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对头结婚，当晚就喜提双人病房。
她在婚宴放我黑料，我在交杯酒里动手脚。
她笑到输液管乱晃：“老公，咱俩真般配。”
第二天，两家人带着文件来探病。
我们翻到最后一页，终于知道，这场婚礼究竟想埋谁。
【第一章】
婚礼开始前，我爸把一份文件拍在我胸口。
“签了。今天这么多人，别给我丢脸。”
我低头。
封皮上印着婚后共同财产安排。
翻开第一页，却是表决权委托。
我名下恒成集团百分之十八的股份，从今天起，所有表决权归我爸。
期限十年。
解除需要受托人同意。
我把纸翻回来。
“爸，你这不是给我办婚礼。”
“你这是给我的股权办葬礼。”
我爸脸上的笑没掉。
他伸手替我整理领带，手指卡着领结，往上推了半寸。
“你外公把股份留给你，是怕你饿死，不是让你在董事会上胡闹。”
领口勒着喉结。
我扯开他的手。
“那你放心。我会卖掉股份吃饭，不会上你家门口讨。”
他嘴角往下一沉。
旁边的婚礼管家把耳麦摘了，往后挪两步。
我爸压低声音。
“设备公司的款还要不要了？”
我手停住。
“那是集团验收过的货款。”
“验收归验收，财务有财务的流程。”
“你拿一百多号人的工资，换我签这个？”
“结了婚，就该懂事。”
他把笔塞进我掌心。
笔帽硌着我指缝。
我拔开笔帽，在签名处写了四个字。
不同意签。
我爸垂眼看着。
额角跳了一下。
“许知行。”
“在。”
“你今天最好顺顺当当结完这个婚。”
“你也最好顺顺当当当完这个爹。”
门口传来一声笑。
我抬头，沈嘉禾提着裙摆站在那里。
她今天戴了顶钻石冠，嘴唇抹得鲜亮，身后跟着三个拎包的人。
她把我从头看到脚。
“还没进场就掐上了？”
我把笔放回我爸西装口袋。
“提前熟悉婚后生活。”
我爸转头，脸上重新堆出笑。
“嘉禾，你劝劝他。”
“我劝不动。”
沈嘉禾走过来，替我把领结拽松。
我刚要说她总算干了件人事。
她又把领结拧歪。
“叔叔，我能揍。”
我爸笑出了声。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睫毛一抬。
从小学同桌到大学同系，从抢最后一根烤肠到争同一个项目，我们斗了十几年。
我爸和她爸却在半年前宣布，我们两家亲上加亲。
我提反对意见。
我爸停了集团向我公司支付的尾款。
她提反对意见。
她爸把她带了三年的供应链团队拆掉一半。
婚事就这么定了。
她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爱我。
我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等她爱我。
我们都等着对方先死。
她凑近，手指点了点我胸花。
“给你准备了新婚礼物。”
我看见她手机上的视频缩略图。
一个穿粉色围裙、戴兔耳朵的男人，正对着镜头扭腰。
我眼前一黑。
“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大学室友很讲义气。”
“我给他转了多少？”
“他让我别告诉你。”
“多少？”
“六十六，包剪辑。”
我拿出手机，给室友郑有财发消息。
他先回过来一张收款截图。
接着又来一句。
兄弟，新婚随礼六十六，我不让你吃亏。
我咬住后槽牙。
沈嘉禾拍拍我的脸。
“别这样。你跳得很好，叔叔阿姨肯定爱看。”
她转身进了化妆间。
我看着那扇门，摸了摸口袋。
里面有一袋我给自己买的通便药。
前几天熬夜赶合同，饭没正经吃，身体先提出辞职。
现在，我把辞职申请递给了沈嘉禾。
我干了件后来被医生骂得抬不起头的缺德事。
我往新娘的酒杯里动了手脚。
当时我想得很简单。
她让我社会性死亡。
我让她物理性离席。
轮到交杯酒时，沈嘉禾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
我也笑。
司仪站在我们中间，连连点头。
“这就是爱情啊！”
我看他一眼。
哥，你对爱情的理解需要住院。
下一秒，大屏亮了。
粉围裙。
兔耳朵。
还有我掐着嗓子的声音。
“老板老板别生气，人家给你摇花手。”
全场先静了半拍。
接着有人笑到拍桌。
我爸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沈嘉禾端起酒，冲我眨眼。
我把交杯酒喝了，抬腿去找后台。
刚跨出一步，鞋尖勾住婚庆留在地上的线槽。
脚踝一歪。
我整个人往下栽。
沈嘉禾本能伸手拽我。
她抓住了我的领带。
我跪下去时，她被带得往前一扑。
台上的鲜花架倒了半边。
司仪伸着话筒，声音都劈了。
“新郎给新娘行大礼！”
我趴在红毯上。
沈嘉禾扶着腰站起来，想笑，又捂住了肚子。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笑一点点没了。
“许知行。”
“嗯。”
“酒里是什么？”
我没敢吭声。
她吸了口气。
“你最好祈祷，医院没有双人病房。”
【第二章】
医院真有。
我躺左边，脚踝裹着固定护具。
沈嘉禾躺右边，手背贴着输液胶布。
隔帘被她拉开。
她举着手机，对准我。
“笑一个。”
我把脸转过去。
“别拍。”
“新婚第一张合影，不能缺人。”
快门响了。
她看着照片，肩膀开始抖。
笑了两声，又按住肚子。
“老公，看来咱俩天生一对。”
我把被子往头顶拉。
医生进来时，我立刻放下被子。
该交代的全交代了。
药袋也交了。
医生听完，笔尖在病历本上停了停。
“你多大？”
“二十七。”
“确定不是七岁？”
沈嘉禾扭过脸，笑出了气音。
医生看她。
“你也别笑。拍视频刺激他，弄到摔伤，很光荣？”
她把嘴闭上。
医生又看我。
“给别人擅自用药，可能造成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我掌心全是汗。
“没有。”
“现在想。”
门关上后，我坐了半天。
沈嘉禾把水杯往床头一搁。
“怎么，不服？”
“对不起。”
她挑了下眉。
我盯着她手背上的针。
“这回是我混账。医药费我出。你要报执法者，我配合。”
她没接话。
走廊推车轱辘响了几声。
我又说：“以后不会了。”
她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视频删了。婚庆那边也让他们停了传播。”
我抬头。
“原片呢？”
“留下。”
我刚皱眉，她就把屏幕朝向我。
“证据。证明你确实穿过。”
我想顶嘴，嘴张了张，又闭上。
她盯了我几秒。
“我把你当能互骂的死对头，没把你当能随便伤的东西。”
我点头。
“记住了。”
她拿起枕边的纸巾盒，朝我床尾一丢。
“那就活着赔。”
第二天，我爸和她爸来得比医生还早。
后面跟着两位母亲、集团法务，还有一束大得堵住门的花。
我妈先看我的脚。
“严重吗？”
我刚要回答。
我爸已经把文件放到了床上。
“不严重就把字签了。外面都在传你们婚礼出了事，今天得给股东一个交代。”
沈嘉禾的父亲沈国衡坐到她床边。
“你们年轻人闹一闹没关系，正事不能耽误。”
沈嘉禾翻开文件。
“正事是把我的百分之十七也交给你？”
“爸是替你保管。”
她往后翻。
纸页擦着指尖，声音一下比一下快。
我看见她停在最后。
她抬头。
“为什么还有个人连带保证？”
我爸接话。
“集团项目需要融资，你们是股东，配合一下。”
“项目公司叫什么？”
“悦川置业。”
沈嘉禾把纸压住。
“我管供应链，集团什么时候有了这家公司，我怎么不知道？”
沈国衡伸手要拿。
“你住院就别操这些心。”
她没松手。
纸角被拉出一条褶。
我把自己的那份翻到后面。
担保额度两亿四千万。
下面有一行小字。
保证范围包括主债权、利息、违约金及实现债权费用。
我把纸举起来。
“爸。”
他看我。
“我结的是婚，还是认领了个银行？”
我妈伸手拍我肩膀。
“别贫。你爸还能害你？”
沈嘉禾忽然笑了一声。
“阿姨，我也想问这句。”
她把一页附件抽出来。
“婚礼流程里，昨天原本有一个纪念签字环节。说是签婚书，放进玻璃柜。”
我记得。
我摔下台后，那个环节取消了。
沈嘉禾拿手机给我看婚庆发来的流程。
婚书留念。
双方签名。
家长见证。
她用指甲点了点文件上的签署页。
位置、版式，连底纹都相同。
我床头的监护屏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我。
是沈国衡碰到了按钮。
护士推门进来，先看机器，再看这屋人。
“探视别挤这么多。病人需要休息。”
我把文件扣在腿上。
“正好。”
我抬眼看我爸。
“我们需要休息，你们需要重新想一个不那么缺德的办法。”
我爸的手在床栏上攥紧。
“你别给脸不要脸。”
沈嘉禾按了呼叫铃。
护士还没走，转头看她。
她抬起输液的手。
“姐姐，这几位影响我康复。”
我爸站着没动。
她接着说：“尤其拿合同那位，我一看见他就想吐。”
护士看向沈国衡。
“家属先出去。”
门关上。
病房终于只剩我们两个。
沈嘉禾把手机架在枕头上，给自己的助理打电话。
“阿陶，把我之前查悦川项目的资料带来。原件不要动，带复印件。”
我转头。
“你查过？”
她看着我。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肯交出表决权？”
我把我爸的文件重新翻开。
“我以为你单纯看我不顺眼。”
“这两件事不冲突。”
她挂断电话，把最后一页推到我手边。
“先别忙着离婚。”
“干什么？”
“这婚有问题。”
我低头，看到附件里列着一份项目授权。
两年前。
签名是我的名字。
我手指停住。
“这不是我签的。”
沈嘉禾一把抓住那张纸。
她盯着我。
“你再说一遍。”
【第三章】
我把纸举到眼前。
“两年前八月，我在设备厂盯交付，手腕被货架划伤，缝了六针。”
我指着落款。
“那半个月，我签字全用左手。”
沈嘉禾拿起手机。
她翻到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一份项目变更审批表上，也有我的名字。
右手签的。
笔画利落。
“我带的第一条产线被挪了预算，赔了违约金，团队年底一个奖金都没拿到。”
她把手机压到我面前。
“我去问你，你怎么说的？”
我想了想。
“我说，集团的钱不是你家的，你找你爸去。”
她盯着我。
“所以我以为你认了。”
我坐直了。
“那天你上来就问，我是不是缺钱缺疯了。我以为你说的是我向集团催款。”
她没说话。
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我拿手机，翻出一封邮件。
“去年三月，设备合同更换供应商。采购部发给我的附件，说是你认定我们质量不合格。”
她看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没签过。”
“你当时还说我公司早点关门，省得丢人。”
“因为你先给我发消息，说我的团队只配搬箱子。”
“我什么时候发过？”
她把聊天记录翻出来。
不是我的私人号码。
是集团给我配的工作账号。
那个账号，我离开总部后一直由秘书处管理。
她伸手想把手机拿回去，又停住。
我们隔着两张病床对看。
走廊里有人喊取药。
隔壁病房的电视正在放家庭调解。
主持人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沈嘉禾抄起遥控器，把我们这边的电视也关了。
“吵。”
我嗓子发干。
“你那封邮件呢？”
“公司邮箱。”
“密码谁知道？”
“秘书处做过交接。”
我给原来帮我管账号的秘书打电话。
响了七声。
接通了。
“许总？”
“去年三月，谁用我的工作账号发过消息？”
对面吸了口气。
“这个时间太久，我得查。”
“查。别删。我这边有完整截图。”
沈嘉禾也拨通了她的助理。
“让律师申请保全现有邮件和审批记录。我们手里有什么先留什么，不要进别人的账号。”
她挂断后，我问：“你什么时候请的律师？”
“我爸第一次让我签空白授权的时候。”
“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眼皮一抬。
“告诉你，然后让你去笑话我？”
我没话了。
阿陶来得很快。
她抱着文件袋，进门先看我的脚，再看沈嘉禾的输液袋。
“沈总，您朋友圈写的双人蜜月，原来是真的双人。”
沈嘉禾伸出手。
“资料。”
阿陶把袋子放下，又从包里拿出两个饭盒。
“护士说你们都能吃清淡的。”
我伸手去拿。
沈嘉禾把我的那个推近。
“放心，没加东西。”
我接过来。
“谢谢。”
阿陶手一抖，筷子掉地上了。
她弯腰捡起来，又看了我们一眼。
“我需要回避吗？”
“你需要少看短剧。”
文件里是一份悦川置业的股权关系图。
公司不归恒成集团。
实际控制人，是我爸和沈国衡通过各自亲属持股。
他们去年高价接了一个商业项目。
招商没起来。
融资快到期。
沈嘉禾翻到下一页。
“我查到这里时，我爸就把我从供应链负责人位置上撤了。”
我指着一张付款通知。
“所以他们要集团替悦川接盘？”
“集团替他们买单，我们替他们担保。”
“再拿走我们的票，免得我们反对。”
她点头。
我看着床上的婚礼合同，胃里那点粥往上顶。
手机响了。
原秘书发来一段语音。
她声音压得很低。
“许总，我不能给您内部文件。但您可以查当年的发文登记。”
“那份项目变更，许董说您已经同意了，让我照着旧签名描一下。”
我按住语音转文字，手指一顿。
沈嘉禾靠过来。
“还有呢？”
第二段语音跳出来。
“沈小姐那边，是沈董交代的。”
“他们说，您二位太有主意，真要站到一边，集团就不好管了。”
我点开第三段。
“这次婚礼，就是想把事情一起解决。”
沈嘉禾坐着没动。
我把声音调大。
那句一起解决，又放了一遍。
她忽然把手边的结婚证拿起来。
翻开。
合上。
再翻开。
“许知行。”
“嗯。”
“我们从小吵到大。”
“嗯。”
“他们倒是没白听。”
我拿过她手里的结婚证，放到两床之间。
“他们少听了一件事。”
“什么？”
“咱俩小学被教导主任一起罚站，最后是谁赔的窗户钱？”
她看着我。
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教导主任。”
“为什么？”
“因为是他先拿篮球砸的。”
我把手机录音保存了三份。
“现在，找他们赔窗户钱。”
【第四章】
第三天，我们办了出院。
我拄着拐。
沈嘉禾替我拎药。
医院门口，她爸的司机迎上来。
“沈总让二位回老宅，家里已经准备好了。”
沈嘉禾问：“准备什么？”
司机看了看我。
“律师，还有几位长辈。”
我点头。
“挺齐全。”
“许少，请。”
“就差个给我收尸的。”
司机笑僵了。
沈嘉禾扶我上了另一辆车。
车门关上前，她对司机说：“告诉我爸，蜜月开始了。”
司机看着我的拐。
“这怎么度？”
“慢慢度。”
我们的蜜月第一站，是恒成集团办公楼。
第二站，是会议室。
婚礼过去三天，我和她的照片还挂在大厅屏幕上。
照片里，我深情望着她。
实际上，摄影师当时踩着我的鞋。
她靠在我肩头。
实际上，她在问我是不是垫了增高鞋垫。
前台看见真人，视线从屏幕挪到拐杖上。
“许总，沈总，新婚……”
她卡住了。
我替她接：“新婚工伤。”
沈嘉禾推着我往里走。
集团股东一共五方。
我爸百分之二十六。
沈国衡百分之二十四。
我百分之十八。
沈嘉禾百分之十七。
还有一家投资机构，持有百分之十五。
机构代表程立，已经在会议室等我们。
他没碰茶。
看到我的拐，他抬了下眼镜。
“婚礼的视频，我看了。”
我坐下。
“程总，忘了它。”
“有点难。”
沈嘉禾坐到我旁边。
“您可以把他当成一个愿意为公司形象作出牺牲的人。”
我看她。
她把文件摊开。
“开会。”
程立翻了几页，眉头没动。
“这些只能证明悦川由你们的父亲控制，不能证明集团一定会受损。”
我点头。
“所以我们不是来请您当青天。”
“我们来请您算账。”
我把设备公司的应收款、集团延期付款记录放到桌上。
沈嘉禾拿出采购预算变化。
“主业供应商被压款，仓储系统预算被砍，现金却准备拿去接一个空置率这么高的商业项目。”
程立把两份表并排摆着。
“你们的诉求？”
“先阻止这笔交易。”
沈嘉禾接话。
“再换掉四位家族董事。”
程立抬头。
“包括你们母亲？”
“包括。”
集团董事会七个人。
我们两人，两位父亲，两位母亲，加程立。
从前我们一人一票，经常互相拆台。
父母四票，稳得很。
程立用笔敲了敲桌面。
“你们加起来百分之三十五，换不了。”
“加上您就能。”
“我为什么帮你们？”
我把一张纸推过去。
上面只有三条。
独立核查关联交易。
管理岗位公开考核。
重大关联交易执行回避制度。
程立看完。
“我以为你们会承诺给我更高回报。”
“那您应该去见我爸。他比较会承诺。”
程立终于笑了一下。
“我不承诺投票。但资料我会看。”
沈嘉禾站起来。
“够了。”
我拄拐起身，刚把自己撑起来，拐杖底部一滑。
我一屁股坐回椅子。
程立抬着眼镜没放下。
沈嘉禾低头看我。
我清了清嗓子。
“谈判留点回旋余地。”
会议室门被推开。
我爸站在门口，后面跟着沈国衡。
“回旋到外人面前告状？”
沈国衡看向沈嘉禾。
“你出院就来干这个？”
她把椅子推进桌下。
“不然呢？回家给您担保两亿四？”
我爸看了一眼程立，声音压住。
“家里的事，回家说。”
“公司款项不是家里的事。”程立把笔扣上，“许董，既然来了，正好确认一下悦川项目。”
我爸脸上的筋绷起来。
“还在论证。”
沈嘉禾抽出一张付款计划。
“那为什么明天就要董事会表决预付收购意向金？”
沈国衡伸手按住那张纸。
“商业机密，你从哪儿拿的？”
“发到我董事邮箱里的。”
她把纸往回抽。
“您可能忙忘了。我还没被您撤掉。”
我爸转头看我。
“你就这么看着她胡闹？”
我把拐杖摆正。
“爸，已婚男人的第一课，少管老婆闲事。”
沈嘉禾伸脚踢了下我的好腿。
我忍住没叫。
程立把材料收进文件夹。
“明天的议案资料不全，我要求补充。集团章程对大额关联交易有特别程序，别走错了。”
我爸没再说话。
他盯着我，鼻翼动了两下。
我们离开集团时，我手机连续响了七声。
银行提醒。
客户消息。
设备厂财务电话。
最后是我妈。
“你爸把给你公司续的那笔担保撤了。”
“知行，你何必呢？”
我站在电梯口。
脚踝一阵一阵发紧。
沈嘉禾看见我的脸，伸手拿过手机。
她听完，把电话挂了。
“多少钱？”
“四百八十万，下周到期。”
她抬头看电梯数字。
“行。”
我转头。
“什么行？”
“他们终于不装长辈了。”
【第五章】
设备厂的仓库里，有人蹲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烟被踩灭。
“许总。”
我没绕路，直接去了食堂。
二十几个人围着桌子。
财务抱着电脑，指节压着边框。
“集团那边说，之前的验收要复核。尾款暂缓。”
采购主管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供应商也接到电话了，说我们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我爸出手很准。
他知道我最怕的不是丢脸。
是我把人招进来，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
我拉开椅子。
“账给我。”
财务把屏幕转过来。
“现有现金，先发工资就不够还银行。”
“工资先发。”
“银行那边……”
“我去谈。”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
我抬头，是装配组老周。
他搓了搓手。
“许总，要不你回去跟家里服个软。我们都知道，你这厂子……”
“知道什么？”
他看了眼沈嘉禾，没说下去。
我把婚礼那条视频点开，声音开到最大。
兔耳朵的我，开始摇花手。
食堂安静了。
接着有个小伙子没憋住，噗地笑出来。
我把手机立在水杯旁。
“都看吧。省得你们偷着看。”
老周眼角皱起来。
“我们早看过了。”
“那你们不早说。”
我指着屏幕。
“这段，是三年前为了哄直播间那个客户签第一张试用单拍的。”
“我脸都卖成这样了，厂子还没卖。”
财务低头擦了下眼镜。
我把音量关小。
“工资先发。欠集团的，不对，是集团欠我们的，一分一分要回来。”
沈嘉禾把一份合同放到桌上。
“我上午去见了诚达的采购负责人。他们需要一批自动分拣设备，可以先付预付款，但要现场验收产能。”
我看她。
“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在厕所跟银行客户经理打第四个电话的时候。”
采购主管立刻起身。
“我带他们看线。”
她抬手。
“先别跑。这不是救济单。交不了货，要赔。”
我把合同拿过来。
价格正常。
交付紧。
但设备厂做得了。
“为什么是我们？”
“我拿了三家的参数给他们比。”
她看着我。
“你们最好。”
食堂没人出声。
我低头翻下一页，纸角被我捻了两次。
“你早这么说，咱俩何必吵十几年。”
“你早把参数给我，别给我发阴阳怪气的表情包。”
我清了清嗓子。
“发的是集团账号。”
她停了半秒。
“那这笔也记他们头上。”
下午，诚达的人来了。
我带他们进车间。
设备启动时，履带卷着纸箱往前跑，金属护罩轻响，空气里有机油和纸板的味道。
采购负责人看得很细。
他拿了个压坏的纸箱放上去。
识别器亮了红灯。
分拣臂停在半空。
我刚要解释，旁边的年轻工程师已经蹲下去检查。
“传感器挡片松了。”
采购负责人抬起手机。
“我录一下。”
我手心发紧。
沈嘉禾站到他旁边。
“录完整。故障怎么发现，多久恢复，比一段漂亮演示有用。”
工程师换好固定件，重新启动。
破损箱被推到异常通道。
他连续放了十几个。
都分开了。
采购负责人低头看时间。
“四分二十秒。”
我点头。
“这个问题进交付清单，出厂前复测。”
他看了我一眼。
“行。”
合同签下来时，天已经黑了。
银行也同意，结合新的订单和回款计划，按流程评估续贷。
我们没有当天就变出四百八十万。
我把一套自己名下的闲置公寓挂牌，又拿设备厂已有资产补充担保材料。
财务终于把工资表发了出去。
食堂的大锅里还剩面条。
我坐在桌边，筷子刚伸过去，沈嘉禾把碗端走。
“护士说你少吃辣。”
“我伤的是脚。”
“你脑子也需要养。”
她给我换了碗清汤面。
我看她手背。
胶布已经撕掉，针眼边还青着。
“还难受吗？”
“比看见我爸舒服。”
我低头吃面。
她忽然把手机递过来。
集团工作群里，有人转了一张截图。
标题写着，许知行婚宴恶意下药，夫妻联手争产，恒成经营或受波及。
下面还附着我的病房照片。
我放下筷子。
沈嘉禾的手机也响了。
她看完，嘴角压住。
“我爸让公关部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文案原本让阿陶审。”
她把聊天记录往下划。
沈国衡的语音只有七秒。
“女儿嫁出去，胳膊肘也不能往外拐。她不回来，就让她陪着许家那个败家子一起臭。”
我把面碗往前推。
沈嘉禾伸手按住。
“吃完。”
“你还能吃？”
“饿着肚子打架，骂人都没气。”
她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口面咽了。
“现在，轮到我们发了。”
【第六章】
阿陶带来一盏补光灯。
郑有财带来一个收音麦。
我看着他。
“六十六，包剪辑？”
他把麦塞给我。
“今天免费。”
“原片呢？”
“云盘、硬盘、旧手机，都删了。”
沈嘉禾在旁边开口。
“我那份也删了。”
我转头。
她正在调镜头，没看我。
“你说不愿意留，我就不留。”
郑有财站在我们中间，嘴张开。
“你们……”
我举起拐杖。
“你最好把下面两个字咽回去。”
他吞了口唾沫。
“般配。”
视频是在厂里一间办公室录的。
没有背景音乐。
没有替我辩解的长稿。
我把事情说清楚。
擅自给沈嘉禾用药，是我做错。
已经如实向医生说明，承担费用，也接受她依法追责。
这不是玩笑，更不值得学。
沈嘉禾坐在旁边，接过话。
“婚宴播放私人视频，没有征得他同意，也是我做错。”
“我们正在处理彼此的责任。请相关人员不要把病房照片和医疗信息当成商业谈判工具。”
她把一份经过遮挡的付款凭据摆到镜头前。
“还有，恒成集团拖欠供应商货款，和我们夫妻吵不吵架，是两件事。”
“请按合同付款。”
我补了一句。
“集团哪天结清，我哪天在门口跳完整版。”
沈嘉禾转头看我。
“没必要。”
郑有财在镜头后面捂住脸。
“这句删吗？”
沈嘉禾伸手。
“留着。让董事长掂量一下。”
视频发出后，我爸的电话立刻打过来。
我接了。
他第一句是：“你还嫌人丢得不够？”
“够了。所以现在开始丢证据。”
“你敢把公司往网上拖？”
“欠款合同没有保密约定，我们只陈述自己的债权。具体材料会交律师，不跟网友审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听见杯子磕桌面的声音。
“谁教你的？”
沈嘉禾把手机拿过去。
“我。”
我爸挂了。
她把手机还我。
“他接受能力不行。”
当天晚上，原秘书主动联系了我们请的罗律师。
她愿意提供她本人参与过的发文记录，并接受询问。
条件只有一个。
不要把她的住址和家人信息公开。
罗律师当着我们的面答应了。
“证据依法提交，不在网上曝光个人信息。”
第二天，我们在律所见面。
秘书叫唐洁。
她进门时，手指一直抠着包带。
我给她倒水。
她没接。
“许总，那个签名，是我描的。”
“我知道。”
“许董说，只是补流程。他说你口头同意过。”
她眼圈发紧，杯子在托盘里碰了一声。
“后来沈小姐来闹，他又说，年轻人闹完就好了。”
沈嘉禾把纸巾放到她手边。
“你今天带了什么？”
唐洁拿出自己保存的工作交接邮件。
不是偷来的资料。
是当时我爸发给她的操作指令，以及她发回去确认的回复。
罗律师逐条看，安排核验来源。
我看见其中一封。
主题是客户归属调整。
我点着日期。
“这天是设备厂第一次拿到大单。”
唐洁点头。
“沈董让把客户转给关联公司。对外说，是沈小姐认为你们交付能力不够。”
沈嘉禾往后靠了一下。
椅子腿擦过地面。
“所以你来我办公室，把我养的仙人掌扔了。”
我脸绷住。
“我赔你了。”
“赔了颗白菜。”
“当时只有楼下菜市场开门。”
她盯着我两秒，忽然抬手捂住眼。
肩膀抖了两下。
我以为她又要笑。
她把手放下来时，眼睫湿了。
“我给那颗白菜浇了三天水。”
唐洁低头，眼泪掉到包上。
我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你提供的东西，律师会核实。你该负的责任，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她点头。
“我知道。”
“其他人的责任，也别替他们扛。”
她攥着纸巾，终于抬起头。
从律所出来，沈嘉禾站在台阶下等我。
我拄着拐，一步一步挪。
她往上走了两级，扶住我的手臂。
“白菜那个，我真不知道。”
“闭嘴。”
“下次赔你盆能活的。”
“闭嘴。”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她把我的胳膊架到肩上。
“许知行。”
“嗯。”
“咱俩以前都挺蠢的。”
“也不全怪咱俩。”
她看我。
我把拐杖往下挪一阶。
“从小有人递刀，还帮忙挑角度。”
她扶着我没再说话。
到了车边，她手机响了。
沈国衡发来一条消息。
明晚回家吃饭，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后面跟着一句。
你母亲的治疗费用，一直是我付。
沈嘉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伸手把车门拉开。
“明晚我陪你回。”
她看了我一眼。
“你脚还没好。”
“吃饭又不用脚。”
【第七章】
沈家的饭桌上，摆了八道菜。
沈国衡坐主位。
我爸坐旁边。
两位母亲分坐两侧。
我们还没落座，我爸先看了眼我的拐杖。
“倒是会装可怜。”
我把拐杖递给阿陶。
她今天以助理身份陪同，按约定坐在客厅等我们。
“爸，骨科拍的片子。你要质疑，找医院退钱。”
沈嘉禾拉开椅子。
“有话说。”
沈国衡把一杯茶推过去。
“程立那个外人，你觉得他是真帮你们？”
“他帮他的投资收益。”
“你知道就好。他会吃人。”
我拿起筷子。
“那我们比较熟悉同类。”
我爸一掌拍在桌上。
汤碗震了一下。
“许知行，你跟谁说话！”
我把筷子放回去。
“跟我爸。”
“你还认我这个爸？”
“你要是愿意把这个职务也辞了，我尊重。”
我妈立刻拽我的袖子。
“别顶了，今天是来解决事情的。”
沈国衡从椅子旁拿出文件。
新的版本。
担保额度没了。
只剩表决权委托。
“悦川的债，我们自己处理。你们把票交出来，其他都好说。”
沈嘉禾没伸手。
“包括我妈的治疗？”
她母亲的指尖在桌布上蜷了一下。
沈国衡看着女儿。
“你妈这几年身体不好，家里不能再乱。”
沈嘉禾把自己的银行卡放到桌上。
“后续复诊，我已经联系医院。费用从我自己的账户走。”
“你倒有钱。”
“我工作挣的。”
“没有沈家，你上哪儿挣？”
她手掌压住卡。
“那您现在就把我从沈家开除。”
餐厅里没人动。
厨房的排烟机响着。
沈国衡盯着她，嘴唇抿紧，半天挤出一句。
“你别后悔。”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相册。
她推到我面前。
第一页，是我小时候坐在我爸肩上。
我爸低头，看着照片没说话。
我妈摸着塑封边。
“你小时候发烧，你爸抱你跑了三家医院。”
我想合上相册，手碰到封皮，又停住。
照片里，我爸还没现在这么胖。
我抓着他的头发，嘴里叼着一根冰棍。
我妈声音低下来。
“他也不容易。你不能因为几笔钱，把一家人弄散。”
我把相册合上。
“妈，我记得。”
她看着我。
“所以我到现在，都希望他把账说清楚，而不是继续往我脖子上套东西。”
我爸猛地站起来。
“你少给我摆受害人的架子！我养你这么大，要你帮家里一点忙，怎么了？”
“让我担保两亿四，叫一点忙？”
“公司最后不还是你们的？”
沈嘉禾抬起头。
“悦川也给我们吗？”
沈国衡没说话。
她继续问：“项目赚钱的时候，收益进谁账户？现在赔了，让恒成接。恒成里面有员工、有供应商、有其他股东，怎么就成了你们的钱包？”
我爸抬手指她。
“你少教训我们。你们这些年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家里给的？”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
刚送到嘴边，他又开口。
“还有你那个破厂，养一群废物。没有集团的单子，他们早滚回老家了。”
杯口碰到牙。
咔的一声。
我把杯子放下。
沈嘉禾伸过来的手，停在我腕边。
我抬头。
“你说谁是废物？”
我爸冷笑。
“怎么，戳疼了？”
“那批设备，是他们加了四个月班交出来的。验收单上有你的签字。”
“你欠他们的钱。”
“不是他们欠你一条命。”
我爸扯过那份委托书，往我面前一摔。
“今天不签，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沈嘉禾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这句，够了。”
沈国衡看向她。
她把手机从外套口袋拿出来。
屏幕上，录音计时还在走。
我爸脸色变了。
“你敢录？”
“我们自己参与的谈话，交律师判断怎么用。”
沈国衡伸手抢。
我把椅子一推，挡到他前面。
脚踝猛地抽了一下，我咬住牙，没让开。
客厅的阿陶已经站起来。
“沈总，备份收到了。”
她手机举在胸前。
沈国衡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冲我吼：“这是你家，你还防着我们！”
我拿起拐杖。
“对。”
他怔住。
我把那份委托书推回去。
“就是因为这是我家，我以前才没防。”
出门时，我妈追出来，把相册塞给我。
我看着她。
她眼睛一直往屋里瞟。
“你爸就是嘴硬。他不会真害你。”
我没接那句话。
“妈，下周股东会，你的董事席位也在改选名单里。”
她的手一下松了。
相册往下掉。
沈嘉禾弯腰接住，放进我怀里。
我妈站在门口。
“连我都要赶？”
我看着她。
“那笔交易，你投了赞成。”
她嘴唇动了动。
屋里传来我爸摔杯子的声音。
我们没回头。
车开出去一段，沈嘉禾才伸手摸我的护具。
“疼？”
我点头。
她拧开一瓶水，递给我。
我喝了两口。
“刚才是不是很有气势？”
“有。”
我咧嘴。
她又说：“如果你没把我裙摆踩住的话。”
我低头。
她裙角扯开了一道口子。
“多少钱？”
她看我一眼。
“先欠着。”
车里安静下来。
她的手没从我膝边收走。
我的手机亮了。
程立发来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带原始材料来。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第八章】
程立的会议室里，多了两个人。
一位审计师。
一位投资机构的律师。
桌上放着我们之前交的全部材料。
程立没有寒暄。
“两个问题。”
“第一，你们阻止交易以后，集团怎么处理已经出现的资金缺口？”
“第二，你们把四位家族董事撤掉，准备换谁？”
我把电脑放到桌上。
沈嘉禾摊开供应商付款计划。
我们没坐下。
先讲现金流。
削减尚未签约的非主业投资，催收已到期应收账款，分批支付供应商欠款，保住正在履约的项目。
再讲人。
集团现有运营负责人蒋成，干了十七年，没拿到过董事提名。
外部财务专家魏素，程立认识，但从未在两家关联公司任职。
另两名候选人，分别有制造业经营和合规经验。
资料在正式提案里，按既定股东会通知程序提前送达。
四个席位，没有一个留给我们的亲戚。
程立听到这里，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们不准备自己说了算？”
我把拐杖挪开。
“我现在站起来都得她说了算。”
沈嘉禾没理我。
“日常经营看职责，重大事项看程序。我们要的是把现有生意做下去。”
审计师问：“你们提供的关联交易资料，哪些可以直接核验？”
罗律师把证据目录推过去。
工商资料。
董事会送达文件。
双方授权范围内的财务报表。
唐洁自愿提交的工作邮件。
原始电子文件都保留着，争议签名部分另行申请鉴定。
没有一份凭嘴认定。
程立翻到最后。
“婚宴那件事，投资委员会有人很不满意。”
我点头。
“应该。”
“他们质疑你的判断力。”
“我接受。”
我把自己的岗位安排单独抽出来。
“设备公司和集团的关联采购，后续我回避。对我个人行为的问责，不影响审查其他交易。”
程立看了我几秒。
“你爸说你一定会拿自己百分之十八的股份，要求当总经理。”
“他了解我小时候。”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坐那个位置得管七八百号人的饭。我厂里一百多人，已经够我掉头发了。”
沈嘉禾伸手，把我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程立的笔停了一下。
她收回手。
“他这撮影响投票判断。”
审计师低头喝水，肩膀抖了抖。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结束时，程立没有当场表态。
他只说：“下午给答复。”
我们下楼，阿陶快步迎上来。
“沈总，集团把你们的办公权限停了。”
“理由？”
“内部资料外泄，暂停履职调查。”
我拿过通知。
盖的是董事长办公室的章。
不是股东会决议。
沈嘉禾看了两眼。
“停管理岗位，他们可以按程序提。董事身份，不是他一张纸能抹掉的。”
罗律师接过通知。
“我来发函。周五股东会已经依法通知，这次改选提案也在议程里，他们取消不了你们的股东资格。”
话音刚落，蒋成打来电话。
“许总，仓库那边来了几个人，说要把悦川抵进来的那批设备转走。”
我皱眉。
“集团还没同意收购，怎么有设备进来？”
“是之前一笔预付款对应的担保物。现在沈董要出库。”
沈嘉禾已经转身去开车。
“出库单谁签的？”
“只有董事长签字。”
“按现有资产制度，缺的手续别替他补。让仓库负责人书面请示。”
蒋成喘了口气。
“他们说，不放行就开除我。”
我接过电话。
“蒋总，你按制度办。现场有争执别动手，资料留好，我们马上到。”
到了仓库，门口停着两辆货车。
我爸站在卷帘门下，旁边是几个搬运工。
仓库主管抱着出库台账，脸上全是汗。
沈国衡不在。
我爸一看见我们，先看向蒋成。
“你叫来的？”
蒋成没退。
“这批资产已经入账，手续不全，我不能放。”
“你拿谁的工资？”
我拄拐走过去。
“拿公司的。”
我爸抬手指着仓库。
“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也没用，先转出去给悦川应急。”
沈嘉禾伸手要单据。
“转给谁？作价多少？有没有合同？”
“你懂什么！”
“那就写下来，给懂的人看。”
风从卷帘门底下灌过来。
铁皮哐当响了一声。
我爸手里的纸被吹得翻起来。
我看见接收单位。
是悦川的另一家债权人。
我伸手压住单据。
“你用集团的资产，给你自己的项目还债？”
我爸一把抽走。
“还轮不到你问。”
他转身叫司机。
“开进去。”
司机坐在驾驶室，没动。
我爸又喊了一遍。
司机把车窗摇下来。
“老板，我是来拉货的，不是来抢货的。人家仓库不放，我不进。”
旁边一个搬运工已经坐到台阶上，拆开了面包。
我爸盯着那人。
那人把面包往回收。
“不分。自己带的。”
沈嘉禾偏过头，咳了一声。
我差点没绷住。
仓库主管趁机把卷帘门往下拉了半米。
蒋成站在门边。
“董事长，补全手续，我放。现在不行。”
我爸脸上的肉绷住。
他掏手机，给沈国衡打电话。
没人接。
打第二个。
还是没人接。
我的手机先响了。
程立。
我按下免提。
他只说了一句。
“周五，我支持改选。”
仓库门口没人再催装车。
我爸握着手机，缓缓转头看我。
我把拐杖撑稳。
“爸。”
他没应。
“这次，不是你替我投票了。”
【第九章】
股东会当天，我穿了婚礼那套西装。
领带换了。
沈嘉禾替我系的时候，我盯着她手指。
“这回不勒我？”
“看表现。”
“我有点紧张。”
她抬头。
“你也知道紧张？”
“第一次罢免亲爹，没经验。”
她把领带往下一拽。
我跟着低了低头。
“那就看着我。”
会议室门口，保安伸手拦人。
“许董交代，非受邀人员不能进。”
罗律师出示委托手续。
沈嘉禾拿出会议通知。
“核实。我们等。”
保安看了两遍，额头冒汗。
我没催他。
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程立带着律师走过来。
“还没开始？”
保安让开了。
我爸坐在主位。
沈国衡坐他右侧。
两位母亲在旁边，杯里的茶都没动。
我拉开椅子坐下。
脚踝已经能落地，走久了还是发胀。
沈嘉禾把一只矮凳踢到我脚边。
我爸看见，嗤了一声。
“准备倒挺足。”
我把脚放上去。
“毕竟您不让人省心。”
会议开始。
先确认出席和表决权。
五方全部到场。
我爸百分之二十六。
沈国衡百分之二十四。
我百分之十八。
沈嘉禾百分之十七。
程立代表百分之十五。
各方律师当场核对。
没人替谁投。
第一项，是悦川项目。
我爸拿着材料。
“这项收购有助于集团拓展资产布局，相关估值只是初稿，有争议可以继续谈。”
沈嘉禾按亮投影。
“那先谈这笔已经支付的六百万元。”
屏幕上是一笔所谓项目服务费。
收款方与沈国衡的亲属有关联。
沈国衡坐直。
“正常咨询费。”
“服务成果呢？”
“都在业务部门。”
蒋成把一份书面核查结果放到桌上。
“业务部门没收到。采购流程没有比价，合同附件没有交付清单。”
沈国衡看向他。
“你想清楚再说话。”
蒋成手指压着纸。
“我想了十七年。”
我爸打断。
“这个以后核查，今天先讨论方向。”
罗律师翻开会议议程。
“关联交易材料核验，是已经通知的事项。请继续。”
沈嘉禾切到下一页。
是原先要求我们签的担保合同。
两亿四千万。
我爸伸手拿茶杯，杯盖碰了两次才扣好。
“那只是一个方案。”
“婚礼纪念签字，也是方案？”
我把婚庆负责人发来的流程和文件接收记录放上去。
婚庆人员不懂合同。
他们收到的要求是，现场不展示正文，只展示签名页，其他文件由家长保管。
我爸皱眉。
“年轻人婚礼上哪有时间看这些？”
“所以您替我们省了看债务的时间。”
沈国衡一拍桌子。
“别阴阳怪气！你们都没签，损失在哪里？”
会议室静了一下。
沈嘉禾把遥控器放到桌上。
“没签，是我们摔进了医院。”
“不是你们停了手。”
她说完，沈国衡嘴唇动了动。
没接上。
程立把面前的项目材料合起来。
“我方不支持悦川交易，并要求对既有资金往来进行独立核查。”
我爸看着他。
“程总，年轻人闹脾气，你也跟着？”
“我看账。”
“恒成能有今天，靠的是谁？”
“靠谁，也不能拿其他股东的钱填自己的窟窿。”
我爸手背上的筋凸起来。
“你说话要负责。”
“所以我要求核查，没有提前下结论。”
下一项，董事改选。
我妈突然抬头看我。
我避不开她的眼睛。
也没避。
主持会议的工作人员宣读四名现任董事的免职提案，以及四名新候选人的任职资料。
我爸打断。
“等一下。”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许知行之前签过授权，他的票今天由我行使。”
纸递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差点笑出来。
十八岁那年，我出国参加比赛，委托他替我办一次股东信息变更。
期限三十天。
授权事项写得明明白白。
我指着日期。
“爸，九年前。”
他下颌绷住。
“你后来一直让我代管。”
罗律师把纸推回去。
“本次没有有效授权。许先生本人到场，也明确自行行使权利。”
沈国衡往椅背上一靠。
“行，按票来。”
他看向程立。
“程总，悦川项目如果能缓一缓，我们可以另外谈回购条件。”
程立没有接。
沈嘉禾开口。
“请把这句话记进会议记录。”
沈国衡猛地扭头。
“我是你爸！”
“这句话也记。”
记录员的手停了一瞬。
继续打字。
表决开始。
我爸反对。
沈国衡反对。
合计百分之五十。
我赞成。
沈嘉禾赞成。
合计百分之三十五。
我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桌沿压着掌心，木头边角硌得发疼。
沈嘉禾伸过手来，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她掌心有汗。
程立拿起表决票。
“我方赞成。”
百分之五十。
会议室静了。
我爸先笑出来。
“你们连数都不会算？”
他把笔扔到桌上。
“各一半，也想罢免我？”
我看着他，没动。
沈国衡的嘴角也抬了起来。
“说到底，年轻。”
程立转头看向律师。
“确认一下投资机构最新的持股登记。”
我爸笑容一顿。
律师拿出一份已完成登记的股权转让文件。
我妈的手，忽然从桌下抬了起来。
她开口很轻。
“我转了百分之一。”
我爸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她拿起面前的股东资料。
原先登记在我爸名下的百分之二十六，并不全归他个人所有。
其中百分之四，是他们早年协议明确归我妈、由她独立享有的股权。
上个月，按集团清理代持的安排，这部分已经完成还原登记。
因此，今天核对的是父母这一方合计百分之二十六，实际表决须由各自作出。
她一直把票委托给我爸。
这次会前，她撤销了授权。
其中百分之一，依法完成对外转让及其他股东优先购买权程序，转给了程立代表的机构。
相关通知早已送达。
我爸的秘书签收了。
他把那份文件当成常规股权整理，根本没翻到后面。
我伸手拿过材料。
这个变化，我也只在会前从律师那里得到确认。
我没有要求她做。
我只是把那晚她递给我的相册，连同她签过字的交易决议，一起送了回去。
我爸盯着她。
“你敢卖我的股份？”
她的指尖发颤。
“那是我的。”
“你哪来的股份！”
“创业那年，我拿了我爸给我的店面，换的。”
我爸张了张嘴。
我妈把一张旧协议放到桌上。
纸边黄了。
她用手掌按平。
“你让我当董事，我签。你说儿子不懂事，我劝。你说嘉禾能管住他，我去沈家提。”
“那两亿四千万，你也说没事。”
她抬起头。
“我问了律师。”
“你让我劝他签的时候，没说过房子要卖，存款要赔，一辈子都可能搭进去。”
我爸伸手去抓她胳膊。
她往旁边挪开。
“我自己的责任，我认。”
“董事，我不当了。”
她看向记录员。
“我剩下的百分之三，也赞成改选。”
我爸的手僵在半空。
沈国衡猛地站起。
“这是提前串通！”
罗律师把送达凭证摆出来。
“股权变更、授权撤销、会议通知均有记录。请核验，不要打断表决。”
最后票数确认。
赞成百分之五十四。
反对百分之四十六。
普通决议达到章程要求。
四名家族董事被免职。
新董事逐项表决，通过。
我爸盯着那张统计表，摇头。
“不可能。”
沈国衡指着我妈。
“许家的事，凭什么连我一起拖下水？”
我爸转头吼他。
“悦川是谁说稳赚的！”
“不是你说能让集团接？”
“钱进你亲戚公司了！”
“你拿的少了？”
记录员敲键盘的声音越来越快。
程立看着两人。
“建议把相关材料一并交给核查团队。”
沈国衡的声音停住。
他缓缓坐回椅子，膝盖撞上桌角，茶水洒到裤子上。
他没擦。
嘴里来回念着一句。
“就是周转一下。”
我爸还站着。
站了几秒，撑住桌沿。
他想再说什么，嘴唇抖了两下，最后坐下去。
椅子往后滑。
我妈伸手扶了一下椅背。
没扶他。
他低着头，眼泪掉在领带上。
“知行。”
我看着他。
“家里养你这么大。”
我拿起桌上的表决票。
“所以我给过你停手的机会。”
“在医院。”
“在会议室。”
“在饭桌上。”
他抬头，眼睛通红。
“我现在停，还不行吗？”
沈嘉禾把那份两亿四千万的担保合同收进文件袋。
“现在，按程序走。”
新董事会随后开会，选举负责人，暂停争议项目，成立独立核查安排。
相关人员的权限逐项交接。
赔偿、追索和涉嫌违法的问题，由核查结果和法律程序处理。
没人当场宣布谁坐牢。
也没人给两位父亲留一句一家人算了。
我爸最后看向我。
“以后你别回来。”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
沈嘉禾已经把拐杖递到我手边。
我没接。
我踩实脚，走了两步。
有点疼。
但站得住。
“行。”
我牵住她的手。
“我有家了。”
刚走到门口，脚踝一软。
我赶紧伸手扶墙。
沈嘉禾把拐杖塞过来。
“有家也不能医闹。”
身后，程立咳了一声。
我听见有人没忍住笑。
我把拐撑稳。
最后那点体面，也没带出会议室。
【第十章】
股东会结束后，我们没去庆功。
我去了厂里。
沈嘉禾去了医院，陪她母亲复诊。
晚上八点，她给我发消息。
出来。
我从车间往外走，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烧烤。
我接过来。
“医生不是让吃清淡？”
“我问过了。你现在主要需要少作。”
我打开袋子。
羊肉串、烤茄子、馒头片。
还有两瓶矿泉水。
“酒呢？”
她看我。
我点头。
“水好。水促进家庭和睦。”
我们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
隔着玻璃，财务正在核对到账记录。
集团新管理层确认了无争议的已验收货款，第一笔已经到账。
不是我爸赏我的。
付款摘要里写着设备采购尾款。
财务举着手机隔窗冲我挥手。
我也挥了一下。
她做了个发工资的口型。
我点头。
沈嘉禾递过来一串肉。
“你那套公寓呢？”
“卖了。”
“舍得？”
“住得少。先把银行贷款压下去。”
她把签子放回袋子。
“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咬着肉，停住。
“说什么？”
“让我劝你，别把事情做绝。”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也在被查的那四个人里面有个爹。”
我差点呛着。
她拧开水递来。
我喝了一口。
“你爸呢？”
“找了律师。悦川的资产在做处置，集团已经发了追偿函。”
“你妈？”
“她原来签过的东西，配合核查。治疗照常，我带她去。”
我点点头。
她用纸巾擦手。
“你妈今天也找我了。”
我转头。
“又说什么？”
“问你会不会吃她包的饺子。”
我低头，捏着瓶盖转了两圈。
“她自己的责任，不能因为投了票就没了。”
“我跟她也是这么说的。”
“她说什么？”
“她说，知道。”
车间里传来一声喊。
老周端着搪瓷缸出来，见我们坐着，脚步一顿。
“许总，沈总。”
我抬起烧烤袋。
“吃点？”
他摇头。
“血脂高。”
话说完，眼睛落在馒头片上。
我递给他。
他接了。
“这个不算肉。”
沈嘉禾把另一片也递过去。
老周没走。
他站了会儿，清清嗓子。
“工资到了。”
“嗯。”
“我家里那个说，等你脚好了，来家里吃饭。”
“行。”
他又看向沈嘉禾。
“带上媳妇。”
我正要应。
沈嘉禾先开口。
“我爱吃什么？”
老周一愣。
她接着说：“提前报菜，不然他又瞎编。他以前说我不吃香菜，害我连续三年吃食堂都没分到。”
我瞪她。
“你说那玩意儿有股肥皂味。”
“我说的是你送的香水。”
老周的嘴缓缓张开。
我把水瓶放下。
“什么时候？”
“大学毕业。”
“绿色瓶子那个？”
“对。”
我抬手盖住脸。
“那是驱蚊液。”
老周低头看着馒头片。
半天，憋出一句。
“你俩这婚，结得不容易。”
他端着缸走了。
走出去五米，笑声传回来。
沈嘉禾踢了踢我的鞋。
“许知行。”
“干吗？”
“我们的事怎么算？”
我抬头。
厂门口的灯照着她耳边。
她没躲我的视线。
我喉咙有点干，先喝了口水。
“你说哪件？”
“婚。”
我手里的瓶盖掉了。
滚下两级台阶。
我想弯腰捡，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先别动它。”
她看着我。
“一个瓶盖，跑不了。”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要离？”
她没回答。
我把兜里的手机拿出来。
她眼睛一抬。
“这么快就查手续？”
“不是。”
我翻到备忘录。
上面写着几行字。
新的婚礼。
她自己选裙子。
不请两家董事会。
视频播放前本人审核。
交杯酒改成各喝各的。
沈嘉禾伸手拿过去。
看完最后一行，嘴角动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医院。”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他们坑我们。”
“嗯。”
“为什么？”
我摸了摸鼻子。
“你把我的饭盒推过来的时候。”
她低头看手机，半天没划下一页。
我又补了一句。
“但那会儿没想这么多。我就觉得，欠你一顿正常的婚宴。”
“现在呢？”
我看着她。
“现在想欠你久一点。”
她把手机扣回我手里。
“许知行，你这句话听着就不想还钱。”
“那换一句。”
我坐直。
“我想跟你重新结一次婚。”
她盯着我。
“这次为什么？”
“不为尾款，不为表决权。”
“为你。”
她嘴唇抿住，视线从我眼睛落到我的领口。
我刚想靠近一点，车间门猛地打开。
郑有财抱着相机冲出来。
“我就说你们在这儿！来来来，补拍个牵手镜头！”
沈嘉禾闭了下眼。
我缓缓转头。
“你怎么进来的？”
“老周放的。他说你们这边有乐子。”
我抄起旁边的空矿泉水瓶。
郑有财转身就跑。
跑到门里，又探出半个脑袋。
“这次真免费！”
我举起瓶子。
他消失了。
沈嘉禾终于笑出了声。
我转回去。
“刚才算答应了吗？”
她伸出手。
“手机。”
我递过去。
她在备忘录后面添了一条。
谁再擅自给对方用药，先送医院，再送法务。
我点头。
“应该。”
她又添一条。
私人影像，双方同意才能公开。
我继续点头。
她写第三条时，停了停。
然后把屏幕转给我。
遇到事，先问本人。
我盯着那行字。
“好。”
她把手机揣进我口袋。
“那试试。”
我想握她的手，手指碰到她指尖，又停住。
她垂眼看了一下。
“这件事，也需要我批条？”
我赶紧握住。
她掌心还沾着一点水，指尖凉。
我握紧后，她没抽走。
第二场婚宴，我们订在厂子旁边的家常菜馆。
没有舞台。
没有大屏。
没有价值两亿四千万的婚书。
只摆了六桌。
同事、朋友，还有几个这些年被我们俩折腾得够呛的人。
我妈来了。
她把一盒饺子放到后厨，坐在角落。
我过去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伸手想碰我的胳膊，又缩回去。
“脚好了？”
“差不多。”
“那就好。”
我把茶壶放下。
“后面的核查，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
她点头。
“我知道。”
“饺子我带回去。”
她抬头看我，眼角的褶挤在一起。
我没再说别的，转身去找沈嘉禾。
她正站在门口，低头整理一双平底鞋。
我蹲下去，帮她把卡进鞋边的裙角拿出来。
她扶着我肩膀。
“你今天倒挺会。”
“提前练过。”
“跟谁？”
我抬头。
“你这问法，影响家庭团结。”
她笑着踢了下我的鞋尖。
郑有财抱着相机往前凑。
我指着他。
“今天再放兔耳朵，我把你随礼记录投墙上。”
他立刻把相机抱紧。
“我今天随六百六！”
沈嘉禾伸手。
“先转。”
郑有财僵住。
我扭头看她。
她把手机收款码亮出来。
“夫妻共同财产，从源头抓。”
开席时，老周非要讲两句。
他端着茶杯站起来。
“祝许总和沈总，那个，百年……”
他卡住了。
旁边有人提醒：“好合。”
老周点头。
“对，百年好活。”
全桌静了一秒。
沈嘉禾先举杯。
“这个实在。”
我也举起来。
“争取不给医院冲业绩。”
笑声从这桌传到那桌。
服务员端着最后一道菜进来，是两碗长寿面。
郑有财站起来，准备指挥我们拍合照。
我先把沈嘉禾的碗接过来。
挑掉葱。
添了两根香菜。
她看着我，筷子停在手里。
“这回记对了。”
我刚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我爸发来一条消息。
真不请我？
我看了几秒，回过去。
等账查清，责任承担完，再谈吃饭。
手机收回口袋。
沈嘉禾没问。
她把自己碗里的一只虾夹给我。
我低头剥壳。
剥好，放进她碗里。
郑有财的相机响了一声。
我们一起抬头。
他立刻举起双手。
“申请保存，不公开！”
沈嘉禾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准。”
饭吃到一半，店老板端来两杯果汁。
“新郎新娘，补个交杯？”
我和沈嘉禾同时抬手。
老板愣在原地。
她看看我。
我看看她。
最后，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各喝各的。”
我端起来。
“家庭的第一道防线。”
她笑着碰了碰我的杯沿。
喝之前，我还是往杯子里瞅了一眼。
她眯起眼。
“许知行，你什么意思？”
我立刻喝了一大口。
“表示信任。”
她盯着我两秒，把自己的杯子往我面前一放。
“我的也尝尝。”
我捧着两杯果汁，脸一点点垮下来。
全桌人已经开始拍桌。
沈嘉禾撑着下巴，看我。
“老公。”
“嗯？”
“这次没有。”
我把杯子放下，刚松了口气。
她伸手，从我碗里夹走了最后一只虾。
“以后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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