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码头打零工，天生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但那些声音吵得我头疼，平时我干脆选择性屏蔽，干完活就靠着集装箱吹海风发呆。几位造船界元老老头过来审核新船方案，会议室里一群工程师表面客客气气，心底全是盘算偷改方案捞油水的小九九。我只是进来帮忙递图纸，耳边嘈杂的心声吵得我脑壳发疼，索性慢悠悠开口，一条一条把方案里藏的陷阱全部扒出来。老头们惊为天人，想把我留在项目组，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算了，海风可比密闭会议室舒服一万倍。
第1章
“沈砚，你个臭搬砖的给老子站住。”
刚走出会议室，一声嚣张的怒吼就砸在了我后脑勺上。
我懒得回头，继续顺着走廊往码头大门口晃悠。
一只穿着名牌皮鞋的脚猛地踹翻了走廊边的塑料桶。
“没听见赵副总工叫你吗？”
说话的是副总工助理白薇，穿着紧身工装，脸上却抹着厚厚的粉。
她心底正疯狂骂着我这个土包子居然敢在元老面前出风头。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打了个哈欠。
“大姐，我今天搬图纸的日结工钱还没结呢。”
“结个屁工钱！”
赵天宇大步走过来，西装扣子崩得紧紧的，活像一只刚打赢架的斗鸡。
他心里正盘算着刚才元老顾老临走前去一号船坞参观，短时间内绝不会回办公楼。
趁着元老不在，他正好可以把我这个碍眼的泥腿子捏死。
“你一个外包临时工，谁准你乱翻核心图纸还瞎编乱造的？”
赵天宇伸出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
我偏头躲开他指尖沾着的烟油味，顺手掏了掏耳朵。
“顾老他们不都听懂了吗，你急什么？”
赵天宇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刚才在会议室里，他偷换高强度钢材标号吃回扣的事差点被我捅穿。
要不是他舅舅周总工及时打圆场，他这会儿已经卷铺盖滚蛋了。
“闭嘴！”
赵天宇一把揪住我胸前的临时工牌，猛地往下一拽。
塑料绳勒得我脖子生疼，工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白薇立刻走上前，细高跟鞋踩在我的工牌上用力碾了两圈。
“赵哥，我早就跟你说过这种底层苦力最没规矩。”
她冲着赵天宇娇滴滴地笑，转头看我时眼神却像看阴沟里的臭虫。
“哥哥们在里面辛苦搞研发，他倒好，偷听几句墙角就敢胡说八道。”
她心底正美滋滋地想着，只要把沈砚踩死，赵天宇答应给她买的那款鳄鱼皮包就稳了。
我看着碎成两半的工牌，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踩坏工牌要扣五十押金的，你赔啊？”
“赔你大爷！”
赵天宇扬起巴掌就往我脸上扇过来。
我往后退了半步，可走廊太窄，后腰重重撞在了消防栓铁箱上。
剧痛让我闷哼一声，还没站稳，两个闻讯赶来的保安已经一左一右拧住了我的胳膊。
“赵副总工，这小子刚才想动手打人吗？”
保安队长满脸横肉，心里却在盘算着顺水推舟讨好赵天宇，好把下个月的加班补贴涨一涨。
“对，他不仅想袭警……不对，袭击高管，还企图窃取咱们新船机密！”
赵天宇理直气壮地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
我被反剪着双手按在墙上，肩膀被保安拧得喀喀作响。
这具长期营养不良又天天扛钢板的身板，确实打不过两个吃饱了饭的壮汉。
“赵天宇，顾老他们还没出厂区大门呢。”
我咬着牙冷笑，试图用元老的名字压他一头。
“少拿老头子吓唬我！”
赵天宇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脸上的肌肉得意地扭曲着。
“顾老头这会儿被我舅舅请去贵宾室喝茶了，下午直接专车送机场。”
他心底发出一阵畅快到极点的大笑，盘算着等那几个老家伙一走，整个项目还不是他说了算。
不仅那三千块零工钱一分不给，他还要把今天的窝囊气十倍百倍撒在这个穷鬼身上。
“这周的工钱呢？”
我盯着他那双油光锃亮的眼睛问。
“充公当损坏公物赔偿了。”
赵天宇拍了拍我的脸颊，力道大得像是扇耳光。
“顺便告诉你，带你的那个老东西老周，这个月的绩效我也全扣了。”
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自己少拿几千块无所谓，大不了多吃两天泡面。
老周腰椎不好，全家就指着这点死工资买药。
“我一个人顶罪，别动老周的钱。”
我试着往前半步，保安立刻狠狠踹在我腿弯上。
扑通一声，我单膝跪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白薇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掏出手机对着我咔嚓拍了张照。
“赵哥你看，这跪姿多标准，发到码头群里让工友们都学学规矩。”
“给我拖出去扔出大门！”
赵天宇嫌恶地掏出湿巾擦了擦刚才碰过我脸的手指。
两个保安像拖死狗一样架着我穿过办公大厅，无数文员和工程师探出头来指指点点。
嘈杂的议论声和心底的各种恶意揣测像潮水一样涌进我耳朵里。
偷窃图纸。
精神病。
活该。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重重摔在厂区大门外的柏油路上时，我手掌磨破了皮，渗出红彤彤的血丝。
保安队长往地上啐了一口，拎着橡胶棍指着我鼻子。
“滚远点，再敢靠近船厂一步，老子打断你的腿。”
铁门轰隆一声合上，将里面空调的冷气和虚伪的人声彻底隔绝。
头顶的烈日烤得柏油路直冒白烟，我坐在路牙子上，耳边嗡嗡作响。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码头外包群的艾特全员消息。
白薇发的照片正挂在最上面，配文说我是偷窃核心机密被当场拿下的商业间谍，已被全港口拉黑。
底下几十号等着抢活干的工友立刻跟着刷屏谩骂。
我擦掉手心的血迹，看着铁门里那栋气派的研发大楼。
本来我只想吹着海风混日子，可有些人偏要凑上来找死。
远处传来了老周焦急的呼喊声，他一瘸一拐地从集装箱区跑了出来。
“小砚！你没事吧？”
老周刚扶起我，门卫室的喇叭突然炸响了广播员尖锐的通告。
“紧急通知，临时工沈砚涉嫌窃取绝密配件，现派人搜查其码头临时住处！”
第2章
我和老周拔腿往集装箱区跑的时候，赵天宇带的人已经撬开了我那间铁皮工棚的锁。
说是工棚，其实就是个报废的旧集装箱，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掉漆的木头箱子。
“你们凭什么翻人东西！”
老周冲上去想拦，被赵天宇带来的狗腿子一把推了个趔趄。
老周捂着老腰倒在满地碎石子上，痛得额头直冒冷汗。
“滚开老东西，这里面藏着造船厂的机密文件！”
赵天宇一脚踹翻了我的行军床，薄被子和几件换洗工装撒了一地。
我冲进人群，一把扯住那个正举着铁锤砸木箱的保安。
“别动那个箱子！”
“给我摁住他！”
赵天宇眼神阴鸷，抬手一挥，三个保安立刻扑上来将我死死摁在滚烫的集装箱铁皮上。
铁皮晒得像烙铁，隔着单薄的汗衫烫得我胸口发疼。
咔嚓一声脆响，木头箱子的铜锁被铁锤砸烂。
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倒了出来，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机密文件。
只有几本泛黄的手写船舶结构笔记，还有一把包浆厚重的老式黄铜游标卡尺。
那是我爸当年带我测绘第一艘远洋货轮时，亲手刻上我名字的遗物。
“哟，还藏着这么多手写图纸呢？”
白薇踩着碎石走过来，用鞋尖挑起那本最厚的手写笔记。
她心里明明看得出来这纸张发黄至少有五年以上历史，根本不可能是新船图纸。
可她眼珠子一转，脑海里立刻蹦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赵哥你看，这上面画的龙骨线条和咱们三号船简直一模一样！”
赵天宇立刻配合地凑过去，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随即猛地把本子摔在我脸上。
粗糙的纸角划过我眼皮，火辣辣地疼。
“好啊沈砚，难怪你在会议室里说得头头是道，原来早就偷偷手抄了机密！”
“那是我爸十年前画的旧船底稿！”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背后的保安膝盖猛地顶住我的脊梁骨，压得我喘不过气。
周围看热闹的工友越聚越多，嘈杂的心声像无数根细针往我脑仁里扎。
有人幸灾乐祸。
有人真的信了我是商业间谍，盘算着以后离我远点免得惹祸上身。
这种被众人指着脊梁骨骂成叛徒的感觉，瞬间把我拉回了五年前那个暴雨夜。
那时候我刚破格保送海事大学重点实验室，无意间听见导师和几个大人物的心声。
他们正准备把父亲熬了三年心血设计的抗风浪船体方案，改头换面挂上别人的名字拿去申报大奖，还把材料等级偷偷降了两档。
我傻乎乎地在评审会上当场拆穿了那群人的肮脏算计。
结果就是那群人反咬一口，联手伪造了我篡改实验数据的证据。
亲戚骂我精神分裂、白眼狼，学校将我除名拉黑，行业协会发了永久封杀令。
我爸为了替我申冤，连夜赶去港务局送原始手稿，在雨夜被一辆失控的泥头车撞断了肋骨，没熬过那个冬天。
临死前他把那把黄铜游标卡尺塞进我手里，让我别再碰造船，找个风平浪静的地方好好活着。
“真是个丢人现眼的叛徒。”
白薇的嘲笑声把我从血淋淋的回忆里拽了回来。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黄铜游标卡尺，嫌弃地在指尖转了一圈。
“就这种破铜烂铁还当宝贝藏着？上面连个商标都没有，肯定是偷工地废铜私自打的。”
“还给我！”
我眼睛瞬间红了，浑身青筋暴起，差点挣脱两个保安的钳制。
白薇被我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心底顿时涌起一股病态的报复快感。
她不仅不还，反而把卡尺举高，对着赵天宇撒娇。
“赵哥，这穷酸鬼眼神好吓人哦，我看他根本就是拿这破铁片当凶器。”
“既然是凶器，那就帮他处理掉。”
赵天宇冷笑一声，从白薇手里接过游标卡尺，顺手拎起旁边的手写笔记。
他大步走到集装箱区尽头的防波堤边。
堤坝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黑褐色海水，正拍打着布满尖锐牡蛎壳的礁石。
“不要！”
老周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扶着腰想冲过去抢。
“再见了，垃圾。”
赵天宇手臂一扬，那把黄铜游标卡尺在太阳下划出一道亮闪闪的弧线，紧接着噗通一声掉进了翻涌的浪花里。
紧跟着，那几本浸满我爸心血的手写笔记也被他撕成碎纸，像雪片一样撒向大海。
“哇，下雪啦！”
白薇拍着手欢呼，心里正得意自己终于彻底踩碎了这个泥腿子的脊梁。
海水瞬间吞没了那点微弱的铜光。
我死死盯着翻滚的浪头，胸口像是被一只生锈的铁钳狠狠拧碎，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压在我身上的保安被我身上突然散发的寒意吓得手一松。
我猛地挣脱束缚，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般扑向赵天宇。
可我刚跑出两步，脚踝就被地上滚落的废铁管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扑倒在礁石滩边。
额头磕在尖锐的碎石上，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视线瞬间变成一片血红。
“哟，还想咬人啊？”
赵天宇一脚踩在我的后背上，把我的脸狠狠按进滚烫的沙砾里。
“听着沈砚，周总工说了，从今天起整个东海港口没有哪个包工头敢收你。”
他俯下身，声音里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
“老老实实滚出这座城市，否则下次扔进海里的，就不是破铜烂铁了。”
周围的工友没人敢上前拉架。
老周跪在地上抱着头老泪纵横，因为刚才替我说了两句话，保安队长已经当场宣布停了他的班组长职务。
赵天宇和白薇在一片谄媚的奉承声中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我趴在砂砾里，任由海风卷着碎纸屑砸在脸上。
耳朵里那些嘈杂的心声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保安队长的幸灾乐祸。
工友们的冷漠庆幸。
还有远处办公大楼方向传来的隐约欢呼。
五年了，我听我爸的话躲在这里吹海风，收起锋芒装哑巴，换来的却还是同样的结局。
我用袖子抹掉脸上的血和沙子，慢慢撑起身子。
“小砚，咱们报警吧……”
老周喘着粗气爬过来，掏出一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老年机。
“没用的周叔。”
我按住老周颤抖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监控肯定是坏的，笔记本和卡尺都在海里，赵天宇只会反咬我破坏生产。”
话音刚落，几个穿着黑背心、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的男人堵在了防波堤唯一的出口。
领头的是港口出了名的黑中介头子虎哥。
他手里晃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赔偿单，心里盘算着周总工答应给的五万块好处费。
“沈砚是吧？你今天打伤船厂高管、损毁核心图纸，赔偿款一共三十万。”
虎哥咧开满嘴黄牙，手里沉甸甸的甩棍啪的一声弹出。
“今天不把欠条按了手印，你和你这老东西谁也别想离开这片滩涂。”
第3章
面对步步紧逼的打手，我反手把老周护在身后。
“三十万？你们怎么不去抢银行？”
“抢银行犯法，敲你这种死穷鬼可省事多了。”
虎哥挥了挥手，两个壮汉立刻架住老周的胳膊，把老周往旁边的废旧配电间拖。
“放开周叔！这是我跟赵天宇的事！”
我冲上去想拽回老周，后背却狠狠挨了一记甩棍。
闷响声中，我只觉得肋骨像是断了一根，剧痛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重重摔在铁皮门框上。
虎哥揪住我的头发，拖着我一起塞进了那间不到五平米的废弃配电间。
铁门哐当一声从外面锁死。
这间屋子紧挨着码头的主变电站，里面常年堆着几十台高频运转的备用柴油机和劣质变压器。
嗡嗡嗡的高频电流声瞬间像电钻一样往我耳朵里猛扎。
更要命的是，外面围着十几个打手和看守的保安，他们脑海里恶毒、贪婪、下流的念头在封闭空间里形成恐怖的回音。
我的太阳穴瞬间爆出青筋，脑壳像是随时要炸开一样疼。
“听着里面的小杂种，赵副总工说了，只要你按了手印承认自己偷改三号船阀门参数、企图敲诈勒索，我们就放这老东西去医院。”
虎哥隔着铁皮门上的小铁窗，把一张写满罪名的认罪书拍在窗框上。
“里面声音吵吧？变电站电压不稳，再关你两个小时，保证你耳膜震破变成傻子！”
他心里正美滋滋地嚼着槟榔，想着等拿了这小子按手印的认罪书，不仅能从周总工那领五万块，还能彻底替三号船焊缝偷工减料的事找好替罪羊。
“三号船焊缝……”
我捂着快要裂开的脑袋，死死盯着窗外虎哥那张模糊的脸。
“小砚，千万别按！”
老周被反绑在门外的铁栏杆上，嘴角流着血，拼命冲我摇头。
“他们这是要让你背黑锅坐大牢啊！”
“闭嘴老东西！”
旁边的打手一巴掌抽在老周脸上，打得老周头一歪，半颗松动的门牙直接飞了出来。
血顺着老周干瘪的嘴唇往下淌。
我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伤口里，钻心的疼勉强压住了耳边那股令人发狂的耳鸣。
不行，不能硬拼。
那群打手脑子里全是如何逼我低头的下三滥招数，我如果现在被逼疯或者按了手印，这辈子就真交代在这了。
可外面的电流声和恶意心声越来越密，胃部因为剧烈疼痛开始疯狂痉挛。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试图找回平时屏蔽杂音的状态，可重伤加上缺氧让我的精神防线摇摇欲坠。
就在我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白薇的声音隔着铁皮门传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慌张。
“虎哥，别真弄出人命了，那几个北京来的老元老刚才听说这小子被辞退，非要让周总工给个说法呢！”
虎哥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停下敲打铁门的动作。
“不是说老头们下午去机场了吗？”
“临时改签了，非说要留下来看着三号船明天上午下水剪彩！”
白薇心里急得直冒火，暗骂那几个老不死的真多事。
她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心里真正盘算的毒计，顺口就嘱咐起虎哥。
“周总工刚发话了，绝对不能让这几个老头再见着沈砚。”
她贴在铁窗边，朝里面昏暗的屋子看了一眼，恶毒地压低声音。
“既然这小子已经疯得开始撞墙了，干脆连夜送进城郊的康宁精神病院，签个突发狂躁症的紧急隔离单。”
“只要关进精神病院，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一个疯子的话谁信啊？”
我趴在发烫的水泥地上，一字不漏地听着她心底那串完美的算计。
好一个康宁精神病院。
五年前他们用精神病这个词毁了我一次，五年后他们居然还想用同一套把戏把我关进地狱！
怒火像汽油一样顺着血管烧了起来，竟生生把耳边那股折磨人的噪音烧出一道缝隙。
“开门。”
我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滑进嘴里，咸腥得令人作呕。
“怎么着，想通了？”
虎哥得意地推开小铁窗，把印泥递了进来。
“不按。”
我隔着铁窗，嘴角扯出一个冷到极致的弧度。
“我就是想告诉你，白薇刚答应给赵天宇顶包，她自己昨晚才从三号船材料款里抽了八万块回扣，买了只翡翠手镯藏在包里呢。”
铁窗外瞬间死一般寂静。
白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死死捂住自己腋下的爱马仕仿品包包。
“你……你放屁！”
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差点当场尖叫出来：这土包子怎么会知道我买了翡翠手镯？昨晚就我跟建材商两个人在KTV包厢里，难道他装了窃听器？
“还有你，虎哥。”
我靠在墙边，故意大口喘着气，眼神直勾勾盯着虎哥颤抖的眼皮。
“周总工答应给你五万，可你心里正盘算着拿了手印就拿这五万去赌球，还要偷偷拿走赵天宇藏在工具房暗格里的那箱走私焊丝卖废铁。”
“我操！”
虎哥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印泥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惊恐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鬼怪。
刚才他心里确实闪过一秒这个念头，连他亲妈都不知道，这小子关在铁屋子里是怎么听见的？
“妖言惑众！他真的疯了！”
白薇尖叫起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抓起旁边的铁棍就往铁门上狠狠砸了两下。
“别听他胡说八道，赶紧把人捆起来塞进面包车，直接拉去康宁医院！”
几个打手虽然心里直犯嘀咕，但架不住白薇许诺每人加两千块钱封口费。
铁门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拉开了。
五个大汉一拥而上，我肋骨剧痛，挥拳砸中了最前面那人的鼻梁，可紧接着后脑勺就挨了一记沉重的闷棍。
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隐约听见外面传来老周撕心裂肺的呼救声，以及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却又被港口的大铁门狠狠拦在了外面。
第4章
刺骨的冷水像一桶冰渣子，劈头盖脸浇在了我脸上。
我猛地咳嗽着醒过来，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双手被扎带反绑在背后，正跪在一片泥泞的碎石地上。
暴雨不知什么时候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四周全是亮如白昼的探照灯，这里是三号船即将下水的船坞底层。
几十米高的黑色船体像一头巨兽压在头顶，冰冷的海风卷着铁锈味直往鼻孔里灌。
“醒了？精神病患者感觉如何啊？”
赵天宇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走过来，皮鞋踩过浑浊的水洼，溅了我一裤腿泥浆。
他旁边站着脸色阴沉的周振海周总工，手里正拿着两份盖着红章的精神病强制收治审批表。
更远处，几个穿着白色救护服的精神病院壮汉正拎着约束带等在面包车旁。
“我周叔呢？”
我抬起头，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眼睛睁得几乎要裂开。
“老东西骨头挺硬啊。”
赵天宇踢了踢我面前的泥水，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
“刚才非要一瘸一拐跑去行政楼拦顾老的车，结果没看清台阶，自己滚下去把右腿摔断了。”
他心里得意洋洋地回味着刚才自己亲脚把老周踹下十八级水泥台阶时的爽快感。
为了防止老周在救护车上乱说话，他还特意吩咐门卫把急救车堵在大门外整整半个小时。
我整颗心像是瞬间掉进了冰窟窿，血液彻底冻住。
老周年纪那么大了，右腿摔断还被拖延救治，要是落下终身残疾甚至大出血……
“赵天宇，我今天一定要你把牢底坐穿。”
我声音平静得吓人，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哈哈哈哈！好吓人啊！”
赵天宇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谬的笑话，转头对周振海笑得前仰后合。
“舅舅你听见了吗，一个被我们玩死的臭苦力，还要送我把牢底坐穿！”
周振海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抬手看了看腕上的名表。
“行了，别浪费时间，顾老他们还有十分钟就要来船坞做下水前的最终巡检。”
他心里正盘算着一石二鸟的完美计划：十分钟内把沈砚塞进精神病院面包车拉走，等顾老他们过来，只需说这小工昨晚突发狂躁症已被送医。
“把这疯子拖上车，嘴堵上。”
周振海挥了挥手。
两个精神病院的壮汉立刻走过来，一边一个架起我的胳膊，冰冷的约束带直接勒住了我的脖子。
就在这时，船坞大门口突然刺破雨幕，驶进来三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
刺眼的车灯晃得所有人下意识抬手遮眼。
顾老和陈院士两位造船界泰斗竟提前十分钟到了现场！
“怎么回事？这里围这么多人干什么？”
顾老推开车门，撑着伞快步走了过来，老远就看见满身泥水、被两个大汉死死按住的我。
“这不是昨天在会议室里一眼看出图谱陷阱的那个小伙子吗？”
陈院士惊呼一声，赶紧快步迎上来。
周振海脸色微变，但老狐狸的演技瞬间上线，几步迎上去挡在了我和两位元老之间。
“顾老，陈院士，大雨天的你们怎么提前过来了？真是让你们见笑了。”
周振海脸上堆起痛心疾首的表情，叹了口气指着我。
“这小伙子昨天虽然侥幸蒙对了几处参数，可他其实是咱们外包队里的一个重度精神妄想症患者。”
“刚才突然发作，不仅拿扳手砸伤了带他的老周师傅，还想往咱们三号船的主阀门里倒废机油，我们正准备让康宁医院的医生带他去治疗呢。”
赵天宇立刻跟着帮腔，一脚踹在我小腿肚上，压低声音威胁我别乱叫。
“顾老，这疯子刚才还抢了我的备用图纸，嘴里一直喊着什么要炸了三号船！”
两位元老顿时愣住了。
他们看着满脸是血、浑身湿透、确实狼狈不堪的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惊疑和动摇。
周围几十个工程部的人和保安都在点头作证，就连精神病院的医生手里都拿着盖了公章的诊断书。
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赵天宇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翘到了耳根，心底疯狂狂笑。
这下死局成了，这群老头绝对不可能相信一个满身泥水的疯子！
甚至只要等车一开走，今天下午他就能顺利拿到瑞士银行秘密账户里打过来的那笔两百万钢材回扣款。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有人同情，有人嘲讽，更多的是等着看我被像垃圾一样塞进精神病车里。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大喊冤枉。
在精神病院的壮汉把胶带往我嘴上贴的前一秒，我突然歪了歪头，避开胶带，对着暴雨里的赵天宇笑了起来。
“赵副总工，你刚才在心里算计那笔钢材回扣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开心？”
全场雨声似乎在一瞬间矮了半截。
赵天宇笑容一僵：“你胡说八道什么，果然疯得不轻！”
他心里却猛地一跳：我什么时候把回扣的事说漏嘴了？不可能，密码只有我和那个香港中介知道！
我迎着两位元老震惊的目光，慢条斯理地伸出被淋得发白的嘴唇，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串数字。
“瑞士联合银行，尾号8847的秘密账户。”
“你把本来该用在三号船水密隔舱的Q460特种钢，换成了连标准都不达标的废旧建材，两百万回扣款今天下午三点到账，登录密码是你初恋女友的生日加她三围，对吧？”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赵天宇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伞从手里滑落，砸进泥水里。
他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剧烈哆嗦起来，心里翻江倒海地尖叫：见鬼了！怎么连我密码和三围都知道！
紧接着，我把视线转向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的周振海，以及躲在后面正准备偷溜的白薇。
“还有周总工，你不是好奇老周叔现在在哪吗？”
我每说一个字，声音就越像冰碴子一样砸在众人耳膜上。
“老周叔是被你亲外甥踹下台阶的，救护车现在还被你舅甥俩扣在大门口！”
“至于你刚才让我背黑锅的那批劣质焊丝……”
我抬起被绑在背后的下巴，精准地指向三号船坞西侧那间不起眼的废旧工具房。
“三号冷库夹层里还藏着七吨没来得及运走的假标号钢板，和两本手写双面账本，现在过去抓，热乎的呢。”
周振海猛地后退半步，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掩饰不住的惊恐和杀意。
顾老和陈院士的脸色在几秒钟内变得无比骇人！
“把人放开！”
顾老手里那根紫檀拐杖重重顿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第5章
两个精神病院的壮汉吓得手一哆嗦，下意识松开了按住我的双手。
我甩了甩麻木的手腕，站起身冷冷地看着面前这群脸色惨白的衣冠禽兽。
“顾老！您千万别信这个疯子的话！”
赵天宇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双腿都在打颤。
“这……这肯定是他昨天偷翻我办公室电脑窃取的商业谣言，再随便编个银行卡号往我身上泼脏水！”
他心里已经慌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脑子嗡嗡乱转：不行，一定要死不承认！哪怕他们真去查，只要我趁乱发条微信给保安队长，让他去三号冷库把那两本手写账本和假钢板用集装箱遮住或者直接烧了，死无对证！
想到这，赵天宇的手指悄悄缩进裤兜，盲打起手机屏幕。
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顺手把湿透粘在额头上的刘海往后一捋。
“顾老，他现在正用左手在裤兜里给保安队长发微信呢。”
我懒洋洋地抬手指着赵天宇鼓起来的左裤兜。
“内容是让保安队长立刻去三号冷库放把火，把双面账本烧成灰。”
赵天宇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手僵在裤兜里进退两难。
顾老身边随行的一名身材精悍的年轻人，瞬间一步跨出，动作利落地一把将赵天宇的手机从兜里抢了出来。
屏幕亮着，微信输入框里正躺着一行打了一半的字：快去三号冷库把东西烧……
啪！
顾老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赵天宇油光水滑的胖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把赵天宇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瞬间渗出鲜血，整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好啊，真是胆大包天！”
顾老气得胡子直抖，指着周振海厉声喝道：“小王，立刻报警通知经侦和质检部门，封锁全厂，把救护车放进来先救老周师傅！”
“是！”
那个叫小王的随行人员拿出一张工作证亮了出来，竟然是部委联合督查组的专员。
刚才赵天宇只顾着巴结自己舅舅，压根没留意顾老这次带了督查组的人暗访。
白薇腿一软，一屁股坐进了冰冷的泥水坑里，昂贵的连衣裙瞬间糊满泥浆，哭嚎声刚要出口就被小王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舅舅！救我啊舅舅！”
赵天宇彻底慌了神，爬过去抱住周振海的小腿。
周振海不愧是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在最初的惊骇过后，眼神突然狠狠一凛。
他一脚踹开抱住自己腿的蠢外甥，痛心疾首地对着顾老深深鞠了一躬。
“顾老！督查组同志！是我周振海识人不明，监管不力啊！”
周振海脸上挤出几滴眼泪，演技逼真得连我都差点给他鼓掌。
“我万万没想到，天宇这孩子刚留学回来不懂规矩，竟敢背着我干出偷换钢材、打伤工人的畜生事！请组织严惩他，我也自请处分！”
他心底却在飞快地切割关系，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把所有偷工减料和打人的锅全扣在赵天宇这个蠢货头上，再推说账本是赵天宇私自伪造的，我身为总工最多背个失察处分。
至于沈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怪胎……
周振海阴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我湿透的脸。
只要他咬死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搞到银行密码的，还能反手告沈砚一个非法使用窃听器窃取企业内部隐私的罪名！
“周总工这手壁虎断尾玩得挺溜啊。”
我抱着胳膊，站在雨里冷笑一声。
“不过你兜里揣着的那张去新加坡的单程机票，还有书房保险柜里那根金条，也是赵天宇逼你收的吗？”
周振海脸色刹那间变得跟死人一样白，下意识死死捂住胸口的内袋！
“沈砚！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振海再也维持不住高深莫测的体面，声音嘶哑地咆哮起来：“你天天在码头装傻充愣，到底是谁派你来窃听我们造船厂机密的！”
“我是谁不重要。”
这时候，三辆警车和救护车已经呼啸着冲进了船坞。
我顾不上再理会这老狐狸，拔腿冲向被抬上担架的老周。
老周脸色惨白，右腿肿得老高，看见我冲过来，嘴唇哆嗦着想挤出一个笑。
“小砚……你没事就好……”
“周叔，放心治病，医药费这帮王八蛋全包了，而且还得十倍赔偿！”
我帮医护人员把老周抬上救护车，转过头看向正被警察戴上手铐的赵天宇。
赵天宇彻底崩溃了，指着我疯了一样大喊大叫：“抓他！警察同志抓他啊！他会妖术！他能听见人心里想什么！他是怪物！”
在场众人看他像看个真正的神经病。
反倒是陈院士走过来，亲自脱下自己的防雨外套披在我发抖的肩膀上，一脸激动地握住我的手。
“小伙子，你昨天在会议室救了我们一次，今天又保住了三号船几百人的性命啊！”
“陈老客气了，我就是气不过他们克扣我三千块零工钱，还把我爸的遗物扔进海里。”
我吸了吸冻红的鼻子，目光冷冷扫过脸色阴沉、还在死扛着不肯认罪的周振海。
督查组的小王已经带着警察直奔三号冷库，不到二十分钟，一箱箱贴着假合格证的劣质焊丝和那两本双面账本全部被搬了出来。
铁证面前，赵天宇直接吓尿了裤子。
可周振海依然咬紧牙关，甚至还强撑着露出一点冷笑。
他心里还在赌最后一件事：账本上全是赵天宇的签名，自己从来没签过一个字，而且真正的幕后资金往来U盘，他一直交给了那个最爱财、也最容易拿捏的白薇保管，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只要白薇死扛着不说，谁也别想把自己拉下水！
第6章
督查组的临时审讯室就设在船厂二楼会议室。
窗外暴雨如注，屋里暖气开得太足，烘得我那身湿衣服直冒白烟。
顾老特意让人给我换了套干爽的旧工作服，端来一杯热姜茶。
我捧着纸杯坐在角落里喝茶，耳朵里却清楚地听着大厅另一头传来的剧烈争吵声。
白薇被女警控制着坐在椅子上，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就哭花了，活像一只被淋湿的野猫。
可她眼神闪烁，面对小王的问话，哭得梨花带雨，死活咬定自己只是个端茶倒水的小助理。
“长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白薇抽泣着，可怜巴巴地捂住胸口，眼神还时不时往门口扫一眼，试图博取几个年轻男警员的同情。
“我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平时跟赵哥和沈砚他们都是哥们一样相处，沈砚老是私下发骚扰短信给我，我没理他，他才记恨我污蔑我的！”
我差点一口热姜茶喷出来。
这姐们真是把女兄弟和受害者茶艺发挥到了极致。
更精彩的是她心底此刻正在疯狂打转的算盘：还好老娘聪明！上个月周总工偷偷塞给我的那只帝王绿翡翠手镯，还有记录了他收受海外船舶公司五百万贿赂的加密U盘，全都被我藏在市中心魅影美容院的88号VIP私密储物柜里！
只要熬过今晚放出去，这五百万的把柄可就是我的摇钱树了，到时候周老头不得乖乖给我买大平层？
“沈砚同志，白薇指控你曾经长期骚扰她，并且因为求爱不成恶意报复，对此你有什么解释吗？”
小王公事公办地转过头问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周振海坐在审讯桌对面，虽然被限制了行动，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挑起一抹讥讽。
他太了解白薇了，只要这女人咬死自己是受害者，把水搅浑，这案子查起来就得拖几个月，足够他找关系把三号船的问题压下去。
我放下热茶杯，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大姐，就你那粉底涂得跟刮大白似的脸，白送我都嫌硌牙。”
屋里两个憋笑的年轻警员差点破功。
“你……你胡说！长官你看他还当众侮辱我！”
白薇气得跳脚，抓起桌上的纸巾盒就想朝我砸过来。
“行了，别演了。”
我往前凑了两步，隔着审讯桌盯着白薇那双涂着亮片眼影的眼睛，语速不紧不慢。
“魅影美容院，88号VIP私密储物柜，密码是你自己的农历生日，0914。”
“柜子最里层红色丝绒盒子里，躺着一只价值三十万的帝王绿翡翠手镯，还有一个黑色金属加密U盘。”
“顺便一提，昨天晚上十一点半，你还给你那个在金鼎夜总会当鸭子的相好发了条四十秒的语音，夸自己马上要发五百万横财了呢。”
轰的一声！
审讯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了白薇身上。
周振海刚才还在喝水的手猛地一抖，一次性纸杯直接捏扁，滚烫的热水洒了一裤裆，他却连躲都忘了躲！
“白薇！你个贱人！”
周振海像疯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扑过去就想掐白薇的脖子，被两个警察死死按在桌上。
“我让你保管的东西，你居然敢带去那种鬼地方，还敢跟外面的野男人炫耀！”
周振海老脸憋成了紫黑色，多年的城府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原本白薇还想硬撑着装傻，可一听周振海当众自己认了“保管东西”这四个字，再加上我连她相好在哪个夜总会都知道，她的心理防线彻底碎成了渣！
“不是我！都是周振海逼我的！”
白薇尖叫着瘫软在地上，手指疯狂指着面目狰狞的周振海。
“U盘里全是他跟国外劣质建材商签的阴阳合同！三号船的图纸也是他亲自叫赵天宇偷改参数捞油水的！我只是替他跑腿，长官我有立功表现，我全招！”
短短一分钟，刚才还铁板一块、互相包庇的犯罪团伙，当场狗咬狗撕成了一片。
小王脸色凝重，立刻拿起对讲机安排人员前往魅影美容院取证。
顾老和陈院士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连连叹息造船厂竟出了这等蛀虫。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跟顾老打声招呼去医院看看老周。
周振海突然发出一阵凄厉又癫狂的笑声。
他被警察反剪着双手按在桌面上，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恶意。
“哈哈哈哈！抓我？你们抓我有什么用！”
“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半了，三号船为了赶在明天上午海事局剪彩之前完成动力测试，刚才八点整就已经由副驾驶带队悄悄出港进行夜间试航了！”
全屋人脸色骤变！
顾老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什么？！方案还没彻底复核，钢板和焊丝又是劣质货，你怎么敢让船出海！”
“我就是故意的！”
周振海脖子青筋暴起，心里却还在恶毒地暗喜：反正我已经完蛋了，那艘偷改过压载水舱和主轴参数的破船，只要一进深水区遇到今夜的台风外围大浪，必定会因为龙骨受力不均当场断裂进水！
几十个船员和跟着出海的工程师全都要沉进东海喂鱼，到时候整个船厂赔得倾家荡产，你们这群老不死的也别想安生！
我站起身，听着周振海脑海里那股令人作呕的疯狂恶意，嘴角却慢慢沉了下来。
“陈老，船上有多少人？”
陈院士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手指颤抖地拨通海事卫星电话。
“连船员带随行测试工程师，整整三十六条人命啊！现在风浪这么大，卫星信号断断续续，他们根本不知道船底焊缝随时会裂开！”
督查组的小王急得额头直冒汗：“我已经联系海事救援队了，可这暴风雨天，最近的大型拖船赶过去起码要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黄花菜都凉了。”
我随手抓起桌上的雨衣套在身上，大步往外走。
“去港口找一艘最快的高速巡逻艇，我跟陈老过去。”
顾老一愣，拉住我的胳膊：“小沈，风浪太大了太危险，而且船上那群工程师现在全听周振海之前定的死命令，根本不配合返航怎么办？”
“他们配不配合无所谓。”
我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哈哈大笑的周振海，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只要人还喘气，脑子里想什么我就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想不听话都难。”
第7章
漆黑如墨的海面上狂风呼啸，三米多高的巨浪狠狠拍打着高速巡逻艇的船舷。
海风灌进嘴里咸得发苦，巡逻艇像一片树叶一样在浪尖上剧烈颠簸，胃里的热姜茶差点全都吐出来。
“前面就是三号试航船！”
开船的老水手大吼一声，探照灯强光刺破雨幕，照亮了前方一艘正在海面上诡异倾斜的万吨巨轮。
三号船的船头已经明显向右倾斜了十五度，甲板上乱成一锅粥，无数穿着救生衣的人影正惊恐地大喊大叫。
卫星电话已经彻底断线，船上的广播喇叭正嘶哑地重复着放弃船只的警报。
“太危险了，靠不上去！”水手紧握着舵盘大喊。
“贴着右舷死角靠过去，浪打下来那三秒我抓绳梯！”
我顾不上陈院士在身后死命阻拦，趁着海浪把巡逻艇推高到与巨轮平齐的瞬间，猛地蹿出船舱，一把死死拽住了三号船垂下来的软梯。
冰冷的海水瞬间浇透了全身，粗糙的麻绳磨得我手心鲜血直流，刚才在船厂挨的甩棍伤处疼得几乎麻木。
可我咬紧牙关，硬是凭着在码头扛包练出来的一身死力气，一步步爬上了倾斜的甲板。
“你是谁！怎么上来的！”
一名满脸惊恐的三副拿着对讲机冲过来，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手电筒。
“别废话，带我去主控室！”
刚一踏进三号船的驾驶舱和主控走廊，仿佛有一千只尖叫的鸭子同时冲进了我的天灵盖！
整整三十六个人濒临死亡的极度恐惧、绝望、互相推诿的心声，化作实质性的精神冲击，震得我眼前直冒金星。
“完了完了，三号压载水舱进水太快，抽水泵功率不够！”
“这破船主轴卡死了，老子刚娶的媳妇啊，我不想死在海里！”
“都怪刘工之前为了拿回扣把排水管径改小了，这会儿想死都拖着全船人陪葬！”
我靠在倾斜的舱壁上，忍住脑壳几乎裂开的剧痛，强行在一片杂乱无章的哭喊心声里，精准剥离出了几个关键技术员的念头。
“刘工是谁？”
我一把拽住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正抱着公文包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中年男人衣领。
“你……你怎么知道我姓刘？！”刘工吓得魂飞魄散。
“少废话，你刚才心里自己招了，为了拿八万块钱管材回扣，偷偷把三号舱的应急排水阀换成了小一号的备用件，导致现在泥沙堵死管道，对不对？”
刘工瞬间瘫软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救命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试航不会遇到台风……主轴和龙骨现在都在超负荷承受水压，再过十分钟船体就会从中间折断！”
驾驶舱里的船长和几个老工程师全愣住了，绝望地看着仪表盘上疯狂闪烁的红灯。
“全完了，主轴变形，常规排水已经来不及了，大家准备跳海吧！”船长绝望地闭上眼睛。
“跳个屁海，这风浪跳下去连五分钟都撑不过！”
我一脚踹开挡路的铁箱，顺手从墙上的急救盒里扯出一支红笔，直接蹲在倾斜的钢铁舱壁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公式。
“全船现在向左倾斜十五度，主要是三号和五号压载舱受力不均，加上左舷备用油箱已经空了一半。”
一边听着旁边那几个高级工程师脑子里各自掌握的一点点碎片化管路数据，我一边嘴毒地疯狂吐槽：
“我说你们这群顶着硕士博士头衔的高材生，小学几何是不是体育老师教的？主轴既然卡死，直接切掉二号副机动力，把四号舱的压载水强行往左舷六号舱反向注水对冲啊！”
几个工程师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在铁墙上唰唰推演出来的完美力矩配平图，脑子里原本混乱的思路瞬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
“对……对啊！反向注水利用海水重力把船体硬拉回水平线，就能给主轴减压，争取出电焊抢修的时间！”
一个年轻工程师失声大喊，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可左舷六号舱的手动阀门早年锈死了，普通扳手根本拧不开，液压杆又正好压在断掉的管线下面！”
船长急得抓耳挠腮。
“谁说要拧阀门了？”
我随手抓起角落里一把三十斤重的八角大锤，眼神扫过那个心底正暗暗庆幸“还好我把切割机偷偷藏在工具间准备卖废铁”的胖焊工。
“胖子，工具间暗格里那台大功率等离子切割机赶紧给我扛过来！直接割开导流管接三号应急泵！”
那个胖焊工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连滚带爬地跑去把藏起来的切割机扛了出来。
在全船人如同看神明一般的注视下，我脱掉碍事的湿雨衣，亲自拎着大锤砸断了两根卡死的生锈铁卡扣，配合那几个突然找回魂的工程师，硬生生在浑浊齐腰深的海水里把应急管线接通。
轰隆隆——！
随着大功率抽水泵重新发出一声咆哮般的轰鸣，吨级海水狂泻而出！
剧烈倾斜的船体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钢铁呻吟，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竟然一点一点缓缓摆正了姿态！
警报声戛然而止！
整个主控室死寂了三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哭声！
几个死里逃生的工程师扑通跪在积水里抱头痛哭。
刘工面如死灰地坐在墙角，心里彻底凉透。
我丢掉满是铁锈的大锤，一屁股坐在干爽点的仪表台边，看着手心被绳子磨掉的一层皮，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妈的，我就想拿回那三千块零工钱而已，怎么还顺带帮人救了一船人呢。
这时候，远处海面上划破乌云，透出了几道惨白的晨光。
海事局的大型拖船和救援直升机终于呼啸着赶到了。
第8章
三号船有惊无险地被拖回东海港码头时，天已经大亮了。
港口岸边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红蓝警灯闪烁不停，几十家本地媒体的记者也被闻讯挡在了外围。
我浑身沾满油污和海水，一瘸一拐地顺着悬梯刚走下甲板，早就等在码头的顾老和陈院士立刻红着眼眶冲了上来。
“好孩子，受苦了！”
顾老一把抱住我的肩膀，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叠刚刚从海事档案局调出来的绝密档案，看向我的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深深的愧疚和痛惜。
“小沈，不对，我们早该查清楚了，你是当年东海造船设计院沈建国总师的独子，沈砚！”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跟着下船的工程师倒吸一口凉气。
沈建国这个名字，在十年前的东海造船界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当年国内第一艘破冰船的船体设计就是我爸带头攻克的。
可五年前，却传出他儿子因为学术造假和精神失常被除名，老爷子抑郁车祸身亡。
“陈老，那些陈年旧事就别提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劳保鞋，心里有些发酸，但还是强撑着扯出一丝懒散的笑。
“我现在就是个码头打零工的，能吹吹海风就行。”
“不行！绝不能这么算了！”
陈院士气得浑身发抖，手里举着一份发黄的复核报告，当着全码头督查组和警察的面怒吼道：
“我连夜带着督查组彻查了五年前的旧案！当年你在海事大学评审会上拆穿的那个船舶材料降级案，背后真正的签字受益人，正是周振海和那个已经升成院长的导师！”
我浑身猛地一震，死死盯着陈院士手里的那张复核报告。
原来不是我爸糊涂，也不是我多管闲事。
五年前那场把我彻底推入深渊的冤案，从头到尾都是周振海在幕后操控！
难怪当初刚进船厂会议室看到周振海的时候，他心里总有一股掩饰不住的阴冷恐慌，原来他早就认出我是沈建国的儿子了！
“人呢？周振海现在在哪？”
我声音冷得像东海冬天的冰凌子，一字一句往外蹦。
督查组的小王脸色难看地快步跑了过来，手里正拿着一部刚打通的对讲机。
“顾老！出事了！半小时前周振海以心脏病突发为由要求去中心医院抢救，路上趁着暴雨积水堵车，他买通了一个看守的协警，砸碎救护车后窗跑了！”
“什么？！”
顾老气得差点喘不上气，拐杖狠狠敲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全城封锁！他身上带着国外船级社的贿赂函原件，绝不能让他逃出境！”
警笛声瞬间在码头四周响成一片。
陈院士急得直跺脚：“码头监控昨天被台风刮坏了一半，他肯定躲在港区哪个角落等着偷渡船呢，这么大个港口上万个集装箱，上哪去找啊！”
我闭上眼睛，缓缓深吸了一口暴雨过后带着腥味的海风。
这一次，我没有再选择性屏蔽任何杂音。
方圆几百米内，几百个警察、码头工人、船员的杂乱心声瞬间涌入脑海。
太吵了，太乱了，太阳穴像是被重锤一下下砸着，胃里阵阵翻涌出酸水。
我死死忍住想吐的冲动，把全部注意力像雷达一样沿着海岸线一寸寸往前推。
不是这个。
也不是这个。
忽然，东南方向三百米外，那个我平时最喜欢靠着吹海风的废旧冷链集装箱区方向，飘来了一丝微弱却极度嚣张、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阴冷念头！
只要再熬十分钟，走私快艇一到，老子带着这些美金和船级社的免死金牌直接去公海！至于那个该死的沈砚，等老子在国外站稳脚跟，一定花钱买通黑手把他也撞死，让他去地底下陪他那个死鬼老爹！
我猛地睁开眼睛，眼底冷光乍现。
“小王专员，东南方向三百米，红色407号废旧冷链箱后面，有一条废弃的排污暗渠。”
我抓起旁边警车上的强光手电筒，直接朝着那个方向大步跑去。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防水箱，正在等偷渡快艇！”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立刻跟着我全速包抄过去。
果然，刚绕过那排高耸的红色集装箱，我就看见浑身湿透、满脸泥污的周振海正缩在排污暗渠口，焦急地朝黑漆漆的海面上挥舞着手电筒！
海面上隐约传来了走私快艇低沉的马达声！
“周振海！不许动！举起手来！”
强光手电瞬间像白昼一样打在周振海惊恐万状的脸上。
他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一样猛地转过身，看着站在最前面的我，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又是你！你个阴魂不散的死杂种！”
周振海彻底失去了理智，嘶吼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生锈水手刀，直接朝着挡在最前面的我扑了过来！
“我要杀了你！跟沈建国那个老东西一起去死吧！”
我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在他在暴雨泥泞里脚底打滑的瞬间，看准他手腕落下的轨迹，一脚狠狠踹在他膝盖窝上。
咔嚓一声脆响，周振海惨叫着跪倒在泥水里，手里的水手刀飞出两米多远。
几个特警一拥而上，冰冷的手铐咔嗒一声死死锁住了他干枯的手腕。
我走上前，俯视着像条死狗一样被按在泥地里的周振海，一脚踩住他死死护在身下的那个黑色防水箱。
“周总工，不用下去找我爸了。”
我扯开防水箱拉链，里面一叠叠美金和那份盖着海外私章的贿赂函原件暴露在所有闪光灯下。
“先去大牢里把十年前的账一笔笔算清楚吧。”
周振海绝望地看着自己最后一张底牌被彻底掀翻，老泪纵横地仰天哀嚎了一声，直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第9章
三天后，东海港务局大礼堂里坐满了来自部委、造船协会、海事法院以及各大航运公司的代表。
这是一场专门针对三号船特大质量安全事故及五年前学术冤案的公开联合听证会。
我穿着一身借来的合身白衬衫，坐在前排的听证席上，手里慢悠悠地剥着一个黄澄澄的蜜橘。
坐我对面被告席上的，正是灰头土脸、戴着银手镯的赵天宇、白薇、周振海，以及当年和周振海狼狈为奸的原海事大学导师张教授。
台上的审判长敲响法槌，气氛庄严肃穆。
“赵天宇，关于你私自篡改三号船龙骨钢材标号、偷换劣质焊丝，并指使黑社会殴打、企图非法拘禁沈砚及周福生一案，你还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赵天宇肿成猪头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原本已经被吓破了胆，可一想到刚才开庭前找来的昂贵律师偷偷递给他的纸条，他又突然硬气起来。
他心里飞快地背诵着律师教的脱罪词：只要死咬着说钢材是建材商发错货，我只是疏忽大意没有复检，殴打老人更是保安自发冲突跟我无关，最多判个过失！
想到这里，赵天宇清了清嗓子，刚张开嘴：“审判长，我是被建材商骗了，我根本不知道那批钢材……”
“你知不知道瑞士银行尾号8847的账户里，除了那两百万回扣，你上个月还花了五十万在郊区买了一栋小洋楼给白薇养小三呢？”
我往嘴里塞了一瓣甜滋滋的橘子，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过面前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礼堂。
全场一片哗然！
赵天宇的下半句瞎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整张脸涨得像个熟透的紫茄子。
白薇坐在旁边猛地瞪大眼睛，尖叫起来：“赵天宇你个畜生！你不是说那栋小洋楼是租来办公的吗，你敢背着我养别的骚狐狸！”
“闭嘴！”赵天宇恼羞成怒地嘶吼。
坐在旁边的张教授冷哼一声，心里暗骂赵天宇是个蠢货，自己却无比镇定地扶了扶金丝眼镜，准备按照提前串通好的说辞糊弄过去。
他在心底默默盘算：五年前的事早就死无对证，只要我咬死当年沈砚就是篡改数据、狂躁症发作，没人能奈何得了我。
“张教授，五年前你在南山路那家私房菜馆，亲手收了周振海转给你女儿买钢琴的那张八十万支票，现在还记在谁名下呢？”
我连头都没抬，继续仔细地撕着橘子上的白络。
张教授浑身一抖，金丝眼镜啪嗒一声掉在话筒上，发出刺耳的啸叫。
“你……你血口喷人！那支票早就被我……我女儿拿去国外留学换汇了！不对！我没有！”
张教授自己一慌神直接说漏了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礼堂里几百双眼睛已经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了。
在绝对的信息降维打击下，无论这群衣冠禽兽心里刚编造出多么滴水不漏的谎言、多么完美的甩锅逻辑，只要我提前半秒帮他们把心底真实的脏水一起泼出来，这四个反派当场就得在几百号人的注视下自相残杀！
不到半个小时，被告席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白薇抓着赵天宇的头发疯了一样撕打，哭着把他俩私下倒卖船用柴油的事全抖了出来；周振海和张教授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恨不得咬死对方抢着争取坦白从宽！
法槌重重落下。
涉及偷工减料、危害公共安全、故意伤害、商业贿赂以及五年前学术造假冤案的四名主犯及一众从犯，数罪并罚，直接被当庭羁押带走，等待他们的将是几十年的铁窗生涯。
而听证会最后一项议程，是由顾老亲自上台，庄重地宣读了部委联合海事大学签发的平反决定书。
恢复沈建国同志一级造船总师的荣誉称号。
撤销五年前对沈砚同学的所有处分决定，全行业恢复执业资格并致歉。
听证会结束的时候，大礼堂里响起了持续整整三分钟的雷鸣般掌声。
我没有上台发言，只是在散场后接过了一个由督查组小王亲手递过来的红色绒布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那把被专业潜水员从防波堤深海淤泥里重新捞上来、并且由厂里最好的老师傅连夜打磨抛光修好的黄铜游标卡尺。
卡尺边缘还刻着我歪歪扭扭的名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色光泽。
我手指轻轻摩挲过那道熟悉的刻痕，眼眶微微有些发热，随后笑着把卡尺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走出礼堂的时候，一辆崭新的高级商务车停在门口，老周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正由儿子推着，笑得满脸褶子都在发光。
“小砚！厂里新来的代理厂长说了，咱们班组这几个月的欠薪连本带利全发了，还多发了一倍的慰问金！”
老周激动地拍着轮椅扶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给我。
“这是法院先期执行的医疗和误工赔偿，一共三十万，你赶紧拿着！”
“周叔，那钱是你摔断腿换来的，你自己留着好好养伤。”
我按住老周的手，笑嘻嘻地从那叠厚钞票里抽出三张百元大钞晃了晃，剩下的全塞回了他怀里。
“厂里刚才已经把欠我的三千块零工钱结清了，外加这三百块买两箱啤酒和烤鸡爪，够我潇洒半个月的了！”
第10章
东海造船厂彻底大换血，原本压在头顶的那群蛀虫连根拔起，整个码头重归往日热火朝天的生机。
唯一让我觉得比以前更头疼的，是这群新来的领导和老元老们，一个个天天变着法儿地往我那个破集装箱跑。
“小沈啊，你看这份造船设计院特聘首席顾问的聘书，年薪一百万起步，还带一套海景三居室，你就签个字呗！”
顾老捧着烫金的大红聘书，一脸慈祥地笑着，可他心里的小九九响得跟敲锣打鼓一样：祖宗啊，求求你快答应吧！没有你这双火眼金睛帮着把关，我们这群老家伙现在看谁画图纸都觉得像内鬼，晚上觉都睡不着啊！
旁边站着的新任造船集团董事长也是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一份股权激励方案，脑子里疯狂默念：只要能把这尊真神留下来，别说一百万，就是把董事长位置让给他坐我都乐意，这尊大神只要在厂里坐着，谁还敢在材料上动手脚啊！
后面还跟着陈院士、三号船重新任命的总工程师、甚至还有几个上次被我救下命的技术骨干。
整整七八个人，把通往集装箱的石子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脸上全挂着无比诚恳热切的微笑，嘴里说着各种好听的客套话，可那七八种混合在一起、震耳欲聋的彩虹屁和求贤若渴心声，吵得我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各位大爷，行行好，收了神通吧。”
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把顾老手里的红聘书接过来。
顾老和董事长瞬间大喜过望，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结果下一秒，我直接当着他们的面，三下五除二把那张价值百万的烫金聘书折成了一架歪歪扭扭的纸飞机。
“小沈你干嘛！”顾老吓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
“太硬了，擦屁股嫌咯，还是折飞机顺手。”
我手腕一抖，纸飞机顺着迎面吹来的海风滑翔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正坐在树荫下晒太阳的老周手里。
“周叔，天热，给你留着当扇子扇风使。”
老周哈哈大笑，拿起纸飞机在手里扇得呼呼作响。
董事长看着这一幕，心痛得直捂胸口，还想再凑过来苦口婆心地劝两句：“沈总师，您真不再考虑考虑？实在不行年薪咱们再往上加五十万……”
“加五百万也不去。”
我弯腰从脚边的泡沫箱里拎出两瓶冰镇得直冒白气的啤酒，顺手拍掉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几步爬上了那个熟悉又干净的蓝色集装箱顶。
“密闭会议室里空调味儿太重，人心声也吵得我脑壳疼。”
我盘腿坐在滚烫却透风的铁皮顶上，用牙咬开啤酒瓶盖，噗嗤一声响起泡沫四溢的声音。
底下那群年薪百万、手握重权的造船界大佬和老元老们，齐刷刷仰着头看着坐在集装箱顶吹海风的我，一个个心里酸溜溜又无可奈何地感叹：高人果然就是高人，连拒绝一百万年薪的背影都这么松弛洒脱！
我懒得再听他们心底那堆乱七八糟的脑补，直接抬手给自己扣上了一副厚实的降噪大耳麦。
这世界一下子清净了。
蓝天白云下，远处的巨轮正鸣响汽笛缓缓驶出航道，海鸥成群结队地掠过浪花。
我靠在晒得暖洋洋的铁皮箱壁上，惬意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爽口的啤酒，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
啧，果然还是海风比密闭会议室舒服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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