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夕夜，我在家族群发了张招财猫动图。
一桌人像约好似的翻了脸。
大伯骂我咒全家破财，姑妈摔了筷子，亲妈逼我跪下认错。
谈了四年的男友看完手机，转头把我的行李扔下五楼。
“我们分手吧，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么恶毒的人。”
我没解释，拎着电脑走了。
半个月后，所有人抱着招财猫跪在雪里，求我再发一次。
……
“小米，你大伯发红包了。快抢，记得说两句好听的。”
我妈罗秀芬用胳膊顶我，眼睛却没离开弟弟黎耀成的新手机。
除夕的年夜饭，我从下午两点忙到天黑。厨房没暖气，洗过冷水的手指又红又胀。
饭菜刚端上桌，我连筷子都没拿稳。
黎耀成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妈，我这机子一万二，拍照绝了。等我结婚，给你换一个。”
“还是儿子孝顺。”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我打开“相亲相爱一家人”。
大伯黎建民刚发了两百块红包。堂哥黎骁一连发了三个跪地磕头的动图，姑妈黎秀娟在下面夸耀成会做生意，明年准发财。
我没抢红包，从收藏里点出一张招财猫拜年的动图，发了过去。
白猫抱着金元宝，耳朵红红的，底下写着“恭喜发财”。
十秒钟，群里没人说话。
大伯先拍了桌子。
“黎小米，你发的什么东西？”
汤洒在桌布上。我看了眼手机：“招财猫。怎么了？”
“大过年的，你拿这种图咒谁呢？”大伯把手机举到我眼前，“耀成要结婚，咱们家正是走运的时候，你存心找晦气？”
姑妈把筷子朝我扔过来，擦着眼角过去。
“你在外面读了几年书，就学会这些阴损东西？你让我们怎么发财！”
我摸了摸眼角，没破皮。
“姑，你告诉我，这图哪里不吉利？”
她脸一涨：“还敢顶嘴！”
我转头看弟弟。
黎耀成原本还在笑，低头扫了一眼，忽然把我的手机夺过去，摔在地砖上。
“姐，你真恶心。我下个月办婚礼，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屏幕裂了一道，猫还在摇元宝。
我妈冲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嘴里很快尝到血味。
“给你大伯姑妈道歉！”她抓着我的袖子，“跪下，磕三个头。再把图撤回！”
桌上没人劝。爸黎国安低头抽烟，堂哥靠着椅背看热闹。
我妈这套说辞，我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弟弟想买球鞋，就拿我的压岁钱；上大学，他换电脑，我的奖学金少了一半。
后来我工作了，车贷、婚房首付也陆续找上门。
每回我刚问一句凭什么，妈就说：“你是姐姐，跟亲弟弟算这个？”
我望着这“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你们就这么确定，这张猫有问题？”
大伯避开我的目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道歉就滚，别吃黎家的饭。”
我弯腰捡起手机，屏幕硌得掌心发疼。
“两分钟过了，撤不回。”
“那就跪下发认罪视频！”我妈逼近一步。
桌上那盘鲍鱼红烧肉我炖了三个小时。
耀成怕肥，我把肥肉一块块挑出来；姑妈嫌咸，我又回锅添了水。
我端起盘子，把肉和汤倒进垃圾桶。
“不必了。”
我放下空盘，拿起外套。
“这顿饭，我不吃了。”
2
“你要造反吗？”我妈尖声叫起来，“邵成远！你出来看看你女朋友！”
次卧门开了。
邵成远是我谈了四年的男友，下午进门就说公司有事，一直待在屋里打电话。
他先看见我脸上的巴掌印，快步过来挡住我。
“阿姨，这大过年的，怎么动手了？”
我妈哭着把手机递给他：“成远，你自己看。她发这种恶毒东西咒耀成，她就是心狠的白眼狼，我白生她了！”
他转过头，低声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碎了屏的手机举给他：“我发了张招财猫，他们说是诅咒。你也这么觉得吗？”
邵成远的眼神在猫身上停了一瞬。
刚才还护着我的手，慢慢松了。
“小米，你怎么能这样？”
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大得整桌人都听得见。
“你大伯帮我们张罗婚事，你妈供你读书，你就这么报答他们？我妈心脏不好，幸亏没看见，不然真会被你气进医院！”
“你告诉我，猫哪里有问题。”
他不答，只说：“你别狡辩了。”
我盯着他。
大学毕业后，他工作不顺，是我帮着改简历；他妈妈看病缺钱，我把存款拿出去周转。
上个月他还说，等弟弟婚礼一过，我们就领证。
现在，他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我。
“邵成远，你是看不懂这张图，还是不敢说？”
他脸色一沉，转身进了次卧。
不一会儿，我的行李箱被他拖了出来。
他打开阳台的门，箱子被他双手抡出去，砸在楼下水泥地上，闷响后又传来一声脆裂。
冬衣、洗漱包，散了一地，掉进雪水里。
“分手。”
他扶着栏杆，说得斩钉截铁。
“你什么时候承认错了，全家都原谅你了，再把城南那套房过户给耀成赔罪，我什么时候再考虑原谅你。”
这一晚上，可算说到正题了，不然我还以为那天自己听错了。
城南的老平房是外婆留给我的。
产权一直在我名下，上个月刚划进商业征收范围。
弟弟知道以后，三天两头来找我。
前天他说建材生意周转困难，想借房产做担保，向宏远资产融八百万。
他拿了一沓合同来找我，最要紧的担保页却只让我看签字那一栏。
我问八百万究竟借给谁、钱又打进什么账户，他不肯细说，只抱怨我读了那么多书，连自己的弟弟都信不过。
那一晚，我第一次让他空手回去。
原来一个“不”字，就值得他们全家合演这一场。
我走到玄关换鞋。
邵成远在身后叫我：“小米，我是在给你机会。”
“机会留给别人吧。”
我开门前，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半小时前说你妈年后住院，问我借五万。我刚把预约转账取消了。”
他脸上的正气顿时没了：“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你这不是刚和我分手？”
我关上门。
楼道里还听得见我妈喊：“让她滚！建民，把她踢出群！黎家没这个女儿！”
我下楼，从雪里翻出装身份证和笔记本的防水内胆包。
行李箱的轮子断了，衣服沾满泥，我没再捡。
出租车停在路边时，我回头看了眼五楼。
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没人下来。
3
新公寓是我前一天租下的。
我洗了澡，敷着冰袋坐在沙发上，打开微信。家族群还没踢我，骂声却已经翻了几屏。
大伯母说我“三十岁还嫁不出去”，堂哥黎骁扬言年后去公司堵我。
表妹平时拿我的护肤品从不客气，这会儿发语音说看了猫图恶心得睡不着。
骂到最后，话题都绕回同一件事。
“把城南房子交出来，给耀成赔罪。”
我把语音逐条保存，连同发送时间、头像和账号信息一起录了屏。
然后把那张图发给朋友唐璐。
她回得很快：“哈哈哈，这猫挺富贵。今年你可得多赚点。”
后面跟着两百块红包。
我又发给楼下便利店老板娘。
对方回了句“新年发财”。
不是猫恶毒。
是有些看见猫的人，有恶毒的心。
我退出家族群之前，截下最后一页聊天记录，随后把我妈的亲情卡停用，弟弟车贷的代扣也解除了。
过去三年，他们一边说我不顾家，一边花着我的钱。
我从没认真算过，总觉得一家人，不必算。
今晚我算明白了。
邵成远有张副卡还在我这儿。
以前他让我用这张卡替他买东西，订单通知会同步到他的手机。
我订了些生活用品，收货地址填上新公寓的门牌号，没做任何隐藏。
我想看看，他们什么时候会找上门。
凌晨两点，唐璐打来电话。
“脸还疼吗？”
“有点。”
“你真要跟他们闹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手机里保存好的录音：“不是我先闹的，他们就没想给我活路。”
她静了几秒：“有事叫我。我在。”
大年初一早上八点，部门总监何敏发来语音，让我十点前到公司，把瑞达项目的核心底稿交接给邵倩。
瑞达年度供应链项目，我跟了两个月，改了十七版方案。
初四签约，按约定提成三十五万。
邵倩是邵成远的堂妹，才来一个月。
她连客户需求都说不清，何敏却要她署名、领提成。
我和瑞达对接时，对方技术团队曾专门核验过专利登记信息。
验收纪要里写着，正式商业使用必须取得专利权人单独授权。
当时何敏在会上还嫌流程繁琐，说公司签合同，哪需要问一个项目组长。
我提醒过她，她没理。
我还没回复，何敏就在四十多人的工作群里点名。
“黎小米，别总拿项目当自己的。公司培养新人，你做组长的连这点格局都没有？不想交接就别干。”
邵倩紧跟着说：“小米姐，我只是学习，又不是抢你的功劳，你何必这么防着我？”
有同事跟着起哄，也有人发问号，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点开收藏夹，把那张招财猫发进工作群。
何敏马上回复：“你发这种阴毒诅咒图是什么意思？不服安排就拿邪门东西攻击领导？”
邵倩发了一段哭腔十足的语音：“我表哥昨晚就是因为这张图跟她分手的！她在家咒亲妈，在公司又来咒我们！”
有同事问：“这不就是恭喜发财吗？”
消息很快被刷走。
何敏不回答，直接通知人事拟解聘文件，称我“恶意传播不雅诅咒图片，拒不交接”，未结提成和年终奖一律不发。
人事经理回了句收到。
几秒后，我被移出工作群。
我把整个过程录屏，给自己的律师发了邮件。
辞退是否合法，不是她发句群公告就能定的。
何敏以为她拿住了我的饭碗。
她不知道，瑞达选中那份方案，根本不是因为公司的名字。
4
大年初二上午，公寓门铃响了。
可视屏幕里是我妈、弟弟和邵成远。
我并不意外。
昨晚他们已经通过那笔订单找到了我的新地址。
只是没想到，三个人来得这么齐。
门一开，我妈先盯着客厅看了一圈。
“你倒会享受。你弟缺钱结婚，你有钱租这么好的地方？”
黎耀成径直坐上沙发，抓起茶几上的车厘子：“姐，我们都主动上门了，你也别端着。”
邵成远没坐。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语气温和得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小米，闹够了就回家。你把房子的事情处理好，再向公司认个错，咱们照样能结婚。”
我翻开文件。
《城南房产无偿赠与及债务承接协议》。
前两页写着我把全部征收权益赠与黎耀成，后面又要求我承认那笔八百万融资由我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这不是借房子做担保。”我抬头问弟弟，“你是想让我把房子送你，债也替你还？”
“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吗？”黎耀成吐出一颗果核，“你现在工作没了，名声也臭了。妈肯来接你，算给你面子。”
我妈接过话：“把字签了，再拍个视频给你大伯姑妈磕头认错，这事就过去。”
“如果我不签？”
“那我就去你公司门口闹，你不是最怕丢脸吗？”
邵成远抽出钢笔，拧开笔帽递给我。
“别逞强。你手里的底稿也交给邵倩，何敏答应不追究你。以后我照顾你。”
我没接。
我妈一直盯着我的手，好像我只要握住笔，就还是那个能被她骂到心软的女儿。
弟弟则把手机举在我面前，屏幕上是已经写好的道歉稿。
连我该怎么承认“诅咒全族”都替我想好了。
他们准备得太周全，倒忘了问我究竟愿不愿意。
“你们三个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除夕那张猫，哪儿像诅咒？”
我妈张了张嘴。
黎耀成先嚷：“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还问！”
“哪四个字不好？恭喜发财？”
他被噎住。
邵成远皱眉：“别转移话题，签字。”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拍下了落款和他们带来的签署说明。
“你们知道宏远资产已经在核查这笔八百万了吗？”
黎耀成的脸一下白了。
“你……你听谁说的？”
我把那支笔推回邵成远面前，拿出手机，调出招财猫原图。
金元宝底下有一行极小的数字，普通聊天界面里几乎看不见。
我放大，屏幕上露出一串编号。
“除夕下午，宏远的法务请我看过这份融资材料。有人冒用我的私章，还拿我外婆留给我的房子做文章。”
我把编号对准他们。
“这是律师给我的取证标记。它不会给任何人定罪，只能证明：从哪张图开始，你们统一口径，逼我交出房子。”
黎耀成站了起来：“什么取证？你吓唬谁？”
“群聊、转账、担保材料、这份协议，得放在一起看。”
我看向邵成远。
“单凭一张猫，当然不能证明你们串通。可如果再加上你们自己说过的话呢？”
邵成远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他大概终于想起，年二十九那晚，他曾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和两个人谈了整整四十分钟。
我点开一个音频文件，将进度条拉回开头。
第一句，就是黎耀成的声音。
我看着眼前三个人，把音量调到最大。
5
“成远哥，八百万还不上，宏远要告我骗贷。你说，我姐真能被逼着签字吗？”
音频里，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清楚。
紧接着是邵成远：“能。她这人要面子，更怕家里不要她。你们别心软，除夕找个由头，一起骂她。别说你们，就算她发张拜年图，也能说是故意咒人。”
“要是她问到底咒在哪儿呢？”黎耀成问。
“谁跟她讲道理？十个人都说她错了，她先怀疑的只会是自己。”
另一个女声笑了：“初一我再把她的项目给邵倩。她没了工作，靠什么跟你们耗？”
是何敏。
录音里，黎耀成连声道谢：“大伯、姑妈都说好了。每家两千块，等房子征收下来再分两成。她不签也得签。”
到这里，我按下暂停。
我妈扶着沙发，许久没说出话。
邵成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你偷录我们？”
“你的车记录仪自己上传的。年二十九下午你让我代送车做保养，用我平板登录账号，走的时候忘记退出。晚上系统提醒有新视频，我就点开了。”
那是深夜十一点。
我听见“逼她发疯”四个字时，甚至还在想，是不是他们在说另一个人。
直到黎耀成说出城南的地址。
我把录音从头听了三遍。
第二天一早，先去核实自己的房产和印章有没有被动过，再带着相关资料找到律师。
律师陪我去了宏远资产的法务部。
“你们以为我只存了录音？”
我打开手机里的文件夹。
里面有那晚行车记录仪的原始视频、聊天记录保全回执，还有刚才三个人拿来的签字协议。
黎耀成伸长脖子瞄了一眼，突然扑过来抢手机。
我往旁边一让，他扑了个空，撞上茶几。
“你这个贱人！”他挣扎着爬起来，“拿一段录音就想让我坐牢？”
我看着他：“是你自己骗的钱。我只是没替你签字。”
他还想冲过来，我妈拦着他，嘴里却骂我：“你弟是被骗了！人家做生意哪有不亏的？你当姐姐的，非得往死里逼他？”
“被骗？”
我拿出那份融资合同复印件。
“八百万，资金借款人是耀成名下的建材公司。你拿的担保材料里，我的签名和私章是假的。连外婆房子的产权共有人那一栏，你也敢乱填。”
我妈怔了怔，转头看弟弟：“耀成，她说真的？”
黎耀成没出声。
“宏远查过底稿了，”我继续说，“我从没授权抵押，也没提供过印章。那份涉及我的担保不成立。至于你们——”
我看向沙发上坐不稳的两个人。
“大伯和姑妈的店铺担保页，签字和按印都是真的；爸妈也签过家庭财产担保承诺。堂哥知道这笔钱，却在群里说自己一分钱都不知情。”
邵成远猛地抬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签担保！”
“你确实没签。”
我没顺着他的期待说下去。
“但你替耀成设计怎么夺我房子，教他们逼我签虚假债务承接协议，又跟何敏商量弄掉我的工作。你们说的每句话，我都有录音。是不是构成犯罪，由警方和法院查，不由你我说了算。”
猫只是律师让我用来固定他们统一口径的标记。
那串编号对应律师事先留存的电子取证记录，能说明图片何时发送、群里随后发生了什么，却不能让一个没签过字的人凭几句骂声变成担保人。
他们真正怕的，是已有的签字和后续串通的证据碰到一起。
“所以你们要求我撤回的，不是猫。”
我看着弟弟。
“是你们在群里逼我交房子的那些话。”
黎耀成终于慌了：“我给大伯他们说的是走个流程！他们签字也是为了帮我周转一下，谁知道宏远真会追债！”
“借款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我指了指页脚。
“连带保证。八百万。”
我妈的脸一下塌了。
她伸手拉我：“小米，妈不懂这些。你去跟他们说，别找你大伯姑妈，别找家里，钱让耀成慢慢还。”
“那我的房子呢？”
她噎住。
“刚才你还逼我无偿赠与，欠的八百万也一并认下。”
我把赠与协议扣在桌上。
“现在知道怕了？”
6
邵成远抓住黎耀成的衣领：“你不是说把房子弄到手就能平账？怎么还让一家人全签了担保！”
黎耀成甩开他：“不是你说先弄到钱，等拆迁款下来就全还了吗？”
“钱呢？”
“你介绍的那个虚拟币项目，后台都打不开了！”
“你还敢提项目？”邵成远脸涨得通红，“你在澳门输了五百万，拿什么赌的钱？到现在还想瞒着你妈？”
两个人越吵越近。
原来那笔八百万不只进了一个账户。
我记下他们说的两个收款方向。
律师此前就提醒我，资金流向必须让调查人员去查，谁在客厅里喊得响都不算证据。
黎耀成一看我在录音，急得扑过去掐邵成远的脖子。
邵成远推了他一把，两人从沙发边打到地毯上。
我妈冲上去拉架，挨了一肘，牙撞上茶几边缘，血当场流了出来。
她捂着嘴喊我：“小米，你快拉开他们！”
我按了物业紧急呼叫。
“A座1602，有人打架。我要求他们离开，他们拒绝，还试图抢我的手机。请派人来，并帮我报警。”
邵成远听见“报警”，先松了手。
“别闹大。”
他赶紧对黎耀成说，随即转过身来。
“小米，算我求你。录音删了，协议也别往外送。我们只是想解决家里的困难，没想伤害你。”
我看着他。
“你把我箱子扔下五楼的时候，里面有外婆留给我的相册。你知道。”
他张了张嘴：“我可以重新给你洗。”
“照片底片没了。”
我把手机往回收了收：“你怎么赔？”
这句话问完，我也没指望他回答。
几分钟后，物业保安带着两名民警进了门。
我把茶几上的协议递过去，又调出监控和录音，说明他们未经同意逼我承担八百万债务，争执中抢手机、打架，我要求留存证据、依法处理。
民警先把几个人分开，确认我妈的伤情，随后让双方配合到派出所做笔录。
邵成远当着民警的面开始道歉。
“我们在谈婚论嫁，都是家事。除夕我说了几句气话，她就记到现在。小米，你别这样。”
黎耀成也喊：“姐，我给你磕头！房子我不要了，你别害我！”
我妈捂着嘴，含混地说：“你让警察回去，别影响你弟下个月结婚。”
房子可以不送，八百万也可以不背了。
只要我替他们瞒住今天的一切。
“我不接受和解。”
我对民警说：“涉嫌伪造印章、合同诈骗的材料，我已提交宏远法务和律师。麻烦按程序记录，并联系相关部门核查。”
出门前，邵成远回头看我，声音终于不再像刚才那么镇定。
“那张猫，你把它撤回行不行？你告诉他们都是误会。”
“你不是说它是诅咒吗？”
他嘴唇动了动。
“是我乱说的。”
“那就去跟办案的人说。”
我关上门，给律师发消息，补上刚才的完整监控。
下午，经侦联系我核对录音来源与签约材料。
黎耀成因涉嫌合同诈骗被立案调查，邵成远的参与情况也进入核查范围。
晚上，大伯把我重新拉进了家族群。
一进群，几十条语音争先恐后弹出来。
大伯的烟酒店收到了律师函。
宏远列明借款逾期、担保责任和可能申请诉前财产保全的范围，通知他尽快核对签字。
姑妈也收到了。
两家人先是去找我爸妈，又在店门口吵得不可开交。
堂哥黎骁发来一段视频：大伯把合同摔到弟弟面前，姑妈骂他骗签字，旁边已有街坊围观。
群里的风向一夜之间变了。
大伯：“@黎小米，大伯除夕喝多了，猫挺好的。你赶紧跟宏远说，担保书不作数。”
姑妈：“我哪知道耀成借了这么多！小米，姑妈给你道歉。你把律师叫回来，我超市可不能出事。”
堂哥：“妹妹，我嘴欠。以后城南的房子谁也不碰，你就把那张图撤了吧。”
表妹发了十几个磕头动图，求我别让她家破产。
我把他们新发的语音一条条保存。
随后问了一句：“大伯，你说不知道借了八百万。那份有你本人签名、按印的连带担保，你怎么解释？”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姑妈先开了口：“都是你妈！除夕前她说给两千块，让我们帮着逼你交房子，还说拿到拆迁款会分我们钱！”
堂哥立刻把她卖了：“妈，你别推！两成补偿款不是你提的吗？”
我保存了这一段。
大伯私聊我，打来四次电话，我一次没接。
最后，我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撤回不了。我除夕就说过，超过两分钟了。谁签了担保，谁参与了做局，依法说清楚。别再找我。”
我退出群聊，将截图和补充录音发给律师。
那一晚，再没有电话能打进来。
7
初四，瑞达集团原定的签约日。
我去原公司，不是为了吵架。
律师已经送出解除专利授权的正式通知，我需要当面确认客户收到，也得拿回私人物品和工作交接清单。
大堂里，何敏正陪着邵倩迎接瑞达的采购副总季鹤鸣。
她笑得殷勤：“季总，这次项目由我们年轻骨干邵倩负责。之前那个黎小米，因为严重违反公司纪律，已经辞退了。”
邵倩接得很快：“她特别难相处，过年还在群里发诅咒图片骂领导。您放心，方案我都接过来了。”
季鹤鸣停住脚。
“黎小米呢？”
“已经开除了。”何敏说，“不过不影响签约。”
“不影响？”
季鹤鸣皱眉，把随身的文件递给她。
“我们招标文件写得明明白白：核心算法必须取得专利权人授权。授权人是黎小米，你现在跟我说她被你们开除了？”
何敏愣住。
邵倩赶紧解释：“专利应该是公司的吧？我表哥说她电脑里的东西都属于公司。”
季鹤鸣看了她一眼：“『应该』？”
我从电梯旁走过去：“季总，早。”
他点头：“黎小姐，我正要找你。你的授权撤回函，我们法务已经收到了。今天这合同签不了，对吗？”
“原公司这一版，签不了。”
何敏回头看我，终于慌了。
“黎小米，你还敢回来？之前的方案都是你在公司做的，怎么能说撤就撤？”
“成果归属和使用范围，入职的补充协议里写着。三项专利是我入职前研发的基础成果，登记在我个人名下，公司只在协议约定的范围内享有使用许可。”
我看着她。
“你没看过合同，就敢把我的项目送人？”
她脸色变了又变。
初一她在群里宣布辞退后，我就让律师核查授权条款，依法发出了终止许可通知。
争议部分可以走法律程序，但没有我的书面许可，谁也不敢替瑞达承担侵权风险。
邵倩不死心：“底稿在我手上！系统也能跑，不用你。”
“那你跑一遍。”
她不动。
我把手机里一份审计报告调出来。
“你从我工作电脑里拷走的，是标注了版本号的旧测试稿。三处关键参数没有校正，拿去演示就会出错。你连测试记录都没看，怎么敢说自己能交付？”
何敏转头盯着她：“你不是说拿到了全部算法？”
“我表哥给我的就是这些……”
邵倩急得哭了。
我接着说：“更麻烦的还不是这个。”
项目文件启用了企业文档审计，旧稿被下载、转发到外部邮箱都有留痕。
昨天下午，那份带有客户保密资料的文件被发到了竞争对手宏泰科技的企业域名。
“何总监，发送账号是你的。你最好给公司一个解释。”
何敏猛地变了脸：“你查我的邮箱？”
“是你使用公司账号外发受控文件，被系统记录了。审计报告已经给了公司合规部门。”
季鹤鸣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很冷。
“你们不仅擅自换负责人，还把我们的供应链资料发给竞争对手？”
何敏立刻拉住我的袖子。
“小米，你听我解释！我只是一时糊涂，都是邵倩说你已经跟家里闹翻，没有靠山……项目还是你的，三十五万提成我批给你，开除通知现在就撤！”
我抽回手。
“三十五万本来就是按合同该结的。你拿来跟我讲条件？”
她声音更低：“那你想怎样？”
“把账查清楚。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拖欠提成、擅自外发客户资料，分别承担各自的责任。”
这时，原公司的董事长和法务负责人从电梯里赶来。
显然有人把大堂的争执报了上去，董事长接过审计材料，脸色越来越难看。
“何敏，你什么时候有权自行决定核心技术的归属？谁准你把客户资料发出去？”
何敏指着邵倩：“都是她！”
邵倩又指向我：“她故意留了旧稿害我们！”
我被她的话气笑了：“你们未经授权复制我的资料，还怪我没给你们留对的？”
董事长没再听她们争，叫合规部调取邮件记录与付款审批，随后对季鹤鸣道歉，表示公司会配合调查，也会处理对我的劳动争议。
但季鹤鸣没有接受当天签约。
“两千万的年度项目，我们不可能交给一家连客户资料都管不住的公司。”
何敏的脸一下灰了。
邵倩还想打给邵成远，拨出去一直是关机。
我提醒她：“你表哥昨天已经被经侦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了。你拿他的保证当什么都行，就是别当证据。”
董事长转头看我：“黎小姐，能不能再谈谈？公司愿意让你继续负责项目。”
我摇头。
“我已经入职盛华。”
唐璐早就邀请我去她所在的盛华集团负责供应链业务。
初三我们把合同签了，相关竞业和保密义务也经过律师审查。
我没有带走原公司的客户资料、代码或合同。
瑞达重新评估合作方，走自己的采购程序；我的专利归属则始终没变。
季鹤鸣伸出手：“那就期待在盛华见面。”
我握了握。
“随时欢迎。”
走出大堂，手机响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宏远已向法院申请对真实保证人的财产采取保全措施。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这一次，谁都别想让我替他们买单。
8
正月十五，城南的征收补偿方案正式落地。
外婆留下的是一处带院子的老房子，院落占地不小，位置又在规划商业街正中心。
加上早签奖励，我拿到六百八十万补偿款，以及一套一百六十平方米的江景安置房。
签字当天，我带着外婆的老照片去了现场。
工作人员问我：“还有没有家属一起确认？”
“没有。”
这两个字说出口，我并没有想象中难过。
我的产权原本就完整。
过去那些年，亲戚把“一家人”挂在嘴边，只是想让我误以为，房子只要进了黎家门，就谁都能分一份。
宏远的诉讼也有了进展。
节后法院审查材料后，对几位真实担保人的部分账户、经营资产采取了财产保全。
保全不是认定有罪，具体债务仍要经法院审理；但那些亲手签下保证书的人，再也不能装作与八百万无关。
大伯的烟酒店周转资金被冻结，姑妈的超市供应商闻讯催款，堂哥原打算新买的车也没买成。
两家人带着合同去律师事务所，终于听明白“连带保证”四个字的分量。
大伯和姑妈拿出理财，又以尚未受保全的住宅作抵押周转，陆续凑了四百五十万用于还款。
宏远将收到的款项登记入账，剩余部分仍依法追偿。
钱拿出来，并不等于参与做局的事就一笔勾销。
他们回去以后开始互相算账。
大伯说姑妈当初主动要拆迁分红，姑妈说大伯是第一个在群里骂我的。
堂哥则公开承认拿过封口钱，想把自己摘出去。
我只在律师转来的材料里看过这些话，没有再参加他们的争吵。
黎耀成与邵成远涉嫌伪造印章、合同诈骗等行为，已经进入刑事程序。
律师告诉我，资金流向、主从关系、各自参与程度，都要由办案机关核实，不能凭谁哭得更惨就算谁清白。
元宵节晚上，我刚参加完盛华和瑞达的合作签约宴。
季鹤鸣顺路送我回公寓。
车还没到门口，他就放慢了速度。
“那是找你的？”
门口雪地里，跪着一排人。
我妈、我爸、邵成远的父母，还有大伯、姑妈。
他们面前摆着十几只塑料招财猫，金爪子在寒风里一下一下晃。
最前面立了张彩印的大猫图，正是我除夕发的那一张。
我妈看见车，先扑了过来。
“小米！妈知道错了！”
她说话还漏着风，那天磕掉的牙没补好。
“你把招财猫再发一次吧，他们说你一发就能撤销取证！还有你弟，求你写个谅解书！”
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谁说再发一次就能撤销？”
她回头看我爸，半天没答上来。
大伯举着纸，忙不迭地说：“我们发了上百遍！你看，我们现在都知道这图吉利。宏远那边你也去解释一下，我们真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姑妈跟着哭：“我家的店再这样下去就关了。我们钱都还了，你让法院把账户解开吧。”
我看着那一排猫。
半个月前，他们说它晦气，碰都不肯碰。
现在为了求我松口，竟把一张普通动图当成了能救命的符。
“图不能撤销证据，也不能改掉你们签过的字。”
“我没有这种本事。”
邵成远的母亲捧着一张存折，走到车边。
“阿姨知道他对不起你。可他才三十岁，一进去那么多年，人就毁了。我们把养老钱都拿出来赔，你写个谅解书好不好？”
我认得她。
之前她来我家吃饭，会夸我懂事，然后叫我把工资多给邵成远攒着。
“你们愿意赔偿，请通过律师联系债权人。至于谅解书，我不写。”
她嘴角垂下去，没再往前。
我妈却忽然大喊：“你弟可是你亲弟弟！你不救他，我就撞死在你面前！”
她冲向车头，被我爸拉住。
我并不想看她受伤，也不会为这种威胁改变决定。
我让季鹤鸣把车开到门卫室前，拨通物业电话，请保安维护通道，必要时报警。
我妈还在后面喊：“黎小米，你是我生的！”
这句话，她从小到大说过无数次。
小时候她拿走我奖学金给弟弟买电脑，说我从她肚子里出来，就该替家里分担。
长大后她拿我的工资还弟弟车贷，说做姐姐的总要让着他。
除夕她要我跪下，理由还是一样。
如今我终于不用再回答她。
保安把人劝离时，那排塑料招财猫还在摇头晃爪，电池快没电了，动作一只比一只慢。
雪落下来，把印着“恭喜发财”的纸盖住了大半。
9
一年后的除夕前一个月，案子有了终审结果。
黎耀成因合同诈骗及伪造印章等犯罪数罪并罚，被判十一年；邵成远因参与策划和实施相关犯罪，被判九年六个月。
八百万的去向也查清了。
一部分被黎耀成用来填旧赌债，一部分流进邵成远介绍的投资账户，最后没能追回多少。
真实担保人按生效裁判承担相应民事责任，其余涉案人员各自处理。
谁也没有因为在群里骂过我，就凭空变成八百万的债务人。
但他们想夺走我房子的那一晚，留下的录音、签字文件和群聊，最终成了把整件事查清的重要证据。
大伯姑妈后来卖了房，清偿借款时还欠下亲友一堆钱。
两家人从争谁多分拆迁款，变成争谁多还了十万，见面就吵。
我爸把老宅挂了中介。
我妈在宣判后住过一阵医院，落下半身行动不便的毛病，日常由我爸照顾。
有人劝我去看看，说她毕竟生了我。
我没去。
病情是事实，除夕那记巴掌、那份让我背八百万的协议，也都是事实。
看望是我的选择，不是她能拿来继续讨价还价的筹码。
何敏私自外发资料的事被公司查实，最终丢了工作，还面临赔偿。
邵倩也被辞退，所谓三十五万提成一分没拿到。
原公司把拖欠我的钱结清了，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争议经调解解决。
瑞达后来按程序重新招标，盛华拿下了项目。
这一年我几乎没闲过。
动态算法上线前，几次测试到凌晨；唐璐一边笑我拼命，一边帮着招团队。
项目首期运行顺利，之后又谈下两家新客户。
奖金、分红陆续到账，连同征收补偿，我终于不用再看谁的脸色安排自己的生活。
大年三十下午，我搬进了城南安置的江景房。
一百六十平方米，客厅很亮。
窗边放着外婆以前常用的木藤椅，我特意让人修好了扶手。
新养的白色布偶猫趴在椅子上，打翻一小盒猫零食，见我看它，装作没事似的舔爪子。
门铃响了。
季鹤鸣送来一盒他母亲做的蟹黄汤包。
我们最近因为项目常有往来，偶尔也一起吃饭。
“新年快乐。”他的眼睛笑的弯起来。
“新年快乐。替我谢谢阿姨。”
他走后，我把汤包蒸热，先装了一小碟，摆在窗边。
从前外婆过年，总怕我在厨房偷吃，会故意多留两个给我。
手机叮了一声。
唐璐在工作群里艾特我：“黎副总，晚上八点发红包，今天谁先来个图暖场？”
我打开收藏，翻到最上面。
那张招财猫还在。
白耳朵，红元宝，一只爪子摇得笨笨的。
我发了出去。
唐璐秒回：“这猫又来了！今年也要发大财！”
其他同事接着发红包，七嘴八舌约着初六聚餐。
白猫在屏幕上摇着手，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吉利。
我把手机放下，抱起窗边的猫。
厨房里汤包冒着热气，外婆的藤椅晒得暖暖的。
这一回，我不用再赶去给谁端菜，也没人催我跪下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