子：“代理人围绕抚养能力举证，不要做无依据的推测。”
吴法官看向我：“原告，关于抚养能力，你有证据吗？”
我从纸袋里掏出银行流水和劳动合同：“这是俺在厂里的劳动合同，这是俺的银行卡流水。俺有稳定工作，租了房子。俺养得起甜甜。”
吴法官接过去翻看。
吴法官又问：“治安处罚记录在哪？”
我从纸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这是俺从派出所调的，刘海峰去年酒后跟人打架，行政拘留五天。”
“好啊，王春丽，没想到你这么狡诈，你敢调查我，你这是犯法的。”刘海峰没想到自己被拘留的事被翻出来，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我就喊。
吴法官敲了敲桌子：“被告坐下。有话让代理人说。”
刘海峰没坐，还在嚷嚷：“她凭啥调俺的记录？那是派出所的东西，她有啥资格调？俺要告她！”
孙律师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审判长，原告调取被告治安处罚记录的程序是合法的。原告持法院立案通知书和本人身份证，向公安机关依法申请调取与本案相关的证据，公安机关审核后出具了加盖公章的复印件。这是民事诉讼中当事人正常的取证行为，不存在违法问题。”
吴法官翻了翻那份记录，问刘海峰：“被告，这份记录上的信息属实吗？你去年是不是因为酒后打架被行政拘留过五天？”
刘海峰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土律师在旁边拽他袖子，小声说：“坐下，别说了。”
刘海峰坐下了。
我没坐，看着他说了一句：“刘海峰，你打我的时候咋不说犯法？你打我的时候咋不想想派出所有没有记录？俺调的是派出所的记录，俺没编没造，白纸黑字盖着公章。你怕人看？”
刘海峰低着头，脸憋得通红。
吴法官看了我一眼，没打断。
孙律师补了一句：“审判长，该份治安处罚记录来源合法、内容真实，与本案抚养权争议直接相关，恳请法庭予以采信。”
吴法官点了点头：“本庭对该份证据予以确认。”
她翻了翻卷宗，又问双方：“还有没有其他证据要提交？”
孙律师说没有了。土律师那边也摇了摇头。
吴法官把卷宗合上，看了双方一眼：“法庭调查到此结束。下面本庭要单独询问孩子，请双方当事人及旁听人员在外等候。”
16
最关键的环节到了。吴法官要单独问甜甜。
我和孙律师站起来往外走。在门口跟要进来的甜甜碰了面，孙律师蹲下身来，跟甜甜说：“甜甜，一会儿法官会单独问你，他们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问完了就出来，你不用害怕，我和你妈妈在这里等你。”
甜甜嗯了一声，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叔叔。”
刘家的人也出来了，刘海峰爹娘站在走廊那头，没往我这边看。刘海峰蹲在墙根抽烟，烟抽得很凶，一根接一根。
走廊里很静，能听见法庭里面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我贴着门缝想听，孙律师拉了我一下：“王姐，别听，一会儿就知道了。”
我退回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开了。
书记员先把甜甜带出来，交给走廊里的女工作人员，然后叫我们进去。我经过甜甜身边的时候握了握她的手，赶紧又松开了。
吴法官坐在那儿，面前的记录纸上写了几行字。
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孩子说完了，说得很清楚。我跟双方说一下。甜甜说想跟妈妈，理由是妈妈每个礼拜都打电话，没骗她，说去买糖真回来了。”
刘海峰他娘在旁听席上小声嘀咕：“那是她教的……肯定是她教的……”
吴法官看了她一眼：“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
她闭嘴了。可过了不到两分钟，又开始嘀咕：“两年不管孩子，现在回来抢……”
吴法官放下笔：“旁听人员再出声，法警带出去。”
她这才彻底不吭声了。
刘海峰站起来：“审判长，俺有话要说。她两年没管孩子，现在回来就要带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妈？”
吴法官问：“被告，你说的‘两年没管孩子’，有证据吗？”
刘海峰愣了一下：“她……她人没回来。”
“人没回来，电话打没打？钱寄没寄？”
刘海峰不吭声了。
孙律师说：“审判长，原告两年间持续与孩子保持联系，并定期寄回抚养费，相关证据已提交。”
吴法官看向我：“原告，孩子说的这些，属实吗？”
“属实。”我站起来。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吴法官，俺净身出户那天，身上就四百三十块钱，到了南方，兜里只剩三百零五。在南方打了两年工，没睡过一个整觉。俺不是回来抢孩子的，俺是回来接俺闺女的。”我停了一下，看了刘海峰一眼。
“俺听说刘家想把甜甜过继给她叔。俺担心再不回来，孩子连户口都保不住。甜甜是俺生的，俺养的，俺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她姓刘，可她先是俺闺女。”
我说完了。吴法官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转向被告席：“被告，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土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方坚持认为，孩子长期随被告方生活，改变环境不利。”
孙律师打断他：“审判长，原告已有稳定工作和住所，相关证据已提交。且孩子当庭明确表示愿意随母生活，根据《婚姻法》及最高法相关司法解释，应尊重子女意愿。”
土律师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吴法官问刘海峰：“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海峰站起来，憋了半天，说了一句：“甜甜姓刘。”
吴法官等了几秒，见他没下文了，又问：“还有吗？”
“没了。”
吴法官合上卷宗：“法庭辩论结束。双方做最后陈述。”
孙律师说了几句，大意是请求法庭支持原告诉请。土律师也说了几句，还是那套“孩子是刘家血脉”。
吴法官看向我：“原告，关于抚养费，你有什么意见？”
我说：“俺不要他的钱。俺只要孩子。”
孙律师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王姐，抚养费是他该出的，你别当庭放弃。”
我没理他，又说了一遍：“俺不要他的钱。俺只要甜甜。”
刘海峰在被告席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大概没想到我会不要钱。
土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既然原告放弃抚养费，我方要求明确探视权。孩子是刘家血脉，被告及被告父母应有探视权利。”
孙律师说：“原告从未阻拦被告探视。原告在庭前已表示，孩子愿意回去看爷爷奶奶，原告不拦。”
吴法官问我：“原告，是这个意思吗？”
我说：“是。甜甜想回就回，俺不拦。但得提前跟俺说一声，不能冷不丁去幼儿园接。”
吴法官点点头：“探视权本庭会在判决书中予以明确。被告每月可探视一次，具体时间方式由双方协商，协商不成由本庭裁定。”
“原告，被告，对于本次庭审，还有需要补充说明的吗？”吴法官问。
孙律师摇摇头。土律师也摇了摇头。
吴法官点了点头，敲了一下法槌：“本案择期宣判。退庭。”
走出法庭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甜甜从走廊长椅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咱赢了吗？”
我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快了。再等几天。”
孙律师从后面赶上来：“王姐，今天表现得很好。法官问甜甜的话，她都说明白了。判决应该问题不大，咱回去等通知。”
我点点头，牵着甜甜往外走。经过刘家人身边的时候，刘海峰他娘瞪了我一眼，我别过头，没看她。刘海峰垂着头，烟也没抽。他爹阴沉着脸。
走出办公楼，日头正高。甜甜仰头问我：“妈妈，咱回家？”
“嗯，回家。”
“回哪个家？”
“咱先姥姥姥爷家。”
“好！”
17
等判决书的那段日子，是我回来后最难熬的日子。
每天送甜甜去上学后，就跟着爸妈去地里干活。打药，喷肥，浇地，能不闲着就不闲着。
抽个空，我去看了李婶。
从镇上买了两斤鸡蛋糕，一箱牛奶和一桶油。
李婶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进来，把手里的瓢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糠：“春丽？你来就来，带东西干啥？”
我把东西递给她：“婶，俺来看看你。”
她把我让进屋，倒了杯水。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她男人年轻时候的照片。我这才发现，她头上多了不少白头发。
“婶，那天孩子奶奶骂你，俺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你帮俺这么多，还挨她的骂。”
李婶摆摆手：“骂两句能咋？俺又没少块肉。”她顿了顿，“再说了，海峰他娘那人，村里谁不知道？她骂俺，旁人心里都有数，不丢人。”
我把鸡蛋糕搁在桌上：“东西您收着，给孩子们吃。”
李婶叹了口气，没再推辞：“春丽，官司打得咋样了？”
“开完庭了，等判决呢。”
“能赢不？”
“不知道。俺该拿的证据都拿了，该说的话都说了。剩下的看法官咋判。”
李婶沉默了一会儿，说：“能赢。俺看着呢，甜甜那孩子跟你亲。她奶奶带了她两年，她连奶奶都不咋叫，每天都念叨妈妈。法官都是明白人，知道孩子跟谁过更合适。你就放心吧。”
“婶，借您吉言啊。”
从李婶家出来，天快黑了。走到院门口，李婶在后面喊了一声：“春丽，判下来了跟俺说声。”
我说：“婶，中。”
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正好是开庭后第十五天，我带着甜甜去的。书记员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份递给我：“王春丽，判决书下来了，你签个字。”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没多久。
“咋判的？”我问。
“你自己看。”
我把判决书翻到最后一页判决内容上，刘甜甜的抚养权变更为王春丽。关于抚养费，因原告当庭表示放弃，法院予以确认。关于探视权，被告刘海峰及其家人每月可探视一次，具体时间由双方自行协商。
我把判决书收好，装进牛皮纸袋里。从法庭出来，甜甜从长椅上跳下来：“妈，判了吗？”
“判了。”
“咱赢了？”
“赢了。”
甜甜开心地笑了，然后又问：“那咱能走了？”
“能走了。不过还得办点手续。”
在孙律师的帮助下，抚养权变更和户口迁移办得都挺顺利。甜甜的户口从刘家迁出来，暂时跟我一起落在我爸妈的户头上。刘家那边知道判决下来了，没再拦。
甜甜问我：“妈妈，咱啥时候走？”
我说：“等你放暑假就走。”
“那我什么时候放暑假？”
“后天。”
走之前，我又去看了李婶，跟她说官司打赢了，甜甜的抚养权归我，感谢她帮忙。我过两天就带甜甜去广安，让她保重身体，以后我会带甜甜回来看她。
甜甜放假那天晚上，我带着她请张老师吃了顿饭，感谢她对甜甜的照顾和教育。
动身去广安那天，刘海峰不知得了谁的信，在村口堵住我：“王春丽，你别得意。”
“俺不得意。”我抬头看他，“刘海峰，你记着，甜甜不是俺抢来的，是你们自己没留住。”
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火车上，甜甜抱着我的胳膊，仰头小声问我：“妈妈，俺能上学吗？”
“能。妈给你找学校。”
甜甜想了想：“那中。”
18
到了广安，又坐了公交。
从车上下来，我领着甜甜穿过几条巷子，走到厂子后头那排出租屋。
掏出钥匙开了门，甜甜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妈，这就是咱家？”
“嗯，咱家。”
她脱了鞋，光着脚在水泥地上走了一圈，摸了一下墙，又摸了摸桌子，像在确认这地方是真的。
第一晚甜甜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不睡。
“妈。”
“嗯？”
“你明天还走吗？”
“不走了。”
“后天呢？”
“不走。”
“大后天呢？”
“也不走。妈妈以后还要天天接你放学呢。”
她把手伸过来攥着我衣领，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妈妈，俺想吃糖。”
“明天给你买。”
甜甜又说：“妈妈，你那天说去买糖，俺等了好久你都没回来。奶奶说你跟人跑了，俺不信。俺跟奶奶说，俺妈买糖去了。”
“妈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甜甜把脸埋在我胳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睡着了她手还攥着我衣领，我掰了一下，没掰开。
第二天，周姐来敲门。
我把甜甜支到门口玩，跟周姐在屋里说话。
“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
“你还摆摊不？我那个摊面想转出去，你要不要接手？”
我把手里还剩的两万八千块钱盘算了一下。接摊面要两万，剩八千留着备用。
“周姐，我接。能不能缓一缓，我先安顿好孩子。”
“不急。摊子我先替你撑着。”
周姐走的时候往门口看了一眼，甜甜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周姐说：“孩子挺乖。”
“太乖了。在刘家两年，不哭不闹，啥都憋着。”
周姐没再问，撂下一句“有难处说话”就走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跑了四件事。
先去甜甜要上的小学去问报名的事，教务处说现在正在补录期，外地务工人员子女就读需要办理借读手续，还要准备入学材料。我又马不停蹄地跑了好几趟。
我重新找了房子，月租四百五，甜甜大了，得有个正经住处。
搬完家那天甜甜把每扇门都打开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跑到我跟前：“妈妈，这房子比之前那个好！有灶房、有堂屋、还有厕所。我好喜欢这个家。”
“以后咱们还会有更大更好的房子。”
甜甜开心地跳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蒸了鸡蛋羹，滴了几滴香油。甜甜吃了一半抬头：“妈妈，你比奶奶做的好吃。”
我笑了一下，鼻子有点酸。
半个多月后，甜甜的借读手续都办好了，我去学校交了753块的借读生书杂费，算是报好名了。
我给李婶打了个电话，让她转告刘家：甜甜在这边已经报好名了，九月份就开学。地址和电话我都留给李婶了。刘家要看孩子，可以打电话，也可以来南方看。有空我也会带甜甜回去住几天，让爷爷奶奶看看。
李婶说：“中，俺跟他们说去。”
后来刘海峰打过几回电话，问甜甜习惯南方的生活吗，学习咋样。甜甜跟他说了几句，就把电话递给我了。没吵，也没多热络。
我不拦着，可也不会主动往上凑。
接摊的事我也没闲着。周姐手把手教了我半个月——调酱、配菜、控火候。等我彻底熟练了才让我接手，临走时还把老主顾的喜好写在纸上：东头张大爷不要辣，西头李姐多放豆芽，工地包工头每天三份加蛋…
第一个月挣八百多。第二个月翻了一倍。
甜甜上了学。有一回放学回来问我：“妈，俺要是学习不好，你还接俺回家不？”
我说：“接。学习好不好都接。你是我闺女，跟学习有啥关系。”
甜甜点点头，写完作业就去玩了。
日子慢慢有了模样。 摊子上的老主顾也越来越多。我换了辆更大的车子，加了一把大伞撑在摊位上，多加了两样配菜，桌椅也都多加了两张，生意比周姐干的时候还好。
甜甜放寒假那天，我接上她后，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甜甜看了一眼，没说要。我买了一根给她。
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妈，咱以后天天吃糖葫芦好不好？”
“天天吃不行，牙该坏了。”
“那咱一个礼拜吃一根，中不？”
“中。”
她举着糖葫芦，笑了一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妈妈，你吃。”
我把糖葫芦接过来，咬了一小口。酸里带着甜。
那天晚上甜甜睡着以后，我坐在床边看她。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手在被子外面摸了一下，没摸着，又往旁边摸了摸。
我赶紧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攥紧了我的手指头，没醒。
两年前，在刘家院子里，我跟她说妈妈去买糖。她等了我两年。
两年后，那颗糖，我买回来了。
19
转年秋天，我妈打来电话：“春丽，村里通知了，你去年递的宅基地申请批下来了，让你赶紧回来办分户手续。”
我给甜甜请了假，带着她又坐了一夜火车。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看见我进来，手里的簸箕差点掉了。
“春丽？咋这么快就到了？俺寻思你还得两天呢！”我妈把簸箕往地上一搁，小跑过来接甜甜，“哎哟俺的乖孙，让姥姥看看。”
甜甜过去抱住我妈，叫了声“姥姥”。
我进堂屋坐下，把包搁在桌上。我爸从地里回来，看见我妈抱着甜甜在亲，愣了一下，随即又看见我坐在堂屋里。他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在门槛上蹲下来，摸出烟盒，捏了捏，里头没几根了，抽出一根点上。
“回来了？”
“嗯。”
我爸抽了半根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盖房的钱够不？”
“够。俺攒了点。”
“不够说话。”
我妈在旁边接话：“她爹，闺女回来了你也不说句好听的。”
我爸瞪了她一眼：“俺咋没说了？俺说钱不够就说话。”
甜甜这时候从我妈怀里挣出来，跑到我爸跟前，仰头看他：“姥爷，你有糖不？”
我爸又吸了一口，然后把烟掐了，站起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抓着一把水果糖，搁在甜甜手心里。
“吃吧。”
甜甜拿了一颗，剥开纸塞嘴里，眼睛笑成一条缝：“姥爷你真好。”
我爸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板着脸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跟我说起宅基地的事。
“去年你打电话回来说想申请宅基地，你爸第二天就跑去村委会问了。村支书说离婚妇女可以申请，得本人递材料。你人在南方回不来，你爹就拿着你的委托书跑了好几趟。”
我妈给甜甜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头一趟去，说材料不全，少个判决书复印件。你爹骑车去镇上复印，回来又跑了一趟。第二趟去，又说缺个无房证明，你爹又跑村委会盖章。有一回下雨，他骑车去的，回来浑身淋得透湿。俺说改天再去，他说趁热打铁，别拖。”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低着头扒饭，耳朵根子有点红。
“后来材料递上去，村里公示了一个月，又报到镇上，镇上又报到县里。这一套走下来，一年多。”我妈说，“前阵子村里来通知，说批下来了。你爸接到电话那天，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可俺看他那样子，比啥都高兴。”
我爸搁下碗，站起来：“说这些干啥。吃饭！”
办分户那天，我去了趟村委。村支书五十来岁，他翻着我的材料：“王春丽，离婚，带一个闺女，申请宅基地分户。”
“对。”
“材料齐了。你爹前阵子跑得勤，该盖的章都盖齐了。”他把材料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村里研究过了，给你批三分地，在村东头。你拿着手续去镇上派出所办分户。”
他把材料递给我，又补了一句：“回去抓紧时间把房盖起来，再把日子过好。”
我拿着村委会的证明去了派出所。户籍警翻了翻材料，给我办了分户，打印出一张新的户口本，户主那栏写着我的名字——王春丽。
我把户口本合上，捏在手里。薄薄的一个本子，从今天起，我王春丽是户主了。甜甜那一页跟在我后面，关系栏里写着“女儿”。
办完分户那天下午，我带着甜甜去了趟刘家村。我给刘海峰打电话说我等会儿带着甜甜去看他们，他说他出了远门，回不去，孩子爷爷奶奶都在家。
我们到了的时候，刘海峰他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我没进去，甜甜也躲在我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来。
我让甜甜叫奶奶。
她小声叫了一句：“奶奶。”
刘海峰他娘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伸手想摸甜甜的头，甜甜往后缩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长高了。”她说。
“嗯。在南方上学了。”我说。
站了一会儿，没别的话说。我拉着甜甜往李婶家走。甜甜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奶奶还站在门口，望着我们。
李婶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我们进来，把手里衣服往盆里一搁：“春丽？甜甜？你们咋回来了？”
“回来办分户。村里给俺批了宅基地。”
“中啊！有自个儿的地方了，比啥都强。”她拍了拍手上的糠，招呼我和甜甜坐下。
日头快落山了，我拉着甜甜起身回去。
“婶，俺走了，以后你要是有事，给俺打电话。我能帮的一定帮。”
“中。你娘俩在外头，也都好好的。”
回广安那天，我爸妈送到院门口。我爸手里拎着一兜子菜，塞给我：“带路上吃。”
我说：“爸妈，俺和甜甜走了。”
我爸摆摆手：“走吧。过不下去就回来。盖房的事，我和你妈帮你盯着，你尽管放心，下次回来的时候，你娘俩就能住新家了。”
“爸，妈，谢谢你们。”
“说的啥话，你是俺闺女，你好了，我们才能更好。”我妈说。
坐在去往镇上的车里，甜甜隔着窗户看刘家村的方向。
我问她：“这次没见到爸爸，想他吗？”
甜甜摇摇头，接着又有点点头。
我没继续追问。
等到彻底看不见刘家村的时候，甜甜小声说了一句：“他以前给俺买过一回糖。”
我没接话。
“就一回。后来奶奶骂他，他就没再买过。”
我搂着她，摸了摸她的头。
“妈妈。”
“嗯？”
“俺以后还能见着爸爸不？”
我想了想，说：“能。他要是想见你，妈不拦。你长大了，想回来看看，妈也不拦。”
甜甜没说话，靠在我胳膊上，眼睛望着窗外。
20
从村里回来以后，日子照常过。
摊子每天出，甜甜每天上学。
她在学校里跟几个同学玩得好，放学回来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完就跑到隔壁摊主家找她闺女玩。
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时候还合伙跑来跟我要零钱买冰棍。
这天早上，我送她上学。
她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到我手里：“妈，你吃。可甜了。这是老师奖励给我的，俺没舍得吃。”
我剥开糖纸，是橘子味的水果糖。含在嘴里，甜得人牙根发软。
我想起那年蹲在刘家院子里跟她说——妈妈去买糖。
那颗糖，今天终于吃到了。
甜甜冲我挥了挥手：“妈，你早点来接俺！”
我点点头。
太阳照在校门口，我闺女跑进学校，头也没回。
我站在那儿把糖吃完了。旁边摆摊的大姐问我要不要来个煎饼。
我说不用，嘴里有糖，甜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