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块，租了个绿毛钉环的精神小妹回家过年。她张口就喊我爸"老登"，村里人笑得直拍大腿。我忍着全村人的嘲讽，以为这个年要废了。直到年夜饭桌上，她慢悠悠掏出一张北大录取通知书，叫了声"爸"。全村安静了，我前女友的现任村长儿子，脸绿了。
腊月二十八的日头刚爬上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陈默就看见了蹲在墙根下的一排老太太。他攥紧编织袋的提手，脚步顿了顿——身后那个顶着绿毛的姑娘已经先他一步拐过了土坡，鼻环上的银光在太阳底下晃了两晃。
“陈默！”三婶的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声音拔了三个调，“这谁啊？”
林小满歪着头打量了一圈那些花白头发的脑袋，咧嘴笑了：“他媳妇儿呗，还能是谁。”
老太太们手里的瓜子袋集体一歪。陈默感觉自己的后槽牙咬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拽了拽林小满的袖子。姑娘的袖子是破洞的，露出半截纹了朵小雏菊的手腕。
“走走走，先回家。”他压低声音。
身后传来一串压不住的嘀咕：“陈大山家那小子……带回来个什么玩意儿？”“头发绿的，耳朵上挂钉子的，城里的混混吧？”“混了六年，混回来个这？”
陈默脚步没停。林小满倒是回头看了一眼，绿毛在风里甩了半圈，鼻钉上的小银坠子跟着晃。她没接话，就是那眼神让三婶先挪开了目光。
村道窄，两边堆着玉米秸秆和废弃的拖拉机轮胎。陈默走在前面，听见身后林小满的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声响。他租她的时候中介说这姑娘嘴皮子利索，能演，可没说她会染这么一头。
“喂，你爸叫啥？”林小满在后面问。
“陈大山。”
“你妈呢？”
“刘桂芳。”
“你小时候外号？”
陈默停住脚，回头：“剧本上没写这个。”
林小满耸耸肩，鼻钉又晃了晃：“行吧，随机应变。”
一阵引擎声从村道那头碾过来。黑色皮卡，车斗里放着两箱白酒，车窗摇下来，露出赵大勇那张在冬天也晒得发红的脸。他一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往窗外弹了弹烟灰，目光从陈默脸上滑到林小满身上，停了两秒。
“陈默？”赵大勇嗓门大得像是要全村都听见，“你对象？品味挺独特啊。”
他笑的时候眼角挤出一堆褶子，语气里那点“你也就配这样的”意思，隔着三米都能闻见。
林小满歪了歪头，视线从赵大勇的车灯扫到他那张脸上：“关你屁事。”
赵大勇的笑容僵在脸上。烟灰掉在车门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嘴角抽了一下：“啧，陈默，你这找的姑娘脾气不小啊。”
“嗯。”陈默应了一声，拉着林小满绕开皮卡，“走吧。”
他感觉到赵大勇的目光钉在自己后背上，像两枚烧红的图钉。但车没追上来，引擎声在身后重新响起来，碾着冻土远去了。
林小满挣开他的手：“你倒是不客气。”
“对你不用客气，钱已经付了。”
“说得好像你付了很多似的。”
陈默没接话。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刘桂芳正蹲在院子里择菠菜，抬头看见一个绿毛姑娘站在门口，手一抖，菠菜根上的泥甩到了围裙上。
“妈。”陈默把编织袋放在门槛上，“这是林小满，我……对象。”
刘桂芳张了张嘴，目光在林小满那两排耳钉上扫了三圈，最后落在她鼻环上，半天憋出来一句：“……进屋吧，外头冷。”
陈大山从堂屋出来，手里攥着半根旱烟，看见林小满的时候烟灰掉在了鞋面上。他咳嗽一声，有点局促：“来了啊，坐，坐。”
林小满倒是大方，一屁股坐在堂屋的塑料凳上，翘起二郎腿，靴子尖晃着：“老登，你家暖气烧得挺热乎啊。”
陈大山愣住了。他活了五十二年，头一回被人用这两个字招呼。烟杆子悬在半空，他转头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刘桂芳，嘴巴张了两回才合上：“……啥？”
“老登啊。”林小满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您闺女管您叫啥？哦不对，您就一儿子。”
刘桂芳的菠菜掉在地上。陈大山慢慢把烟杆子放回嘴边，抽了一口，没吭声，只是那手有点抖。
晚饭是酸菜炖粉条，炕桌上摆了三碗。刘桂芳一直没怎么动筷子，目光在林小满那根鼻钉上落一下、又收回来。陈大山闷头喝了两盅白酒，脸泛红，才开口：“小默，你今年……工地活儿咋样？”
“还行。”
“那姑娘……干啥工作的？”
“奶茶店。”林小满接话，“兼职。”
陈大山点点头，又倒了一盅。刘桂芳终于忍不住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小满啊，你这耳朵上……不疼吗？”
“疼过，习惯了。”
刘桂芳张了张嘴，没再问。陈默低头扒饭，听见陈大山又倒了一盅酒，酒液碰着瓷碗边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隔壁王婶的声音隔着墙头飘进来：“大勇说陈默带回来个绿毛丫头，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耳朵上挂了一排钉子！”
“啧啧啧，陈大山那老实人，这回脸可丢大了……”
陈大山端酒的手顿了一下。刘桂芳眼眶红了，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没送进嘴里，又放回碗里。陈默攥紧手里的筷子，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抬头。
林小满的靴子尖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他抬头，看见她正冲他眨眼睛，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那口型是：剧本里没这一出啊。
## 发展
年二十九一早，陈默还没从被窝里爬起来，院门就被人拍得哐哐响。他套上棉袄去开门，外头站着隔壁王婶、后街的张婶、村西头开小卖部的刘嫂，仨人手里都攥着瓜子，脸上挂着那种“专程来看”的表情。
“陈默啊，你家那姑娘呢？”王婶侧着身子就往院子里探，“婶子给她送俩冻梨来，尝尝鲜。”
陈默挡在门口没动：“她还没起。”
“没起？”张婶的嗓门比王婶还大，“这都几点了，城里娃就是能睡。”
“城里”两个字咬得格外重。陈默把门缝收窄了半寸，正琢磨怎么把这仨人打发走，身后传来拖鞋趿拉地面的声响。林小满裹着他妈那件大红碎花棉袄走出来，绿毛乱糟糟地炸着，鼻钉上还挂着一小滴牙膏沫。
“哟，来客人了。”她打了个呵欠，伸手把门推开，“婶子们好，进来坐。”
仨老太太对视一眼，鱼贯而入，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林小满身上来回扫。刘嫂最直接，盯着她脚上那双黑色短靴问：“姑娘，你这鞋是啥皮的？看着不便宜。”
“PU的，网上打折买的，四十九块九。”
“四十九块九？”刘嫂的声音拔高了，“我们村口大集上卖的那棉鞋都五十八一双呢。”
张婶接话：“城里娃会过日子，不像咱村那些败家娘们。”
林小满没接这一茬，转身去灶屋端了壶热水，给仨人各倒了一碗。动作利索，碗沿擦得干净，搁在桌上的时候还垫了块抹布。王婶盯着她手上的动作看了两秒，瓜子壳在嘴里转了个圈，没咬下去。
“姑娘，你叫啥来着？”
“林小满。”
“哪个林？哪个小？哪个满？”
“双木林，大小的小，满月的满。”
王婶点点头，又问：“你家里几口人？”
林小满倒完了水，把水壶搁回灶台，转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婶子，您是来查户口的？”
王婶噎了一下。张婶在边上打圆场：“这不关心你嘛，大老远来咱村过年，怕你住不惯。”
“住得惯。”林小满一屁股坐在陈默旁边，随手抓起桌上的瓜子，“炕烧得热乎，酸菜炖得够味，比我在城里吃的外卖强多了。”
她嗑瓜子的动作又脆又响，说话间瓜子壳已经堆了一小把。仨老太太交换了个眼神，刘嫂率先站起来：“行，那婶子先走了，家里还炖着肉呢。”
送走仨人，陈默关上门，回头看林小满已经歪在炕沿上嗑瓜子看手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林小满头也没抬：“你妈那件棉袄，我穿着是不是特像村口卖鸡蛋的？”
“像。”陈默说。
“那就对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你妈说这件棉袄她嫁过来那年买的，一直舍不得穿。我穿了，她倒挺高兴。”
陈默没接话。院外传来一阵引擎声，紧接着是好几扇车门砰砰关上的声响。他拉开院门，看见赵大勇站在皮卡旁边，身后跟着六七个村里的年轻人，都是跟赵大勇从小混到大的发小，其中一个还拎着两瓶白酒。
“陈默！”赵大勇喊了一嗓子，“哥几个来给你拜个早年！”
他说着已经走进院子，身后那帮人跟着涌进来，院子里的冻白菜被踩得嘎吱响。赵大勇看见陈默脸上的表情，笑得更开了：“别那副脸，兄弟好心来看你媳妇儿，不至于吧。”
“她还在睡觉。”
“睡觉？”赵大勇一挑眉，“这都快中午了，城里姑娘就是能睡。行，那咱哥几个在院子里等，等她醒了再走。”
他说着已经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招呼后头那帮人：“都坐，都坐，别客气。”那帮人哄笑着散开，有的靠在墙根，有的蹲在拖拉机轮胎上，有个穿迷彩服的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咔咔咔地嗑起来。
陈默站在门槛上没动。他听见堂屋里传来窸窣声，随即林小满推门出来，这回换了她自己那件黑色短棉服，绿毛扎成个小揪揪，鼻钉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赵大勇从石墩上站起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挂着那种收不住的弧度：“妹妹醒了？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林小满走到陈默身边站定，“你们这是……来我家串门？”
“串门，专门来看你。”赵大勇往前迈了一步，“我听村里人说陈默带回来个城里姑娘，我还不信。就他这样——”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在县城工地搬砖的，能找着啥好对象？结果今儿一瞧，还真带回来一个。”
他身后那帮人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滚了一圈。
林小满没笑。她歪了歪头，看着赵大勇：“你叫赵大勇？村长家儿子？”
“对，就是我。”
“听说你承包了村口鱼塘和镇上快递点？”
赵大勇挺了挺胸：“还行吧，小本生意。”
“那你挺有钱的。”林小满点了点头，“那你对象应该也不错吧？领来我看看？”
赵大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身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回头瞪了一眼，又转回来：“哥还没找着合适的。不急，反正不像某些人，这年头还靠租的。”
“租的？”林小满的眉毛挑了一下，鼻钉跟着动了动。
赵大勇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个群聊界面，举到她面前：“妹妹，你也别怪哥哥多嘴。你们这事儿，整个村都在传了——有人说了，陈默在县城找了家中介，花三千块租了个姑娘回家过年，专门糊弄爹妈。三千块，一天一百，包吃包住。”
院子里静了一瞬。陈默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却还是没开口。他听见身后堂屋里传来刘桂芳压抑的咳嗽声，像是被呛到了。
赵大勇把手机收回去，笑了一声：“妹妹，你告诉哥，是这么回事不？”
林小满没答话。她偏过头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带，就是平平地看了一眼。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赵大勇面前，伸手挽住了陈默的胳膊。
“我乐意跟他，你们管得着吗？”
她声音脆生生的，在冬天的院子里格外亮。赵大勇的笑容僵在脸上，身后那帮人也安静了。林小满挽着陈默的胳膊，抬了抬下巴，鼻钉上的银坠子晃了晃：“他租我也好，雇我也罢，我乐意跟他回村过年，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他家亲戚？还是给我发工资了？”
赵大勇嘴角抽了抽：“妹妹，你别不识好歹，哥是怕你被骗。”
“骗？”林小满笑了一下，“我二十一了，不是十二。谁骗谁还不一定呢。”
赵大勇脸上的肉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行，嘴皮子利索。那咱年夜饭桌上见真章。”
他转身一挥手，那帮人陆续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外走。皮卡发动的时候，赵大勇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声音在引擎声里断断续续：“陈默，晚上记得把你那……对象带上，咱村年夜饭，热闹。”
皮卡碾着冻土远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林小满松开陈默的胳膊，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这人怎么跟个癞蛤蟆似的，不咬人膈应人。”
陈默看着她，张了张嘴：“你刚才——”
“演戏而已，你付了钱的。”林小满打断他，转身往堂屋走，“不过你这三千块花得值，刚才那出戏，我收你五千都不亏。”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陈默看着她那撮绿毛在太阳底下晃了晃，没接话，也笑了一下。
年夜饭定在陈家堂屋。往年陈家过年就仨人，一张小方桌够坐。今年刘桂芳天没亮就开始折腾——把堂屋里的旧桌子抬出来擦了三遍，又从柜底翻出两瓶放了三年没舍得喝的酒，还去村口切了二斤猪头肉。陈大山坐在门槛上卷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起身去灶屋帮刘桂芳烧火。
“来了多少人？”陈大山问。
“我数了，除了咱仨加小满，还有你二叔两口子、你姑一家三口、隔壁王婶、村东头老李两口子……”刘桂芳掰着指头数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十二个人，大桌能坐下。”
陈大山蹲在灶台边没吭声。刘桂芳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啥？”
“赵大勇那话你听说了没？说小默那姑娘是租的，三千块一天。”
陈大山的烟杆子顿了一下：“听说了。”
“那你还——”
“租的也好，真的也罢。”陈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小默能带个人回来过年，比前几年一个人蹲在县城出租屋里吃泡面强。”
刘桂芳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转身去切猪头肉了。
傍晚五点半，堂屋的大桌上已经坐满了人。陈默被安排在陈大山旁边，林小满坐在他右手边，对面正好是赵大勇——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头发抹了油，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声隔着桌子都能听见。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热了起来。二叔喝得脸红脖子粗，正跟陈大山划拳；姑妈拉着刘桂芳的手说陈默这回总算带了个姑娘回来，模样看着周正。林小满坐在那儿低头啃排骨，啃得专心，鼻钉上沾了点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赵大勇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小满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妹，哥敬你一杯。”
林小满放下排骨，抬头看他：“我不喝酒。”
“不喝酒？”赵大勇举着杯子，脸上的笑意在灯光下格外分明，“那喝水也行。哥就问你个事儿——妹妹，你哪个大学毕业的？”
桌上安静下来。筷子声停了，二叔的划拳声卡在半截，姑妈握着刘桂芳的手也松开了。所有人都看着林小满，等着她开口。
林小满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抬头看赵大勇：“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赵大勇笑呵呵的，“陈默供你读书不容易，总得知道你在哪读的吧？”
“我没让陈默供。”
“那你自己考的？哪个学校？”
林小满放下纸巾，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摸了两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纸折了四折，边角磨得发白，上头印着红色的字。她慢慢展开，放到桌上，用指头压平，推到赵大勇面前。
“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姓名林小满，年份今年。”
堂屋里彻底安静了。赵大勇低头盯着那张纸，酒杯悬在半空，没放下也没举起来。二叔的划拳手悬在半空，姑妈的手攥紧了刘桂芳的胳膊。陈大山那根烟杆子从嘴边滑下来，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林小满把那张纸收回来，重新叠好，塞回棉袄内兜，拍了拍：“赵哥，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我回头也考一个。”
## 高潮
赵大勇的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又强行扯开。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林小满塞回兜里的那张纸，忽然“嗤”地笑出声来，指头点了点桌面。
“妹妹，你糊弄别人行，糊弄我赵大勇可差远了。”他声音拔高，确保满桌人都听见，“北大录取通知书？你知道北大录取通知书长什么样吗？我在县城见过真的——人家那纸张是特制的，带防伪水印，你那张皱巴巴的跟擦过桌布似的，打印店五块钱一张吧？”
他伸手去够林小满的棉袄内兜：“来，拿出来，哥再仔细瞧瞧。”
林小满侧身避开，手按在兜口上，嘴角挂着一丝笑：“赵哥，你这么懂，你见过几回北大通知书啊？”
“我表弟前年考上的，我亲手摸过。”赵大勇理直气壮，“他那张摸着跟钞票一个质感，你那张——跟草纸差不多。”
桌上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二叔放下酒杯，凑过来打圆场：“大勇，别较真，大过年的——”
“二叔，我不是较真，我是怕陈默被人骗。”赵大勇打断他，转头看向陈默，目光里带着那种“我替你操心”的意味，“陈默，你说你找对象，哥不拦着。但你好歹找个靠谱的吧？这姑娘拿张打印店做的假通知书糊弄你爹妈，你也不管管？”
陈默攥着筷子没说话。林小满在桌下踩了他一脚，他抬头，看见她正冲自己眨了眨眼，那意思分明是“别动，我来”。
“赵哥。”林小满把棉袄内兜的拉链拉开，掏出手机，动作慢条斯理，“你说你表弟前年考上的，那你表弟叫啥？哪个系的？我看看认不认识。”
赵大勇顿了一下：“我表弟……叫赵磊，光华管理学院的。”
“哦。”林小满低头划拉手机屏幕，语气平淡，“赵磊，光华管理学院，前年入学。那你知道他辅导员姓什么吗？”
“你管人家辅导员姓什么——”
“姓周，对吧？”林小满抬起头，把手机屏幕转向赵大勇，“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官网，师资队伍页面，前年新入职辅导员名单，周文斌。赵哥，你表弟要是真在那读书，你连他辅导员姓啥都不知道？”
赵大勇嘴角抽了抽：“我记这些干嘛？”
“那你记什么呢？”林小满笑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你说我通知书是假的，行，那咱验验。北大录取查询系统，输入考生号和身份证号，能查到录取信息——赵哥，你敢让我当场查吗？”
桌边的空气凝住了。刘桂芳攥着围裙角，陈大山那根烟杆子从桌上捡起来，又掉回桌上。姑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孩子真考上了？”，被姑父扯了一下袖子，没再往下说。
赵大勇的喉结动了一下：“你查啊，你查啊！谁怕谁！”
林小满不紧不慢地在屏幕上输了一串数字，然后把手机举到赵大勇面前。屏幕上是一个网页，蓝色底，白色字，最上面一行是“北京大学本科招生网”，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录取查询结果——考生姓名：林小满，录取院校：北京大学，录取专业：中国语言文学系，录取年份：今年。
页面右上角有个小小的红色“官方认证”标识。
赵大勇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说话。他身后有人伸着脖子想瞧，他抬手把手机挡开：“就一个网页，谁不会做？我花五十块钱也能找人做个一模一样的。”
“那这个呢？”林小满退出网页，又划拉了两下，点开一个微信公众号页面，“本地教育局官方公众号，‘我县高考状元林小满同学以698分被北京大学录取’，配图——赵哥，你看这照片眼熟不？”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桌子对面。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式的照片——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眉眼清秀，正对着镜头微笑。没有绿毛，没有鼻钉，没有耳环，但那张脸，跟面前这个染着绿毛、戴着鼻钉的林小满，分明是同一个人。
二叔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林小满，来回看了两遍，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哎呀妈呀，真是她！这照片上没染头发，我差点没认出来！”
姑妈也凑过来，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点：“这眉眼，这鼻梁，错不了。小满，你真是状元啊？”
林小满把手机收回来，随手塞回兜里：“嗯，考得一般，没发挥好。”
赵大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酒杯还端在手里，酒液晃了两晃，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赵哥。”林小满笑着看他，“你刚才说我通知书是假的，还说我是打印店五块钱一张做的，现在还要验吗？”
赵大勇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来：“你少得意！谁知道你这照片是不是P的？现在技术那么发达——”
“够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桌尾传来。
赵德贵放下筷子，咳嗽了一声。他穿着件藏青色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亮得跟刀子似的。他看了赵大勇一眼，那目光不重，赵大勇却像被烫了一下，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大勇，你喝多了。”赵德贵说，“跟我回家。”
“爸——”
“我说，跟我回家。”赵德贵站起来，推开椅子，声音不高不低，“大过年的，在人家饭桌上闹什么闹。”
赵大勇站在原地没动，拳头攥着，指节发白。他盯着林小满，目光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林小满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块啃了一半的排骨，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笑。
“赵哥，别急着走啊。”她说，“我还有个事儿想问你呢。”
赵大勇的脚步顿住了。赵德贵也停下来，转头看她。
林小满把排骨放回盘子里，用纸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赵哥，你那个快递点，去年承包费是不是还欠着村集体三万块钱？”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赵大勇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色，他猛地转身，声音陡然尖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林小满从兜里掏出手机，又划拉了两下，翻出一张照片，举起来，“这是去年年底村集体账目公示的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快递点承包费：已缴纳两万，欠缴三万’。赵哥，这笔账是你们村自己公示的，你不会不认吧？”
赵德贵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赵大勇一眼，那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爸，你别听她瞎说！”赵大勇急了，“那是财务那边搞错了，我已经交了——”
“交了？”林小满打断他，“那赵哥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交的？交到谁手里了？现金还是转账？账目上怎么没更新？”
赵大勇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二叔低着头夹菜，姑妈假装跟刘桂芳说话，王婶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谁都没看他。只有陈默坐在那儿，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平平地看着他。
“你——”赵大勇指头指着林小满，声音有点抖，“你一个外人，管我们村的事干什么？”
“我不是外人啊。”林小满笑了一下，往后靠了靠椅背，“我寒假在县审计局实习，年前正好整理各村集体账目。赵哥，你们村那笔账，我翻过。”
赵德贵忽然开口：“姑娘，你说的这个事，回头我亲自查。”
“叔，您查不查是您的事。”林小满看着他，语气不软不硬，“我就是提醒赵哥一声，欠集体的钱，别拖着过年。利息什么的，审计那边都有记录。”
赵德贵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赵大勇在原地站了片刻，咬了咬牙，快步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杂，有恨意，有忌惮，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林小满。”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每个字嚼碎，“你行，你真行。”
“谢谢赵哥夸奖。”林小满冲他摆了摆手，“慢走啊，路上黑，当心摔着。”
院门“砰”地一声被甩上。堂屋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二叔忽然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赵大勇那小子，也有今天！”
姑妈也松了口气，声音带着笑：“小满，你这丫头，可真够厉害的。刚才那话，把他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刘桂芳端着碗，看看林小满，又看看陈默，眼圈有点红，嘴角却带着笑：“小满，你……你真是状元啊？”
“嗯。”林小满应了一声，又夹起那块排骨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婶儿，这排骨炖得真好吃，回头教教我呗。”
陈大山把那根掉在桌上的烟杆子捡起来，在桌角磕了磕，又塞回嘴里，闷声说了一句：“好。”
陈默坐在林小满旁边，看着她又啃完一块排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油，然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你爸刚才说‘好’了，听见没？你爹认可我了。”
“他说的不是那个。”陈默说。
“那是哪个？”
陈默没答话，低头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林小满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绿毛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过了两秒，她闷声说：“谢了。”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响起来——不知道谁家等不及了，提前放了第一挂。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堂屋里的气氛像被这一声炸开了一样，二叔开始划拳，姑妈拉着刘桂芳说话，陈大山又倒了一盅酒，冲林小满举了举。
“丫头，喝一口？”
林小满接过酒盅，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咧嘴：“老登，你这酒多少度啊？”
“六十。”
“六——”林小满把酒盅放回去，龇牙咧嘴，“您这是喝酒还是喝酒精啊。”
陈大山难得地笑了一下，脸上褶子挤在一起：“壮胆的。”
鞭炮声越来越密，窗外的夜空被炸开一朵朵金花。林小满靠在椅背上，绿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光，她歪着头看窗外的烟花，鼻钉上的银坠子跟着窗棂的震动轻轻晃着。陈默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半块排骨没动，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你看我干嘛？”林小满头也没回。
“没看。”
“盯着人家脸看还叫没看？”她转过来，冲他挑了挑眉，“你付钱的时候可没说含陪看服务。”
“那加钱。”
“加多少？”
“你开价。”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钉跟着抖了两下，绿毛在额前晃了晃：“行啊陈默，学坏了。你妈知道你这么会说话吗？”
陈默没答话，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窗外鞭炮声炸成一锅粥，刘桂芳在灶屋喊“下饺子了”，姑妈应了一声去端碗。林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排骨渣，伸手拿过桌上的空盘子，往灶屋走。
走到门槛那儿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无意间扫过，又像是特意等了那么一下。然后她转身进了灶屋，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婶儿，饺子是酸菜馅儿的还是猪肉馅儿的？”
“酸菜的！”
“那我要多吃俩！”
陈默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块排骨，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一朵，金红色的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又暗下去。他听见灶屋里林小满和刘桂芳的笑声混在一起，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还有沸水翻滚的声音。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拍门声。陈默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门一开，赵德贵站在外头，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纸，脸上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清。
“陈默。”他声音压得低，“你那个对象，她是不是在县审计局实习？”
“她寒假在那干过一阵。”
赵德贵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纸递过来：“这账目，你让她再看看。我回去翻了翻，确实对不上。”
陈默接过纸，没展开，看着赵德贵：“叔，您这是——”
“大勇的事，我不护短。”赵德贵咳嗽一声，“欠集体的钱，该补的补，该罚的罚。你让那姑娘……回头把账给我理清楚。”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几分。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冷风灌进领口，他把纸叠好揣进兜里，转身往堂屋走。
灶屋里林小满正端着两碗饺子出来，看见他，问：“谁啊？”
“赵德贵。让你回头帮他理账。”
林小满把饺子放在桌上，眉毛挑了一下：“他倒识相。”
陈默没接话，坐在桌边，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开，酸菜馅儿的，烫得他嘶了一声。林小满坐在对面，看着他被烫得直吸气的样子，笑了一声，自己也夹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咬了一口。
窗外鞭炮声还在响，夜空中又炸开一朵金红色的花。光影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张桌上，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灯光下散成一片白雾。
## 结局
赵德贵拽着赵大勇出院门的时候，堂屋里静了十几秒。二叔率先端起酒盅，冲林小满晃了晃：“丫头，你这一手可够狠的。赵大勇那小子，从小到大在村里横着走，头一回让人堵得说不出话。”
姑妈接口：“可不是嘛，他那快递点欠账的事，村里早有人嘀咕，就是没人敢提。你倒好，当着满桌人掀了盖子。”
林小满低头啃排骨，含混应了一声：“我就是顺手。”
陈大山从桌角捡起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没说话，但那眼神落在林小满身上，跟昨晚上那会儿已经不一样了。
鞭炮声一直响到后半夜。陈默躺在西屋炕上，听着窗外零星的爆竹声，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东屋传来陈大山和刘桂芳压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偶尔有一两句飘过来——“那姑娘……”“……真有出息。”“……赵德贵那脸，黑了半天。”陈默把被子蒙过头顶，隔了一会儿，又掀开，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林小满被安排在里屋，隔着两道墙，他听不见她那边的动静。
初一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陈默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弄醒，披了棉袄推开门，看见林小满正蹲在院子里，往她那个黑色双肩包里塞东西。她换回了来时那身黑色短棉服，绿毛扎成个低马尾，鼻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陈默靠在门框上。
林小满头也没抬：“赶车，七点半那趟。”
陈默没接话，看着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使劲拽了一下，拉链才合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见陈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站那儿干嘛？跟个门神似的。”
“送你。”
林小满没拒绝。她拎着包往院门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灶屋的方向——刘桂芳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灶台前和面，听见动静也没出来，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陈大山坐在堂屋门槛上卷烟，烟丝撒了一手，也没抬头。
林小满冲他摆了摆手：“老登，走了啊。”
陈大山的手顿了一下，烟丝又撒了半撮。他抬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闷出一句：“路上……吃口热的再走。”
“赶车，来不及了。”林小满已经跨出院门。
村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鞭炮红纸，踩上去沙沙响。大年初一的村子安静得出奇，只有远处谁家的鸡叫了两声。陈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撮绿毛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一晃一晃的。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林小满忽然停住脚步，转身。
“行了，送到这儿吧。”
陈默站着没动。他看见林小满的鼻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的眼睛也是，亮得有点异常。他攥了攥衣兜，那里面有一张叠好的纸，是昨晚赵德贵送来的账目单，他还没给她。
“林小满。”他开口。
“嗯？”
“你图什么？”
林小满歪了歪头，鼻钉上的银坠子晃了晃：“图什么？图你出三千块钱啊。说好的价钱，演一场戏，包吃包住，两清。”
她说着伸手，把头顶那顶绿毛假发摘了下来。假发被塞进包里，露出底下乌黑的短发，剪得参差不齐，有几缕贴在额前。她用手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没了那层绿毛，她看着比昨晚坐在堂屋里的那个姑娘小了好几岁，眉眼干净，鼻钉还在，但那股子扎人的劲儿淡了不少。
“我爸欠了债跑路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我妈在县城洗碗，供我读书。你出三千，我演一场戏，本来两清。”
她顿了顿，像是想了一下，才接着说：“但你爸昨晚偷偷往我包里塞了五千，说‘闺女，北大的，不能亏着’。”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昨晚散席后，陈大山蹲在灶台边抽烟的背影，当时他以为他爹是喝多了，没多想。原来是在那儿等着呢。
林小满把包往肩上颠了颠：“钱我没动，还在包里。你回去替我跟他说声谢。”
她转身要走。陈默伸手，一把攥住她背包的带子。林小满停住，回头看他，没挣，就那么看着他。
“你妈在哪个饭店洗碗？”陈默问。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的，你要去照顾她生意啊？”
“你告诉我。”
“县城东街，老马饭店。”林小满说完，把包带从他手里抽出来，“走了。”
她走得很干脆，没回头。那撮黑短发在风里翘着，她伸手按了一下，又翘起来。陈默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走到土路尽头，拐过那道土坡，不见了。
风从村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鞭炮红纸，打了两个旋。陈默低头，看见脚边有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他兜里又掉出来的。他捡起来，拆开。三千块，都是旧票子，边角磨得发软。里头夹着一张字条，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划拉的：
“钱还你。通知书是真的，戏是假的，但年夜饭那盘饺子，是真的。”
陈默攥着那张条子，站在风里。远处的村道上传来一阵引擎声，不是林小满坐的那趟班车——是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县审计局的红色字样，正往赵大勇快递点的方向开。车开过去的时候，他看见赵大勇正站在快递点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色铁青，正对着电话那头喊什么。
面包车停在快递点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深色外套的人，手里夹着文件夹。赵大勇的声音隔着半条街传过来：“……你们搞错了吧？我打的举报电话是举报陈默那事儿的，关我什么事？”
穿深色外套的人没接话，只是亮了一下证件。赵大勇的声音断在半截，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快递点的铁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默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张字条，叠好，塞进棉袄内兜。他转身往家走，脚踩在鞭炮红纸上，沙沙响。太阳刚从东边的地平线冒了个头，光落在村口的歪脖子槐树上，把那些光秃秃的枝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村道尽头，林小满的班车正冒着尾气驶过土坡，车尾卷起一阵黄土，很快被晨光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