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回到婆婆收了八百块，要把我七岁的闺女送给县城杜家那天。
寿宴上第一个掀桌的，竟是上最恨我的掌家二嫂。
上辈子，我是被丈夫打了都不敢还手的软包子。
她却是连婆婆都敢抄菜刀骂的母老虎，连我闺女多吃半个鸡蛋都要记账。
这辈子，她却一脚踹翻寿宴桌，指着婆婆的鼻子骂：
“谁敢卖这孩子，老娘先剁了谁！”
我愣住了。
这个恨了我十年的女人，为什么突然肯为我们娘俩拼命？
……
我抱住小满时，她嘴里还含着一颗水果糖。
看见我哭，她赶紧把另一颗塞进我手里。
“妈妈，你吃。”
“杜阿姨说，去了县城，天天有糖吃。”
我浑身一僵。
上一世，小满被抱走时，也是这句话。
后来我找了她十二年。
找得满头白发，找得一身是病。
临死前，手里还攥着她小时候穿过的一只布鞋。
可如今，她就在我怀里。
小小的手搂着我的脖子，暖乎乎的。
“许桂兰，你抱够没有？”
丈夫马建军伸手来抢。
“杜家钱都给了，你还想反悔？”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过去八年，只要他一抬手，我就习惯性地躲。
可这一次，我没松开孩子。
“把钱退回去。”
马建军皱眉。
“八百块呢！你说退就退？”
“那是你亲闺女！”
“我知道！”
他压低声音，替我理了理散开的头发。
“桂兰，听话。”
“等小勇娶上媳妇，我再想办法接她回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
小满刚出生时，他亲手给孩子做过一只木头兔子。
那时候他抱着闺女，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他说：
“咱家的小棉袄，以后谁也不准欺负。”
我就是信了这句话，才忍了这么多年。
如今，他却亲手把小棉袄往别人怀里送。
“马建军。”
我抓住他的袖子。
“你还记不记得，小满出生时你说过什么？”
他不耐烦地甩开。
“都什么时候了，还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孩子去城里享福，你哭丧给谁看？”
我的手停在半空。
婆婆孙桂花却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就是！一个赔钱货换八百块，老马家祖坟都冒青烟了！”
“桂兰，你还得谢谢我呢！”
我看着她。
“那你怎么不把小勇送出去？”
婆婆一愣。
“你说什么？”
“七岁的才卖八百块，太亏了。”
“小勇这么大个人，能干活，怎么也值一千吧？”
满院亲戚哄地笑了。
马小勇涨红了脸。
“三嫂，你有病吧！”
婆婆气得冲过来。
“你个没爹没娘的贱种！”
“老娘给你脸了？”
我心口狠狠一抽。
我爹娘死得早。
嫁给马建军那天，他握着我的手说：
“桂兰，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所以这些年，婆婆骂我没教养，我忍。
小叔子拿我的首饰去哄对象，我忍。
二嫂嫌小满多吃半个鸡蛋，拿账本记我一笔，我也忍。
可我忍到最后，连自己的闺女都没护住。
婆婆见我不吭声，骂得更难听。
“果然是没人教的野种！”
“连孝顺两个字都不会写！”
我猛地抬头。
“你再骂我爹娘一句试试！”
她扬手就打。
我抱着孩子往旁边一躲，抄起板凳狠狠砸在她脚边。
马建军冲过来。
“许桂兰！你疯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头发。
我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抱着小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哗啦！
二嫂吴凤英一脚踹翻了寿宴桌。
满桌鸡鸭鱼肉砸了一地。
她抄起菜刀，指着婆婆就骂：
“你娘个腿！生了几个废物，还好意思骂人家没教养？”
婆婆吓得往后一退。
“吴凤英，你干什么！”
二嫂冷笑。
“卖孙女给儿子凑彩礼，你倒是挺会持家！”
“怎么，马小勇娶不起媳妇，还得让七岁侄女出去挣钱？”
马小勇气得直跳。
“二嫂，你说话怎么这么脏！”
吴凤英扭头就骂：
“嫌脏？那你倒是自己挣钱啊！”
“啃老还不够，还啃七岁侄女！”
“你也不怕嘴里长蛆！”
马小勇被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县城来的杜红梅终于开了口。
她穿着呢子大衣，烫着卷发，连说话都细声细气。
“吴大嫂，您别误会。”
“我们不是买孩子，是想给小满一个更好的家。”
她蹲下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小满，阿姨家有电视机。”
“以后你就叫我妈妈，好不好？”
小满吓得往我怀里钻。
杜红梅的笑却没变。
她伸手替孩子擦眼泪。
“这孩子太认生了。”
“以后得慢慢教，不能这么没规矩。”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谁准你教我闺女？”
杜红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桂兰妹子，别激动。”
“八百块我们都给了，总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吧？”
二嫂直接把婆婆怀里的钱袋抢了过来。
“钱在这儿！”
“孩子没送成，这钱就不是马家的。”
她把钱锁进自己的铁皮箱。
“明天当着村长的面，原封不动退！”
婆婆扑上去抢。
二嫂将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再抢一下试试？”
婆婆吓得不敢动了。
杜红梅拉着丈夫周国强出了门。
临走前，她还温温柔柔地冲小满摆手。
“小满，阿姨明天再来看你。”
我抱紧孩子。
“你不用来了。”
她的笑一下就没了。
院里的人渐渐散去。
马建军把我拽进屋。
“桂兰，今天闹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你们卖我的女儿，叫我闹？”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舍不得。”
“可小勇是我亲弟弟，我总不能看着他打一辈子光棍。”
我忽然笑了。
“所以你就让你闺女一辈子没有亲娘？”
他皱眉。
“你怎么这么能钻牛角尖？”
说着，他习惯性地过来搂我的肩膀。
“好了，别哭了。”
“晚上我给你煮两个鸡蛋。”
我躲开他的手。
我已经不想听他许诺以后了。
明早八点，杜家就会来接人。
我必须在那之前，拿到原始申请，证明自己从未同意送养。
只要小满留下，我就带她离开马家。
哪怕从头讨饭，我也不再求这个男人。
2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满送进村小学。
临走前，我特意叮嘱老师：
“谁来接孩子，都先告诉我一声。”
老师答应了。
我转身去了村委会。
上一世我后来才知道，婆婆拿来证明我同意送养的手印，是从困难补助申请上弄出来的。
这一次，我直接找了村长赵德顺。
“赵叔，我要查前几天的困难户申请。”
刘会计一听，脸色就变了。
“桂兰，你查那个干什么？”
我把送养同意书往桌上一拍。
“有人拿我的手印卖我闺女。”
村长立刻让他找底单。
两张纸一对，内容、日期都对不上。
刘会计额头冒汗。
“是孙桂花让我帮忙写的……”
我盯着他。
“只有我婆婆？”
他嘴唇哆嗦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还有……建军。”
我浑身一僵。
刘会计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你胆小，不敢跟外人打交道。”
“只要手印按上，你就会听话。”
我死死攥着桌角。
原来马建军不是被婆婆逼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村长让刘会计写下经过，答应陪我去乡里说明情况。
我让小满在学校等我，正准备带她一起去乡里。
外头突然有人喊：
“桂兰！你男人把小满抱走了！”
我猛地冲出去。
只看见车尾扬起一片黄土。
老师追出来，急得直跺脚。
“他说是孩子亲爹，要带孩子去县城买新书包！”
我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县城汽车站。
明早八点的车。
上一世，小满就是在那里被送走的。
我拦了辆去县城送货的拖拉机，拼命往车站赶。
一路上，我的手心全是汗。
可我不敢停。
我已经错过她一次了。
这辈子绝不能再错。
3
“停车！”
我冲到汽车前头，死死扒住车门。
司机吓得赶紧熄火。
“你不要命了？”
我顾不上解释，冲进车厢。
“小满！”
孩子坐在最后一排，眼睛哭得通红。
看见我，她一下扑了过来。
“妈妈！”
我紧紧抱住她。
杜红梅却挡住过道。
“桂兰妹子，你这就不讲理了。”
“孩子她爸同意，手续也齐全，你这么闹算什么？”
她说着，还伸手替小满理衣领。
“小满乖，阿姨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以后不能乱叫妈妈。”
我抬头看她。
“你再说一遍？”
杜红梅依然笑着。
“孩子得从小教。”
“总不能进了新家，还想着旧家吧？”
我一把推开她，抱着小满往外走。
马建军却堵在车门口。
“桂兰，差不多得了！”
他手里还攥着小满那只木头兔子。
“孩子闹了一路，等到了杜家就好了。”
我看着他。
“你把兔子给她了？”
马建军愣了愣。
“她不肯走，我拿来哄哄。”
我忽然想笑。
小满出生那年，他亲手做了这只兔子。
如今，又亲手拿它哄着女儿离开亲娘。
“马建军。”
我声音发抖。
“你还记不记得，你做这兔子的时候说过什么？”
他脸色一沉。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先让孩子过去！”
我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你真不是个东西！”
车厢里瞬间安静。
马建军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我。
“许桂兰，你敢打我？”
我抱着小满，一字一顿：
“你敢卖我闺女，我就敢跟你拼命！”
杜红梅见势不对，立刻换了副委屈模样。
“大家评评理。”
“我们两口子没有女儿，好不容易遇见个合眼缘的。”
“钱给了，手续办了。现在亲娘说反悔就反悔，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她说着，还拿手帕擦了擦眼角。
旁边有人开始帮腔。
“县城人家条件好，孩子去了也是享福。”
我没有跟他们争。
直接冲到车站值班室。
“同志，麻烦帮我报公安！”
“有人拿假材料，要把我女儿带走！”
公安赶来后，把我们几人带去调查。
我将村委会的证明和刘会计写的情况说明交了上去。
杜红梅仍旧一脸无辜。
“同志，我们真是好心。”
“孙桂花说孩子母亲同意了，我们才愿意收养。”
我盯着她。
“昨天我当着你的面说不同意。”
“你今天为什么还来接？”
杜红梅脸上的笑僵住。
她转头看向马建军。
“建军，你倒是说句话啊。”
马建军沉默片刻。
“我以为桂兰只是一时舍不得。”
公安皱眉。
“既然孩子母亲不同意，你们就不能擅自带走。”
杜红梅终于不笑了。
她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拍。
“我们花八百块，又不是白拿人家孩子！”
“她有什么资格临时反悔？”
屋里一下安静。
公安看着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
杜红梅猛地反应过来。
赶紧赔笑。
“同志，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说，咱们不能不讲信用。”
我却注意到，她递来的材料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上面提到了周家长子。
我心里一紧。
“杜红梅，你家不是说缺个闺女吗？”
“怎么还提你儿子？”
她脸色明显变了。
“我儿子怎么了？”
我死死盯着她。
“你到底想让小满去你家做什么？”
杜红梅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
“许桂兰，实话告诉你吧。”
“我家儿子二十四了，身体不好，身边缺个贴心人。”
“我收养小满，就是想等她长大了，给我儿子做媳妇。”
我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七岁。
她要拿我七岁的闺女，给一个二十四岁的男人当童养媳！
马建军却还在旁边替她说话。
“杜家条件好，孩子去了也不会吃苦。”
我转头看他。
“你知道吗？”
他一愣。
“知道什么？”
“他们要把小满养大，给二十四岁的儿子做媳妇！”
马建军脸色骤变。
“什么？”
杜红梅却立刻打断。
“建军，你别听她胡说！”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递给公安。
“这里写得清清楚楚！”
马建军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公安将材料收下，要求杜家夫妻留下说明情况。
那八百块也由二嫂带来，当着见证人的面退还。
直到我抱着小满离开派出所，马建军才追出来。
“桂兰，我不知道他们是这个意思。”
“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
“你不知道？”
“你连我闺女要去什么地方都不问，就敢把她送出去？”
他伸手想拉我。
“我只是想帮小勇凑彩礼。”
我一把甩开。
“你为了你弟弟的婚事，连自己闺女都能卖。”
“马建军，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小满突然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妈妈。”
我低头。
她咬着嘴唇，小声说：
“爸爸说，只要我乖乖跟杜阿姨走，奶奶就不会再打你。”
我浑身僵住。
“他说什么？”
小满眼泪掉下来。
“他说我不听话，你就没好日子过。”
“所以我答应了。”
“妈妈，我是不是很乖？”
我抱着她，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原来女儿一路没怎么反抗，不是贪图糖果。
她才七岁。
却已经在想，该怎么保护妈妈。
我慢慢抬头，看向那个曾经说要护我们一辈子的男人。
马建军还在催：
“桂兰，走啊。”
“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我突然笑了。
“马建军，以后你的饭，自己做吧。”
我抱起小满。
“这个家，我不要了。”
4
我回马家收拾东西时，婆婆已经把铺盖扔在院里。
“滚！”
“你们娘俩以后别吃马家一粒米！”
我弯腰捡起包袱。
婆婆反倒愣了。
“你还真敢走？”
我把小满的衣裳装进布袋。
“你不是让我滚吗？”
马建军站在门口。
“桂兰，你先别闹。”
“孩子不是留下了吗？还要怎样？”
我没理他。
只从箱底翻出结婚时的红布包。
里面只剩下一只银耳坠。
另一只，还戴在婆婆耳朵上。
“马建军，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当年答应过，谁也不让碰。”
他皱眉。
“一只耳坠而已。”
“以后我给你买金的。”
我忽然笑了。
“你每次都是这句话。”
“我娘的东西，你说再买。”
“我受的委屈，你说以后补。”
“现在连闺女，你都想等有钱了再接回来。”
我拿起包袱。
“可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马建军抓住我的手。
“许桂兰，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闹散？”
我挣开他。
“不是我要散。”
“是你们从来没把我们娘俩当一家人。”
正说着，堂屋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啪！
我冲进去。
二嫂吴凤英捂着脸，站在桌边。
二哥马建民正指着她骂。
“家里的账本呢？”
“老子让你交出来，听不见？”
二嫂冷笑。
“你自己的烂账，凭什么让我背？”
马建民脸色一沉。
“运输队少了三千二百块！”
“周大奎说钱交给你了，你还敢装傻？”
二嫂死死攥着账本。
“我管的是家里的钱，运输队的账什么时候轮到我碰？”
马建民不耐烦。
“你少装蒜！”
“平时不是最爱管钱吗？现在出了事倒撇得干净！”
他伸手抢账本。
二嫂不给。
他扬手又是一巴掌。
我冲过去，一把将二嫂护到身后。
“二哥，你再打她试试！”
马建民瞪着我。
“许桂兰，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我死死盯着他。
“她嫁进来十年，哪天不是替你们操持？”
“你自己拿不出钱，就把脏水往她身上泼？”
婆婆闻声赶来，指着二嫂就骂：
“老娘早知道你手脚不干净！”
“平时一个鸡蛋都不让人多吃，原来大钱全进了自己腰包！”
二嫂脸色白了。
“孙桂花，你说这话亏不亏心？”
“这些年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张罗的？”
婆婆冷笑。
“那也是我儿子挣的钱！”
“你一个外姓女人，凭什么掌家？”
二嫂嫁进马家十年，最得意的就是掌着全家的钱粮。
可如今，婆婆轻飘飘一句外姓女人，就把她十年的付出抹得干干净净。
马建民却还在旁边帮腔。
“凤英，你先把账认了。”
“等我把这事摆平，再接你回家。”
二嫂猛地抬头。
“你让我认？”
“你明知道钱不是我拿的！”
马建民避开她的眼睛。
“夫妻一场，你就不能替我担点事？”
二嫂忽然笑了。
“马建民，我替你担了十年。”
“你出车，我养家。”
“你缺钱，我拿嫁妆。”
“你娘骂我，我替你忍。”
她把账本狠狠拍在他胸口。
“现在你还想让我替你背三千二百块的黑锅？”
马建民脸色难看。
“你非要算这么清楚？”
二嫂转身收拾包袱。
“那就算清楚！”
“这日子，老娘不过了！”
婆婆气得尖叫。
“走！有本事你们两个都走！”
“离了马家，我看谁养得活你们！”
我和二嫂对视一眼。
我看见她嘴角还带着血。
她也看见了我怀里瑟瑟发抖的小满。
我们一起出了马家的门。
可刚到村口，二嫂突然停下。
她把账本塞给我。
“桂兰，你带小满先走。”
我愣住。
“二嫂，你呢？”
她咬牙：“我得回去拿张领款单，马建民把它藏在车上的工具箱里。”
我抓住她。
“他刚才都打你了！”
她拨开我的手：“老娘还能怕他？”
她转身就走。
我却突然想起上一世的一件事。
二嫂出事后，有个运输队的老师傅喝醉了酒。
他说马建民和周大奎联手吞了四千八百块。
周大奎拿了三千二百。
剩下的一千六百，进了马建民自己的口袋。
可惜没有证据，最后所有账都算在了二嫂头上。
想到这里，我猛地抬头。
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
我把小满托给村口熟识的婶子，转身就往马家跑。
刚冲进后院，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二嫂的惨叫。
我推门进去。
二嫂倒在地上。
额角全是血。
马建民手里攥着那本账，脸色铁青。
“吴凤英，你今天非要毁了我是不是？”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二嫂。
她脸色惨白，却还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桂兰……”
“别管我。”
“带孩子走……”
我抬起头，盯着马建民。
“二哥，周大奎拿走三千二百块。”
“那剩下的一千六百，你藏哪儿了？”
马建民的脸，瞬间白了。
5
“你怎么知道？”
马建民脱口而出。
我没有回答。
直接冲到院门口喊人。
“来人啊！马建民打人了！”
“他吞了运输队的钱，还想逼媳妇顶罪！”
邻居们纷纷赶来。
马建民慌了，伸手想拽我。
我一把甩开。
“今天你敢再动二嫂一下，我就跟你拼命！”
二嫂被送去了卫生所。
我拿着她交给我的账本，去了运输队。
负责人听见四千八百块的数目，立即叫来了经手的师傅和出纳。
原来厂里付出的运费总共是四千八百块。
周大奎只登记了三千二百块。
剩下的一千六百，从未进过账。
而当时签收全款的人，正是马建民。
更重要的是，工具箱里还留着一张马建民亲手写的借款条。
上面写着：
暂借运输款一千六百元。
日期正是运输款到账那天。
这下，账终于对上了。
马建民再也不敢逼二嫂认账。
运输队要求他退回款项，并对这次私自挪用作出处理。
三天后，二嫂出了卫生所。
我们搬进县城一间旧屋。
我把自己的针线筐搬出来，准备靠缝衣服养活小满。
二嫂则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准备重新做点小买卖。
我们谁也没提回马家的事。
又过了些日子，我和二嫂分别向县法院递交了离婚诉状。
那时候，马家两个男人还以为我们只是赌气。
马建军甚至在村里喝酒。
“桂兰没爹没娘，还带着个孩子。”
“等她身上的钱花完，自然会回来。”
马建民也冷笑。
“吴凤英脾气再大，也是我媳妇。”
“她真敢离，我把姓倒过来写！”
两人正说笑，邮递员进门了。
“马建军、马建民，你们的信！”
“县法院寄来的，一人一封！”
马建军不以为意。
“许桂兰又去告状了？”
他随手拆开信封。
看清里面那张纸时，笑容却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冲进东屋。
屋里空空荡荡。
小满的衣服没了。
我的针线筐没了。
床头那只木头兔子也没了。
只有枕头底下，压着一本小满的作文本。
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我的爸爸》。
马建军愣住了。
他翻开第一页。
只见小满写着：
“爸爸，我答应去杜阿姨家，不是因为我喜欢糖。”
“而是因为……”
6
后面只有几行字。
“爸爸说，只要我乖乖跟杜阿姨走，奶奶就不会再打妈妈。”
“他说妈妈太苦了，我走了，妈妈就能过好日子。”
“我不想离开妈妈，可是我更不想妈妈挨打。”
“我很听话，为什么爸爸还是不要我了？”
马建军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手抖得连本子都拿不稳。
他想起把小满送上车那天。
孩子一路不肯哭出声，只是死死抱着那只木头兔子。
他还以为小满懂事。
甚至有些得意。
觉得七岁的闺女比许桂兰明事理。
原来孩子不是不害怕。
是她怕妈妈再挨打。
他突然想起许桂兰。
这些年，婆婆骂她没教养，他让她忍。
婆婆拿她娘家的东西，他让她忍。
小满生病，家里不肯拿钱，他还是让她忍。
他每次都说：
“桂兰，你懂事一点。”
“等以后日子好了，我补偿你。”
他一直以为，她会等。
可如今，她真的走了。
马建军攥着作文，猛地冲出屋。
婆婆正在院里晒被子。
见他满眼通红，吓了一跳。
“建军，你发什么疯？”
“娘，小满那天是不是哭着不肯走？”
婆婆皱眉。
“你怎么又提那个赔钱货？”
马建军猛地抬头。
“她不是赔钱货！”
婆婆吓了一跳。
“你冲我嚷什么？我可是你亲娘！”
马建军突然抓住她的胳膊。
“你是我亲娘，她也是我亲闺女！”
“她才七岁！”
婆婆气得甩开他的手。
“当初你不也同意了吗？”
“要不是你说桂兰心软、好拿捏，我能想到这个法子？”
马建军僵住。
是啊！他同意了。
甚至连那份送养同意书，都是他亲手让刘会计准备的。
他把女儿送上车时，还觉得自己为这个家做了件好事。
可如今，他终于明白。
他亲手把最爱自己的两个女人，推出了家门。
马建军连夜去了县城。
找到旧屋时，我正在给小满缝新书包。
他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本作文。
“桂兰。”
我抬头看他。
“有事？”
他看见我脸色平静，心里突然一慌。
“我收到法院的信了。”
“你真要离婚？”
我点头。
“是，我不想再跟你过了。”
马建军眼圈红了。
“桂兰，我知道错了。”
“以后咱们搬出来住，我再也不让娘欺负你们。”
我看着他。
“这话你八年前就说过。”
他哑口无言。
我继续说：
“小满三岁发烧，婆婆不肯拿钱看病，你让我忍。”
“小满五岁那年，被婆婆打碎了饭碗。”
“你还是让我忍，如今她都要被卖了，你还让我忍。”
我抬起头。
“马建军，你说我到底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他眼泪掉了下来。
“桂兰，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摇头。
“我给过你太多次了。”
“可每一次，你都先选你娘、选你弟弟，唯独没选过我和小满。”
马建军哭着抓住我的手。
“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我轻轻抽回。
“我不想再赌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忽然没了力气。
小满从里屋走出来。
看见他，脚步一下停了。
马建军赶紧蹲下。
“小满，爸爸来看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修好的木头兔子。
“还记得吗？”
小满看着兔子，眼睛红了。
她慢慢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记得。”
马建军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
可下一秒，小满轻声说：
“爸爸，你上次也是拿兔子哄我，后来就把我送给了杜阿姨。”
马建军的笑僵住。
孩子抬起头。
“爸爸，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好？所以才不要我？”
马建军猛地摇头。
“不是！小满，是爸爸错了！”
他伸手想抱孩子。
小满却后退一步。
“那你以后别来接我了，我害怕。”
马建军的手僵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放下。
那天，他在门外坐到天黑。
我没有出去。
后来，他去了派出所，主动承认自己参与伪造送养材料，也承认没有征得我同意，便两次试图把小满交给杜家。
接受调查时，他才看到了那份完整的约定。
小满到了周家，要改名改姓。
等她成年后，与周家长子成婚。
马建军拿着那张纸，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说收养吗？”
公安看着他。
“你把孩子交出去之前，就没问清楚？”
他张了张嘴。
半天才说：
“我以为……”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以为的好，从不是真的好。
另一边，马建民也开始后悔了。
运输队查清账目后，他被要求退回私自挪用的钱款。
周大奎也因侵吞运输款被追究责任。
马建民去找吴凤英时，手里攥着她那只银镯子。
“凤英，我把镯子赎回来了。”
“以前是我混账，以后家里的钱还归你管。”
二嫂正在算账。
听见这话，头也没抬。
“马建民，你是不是觉得，老娘离开你就不会过日子了？”
他一愣。
“我不是那个意思。”
二嫂冷笑。
“那你什么意思？”
马建民不说话了。
二嫂抬头：“我拿嫁妆给你买车，你说挣钱以后给我买金镯子。”
“十年了，金镯子没见着，连银的都让你拿去卖了。”
马建民眼眶通红。
“凤英，我以后会改。”
二嫂看着他。
“你先把你欠的账还清，以后的日子自己过去吧。”
7
婆婆没想到，我们真敢把婚离到底。
她先是让马建军来求我。
见我不肯回去，又托人带话，说只要我回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没理。
她便把主意打到了小满身上。
这天，小满放学回来，突然问我：
“妈妈，奶奶是不是要来接我？”
我心里一紧。
“谁跟你说的？”
“今天有个阿姨来学校，说爸爸同意了，让我跟她回家。”
我脸色瞬间沉了。
果然，杜红梅还没死心。
第二天，我和二嫂直接去了学校。
杜红梅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新书包。
看见我们，她依旧笑得温柔。
“桂兰妹子，何必呢？”
“你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我家条件好，小满跟着我们，至少不用受穷。”
我冷冷看着她。
“你还敢来？”
杜红梅笑容不变。
“我只是想给孩子一个好前程。”
二嫂突然上前一步。
“好前程？”
“给二十四岁的男人养童养媳，也叫好前程？”
杜红梅脸色一变。
周围接孩子的家长纷纷看过来。
她压低声音。
“吴凤英，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把公安留存材料的复印件拿出来。
“这上面有你们夫妻的亲笔约定。”
“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听？”
杜红梅伸手就要抢。
二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怎么？敢做不敢认？”
杜红梅终于撕下了温柔的面具。
她冲我尖声骂：
“你一个乡下女人，凭什么不让孩子过好日子？”
我看着她。
“因为她是我生的，我还活着，她不需要用一辈子去换你们家那点破房子！”
校门口围满了人。
杜红梅眼看事情败露，转身就想走。
我没有拦她。
只是对老师说：
“以后除了我和我二嫂，谁来接孩子都不让。”
老师连连点头。
小满从教室里跑出来，扑进我怀里。
“妈妈，我以后再也不跟别人走了。”
我摸摸她的头。
“好，但你要记住，不是你不乖才会有人欺负你，是有些人坏。”
这事传回村里后，婆婆的脸彻底丢尽了。
可她还不肯罢休。
马小勇订亲那天，她特意让人送来请帖。
上面写着：
两个不孝儿媳必须到场。
吴凤英看完，直接笑了。
“她这是嫌脸丢得还不够大。”
我把请帖放下。
“去，她不是想让人看笑话吗？”
“那就让她看看，今天谁笑话谁。”
订亲宴当天，马家摆了十几桌。
婆婆坐在主位，满脸喜气。
看见我们进门，她立刻拔高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家的两个财神吗？”
“怎么，钱花完了，舍得回来了？”
亲戚们纷纷看过来。
马建军和马建民也在。
他们看见我们，脸色都变了。
婆婆抢先开口：
“大家都来评评理！”
“这两个女人，一个带着孩子跑了，一个偷了家里的钱。”
“如今还敢回来闹事！”
二嫂把账本往桌上一放。
“偷钱？那就当着大家的面算清楚。”
她翻开账本，将马建民经手的每一笔运输款、每一次借支都念了出来。
最后拿出那张一千六百块的借款条。
马建民脸色惨白。
女方父亲沉着脸。
“马建民，这钱真是你拿的？”
马建民低下头。
半晌，才说：
“是。”
全场哗然。
婆婆急了。
“你胡说什么！”
二嫂看着她。
“现在知道急了？当初你说我是贼的时候，怎么不急？”
我也拿出杜家送养材料。
“还有这八百块。”
“婆婆为了给小叔子凑彩礼，收了杜家的钱，要把我七岁的闺女送给人家当童养媳。”
“这上面还有马建军的名字。”
马建军猛地站起来。
“桂兰，别说了！”
我看着他。
“你怕丢脸？你把女儿往外送的时候，怎么不怕？”
女方父亲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们家连亲孙女都能卖，儿媳妇还能被逼着背黑锅。”
“这门亲事，我们不结了！”
马小勇急得拦人。
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
“没天理了！你们是要逼死我啊！”
二嫂冷笑。
“没人逼你，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
马建军却突然走到我面前。
“桂兰，我已经把事情都交代了。”
“我去派出所说清楚了，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你做这些，是为了让我回去？”
他一愣。
我继续说：
“马建军，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小满，就好好做她父亲。”
“但你别再拿父亲的身份来要求我做妻子。”
我转身就走。
二嫂跟上来。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问我：
“桂兰，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突然变了很多？”
我停下脚步。
“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敢告诉你。”
“小满被卖那天，我其实看见了。”
我心口一紧。
她红着眼说：
“我明知道婆婆要卖孩子，可我想着，你平时也没少跟我作对，我就没管。”
“后来我才知道，你找了小满十二年，直到病死都没找到。”
她声音发哑。
“我临死前一直在想，要是那天我掀了桌子，是不是你们娘俩就不会那么惨。”
我怔怔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问：
“二嫂，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她握紧我的手。
“因为我也死过一回。”
我浑身一震。
她抬头看我。
“你呢？”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也是。”
“上一世，小满被卖以后，我找了她十二年。”
“我病死那天，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二嫂突然抱住我。
“桂兰！原来你也回来了！”
我紧紧抱住她。
两个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斗了十年的女人，抱在一起哭出了声。
哭过之后，二嫂擦掉眼泪。
“这辈子，咱们谁也别再替马家活了。”
我点头。
“好。”
8
第二年春天，两桩离婚案先后进入法院调解程序。
马建军一直不肯离。
他觉得我只是闹脾气。
直到调解那天，我把小满的送养材料一张张摆在桌上。
还有八年前，他写给我的一封信。
那时候他刚学会开拖拉机，第一次出远门。
信里写着：
“桂兰，等我挣了钱，就带你和孩子搬去县城。”
“你跟着我吃苦，我心里疼。”
马建军看见那封信，眼眶一下红了。
“你还留着？”
我点头。
“以前舍不得扔。”
“现在拿出来，是想问你一句。你当年写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他哽咽着说：
“是真心的。”
我看着他。
“那后来呢？”
他答不上来。
“小满三岁发烧，你让我忍。”
“小满五岁被婆婆骂赔钱货，你让我忍。”
“后来他们要卖小满，你还是让我忍。”
“马建军，我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他哭着抓住我的手。
“桂兰，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轻轻抽回手。
“我给过你太多次了，可每次你都先选你娘、选你弟弟。”
“唯独没选过我和小满。”
他低下头，眼泪一颗颗掉在桌上。
“我以后不会了。”
我摇头。
“可我不想再赌了。”
调解最终没能成功。
经过审理，法院结合长期家庭矛盾、送养纠纷及双方感情状况，判决准予离婚。
小满由我抚养。
马建军承担相应的抚养费用。
收到判决书那天，我没有哭。
只是回家把那封旧信放进炉子里。
火苗舔上纸角时，我突然想起刚嫁进马家的自己。
那个在村口抱着馒头，等丈夫出车回来的姑娘。
她不是不值得被爱。
只是把自己的日子，全押在了一个不肯护着她的人身上。
另一边，二嫂和马建民也走到了最后。
马建民在调解时一直低声下气。
他说自己已经把运输队的账交代清楚了，也跟婆婆分了家。
“凤英，我知道你跟着我受了不少苦。”
“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二嫂看着他。
“马建民，你还记得我嫁给你那天吗？”
他点头。
“记得。”
“那时候你家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我爹娘给我陪嫁了一台缝纫机、一对银镯子，还有六百块钱。”
“我全拿出来，帮你凑钱买第一辆车。”
马建民红着眼。
“我记得。”
二嫂笑了。
“你说以后挣了钱，要让我做全村最风光的媳妇。”
“结果你挣了钱，我却成了马家最能干的长工。”
马建民哭着摇头。
“凤英，我不是故意的。”
她看着他。
“不重要了。”
这句话落下，马建民哭出了声。
他一直以为吴凤英脾气再大，也是自己的媳妇。
她会骂，会闹，会摔东西。
可到了晚上，照样会给他留一碗热饭。
如今他才知道。
那个女人是真的不要他了。
后来，二嫂也拿到了离婚判决。
她带走自己的嫁妆和依法应得的财产。
走出法院时，马建民追上来。
“凤英！”
她停下脚步。
他把银镯子递过去。
“这个你拿着。”
二嫂看了一眼，没接。
“你留着吧，我已经不需要了。”
她转身朝我走来。
我冲她伸出手。
“二嫂，回家。”
她愣了一下。
随后笑着握住我的手。
“走。”
这一次，我们有了自己的家。
离婚后，马建军开始按时给小满寄生活费。
有时还送来她喜欢的糖果和玩具。
我没有拦着。
可小满始终不肯靠近他。
有一次，他带着那只修好的木头兔子来店里。
小满看见了，眼睛亮了一下。
马建军赶紧递过去。
“爸爸亲手做的，还记得吗？”
小满接过来，摸了摸耳朵。
然后轻声说：
“我记得。”
马建军脸上终于有了笑。
可下一句，却让他整个人僵住。
“可是我现在不想要了。”
“爸爸，我不想再被送走。”
马建军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很久。
后来，他不再要求我复婚。
只是在女儿生日时，远远站在学校门口看一眼。
马建民也没再纠缠二嫂。
他把运输队的事处理完后，重新找了份活。
偶尔路过县城，会在我们的店门口停一会儿。
他曾经答应过，要替吴凤英开一家铺子。
如今铺子真开起来了。
可掌柜的已经不是他的媳妇。
他站在门外，看着二嫂指挥伙计搬布料。
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走了。
婆婆孙桂花后来也来找过我们。
说自己老了，想让两个儿媳妇回去伺候。
二嫂直接把门关上。
“想要儿媳妇伺候，就找你儿子找去！”
“别再来烦我们！”
这年冬天，铺子里生意越来越好。
我和二嫂又添了两台缝纫机，还请了三个女工。
门头换成了新的：
【凤兰服装铺。】
小满每天放学回来，都喜欢坐在柜台旁边写作业。
这天晚上，我忙着改衣服，忘了给孩子煮鸡蛋。
二嫂骂骂咧咧地走进后厨。
没一会儿，端出来两个热乎乎的鸡蛋。
一个给小满。
另一个塞进我手里。
我故意问她：
“二嫂，这两个鸡蛋，记不记账？”
她瞪我。
“记！记你个没良心的！”
小满笑得直打滚。
我剥开鸡蛋，忽然想起上一世。
那时候，为了让小满多吃半个鸡蛋，我和二嫂吵得脸红脖子粗。
可如今，她会记得孩子爱吃什么。
也会在我忙得顾不上吃饭时，顺手给我留一个。
小满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二嫂。
“妈，二婶，你们以后还吵架吗？”
二嫂想都没想。
“当然吵！”
我也笑了。
“会吵，但不会再分开了。”
小满想了想，认真地说：
“那我以后长大挣钱，也给你们买鸡蛋。”
二嫂笑得前仰后合。
“傻丫头！你挣了钱，先给自己买好吃的！”
我看着她们，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上一世，我和二嫂斗了一辈子。
一个失去了女儿。
一个失去了自己。
这一世，我们也不用争谁是马家的好媳妇。
也不再把一辈子，都耗在几个不值得的男人身上。
窗外的雪慢慢落下来。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
缝纫机哒哒响着。
二嫂拿着账本算钱，小满趴在桌上写作业。
我低头踩着踏板。
忽然听见二嫂喊：
“许桂兰！你又把三块钱记成三十了！”
我抬头冲她笑。
“二嫂，那不是还有你吗？”
她翻了个白眼。
“老娘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我笑着回她：
“巧了！我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