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嫌我学医没出息，连人带药箱扔出大门。
转头，首富病危，我一针把人救醒。
他握着我的手喊恩人。
门外，大伯带着全家跪了一排。
我正想问他们膝盖批发多少钱，首富递来一份合同。
上面的主治医生，居然也是我。
【第一章】
我的行李落进水坑时，大伯正在给全家直播。
手机架在门口。
镜头对准我，旁边还摆着一块牌子。
顾氏健康，百年传承。
我低头捡起药箱，掸掉箱盖上的泥水。
“大伯，牌子往左挪一点。”
大伯顾振业皱眉。
“你还有脸指挥我？”
“挡住垃圾桶了。我寻思你把我扔出来，总得让观众看明白分类。”
堂弟顾承礼在旁边笑出了声。
大伯回头瞪他。
他立刻绷住嘴，举起另一部手机。
“哥，别贫了。你把字签了，大家都省事。”
一份声明递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我自愿离开顾氏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放弃全部相关权益，承认过去参与的项目均经过本人审核。
下面留着两处空白。
一处签名字。
一处按手印。
我翻到第二页。
“第一条说我没给公司干过活，第二条说公司的项目全是我审的。”
我抬头看他。
“我平时上班是不是得先学会分身？”
大伯把杯子往桌上一砸。
“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茶水溅到声明上。
我把那几页纸往旁边挪了挪。
“养我的账可以算。拿我的名字给你们的保健粉签临床评价，这个不能算。”
顾承礼伸手来抢。
我先一步按住纸。
“怎么，产品能上市，文件不能见光？”
他手指僵在半空。
直播间有人问了一句什么，大伯立刻拔掉电源。
顾承礼提醒他。
“爸，手机有电池。”
大伯又把手机扣进茶盘。
屏幕还亮着。
我替他补了一句。
“镜头在背面。”
大伯把手机塞进裤兜，兜里传出一声清楚的提示。
直播已结束。
院子安静了。
伯母从屋里出来，把最后一袋衣服推到我脚边。
塑料袋没扎紧。
一只袜子滚出来，落在大伯皮鞋上。
他抬脚甩了两下。
“顾知行，你真以为拿个行医资格，就能把自己当人物了？”
“资格不够，我还有执业证。”
“一个月挣几个钱？”
“比不上你们卖粉。”
“知道就好！”
“主要是我脸皮还没练到按克收费。”
顾承礼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哥，我们现在接触的是许氏集团。许先生一句话，整个项目就能起来。你在这儿扯这些，是不是见不得家里好？”
“你们卖食品，按食品卖。我没意见。”
我抽出声明里夹着的宣传页。
上面印着我的照片。
照片下方写着，顾氏传人，临床专家，独家验证。
我指着最后四个字。
“这东西，我见都没见过。”
伯母把宣传页从我手里抽走。
“都是一家人，借你个名字怎么了？”
“那我借堂弟的身份证结个婚。”
顾承礼往后退了半步。
“你有病啊？”
“你看，借名字这件事，你突然就懂了。”
大伯站起来，脸上那点装给镜头看的笑全没了。
“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他伸手抓住药箱提手。
我扣住另一端。
箱子横在我们中间。
锁扣被拉开，里面的纱布和手套落了一地。
爷爷留下的听诊器磕在台阶上。
我弯腰去捡。
大伯一脚踩住软管。
“没这个破玩意儿，你是不是就活不了了？”
我手停在半空。
塑料管被鞋底压扁，耳件磕着石头，发出细响。
我抬头。
“抬脚。”
“你跟谁说话？”
“顾振业，抬脚。”
伯母张嘴就要骂。
我把手机从胸前口袋拿出来。
录音界面还在走。
“刚才的文件，宣传页，你们让我签字的话，都录下来了。”
顾承礼扑过来。
我后退一步，把手机举高。
“别抢，自动备份。”
他的手悬在我面前。
大伯脚底终于松了。
我捡起听诊器，用衣袖擦掉上面的泥。
“大伯，今天不是你们把我赶出去。”
我把药箱扣好。
“是我正式通知你们，停止用我的名字、照片和执业信息。”
大伯伸手指着门。
“滚！”
“这个要求我可以配合。”
我拎起行李，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顾承礼抱着胳膊。
“后悔了？”
“你踩着我袜子了。”
他低头。
我抽走袜子，装进袋里。
“别占便宜。这个也没授权。”
出了巷口，我给单位发了邮件，附上被冒用身份的材料。
又给顾氏公司的公开邮箱发了一封停止侵权通知。
邮件发送成功时，手机响了。
来电是胸外科的罗主任。
“知行，你是不是还在老城区？”
“刚被家庭企业优化，附赠行李抛投。”
“别贫，来安和医院。许先生术后又出问题了，外院会诊资料里有你参与过的类似病例。”
我抓紧箱子。
“哪一床？”
“特护区六床。进门有人接。”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提示音。
有人喊了一句血压。
罗主任的声音沉下去。
“尽快。”
我抬手拦车。
司机扫了一眼我脚边的塑料袋。
“小伙子，搬家啊？”
“先救个人。”
他又看了一眼药箱。
这一脚油门，把我刚捡回来的袜子震出了袋口。
【第二章】
特护区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
我刚过去，其中一个就伸手拦。
“家属在里面谈事，送东西的走后门。”
我亮出证件。
“医生。”
他看着我的塑料袋。
里面露着一只拖鞋。
“你这装备……”
“今天搬家急，没来得及给拖鞋办工作证。”
护士推门出来，看见我就招手。
“顾医生，罗主任让你直接进去。”
她带着我走了侧面的医护通道。
门刚打开，我就听见了顾承礼的声音。
“我们顾家的产品，讲究的就是一个调理。许小姐，您父亲这个情况……”
我转头。
堂弟站在会客室门口，手里捧着一盒金色包装的营养粉。
伯母正在帮大伯整理领带。
三个人也看见了我。
顾承礼先低头看药箱，又抬头看我的脸。
“你跟踪我们？”
我从他旁边过去。
他伸手拦了一下。
护士把他的胳膊推开。
“急救，别挡路！”
他手里的礼盒被碰开。
十几袋粉掉了一地。
伯母赶紧蹲下捡。
我踏进病房，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
监护仪一声接一声。
病床上的老人嘴唇发灰，右手抓着床单，呼吸一下一下往外挤。
罗主任站在床尾。
“刚才突然恶化，术后有漏气，胸腔引流不畅。超声。”
护士把探头递过来。
我接过，手背碰到患者的皮肤，一层冷汗。
许清禾站在墙边。
她攥着手机，指节绷白。
“早上不是说稳住了吗？”
没人有空回答长句。
我扫过胸壁，抬头看罗主任。
“右侧张力性气胸，循环已经受影响，不能等影像室。”
罗主任立刻点头。
“准备减压，后续引流跟上。”
我刚伸手，顾承礼挤到门口。
“等一下！”
许清禾猛地转头。
“谁让你进来的？”
顾承礼指着我。
“许小姐，他是我哥，我们家都知道他什么水平。他刚被赶出来，心里憋着气，万一拿您父亲……”
“出去。”
这两个字从许清禾牙缝里挤出来。
顾承礼没动。
“我是为您负责。”
我没回头。
“护士，清场。”
保安把他往外拖。
他鞋底擦着地面，还在喊。
“许小姐，他就是个普通医生！出了事，他赔得起吗！”
许清禾一把推上门。
门板撞出一声响。
“你再耽误一分钟，我先让你赔。”
穿刺针进入后，气体排出的声音钻进耳朵。
老人抓床单的手松了一点。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回升。
后续引流接上，罗主任看着屏幕，终于吐出一口气。
我把用过的器械交给护士。
许清禾走到床边。
“爸？”
老人眼皮颤了两下。
他看着我，又看着我胸前的证件。
“刚才……是你？”
“是团队处理及时。您先别说话。”
他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恩人。”
我正想解释，病房外传来扑通一声。
隔着玻璃，我看见大伯跪了。
伯母愣了一下，跟着蹲下去。
顾承礼站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拿着那盒掉了几袋的营养粉。
大伯抬手往下一拽。
堂弟膝盖落地，礼盒也落了地。
父子俩跪得整整齐齐。
我看了看墙上的楼层标识。
没走错。
这是胸外科，不是宗祠。
大伯隔着玻璃喊。
“知行，大伯刚才糊涂，你救了许先生，也给家里争了光！”
伯母拍着玻璃。
“一家人，有什么话回家说！”
许清禾看向我脚边的塑料袋。
“他们把你赶出来的？”
我点头。
“还提供了行李落水服务。”
床上的许守诚缓过一口气，手指往门口一抬。
“给我把他们赶出去。”
保安赶紧过去。
大伯膝行着往前挪。
“许先生，误会！知行是我们顾家培养出来的！”
许守诚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培养一个，赶出去一个？”
我替他把被角压好。
“他们主要做出口。”
罗主任低头咳了一声。
肩膀抖了两下。
大伯被架起来时，鞋掉了一只。
顾承礼想捡，保安也想捡，两只手撞到一块。
伯母在后面急得喊。
“那只贵！那只贵！”
门重新合上。
许守诚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叫什么？”
“顾知行。”
许清禾的手突然停住。
她打开手机，划了几下，走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项目资料。
我的照片。
我的姓名。
我的执业信息。
还有一行字。
顾氏养元营养干预项目，临床负责人，顾知行。
我接过手机。
往下翻。
所谓的研究对象名单上，一百多个人，日期、病情、疗效记录，填得密密麻麻。
最上面有个名字，后面打着特殊标记。
许清禾盯住我。
“这份资料，是你写的？”
“不是。”
“你确定？”
“我今天第一次看见。”
她把屏幕拉回第一页，指着那个打了标记的名字。
“这里写着，她上个月完成了随访。”
我看见她指尖在抖。
“这个人是我母亲。”
病床上的许守诚撑着手肘，想坐起来。
护士赶紧扶住他。
许清禾盯着那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
“她去世，已经一年了。”
【第三章】
我把手机放到床边的桌上。
“先把电子文件原样留存，别转图片，也别让他们知道我们发现了哪一条。”
许清禾看着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不仅冒用了我的名字，还给已经去世的人安排了复诊。”
许守诚胸口起伏了一下。
罗主任按住他的肩。
“许先生，先别激动。”
“我不激动。”
老人伸手指着手机。
“我太太生前最烦吃保健品。人都走了，他们还给她喂了三个月。”
许清禾咬住嘴唇，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赵律师，你来医院。”
我给单位的医务科拨电话。
接通后，我把情况说明。
那边先问了项目名称，又问了一遍公司。
“顾医生，这件事你得配合调查。”
“应该的。”
“先暂停院外相关活动，今天在安和医院参与急救的情况，我们也要核实。”
“病历、授权和现场人员都有。”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许清禾看着我。
“他们连累你了？”
“名字挂在上面，查我是正常流程。”
“你不怕？”
我看了一眼药箱。
爷爷那副听诊器的软管上，还留着鞋印。
“怕也得查。不查，往后卖给谁，我都得陪着签收。”
赵律师来得很快。
他把电脑放在桌上，先让我核对项目资料里的签名。
我一页页翻。
第六页，签名是我的。
至少表面看着是。
我拿出手机，翻到两个月前的一份照片。
“这张是爷爷老药铺的消防检查回执。当时店里只剩我，大伯让我代签收件。”
赵律师把两张图放大。
签名最后一笔的断点，一模一样。
他抬头。
“原件在哪？”
“街道那边应该有留档，我手机里只有拍照记录。”
“能复核。”
我继续往后翻。
所谓的受试者招募渠道，写着许氏慈善项目。
许清禾按住桌面。
“去年我们给老年人发过一批生活物资。顾氏是配送商。”
她转头给助理打电话。
“把那次项目的名单、授权范围、供应商协议全部调出来。”
电话刚挂，大伯的消息就到了。
一长串。
先讲爷爷。
再讲我爸妈。
最后讲一家人。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别把事闹大。
我往上翻了两屏，没看见钱。
于是回他。
“涉及几个人，收了多少钱？”
他没回答。
直接打来电话。
赵律师看了我一眼。
我开了录音和免提。
大伯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行，许家现在认你，你帮忙说句话。这事成了，我给你十万。”
“十万买什么？”
“辛苦费。”
“辛苦在哪？”
“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怕账做不平。”
电话那边传来顾承礼的声音。
“爸，跟他废什么话。资料上就是他的名字，他不认也得认。”
大伯捂了一下听筒。
没捂严。
我看见赵律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大伯再开口时，语气换了。
“知行，你是医生，名声值钱。真闹到网上，人家会信谁？”
“信证据。”
“你别太天真。我们一家三口都能证明，你参与过。”
我看了看病床边的许清禾。
她已经把自己的手机也放到了桌上。
大伯还在说。
“你今天在家里打人、摔东西的视频，我们都有。一个连长辈都不尊重的人，谁敢让你看病？”
“我打谁了？”
“你自己想。”
“那你们剪得仔细点，别把我袜子剪成凶器。”
顾承礼在那头骂了一句。
大伯挂了电话。
不到五分钟，一段视频发到了家族群里。
画面从我喊顾振业开始。
随后是药箱落地。
再往后，是我举着手机说别抢。
前后的话全被剪掉了。
配文说，我因争夺家产，辱骂长辈，还试图冒领公司项目收益。
伯母在群里发语音。
哭声比说话声大。
“我们没别的要求，就希望他回来认个错。”
我点开完整录音，发进群。
又把那份声明和宣传页照片发上去。
最后只写了一句。
“请问，你们希望我认的是错，还是临床负责人？”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三叔先发了个问号。
紧接着，消息提示弹出来。
我被移出了群聊。
许清禾看着我的屏幕。
“他们把你踢了？”
“证据影响家庭和睦。”
赵律师把电脑转过来。
“他们已经开始对外发视频了。”
视频里，顾承礼穿着白大褂，站在顾氏公司的展板前。
胸前别着一张工作证。
照片是他。
名字是我。
我把画面放大。
许清禾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穿你的衣服，挂你的名字？”
我点头。
“怪不得今天非要我签字。”
赵律师往下划了一页。
那张工作证出现在一场产品说明会上。
台下坐着几十位老人。
顾承礼正对着话筒说。
“我以医生的身份保证。”
我盯着他胸前那三个字，伸手拿起了手机。
“赵律师，借你支笔。”
“做什么？”
“报案材料。”
我拧开笔帽。
“他都替我上班了，我总得替他找个去处。”
【第四章】
当天傍晚，我去了派出所。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里多了几十个未接来电。
亲戚们平时找我，通常只有两件事。
一是帮忙挂号。
二是发张不太清楚的照片，问这药能不能吃。
今天业务升级了。
开始远程审判。
三婶给我打来电话。
“知行，你大伯再不对，也是一家人。报案会把承礼毁了。”
“三婶，假如有人用你的名字借钱，你还吗？”
她停了一下。
“这怎么能一样？”
“那我把你的电话给受害者，让他们听听区别。”
电话断了。
第二个是四叔。
“做人要留余地。”
“我留了。他们没给我留名字。”
第三个是堂姑。
她开口就问。
“你是不是攀上许家，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姑，许先生今天刚做完急救，暂时没空给我装翅膀。”
她骂我没教养。
我看了一眼电量，关掉来电提示。
赵律师给我安排的住处，就在医院附近。
费用我转了过去。
他没收。
“许小姐交代了。”
“医疗救助和私人费用分开。救人的时候，我没跟她谈房价。”
他看了我几秒，收了钱。
“你这脾气，跟做生意不合。”
“所以我学医。”
晚上八点，顾承礼的直播开了。
他坐在公司的茶室里，身后是爷爷的遗像。
照片两侧摆着产品。
我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收紧。
爷爷生前守着药铺，谁来问保健品能不能治病，他都得念叨半天。
死后倒好。
替他们坐了代言席。
顾承礼眼睛发肿，面前摆着纸巾。
“我哥今天报案，我们都接受调查。但我不想让爷爷一辈子的名声，毁在他手里。”
他低头擦眼睛。
纸巾翻了个面，还是干的。
弹幕不断往上滚。
有人让他拿证据。
他立刻拿出那份项目书。
“这是他签的字。”
我打开另一部手机，拨通罗主任的电话。
“主任，您现在方便吗？”
“说。”
“他们直播说我借会诊名义闯病房，还暗示我收了许家的钱。”
罗主任停了两秒。
“安和医院正在出具事实说明。病历资料不能乱发，但会诊流程可以解释。”
“谢谢。”
“别谢。今天那针是你做的，谁授权、谁配合、谁记录，病历上都写着。不能让病房里的事，被他们搬到茶桌上编。”
我放下手机。
直播间里，顾承礼已经开始说自己。
“我这些年陪着父亲经营公司，没人知道有多难。”
我申请连线。
他看见名字，脸上顿了一下。
大概觉得镜头前有人撑腰，他还是点了接受。
我的脸出现在另一边。
“哥，你终于愿意谈了。”
“先把爷爷照片旁边的产品挪开。”
他伸手碰了一下盒子。
没挪。
“这是传承。”
“爷爷卖过这东西？”
“时代在发展。”
“爷爷走了三年，你们公司成立两年。传承走得挺急，连本人都没赶上。”
弹幕停了一瞬。
随后开始刷问号。
顾承礼把盒子往旁边推了半寸。
“你想说什么？”
“你工作证上为什么是我的名字？”
“宣传人员做错了。”
“连续三场，都做错？”
他舔了一下嘴唇。
“你别揪着小问题不放。”
“你在台上说，以医生的身份保证。你是哪家医院的医生？”
“我代表的是顾氏。”
“顾氏不是医院。”
“中医传承不能只看学历。”
“行，那看行医资格。你有吗？”
他的手伸向桌下。
画面晃了一下。
我提前开口。
“别拔网线，你手机有流量。”
茶室里传来伯母一声咳嗽。
顾承礼手缩回来。
“你就是嫉妒项目做起来了！”
我把他那张工作证的截图展示出来。
“嫉妒到你把我名字挂自己脖子上？”
弹幕刷得更快了。
有人问产品到底是什么批号。
有人问临床研究在哪里注册。
顾承礼提高声音。
“我们有检测报告！”
“检测报告证明食品合格，不证明能治病。”
“我们没说治病！”
我播放了一小段说明会原视频。
顾承礼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药吃多了伤身，先把身体调回来，很多药自然就用不着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这是断章取义。”
“完整视频已经交给有关部门。你可以去那里讲上下文。”
连线突然断了。
顾承礼的画面恢复单人。
他伸手抹了一下额头，说网络有问题。
下一秒，安和医院的事实说明发布。
罗主任给我发来链接。
说明里写得清楚。
受邀参与会诊。
急救行为符合当时病情需要。
病历记录完整。
不存在所谓无授权闯入。
我把链接发出，又上传了自己在进入医院前，向顾氏公司发送停止侵权通知的时间记录。
时间比许守诚获救，早了一个多小时。
顾承礼直播间里的字越来越少。
他的视线往右边偏。
大伯站在镜头外，突然伸手过来关直播。
没关掉。
却把茶杯带翻了。
水顺着桌边流进顾承礼裤子里。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向后一倒，撞歪了身后的展板。
顾氏健康四个字塌下来，正好扣在他头上。
直播彻底黑了。
我关掉手机，刚拿起泡面叉子，门被敲响。
赵律师站在门外。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你大伯让人送来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通知。
爷爷的老药铺，三天后搬空。
我看着通知下方的签名。
顾振业。
赵律师说。
“他让你明早去谈。不去，药柜、医案、匾额，全当废品处理。”
泡面的热气扑到脸上。
我把叉子放回碗里。
“他终于知道，拿什么能让我去见他了。”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老药铺门口停着一辆货车。
两个工人正往车上搬抽屉。
药柜少了一排。
空出来的地方，全是灰。
我跨进门，鞋底踩到一片碎玻璃。
爷爷原来坐的那张椅子，被挪到了墙角。
大伯坐在正中间，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顾承礼戴着一副墨镜。
我看了他一眼。
“昨天牌子砸眼睛了？”
“少废话。”
他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
眼皮上贴着创可贴。
我点头。
“品牌认知挺深。”
大伯把核桃拍到桌上。
“你还笑得出来？”
“我从小不太会哭着占别人房子。”
他看向我身后的赵律师。
嘴角往下一压。
“家事，你带外人来？”
赵律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涉及不动产和个人物品处置，我建议按法律关系谈。”
“这店是顾家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
“房本上写的是爷爷和我爸。爷爷那部分怎么分，有继承手续。我爸那部分，也不是你嗓门大就能继承。”
大伯盯着我。
“这些年是谁管着店？”
“你。”
“谁交水电？”
“店里账上扣。”
“谁替你保着这些东西？”
我指了指门外的货车。
“保到车上去了？”
一个工人听见，放下手里的抽屉。
“老板，这到底谁家的？”
顾承礼走过去。
“你搬你的，钱不会少。”
赵律师拿出文件。
“权属存在争议，且店内部分物品属于我当事人。我们已经报执法者处理现场纠纷。建议先停止搬运。”
工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承礼。
“你们一家人谈好再叫我。”
他脱下手套，往门边一站。
顾承礼气得想拦。
工人指着他。
“别碰我。昨天你直播我看了，你们家名字都能借，我怕工钱也借没了。”
大伯的核桃从指间滑下去。
一颗落在地上。
另一颗滚进药柜底下。
他弯腰想捡，又停住。
“知行，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吵架。”
“我也是来保护物品的。”
“那就说条件。”
他推来一张纸。
只要我承认参与过前期项目，撤回报案和公开说明，老药铺的东西全部归我，另给二十万。
我看完，递给赵律师。
“大伯，你这生意挺稳定。”
他没接话。
“昨天十万，今天二十万。再等三天，我是不是能上市？”
顾承礼一掌按在桌上。
“你到底要多少！”
“我的名字，从你们所有材料上撤下来。已经造成的损失，依法处理。谁拿过钱，谁退。”
“钱都投进公司了！”
这句话一出口，大伯扭头瞪他。
顾承礼嘴唇动了动，退回去。
我看着大伯。
“许家的合同还没签，你们就已经收钱了？”
他把那张纸抽回去。
“经销商预付款，正常业务。”
“他们知道你们所谓临床资料是假的？”
“你现在说假就假？”
“那就让有权认定的人来查。”
街口传来警车声。
伯母从后间冲出来。
“顾知行，你还真把人叫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包东西。
灰布包角落露出一本旧医案。
我的视线落过去。
“放下。”
她把布包举起来。
“你爷爷最疼你，你就忍心让顾家闹成这样？”
“你先把他的东西放下，再问我忍不忍心。”
“我不放！”
她伸手去扯纸页。
我起身跨过去，抓住布包底部。
纸边擦过指腹，一道口子立刻沁出血。
顾承礼想上前，被赵律师挡住。
“别动手。”
伯母抓着另一头。
“你松开！”
“里面有爷爷给病人写的随访记录，不是你吵架的道具。”
民警进门时，正看见我们僵在桌边。
“都先松手。”
伯母立刻哭起来。
“他抢东西！”
我看着她。
“对，我抢我自己的东西。”
经过现场清点，医案和我的私人物品先单独登记。
药柜停止搬运。
房屋和遗产问题另走程序。
大伯签字时，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
我蹲下整理布包，翻出爷爷那本账。
封皮磨得起毛。
扉页写着我的名字。
里面夹着几张转账单复印件。
大学学费。
住宿费。
教材费。
每张后面，都有爷爷的手写记录。
我一页页翻。
翻到最后，看见一行字。
知行读书款，由老铺租金支出，振业代办，不得另记借款。
我抬头。
大伯正把笔帽扣上。
“你们这些年跟我算的抚养费，里面是不是也有学费？”
他手里的笔停住。
伯母先开口。
“老人家的账，谁知道算清楚没有。”
赵律师蹲下来，看过账页。
“银行流水可以查。原始凭证，也可以核。”
大伯把笔扔到桌上。
“为了几万块钱，你要把全家翻个底朝天？”
我把账本合好。
“你们每次让我签字，都会提这几万块。”
“现在我想看看，它究竟是谁的钱。”
门口，那个搬运工突然开口。
“老板，车费谁给？”
顾承礼抬手指我。
“他不让搬，你找他！”
工人掏出手机。
“你下的单。我这儿有记录。”
我看着堂弟。
“别看我。”
“我今天只负责认自己的名字。”
【第六章】
中午回到医院，许守诚正跟护士讨价还价。
“我就坐起来五分钟。”
“按医嘱活动。”
“三分钟。”
“许先生。”
“两分钟也行。”
我推门进去。
他立刻看向我。
“顾医生，你评评理。”
“护士说得对。”
许守诚躺了回去。
“你们这支队伍，内部团结得过分。”
床边摆着一只保温桶。
许清禾见我进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给你留了饭。”
我把药箱放下。
“多少钱？”
她看了我两秒。
“你每次都得先问价？”
“职业习惯。我们家最近免费产品出事比较多。”
许守诚抬起手。
“记我账上。”
“您先把肺养好，别急着增加债务。”
我吃到一半，许氏项目负责人钱广进来了。
他西装领带，一样不少。
手里还抱着一束花。
“许总，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许守诚看着他。
“花放下，人坐着。”
钱广坐下，膝盖并得很紧。
许清禾把一份材料推过去。
“顾氏的项目，是你引进的？”
“前期接触是我负责。”
“受试者名单为什么来自我们的慈善项目？”
“这个可能是工作人员理解有偏差。”
“我母亲也在名单上。”
钱广喉结动了一下。
“许小姐，我没看到那么细。”
许守诚伸手指了指他的眼镜。
“度数不够，公司可以报。”
钱广把眼镜往鼻梁上推。
“许总，商务部门不负责医学判断。顾氏提供了完整材料，里面有顾医生的签名。”
他终于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资料上。”
“线下呢？”
“没有。”
“那顾承礼戴着我的工作证参加说明会，你为什么没问？”
钱广舔了一下嘴唇。
“现场人多。”
许清禾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钱广和顾承礼站在一起，手里拿着合作意向书。
两人的肩膀挨着。
顾承礼胸前那张证，清清楚楚。
许守诚盯着照片。
“这么近，还看不见？”
钱广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手指碰了两次，才握住杯柄。
“许总，我承认审核不严。但项目还没正式落地，没有造成集团损失。”
“老人的个人资料呢？”许清禾问。
他嘴唇抿住了。
我抽出项目书的附件。
“这份临床报告，落款医院不承认有这个项目。所谓的伦理审批编号，格式也不对。”
钱广立刻接话。
“那是顾氏造假，我也是受害者。”
“医院回复还没给你看，你怎么先知道是造假？”
杯子磕到托盘。
钱广站起来。
“我说的是假如。”
许清禾把另一份通知推到他面前。
“暂停职务，配合审计。工作设备和相关账户按公司制度留存。”
他没接。
眼睛往门口转了一下。
助理已经站在门边。
钱广把花往桌上推了推。
“许总，我跟了您八年。”
许守诚看了一眼花。
“所以我让你坐着解释。”
病房里没人再说话。
钱广最后把工牌放在桌上。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停多久。
但我吃剩下的半碗饭，突然就不香了。
果然，下午医院通知我去谈话。
有人匿名举报。
说我长期利用公立医院医生身份，为顾氏产品背书，并收取咨询费用。
附件里有一张银行转账记录。
收款人，顾知行。
金额，五万元。
时间，上个月。
医务科老师把打印件放到我面前。
“这笔钱，你解释一下。”
我看着账户尾号。
是我的卡。
钱也确实收过。
我拿出手机，翻开跟大伯的聊天记录。
上个月，爷爷老药铺续租。
租客把租金打给大伯，大伯再把属于我的部分转来。
当时他还发了语音。
“房租转你了，省着点花。”
我点开。
办公室里，那句话响了两遍。
负责谈话的老师捏了捏鼻梁。
“把前后流水和租赁合同都补来。”
“已经让律师调了。”
他看着我。
“你家这情况，挺复杂。”
“以前只觉得嘴碎。”
我把手机收回去。
“没想到还配剪辑。”
从办公室出来，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是个老太太。
“请问，是顾医生吗？”
“我是。”
“我们买了顾家的东西，现在他们说退钱得找你。”
我停在走廊上。
“谁说的？”
“你弟弟。”
电话那头有风声，也有几个人说话。
“他说你把项目拿走了，公司没钱。他让我们来医院找你。”
我抬头看向大厅。
玻璃门外，十几位老人站在台阶边。
有人手里提着产品。
有人举着一张纸。
最前面的老太太还握着手机。
她看见我，慢慢把电话放下来。
“就是他。”
【第七章】
大厅里的人一下围过来。
一袋营养粉拍到我胸前。
封口裂开，粉末撒了我半身。
“你还钱！”
保安刚要上前，我抬手拦了一下。
“别挤。有心脏病的先往旁边坐。”
一个老人指着我鼻子。
“少跟我们来这套！卖东西的时候说得好听，现在不认了？”
我看向他手里的收据。
“您买了多少钱？”
“两万四！”
“收款账户是谁的？”
“顾氏公司！”
“那就先把收据留好。”
他把纸往回缩。
“你想抢证据？”
“我不碰。您自己拿着。”
带头的老太太盯着我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你跟来给我们讲课的，不太一样。”
旁边有人接话。
“网上照片就是他！”
我拿出手机，点开顾承礼的视频。
“给您讲课的是不是这个人？”
老太太凑近。
“是他。”
“他是我堂弟。”
“可他戴着你的牌子。”
“所以我报案了。”
她嘴张了张，回头去看其他人。
有人开始翻手机。
也有人不肯松口。
“你们一家人，我们哪分得清！”
我指着旁边的休息区。
“先坐。谁收了钱，谁说过什么，一条条对。”
一个拄拐的老人抬起胳膊，还想说话，手突然落下来。
拐杖磕到地上。
我跨过去扶住他。
他额头全是汗，嘴唇抖着，话说不完整。
“今天吃饭没有？”
他摇头。
旁边的老太太急了。
“老周，你早上不是带饼了吗？”
老人指了指手里的袋子。
里面只有半块没动过的饼。
护士已经推来轮椅。
我跟着把人送进诊室，叫急诊同事接手检查。
门外的声音小了。
过了片刻，护士出来说人已经稳住，需要继续观察。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那袋产品。
“他一早怕堵不到你，药照常吃了，饭没顾上。”
我蹲在她面前。
“以后先吃饭。找谁算账，也不能空着肚子。”
她看着我衣服上的粉。
手从包里摸出纸巾。
想递，又停了一下。
我接过来。
“谢谢。”
她抿着嘴，过了半天才说。
“我家老头住院那阵，顾氏的人来得勤。今天送鸡蛋，明天帮提菜。”
“后来呢？”
“说有内部名额。买满一年，能参加医生调理。”
她把收据展开。
纸折了很多次，边上已经破了。
“他说你亲自看。”
我看着那串金额。
“我没给这个项目看过一个病人。”
老太太低下头。
“那我们的钱，还能要回来吗？”
“要把材料交齐，按程序追。谁也不能先给您打包票。”
她眼里那点光落下去。
我又补了一句。
“但今天不用在医院堵人。我请律师过来，先帮大家把证据整理清楚。”
赵律师赶到时，手里多带了一个文件夹。
老人们把收据、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一张张放到桌上。
有个大爷甚至拿出一本日历。
上面圈着每次听课的日期。
“我记性不好，怕漏了领鸡蛋。”
赵律师翻了两页，抬头看他。
“您这个，很有用。”
大爷立刻把背挺直。
“鸡蛋我没白领。”
就在这时，顾承礼来了。
他带着两个拿手机的人，一进门就开始拍。
“各位叔叔阿姨，我们公司从来没有逃避责任。今天我来，就是想请我哥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走到我面前，把一只话筒递过来。
“哥，人都是信你才买的，你总得说句话。”
我没接话筒。
“你来得正好。”
顾承礼看了一眼桌上的收据。
脚尖往后挪了半寸。
我把那段说明会视频点开。
“大家认一下，台上讲课的是谁。”
老太太站起来。
“就是他。”
顾承礼笑得有点僵。
“阿姨，我只是主持。”
大爷翻开日历，指着其中一天。
“这天，你说你刚从医院下班。”
另一个老人掏出手机。
“你还加了我好友，备注让写顾医生。”
第三个人把语音放出来。
顾承礼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
“叔，听我的，那个药先别急着加量，我们这个调理三个月，指标能下来。”
周围的人全转向他。
顾承礼伸手想挡镜头。
“这都是你们误解了！”
老太太一把抓住他袖子。
“你现在说我们误解？”
他往外抽胳膊。
“阿姨，别动手。”
“你叫我办卡的时候，怎么不嫌我手慢？”
他带来的摄影师往后退。
镜头还开着。
顾承礼瞪过去。
“别拍了！”
摄影师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说全程记录吗？”
我看着他。
“挺好，别断章取义。”
顾承礼猛地伸手来抓我的领口。
“都是你搞的！”
保安拦住他的手。
他还在往前挣。
一张纸从衣兜掉出来。
是他准备好的采访提纲。
最上面一行写着，让顾知行承认售后责任。
旁边还有括号。
必要时引导老人情绪。
老太太弯腰捡起来，念到最后几个字时，手抖得纸都响了。
她抬头看他。
“我们拿养老钱买东西，你拿我们演戏？”
顾承礼嘴唇发白。
门口，两名民警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看向他。
“顾承礼？”
他点了一下头，又立刻摇头。
我站在旁边，没忍住提醒。
“今天别借我的名字。”
民警把他带去了解情况。
他走到门口，还想回头喊。
那位记日历的大爷抬起拐杖，指着地上的产品袋。
“你的东西，拿走！”
顾承礼没敢接。
当天晚上，许清禾给我发来一份新材料。
钱广的工作邮箱里，恢复出一封尚未彻底清除的邮件。
发件人是大伯。
附件备注只有一句话。
签字问题我来解决，先锁住经销商款。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许氏的审计人员把邮件打印出来。
时间在我被赶出家门的前一天。
收件人除了钱广，还有顾承礼。
我盯着那句签字问题我来解决。
赵律师把另一份材料压在旁边。
正是大伯逼我签的声明。
“顺序对上了。”
我点头。
“先拿我的名字卖，再逼我承认。”
许清禾坐在对面。
“钱广承认收过顾氏的咨询费。”
“多少？”
“三十万，打进他亲属经营的公司。具体性质还在查。”
许守诚靠在病床上，听到这里，伸手去够桌上的计算器。
许清禾把计算器拿远。
“您现在别管。”
“我算算。”
“算什么？”
“他一年工资不少。为了三十万，把八年饭碗端出去喂人了。”
我把床头抬到医嘱允许的角度。
“您先别算别人，今天呼吸训练做了几组？”
他把手缩回被子。
“咱们还是聊案子。”
许清禾没给他换话题的机会。
把训练器放到了他面前。
老人看着我。
“救命恩人，也不能天天来收命。”
“您这叫复查，不叫讨债。”
他只好接过去。
病房里短暂安静下来。
助理推门进来，递给许清禾一张邀请函。
顾氏公司决定照常举办经销商说明会。
对外口径是，针对近期谣言，公开展示项目资料。
地点就在原先准备签许氏合作协议的酒店。
时间是明天下午。
我看着邀请函。
“他们还开？”
赵律师把邀请函翻过来。
“不开，经销商现在就会追着退款。开，至少还能争取时间。”
许清禾的手机震了。
大伯发来消息。
他要求许氏按原计划出席，否则就向经销商公开所谓的合作内幕。
后面附了一张钱广盖过章的意向书。
许清禾看完，直接把手机递给赵律师。
“原件和授权范围都已经查过。让他按合同条款说话。”
我问。
“那枚章是真的？”
“是真的。但意向书写得很清楚，所有正式合作以尽调通过和最终合同为前提。”
她顿了一下。
“钱广把有利于他们的第一页发出去，后面的条件没发。”
我看着那张截断的扫描图。
“你们这一行，也流行只发上半身。”
助理低下头，把笑压进咳嗽里。
当天中午，大伯来找我。
没带伯母，也没带堂弟。
他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领带松着，鞋面沾了灰。
看见我，先递来一袋包子。
“还没吃饭吧？”
我没接。
“有事说事。”
他把袋子放到旁边。
“承礼昨天做得过了，我回去骂他了。”
“他冒充医生，你只骂？”
“你非得把他送进去？”
“处理结果看事实，不看我想不想。”
大伯双手搓了一下膝盖。
“公司现在一百多号人，供货商、经销商，都等着。你往前顶一步，这些人就都得跟着受罪。”
“你收钱的时候，问过他们愿不愿意跟着担风险吗？”
他抬头看我。
眼睛里爬着血丝。
“你救了许守诚，他现在信你。只要你说项目有调整空间，事情就还有转机。”
“然后继续卖？”
“先把这一关过了。”
“下一关呢？”
他没答。
长椅边的塑料袋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看着那几个包子。
“大伯，爷爷当年卖药，有个老头多给了五块。他让我追出去，追了两条街。”
“你现在拿爷爷压我？”
“你们不是一直说传承吗？”
他猛地站起来。
“传承能吃饭吗？你爷爷守那间破铺子一辈子，死的时候留下多少钱？”
我看着他。
手指在掌心一点点收紧。
大伯往前逼了一步。
“你爸妈走得早，没我撑着，这个家早散了。你现在翅膀硬了，拿几张破纸，就想把我的功劳抹掉？”
“爷爷留下的租金，你说是你供我读书。”
“我管账不用费精力？”
“用。”
我点头。
“所以该付的管理费用可以算。造假和冒名，也一起算。”
他嘴角抽动。
“你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今天能站在这儿听你说完，就是最后一点。”
他把包子抓起来，扔进垃圾桶。
袋子撞在桶沿，破了。
一个包子滚到我脚边。
“明天你要敢来，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弯腰捡起包子，扔进垃圾桶。
“记得把话筒开着。”
他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许家能护你一辈子？”
我看着他。
“我的证据，不姓许。”
下午，赵律师联系上那场说明会的几位经销商。
他们主动提供了合同和群聊记录。
其中一个经销商发来一段语音。
大伯在群里说，明天只要签补充协议，旧货款就能转成区域权益。
我听完，手掌按在桌上。
“他不是想退款。”
赵律师点头。
“他想让追债的人，变成继续投钱的人。”
我把所有材料按时间排好。
最上面，是那份被踩出鞋印的宣传页。
最下面，是我被赶出门前发出的停止侵权通知。
许清禾站在门边。
“明天去吗？”
我合上文件夹。
“去。”
“他们说要给我一个公开道歉的机会。”
我提起药箱。
“正好，我也想看看，他准备跪哪块地砖。”
【第九章】
酒店宴会厅门口，摆着一块签名板。
顾氏传承，健康未来。
我站在门边看了一眼。
旁边的工作人员递来笔。
“先生，签个到。”
我指着那块板。
“签完不会变临床负责人吧？”
她手一抖，把笔收回去了。
厅里坐着几十位经销商。
几名老人代表坐在后排。
赵律师提前跟他们说明过，今天只核实材料，不吵，不抢，所有人保留自己的原件。
记日历的大爷穿了件新夹克。
看见我，他拍了拍胸口。
“本子带了。”
我点头。
“您坐稳，别举拐杖。”
“看情况。”
台上，顾承礼正在调话筒。
他额头的创可贴换小了一块，白大褂倒是脱了。
大伯坐在主位。
伯母见我进门，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她想站起来，又被大伯按住。
主持人看了看我，按照提词器开口。
“今天，我们也邀请到了近期事件中的关键当事人，顾知行先生。”
我走到台前。
大伯把话筒拿过去。
“知行，家里的事，给合作伙伴添了麻烦。你年轻，冲动，我们做长辈的，不计较。”
他朝我伸手。
“来，先给大家鞠个躬。”
我看着他的手。
“为哪件事？”
“不要再闹了。”
“我得知道，是为你们冒用我的名字，还是为你们把死人写进临床资料？”
台下椅子响了一片。
大伯脸上的笑僵住。
主持人赶紧接话。
“今天主要是澄清误会。”
我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可以。先澄清第一个。”
身后的屏幕亮起。
不是我动的。
是许清禾带来的助理，在工作人员确认流程后，接上了展示设备。
屏幕上出现顾承礼那张工作证。
照片和名字，一上一下。
我看向堂弟。
“你叫什么？”
顾承礼咬着牙。
“顾承礼。”
“工作证上写的什么？”
他没说。
台下一个经销商念出来。
“顾知行。”
我点头。
“这是第一个误会。希望今天之后，你们家能把孩子名字记清楚。”
有人低头笑了一声。
大伯抢过话筒。
“宣传失误，我们已经解释过了。”
第二张图切出来。
三场活动。
三张工作证。
三段视频的时间。
顾承礼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我是顾知行，临床这块由我负责。”
他猛地抬头。
“这是合成的！”
赵律师站起来。
“完整视频由现场参会者提供，原始文件已经依法固定。你对真实性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定程序提出。”
顾承礼伸手去拔话筒线。
没拔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无线的。
台下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我拿起另一支话筒。
“别忙，还有第二个误会。”
屏幕上出现那份被复制的签名。
左边是消防检查回执。
右边是项目协议。
连断墨的位置，都对得上。
再下一页，是我当日拒签时的完整录音。
大伯的声音响遍宴会厅。
“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
“家庭争吵，谁没说过气话！”
“那这封邮件呢？”
赵律师把邮件的时间和附件说明展示出来。
签字问题我来解决，先锁住经销商款。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顾总，你收我们钱的时候，说负责人已经签了！”
大伯握着话筒。
“流程上有先后，不影响项目本身！”
我翻开医院的书面回复。
“项目不存在。”
他转向我。
“你说不存在就不存在？”
许清禾走上台。
把几份核实材料放到桌上。
“落款医院没有立项，没有该伦理审批，没有受试者入组记录。所谓临床负责人，也没有参加。”
她抬头。
“接下来这份名单，顾总自己解释。”
屏幕切换。
个人隐私已经遮去，只保留必要的对应信息和核实结论。
那位已经去世一年的许夫人，赫然出现在上个月的随访记录里。
顾承礼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撞到椅子。
许清禾看着大伯。
“我母亲的资料，为什么出现在你们这里？”
“可能是录入错误。”
“她的服用记录，谁填的？”
“工作人员……”
“血压、血糖、睡眠情况，每周一次。录入错误，还能连着错三个月？”
大伯嘴唇动了动。
声音没出来。
台下一个经销商猛地拍桌。
“我给你转了一百二十万！你拿这种东西糊弄我？”
另一人站起来。
“上周你还让我追加，说许氏马上签约！”
顾承礼把手指向许清禾。
“你们自己的人也参与了！钱广收了钱，你们别装干净！”
许清禾点头。
“所以我们暂停了他的职务，保存了证据，该移交的材料已经移交。”
她把那份意向书完整展示出来。
“正式合作的前提，你们删掉了。今天一并补上。”
大伯扭头盯住儿子。
顾承礼往旁边躲。
“爸，是你让我……”
“闭嘴！”
这一嗓子震得音响嗡了一声。
我拿起最后一份材料。
“第三个误会，是我收了你们的咨询费。”
银行流水、租赁合同、转账前后的聊天记录，一页页摆出来。
大伯那句房租转你了，再次从音响里响起。
我看着他。
“同一笔钱，在你这儿上班挺辛苦。”
“昨天当房租，今天当咨询费，明天是不是还要给你当养老金？”
台下有人把合同摔在桌上。
“退钱！”
声音从一处响起，很快接成一片。
伯母冲上台，抓住我的胳膊。
“知行，够了！你真要逼死我们？”
我把她的手拿开。
“你们拿老人养老钱的时候，问过够不够吗？”
她嘴张着，眼泪落下来。
大伯终于离开主位。
他往我这边走。
脚下绊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知行。”
他声音压下来。
“钱我们退。你跟许先生说说，让他给条路。”
“找法律和合同说。”
“你就一句话的事！”
“我一句话，能把假的说成真？”
他喉咙滚了几下。
膝盖弯下去。
扑通。
这一次，没隔玻璃。
伯母捂住嘴。
顾承礼站在原地，脸上血色退了。
大伯抓着我的裤脚。
“是我错了。大伯给你认错。药铺归你，钱也给你，你别再说了。”
我低头看着他。
“我让你别用我名字的时候，你停了吗？”
他手指收得更紧。
“知行，咱们一家人。”
我蹲下来，把裤脚从他手里抽出来。
“一家人，也不能替我签字。”
宴会厅侧门打开。
许守诚坐在轮椅上，被助理推了进来。
他身体还在恢复，手背贴着胶布。
大伯看见他，眼睛猛地睁大。
“许先生！”
他想挪过去，膝盖在地毯上磨了一下。
许守诚抬起手。
“大夫刚救醒我，你们就想让他替骗子续命？”
大伯停住。
“我可以补偿！”
“我太太的名字，你拿什么补？”
大伯嘴唇哆嗦起来。
他看向钱广原本该坐的位置。
那里空着。
又看向顾承礼。
堂弟把头低了下去。
几个工作人员从门口走进来。
其中一人亮明身份，通知顾振业、顾承礼配合调查。
大伯瘫坐在地上。
手还抓着桌布。
伯母跪在他旁边，哭得一句话断成几截。
他喃喃着。
“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我站起来。
看着他脚边那张掉下来的补充投资协议。
“从你第一次借我名字的时候，就开始了。”
顾承礼被叫到门口，还想回头。
“哥！”
我没答应。
他嘴唇抖了几下。
“我真不知道会闹这么大。”
后排，那个老太太站起来。
她把收据举到胸前。
“你收我钱的时候，知道两万四有多大吗？”
顾承礼低下头。
这一次，他没再找话筒。
【第十章】
会场散了以后，我先把许守诚推回医院。
他坐在轮椅上，还惦记刚才的事。
“我那句话，够不够有分量？”
“够。”
他抬起下巴。
我补了一句。
“但您擅自延长外出时间，护士长那边也有分量。”
电梯门一开，护士长站在外面。
许守诚的下巴落了回去。
“我说是他们推着我走的，你信吗？”
护士长看向我。
我松开轮椅扶手。
“我只负责返程。”
许清禾别过脸，肩膀抖个不停。
老人指着我们两个。
“配合得还挺好。”
回到病房，他按要求做完检查，终于老实躺下。
许清禾跟我走到门外。
“后面的事，律师会继续跟。顾氏的相关账户已经进入核查程序，老人们的材料也都交齐了。”
我点头。
“别给他们承诺具体退款时间。能确定多少，说多少。”
“我知道。”
她递来一份文件。
“还有这个。”
我看见封面，手没伸出去。
“又签字？”
“许氏公益项目的医疗顾问邀请。正规流程，有职责范围，有费用标准，先给你审。”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文件翻开。
“你也可以交给单位和律师审核。”
“行，这句话听着靠谱。”
我接过来。
她又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不用签。”
盒子里是一副听诊器。
我手指碰到盒盖，又收回来。
“我有。”
“你那副软管被踩坏了，罗主任看过，已经不适合继续使用。”
我没说话。
她指了指我的药箱。
“旧的留着。新的干活。”
我低头看了几秒。
“多少钱？”
她吸了一口气。
“顾知行。”
“我在。”
“你能不能先说谢谢？”
“谢谢。多少钱？”
她把盒子往我怀里一塞，转身进了病房。
门里传来许守诚的声音。
“怎么了？”
“您的恩人，建议追加一门语言训练。”
“他医术没问题就行。”
“您也可以顺便追加。”
我站在门口，低头笑了一下。
手机震了。
是单位医务科的消息。
有关我的身份冒用和所谓咨询费问题，现阶段核实材料已经能够对应。
我按流程恢复正常工作。
明早八点交班。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进口袋。
工作保住了。
钱还得挣。
首富认识我，并不影响房东按时收租。
傍晚，我回了一趟老药铺。
赵律师已经帮忙办好物品保管手续。
后续产权和账目问题，继续依法处理。
门口的货车不在了。
被拆下来的抽屉整整齐齐靠在墙边。
我蹲下来，一个一个装回去。
有个抽屉卡住，我推了两下，没推进去。
记日历的大爷从门外探头。
“反了。”
我转过来一看。
还真是。
他拎着一袋鸡蛋进来，身后跟着那位老太太。
“听说你在这儿，我们路过。”
我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东西。
“来就来，别带。”
大爷把袋子放到桌上。
“不是送你吃。”
“那是？”
“顾氏以前送的。我们拿来问问，鸡蛋有没有问题。”
我盯着那袋鸡蛋。
大爷绷了两秒，自己先笑了。
老太太拍了他一下。
“别逗人家。”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旧抹布。
“帮你擦擦柜子。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真不用。”
“你别管。那天你衣服上的粉，我还没赔呢。”
她弯腰去擦柜门。
我想拦，又把手收了回来。
大爷坐到门边，拿出日历本。
“我今天也记了一笔。”
“记什么？”
“没买保健品，省两万四。”
“您这账是不是算得太宽了？”
“让我高兴一下。”
我点头。
“可以，每天省一次。”
他说着又翻了一页。
“还有，你那个弟弟，今天他妈找我们了。”
我的手停住。
“说什么？”
“想让我们签个谅解，说孩子还小。”
“您怎么回的？”
大爷抬起头。
“我问她，多小？”
老太太接了话。
“三十岁的人，要是还算小，我八十了，是不是刚满月？”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们擦完一排柜子才走。
临走时，大爷回头指着门口那块匾。
“这个还能挂？”
匾额上，四个字。
慎药济人。
我扶着梯子，把匾上的灰擦干净。
“能。”
“还开药铺？”
“先把手续和产权理清。以后怎么用，再按规矩来。”
他点点头。
“别学你大伯，先收钱，再找规矩。”
门口脚步声远了。
我把爷爷的旧听诊器放进木盒，旁边是那本写着学费的账。
软管上的鞋印已经擦掉。
有一处折痕，还留着。
手机又响。
伯母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她哭着说，大伯这两天吃不下饭，堂弟也睡不好，让我看在爷爷的面子上，帮着求个情。
我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回了文字。
案件和退赔请联系律师。
她又发来一句。
你就这么狠心？
我没有再回。
门外响起两声敲门声。
许清禾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两份饭。
“你中午没吃完。”
我从梯子上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赵律师说的。”
她看了看收拾到一半的药柜，把饭放下，挽起袖子。
“还有哪儿没擦？”
“你别动，这个柜子有刺。”
话没说完，她手已经碰上木边。
我抓住她手腕，翻过掌心。
指腹上扎着一根细木刺。
她看着我。
“顾医生，这回收费吗？”
我拿出镊子。
“按规定收。”
“多少？”
“先别动。”
木刺取出来，我给她做了简单处理。
她盯着那小片敷料。
“你刚才还没回答。”
我收好镊子。
“诊疗项目得分清，不能乱收费。”
她把另一只手伸向饭盒。
“那这顿饭呢？”
“我请。”
她动作停住，转头看我。
我补了一句。
“钱转你。”
她闭了闭眼。
“顾知行，你以后少说最后三个字。”
我低头打开饭盒。
米饭还热着。
门口传来轮椅的声音。
许守诚被助理推到台阶下，手里攥着出院后的活动安排。
他看见桌上的饭，眼睛一亮。
“有我的没有？”
许清禾走过去。
“您吃过了。”
“我就问问。”
“问也没有。”
老人叹了口气，抬头看那块匾。
又看了看我脚边的塑料袋。
袋口露着那只陪我搬了两次家的袜子。
他伸手指了一下。
“小顾，你这行李，还没收拾完？”
我把袜子塞回去。
“快了。”
许守诚点头。
“先吃饭。搬家不急，住的地方慢慢找。”
我拿起筷子，刚夹住一块排骨，许清禾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
“你堂弟。”
“找你做什么？”
“他说，毕竟是一家人，想让我帮着转达一句话。”
我把排骨放回饭盒。
“什么话？”
“他以后一定重新做人。”
我伸手接过电话。
那头立刻传来顾承礼的声音。
“哥！你终于肯听我说了！”
我看着药柜里刚刚摆正的名牌。
顾知行。
三个字，一个不少。
“重新做人可以。”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下急了。
“哥，你愿意帮我了？”
我把药箱扣上。
“这回记得用你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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