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纹着两条花臂，街坊看见我都绕着走。
老婆难产那年，我吓得差点拆了医院扶手。
如今听说她初恋回国，我抱着儿子在天台哭。
儿子递来纸：“爸，那是表舅。”
我还没哭明白，造谣的人已经替我写好了退店申请。
【第一章】
“爸，你能不能松点？我肚子里的烤肠快让你挤出来了。”
我松开胳膊，抽了张纸，擤鼻涕。
儿子周安坐在天台的小板凳上，低头看了眼手表。
“哭十九分钟了。再哭一会儿，我妈那锅排骨就该收汁了。”
我鼻子一酸。
“以后可能吃不着了。”
“那我先下去给你盛一碗？”
“你就不想问问，爸爸为什么哭？”
他把怀里的卷纸放进我手心。
“问过了。你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我张了张嘴。
这孩子，记性随他妈。
专记我没理的地方。
天台是我们租屋楼上的公共晒场，四周封了铁网。隔壁王婶正往晾衣绳上挂床单，听见我擤鼻涕，手里的夹子夹空了两回。
我往角落挪了挪凳子。
“儿子，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妈以后跟别人过，你跟谁？”
周安把嘴里的糖嚼碎了。
“谁辅导作业？”
“你这孩子怎么只考虑学习？”
“那谁给零花钱？”
我抹了一把脸。
“算了。你跟你妈吧。”
周安的脚停住了。
他抬起头，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发烧啊。”
我把手机递给他。
照片里，我老婆许宁站在小区门口，身边一个穿衬衫的男人拖着行李箱。她接过他手里的袋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下面是一条语音。
隔壁饭店的钱有财发的。
“成子，哥也是为你好。那男的刚从国外回来，你媳妇年轻时就跟他走得近。男人混到这份上，不能光知道烤肉。”
接着还有一句。
“你看她笑的。跟你笑过这么开心吗？”
周安点开照片，双指一撑。
又撑了一下。
他把手机贴到鼻子前，嘴角抽了抽。
“爸。”
“嗯。”
“你是不是只看见了男人，没看见他手里那袋东西？”
我眯起眼。
塑料袋上印着几个字。
许家卤味。
“你妈都带他去吃娘家卤味了。”
周安把头埋进胳膊，肩膀开始抖。
我更难受了。
“想哭就哭。爸不笑你。”
“我不想哭。”
他抬起脸，眼角挤出了水。
“我是真忍不住了。”
楼梯口传来鞋底拍地的声音。
许宁拎着一个榴莲，上来就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视频通话里，那个衬衫男正捧着碗啃排骨。
“妹夫，你在哪儿？我听说你看见我回来，激动得上天台了？”
我盯着他。
他凑近镜头，抬手把头发往后一扒。
额头正中，一块月牙形的旧疤。
我腿肚子一紧。
“大头哥？”
“哎。”
他咧嘴。
“认出来了？小时候你跟许宁偷摘枣，我站墙外接，脑袋被你俩砸了七个包。”
周安从凳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笑出了声。
王婶的床单也不挂了。
她扶着晾衣杆，吸气吸得肩膀直颤。
许宁把榴莲放在我脚边。
“顾征。我亲表哥。小时候住我外婆家，后来去国外念书，结婚的时候还给咱俩录过祝福。”
“那时候他胖。”
“人家瘦了四十斤。”
“头也能跟着瘦？”
视频那头，顾征的排骨掉进了碗里。
许宁伸手揪住我的耳朵。
“早上跟你说去接表哥，你答应得那么响。”
我想辩解，嘴张到一半，又合上了。
早上我在剁排骨。
她问什么，我都回答好。
包括最后那句，你是不是根本没听。
我也说了好。
许宁松开手，蹲下来，盯住我的眼睛。
“周大成，你怀疑我，为什么不直接问？”
我把纸攥成一团。
“我怕你说是。”
她脸上的笑收了。
周安也站直了。
许宁拿走我手里的纸，把我的手机点亮。
“怕也得问我。不能谁往你耳朵里塞一句，你就抱着我儿子安排后半辈子。”
我点头。
她又往下翻了一页，手指停住。
“钱有财还给你发了什么？”
我接过手机。
新消息刚到。
一份退店申请。
上面连我老婆的名字都打好了。
钱有财说：“家里都这样了，生意也没法做。三万块转让费，哥今天就能给，别等人财两空。”
我抬起头。
鼻子还堵着，后槽牙先咬上了。
许宁把榴莲往我怀里一塞。
“回家。”
我抱着榴莲起身。
她看我那副准备赴死的样子，抬脚踢了踢我的鞋。
“买回来吃的。你真跪上去，我先心疼钱。”
我没走。
先把钱有财发来的照片、语音、文件，一样一样存下来。
随后给他回了一句。
“别撤回。我这人读书少，得留着反复学。”
【第二章】
我推开家门时，顾征正在给周安挑排骨。
见我进来，他把碗往旁边一挪。
“先说好，我只吃饭，不参与家庭重组。”
我把榴莲放桌上。
“哥，误会。”
“你刚才在天台给我安排得挺明白。房子归我，孩子归你，我还得抽空给你送烤炉。”
我扭头看周安。
他把手表屏幕盖住。
“我得让妈妈知道你在哪儿。你哭的时候，语音忘关了。”
我伸出去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顾征给我递了一双。
“吃吧。哭也挺费盐。”
许宁没坐。
她从柜子里拿出店铺租约，摊在饭桌上。
“先把这件事说清楚。”
我们的烧烤店开在槐树街，门脸不大，后厨是我一砖一砖收拾出来的。
租约下个月到期。
商街所属的公司准备改造夜市，正在比较两套经营方案。
一套是几家老店联合经营，各管各的灶，公用外摆和清运。
另一套是钱有财的公司整片承租，再由他挑商户进场。
钱有财想让我们先退。
我们这间店连着街口的卸货通道，退了，老店联合方案就少了一块必要的场地。
许宁把装修单放在租约旁边。
“十八万四千六。不是三万。”
钱有财的视频电话正好打过来。
我接了。
他坐在自己饭店包间里，茶杯端到嘴边。
“想通了？”
“想通了。你挺忙。”
“哥是替你操心。”
我把摄像头转向饭桌。
顾征夹着排骨，抬起手。
“你好。我是表哥，亲的。需要现在连线我姑妈介绍一下族谱吗？”
钱有财的杯子磕在牙上。
他把杯子放下，笑了一声。
“那我可能听岔了。”
许宁把他的语音重新播放。
那句年轻时就跟他走得近，从手机里钻出来。
顾征点头。
“确实近。我姑妈揍她的时候，她往我身后躲，棍子落我屁股上。”
钱有财的下巴绷住了。
“行了，亲戚就亲戚，没必要这么较真。”
我把手机拿回来。
“你给谁发了？”
“什么？”
“照片。语音。还有我媳妇跟人跑了的话。”
“你别血口喷人。”
许宁把另一部手机举起来。
槐树街商户群里，钱有财半小时前刚发过一条消息。
夫妻店经营不稳，建议暂缓参加周六试营业评估。
后面跟着那张照片。
群里有人问怎么了。
他回了一句，家事，不方便说。
我盯着屏幕，掌心被手机边缘硌得发疼。
“你不方便说，照片倒发得挺方便。”
“我也是活动协调人，有风险就得提醒。”
“行。那你现在提醒一下大家，那是她表哥。”
钱有财的目光在我胳膊上扫了一圈。
“你别拿这副架势跟我说话。做餐饮，要讲经营，不是讲拳头。你当年在医院发疯，谁不知道？”
许宁的筷子啪一声落在桌上。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你发过的地方，都更正。今天晚上八点前。”
“我没那么闲。”
“那就别替我操心婚姻。”
我挂了电话。
顾征看着我。
“我还以为你要去掀他桌子。”
我把排骨夹进嘴里，咬了半天，没咬动。
低头一看，是骨头。
周安往我碗里添了块肉。
“爸，你先别表现凶了。你现在连饭都不会吃。”
许宁拿起手机，直接联系商街项目负责人沈宜。
电话接通，她只说了三件事。
“我们没退店。”
“经营情况可以查账，食品安全可以查记录。”
“钱有财在群里发的家庭问题，是拿我表哥的照片编的。我现在把原图和聊天记录发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明天上午九点，商街办公室见。我也通知钱有财。”
许宁答应下来。
我埋头吃饭。
顾征却忽然伸手，把我那份退店申请翻过来。
“聚合餐饮？”
“钱有财的公司。”
他的手指在公司名字上点了两下。
“这名字，我今天刚看过。”
我抬头。
他没往下说，先掏手机翻邮件。
周安趁我分神，夹走了最后一块排骨。
我看向他。
他把肉塞进嘴里，口齿不清。
“爸，你的婚姻保住了，别的就别太贪。”
【第三章】
第二天，我穿了件长袖去见钱有财。
许宁打量我半天。
“三十二度，捂痱子？”
“省得人家说我拿花臂吓唬他。”
她抬手解开我最上面的扣子。
“你是去说理，不是去应聘卤肉。”
进办公室前，我把准备好的文件挨个排了一遍。
照片原图。
钱有财的语音。
群聊记录。
租约。
营业流水。
排到最后，发现夹了周安的听写本。
第一页写着，造谣生事。
我转头看许宁。
她抿住嘴，肩膀动了两下。
“儿子说给你提供专业支持。”
钱有财比我们先到。
他穿着印有活动标志的衬衫，胸口别着协调证，正对沈宜说话。
“老沈，我不是针对谁。成子这人有手艺，但情绪管理不行。昨天就在天台哭，说家不要了，店也不要了。”
我脚步一停。
“店不要了这句，从你嘴里第一次听。”
他靠进椅背。
“你媳妇能证明，你自己能证明，街坊怎么想？”
许宁把原图放到桌面。
“街坊怎么想，先看你让街坊看什么。”
原图右侧，我岳母也在。
她刚从车后排下来，手里拎着顾征的另一件行李。
钱有财发出去的照片，把她裁得只剩半只鞋。
沈宜把两张图放在一起。
“这是谁裁的？”
“我也是别人转给我的。”
“谁？”
“群多，记不清。”
许宁又打开消息记录。
昨天钱有财把照片发给我之前，曾经在家属群里问过我岳母。
顾征回来了？
我岳母回的是，对，接我外甥呢。
钱有财点过赞。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声。
我把袖口往上扯了扯。
汗黏在手腕上，衣服扒不下来。
越扒越急，扣子崩了一颗，滚到钱有财脚边。
他猛地缩腿。
“你干什么！”
我举起手腕。
“热。”
沈宜低头忍了一下，才继续问。
“钱先生，你昨天已经知道两人的关系？”
钱有财嘴角动了几下。
“我记混了。一天几十条消息，谁能全记住。”
“那现在记住了吗？”许宁问。
他没接。
沈宜把活动方案合起来。
“请你在原群更正。今天的记录会留档。活动评估由我们直接联系各商户，你不再代收退出申请。”
钱有财坐直了。
“我给这条街跑前跑后，你们因为一张照片，把我的工作都否了？”
“不是一张照片。”
沈宜把那份退店申请推回去。
“未经商户确认，你已经在汇总表里标注了大成烧烤拟退出。这个标注必须撤掉。”
钱有财盯着那张表，手指一点点扣紧。
我弯腰捡起扣子。
“钱老板，退店的事你比我积极。要不你先退一个，教教我流程？”
他脸上的肉抽了抽。
我们刚出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商户群里，多了一段视频。
我穿着九年前的黑背心，站在医院走廊，双手攥住墙边扶手。
有人喊了一声，我往后一拽。
扶手的一截脱了出来。
视频到这里停住。
转发人是钱有财的店长罗强。
配文是，这种人给大家管夜市，你们放心吗？
我的脚钉在走廊上。
许宁伸手拿手机，指尖碰了两次，才点开视频。
她看完，抬头看我。
“原片在家。”
我嗓子发紧。
“我知道。”
“不是你的错。”
我没答。
那天产房外面的消毒水味，我到现在都记得。
护士跑出来找家属的时候，我腿软得站不住，抓住扶手才没坐地上。
扶手本来就松了。
我越怕，抓得越紧。
最后真把那截东西抓了下来。
可视频里没了前后，我就成了准备拆医院的人。
身后传来钱有财的声音。
“照片的事，我认个疏忽。医院这段，总不能又是你表哥吧？”
我转过身。
拳头刚攥起来，许宁便把我的手拉开。
她没劝我忍。
她把手机塞进我掌心。
“拍着。让他把话说完。”
钱有财的嘴停了。
楼梯口，顾征拎着文件袋走上来。
他看看我，又看看钱有财胸前的公司标志。
“正好，不用再找了。”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份委托合同。
“钱先生，你们明天预约的厨房设备和承载评估，我负责现场。”
钱有财盯住他。
“你？”
顾征把工作证翻到正面。
“对。就是你昨天问，海外回来能不能按本地价格打折的那个。”
钱有财的嘴张着，没合上。
我也看向顾征。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
“还有件事得先纠正。”
“你在活动材料里写我已确认中央厨房可以承担三百份集中供餐。”
“可我人都没进去过。”
【第四章】
钱有财先看合同，再看顾征。
最后看我。
“你们合起伙来弄我？”
顾征把合同收回去。
“合同是你公司上周签的。妹妹是我姑妈三十年前生的。这两件事，你想从哪件开始查？”
我想笑，鼻子却还堵着。
一张嘴，先打了个嗝。
钱有财往后退了半步。
顾征从文件袋里取出空白检测表。
“我会向项目方说明亲属关系。你可以要求换人复核，费用按原合同处理。”
“但没检测就是没检测。你不能把预约单写成合格结论。”
沈宜听到动静，从办公室出来。
钱有财立刻转身。
“文员填错了。我们设备全新的，明天测完就知道。”
沈宜接过材料。
“可以。请检测单位另派一位人员共同到场，报告直接提交。”
顾征点头。
钱有财扯了扯领口，再没提医院的事。
回家路上，我问顾征。
“哥，他那厨房是不是有问题？”
“不知道，没测。”
“你不是专家吗？”
“专家也得进门。隔着两条街掐指头，那得另收费，而且我不会。”
许宁把我往旁边拉了拉。
“别一听他雇的人是表哥，就想着直接赢。”
我摸了摸鼻子。
“没想直接赢。”
她看我。
“想让他退点钱。”
顾征笑得停在了路边。
回到家，许宁从柜顶取下一个硬盘。
上面贴着标签。
安安出生。
她插好电脑，点开视频。
镜头晃了几下，先照到我岳母的鞋，再抬到产房门口。
年轻了九岁的我，站在墙边，嘴唇发白。
护士问谁是许宁的家属。
我往前跨了一步，膝盖一弯，又抓住扶手。
护士说：“需要签字，跟我来。”
我说：“她能不能平安出来？”
护士伸手来扶我。
“医生在处理，你先别堵这里。”
扶手就在这时候被我扯下来。
我抱着它，脸都僵了。
镜头外，我岳母吼我。
“放下！你抱着它能替宁宁生啊！”
周安原本坐得端正，听见这句，扑倒在沙发上。
视频没停。
我把扶手放墙边，跟着护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这个多少钱？我赔。先别让我走，我老婆还在里面。”
护士又急又想笑。
“谁让你走了！先签字！”
后面还有我接到消息，蹲在地上捂脸的画面。
岳母拿手机拍，是想等许宁出来给她看。
视频里，她一边抹眼睛，一边骂我。
“瞧你这点出息。宁宁都没哭，你哭什么！”
我没再看。
转过脸，去拿水杯。
许宁按下暂停。
“去年结婚纪念日，我发过一小段到街坊群。钱有财就是从那里截的。”
她看着我。
“全的发不发？”
我握着水杯，指节贴住杯壁。
我想说发，又看了看周安。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
“爸，我以前只听外婆说你把医院抓坏了。”
“现在你看见了。”
“你不是怕医院，是怕我妈出不来。”
我喉咙滚了滚。
“嗯。”
他挪过来，拿肩膀碰了碰我。
“那你哭得不丢人。”
顾征低头喝水。
许宁把手放到我膝盖上。
我把杯子放稳。
“发。”
“但把你签字那段遮住。”
“知道。”
“你妈骂我的，能不能也剪掉？”
许宁看了我一眼。
“你猜。”
十分钟后，原视频进了商户群。
紧接着，是钱有财裁照片的对照记录。
卖豆花的赵姨第一个开口。
“钱老板，你没事剪人家生孩子的视频干什么？”
修鞋的老孟发了段语音。
“我说大成那脾气，顾客少给两块他都追不上去，还拆医院。”
我听到一半，抬起头。
“不是追不上，是没必要。”
周安看我。
“你上次追外卖小哥，鞋都跑掉了。”
群里的消息越滚越快。
钱有财终于发出更正。
关于许宁女士的照片，系本人误解，现予澄清。医院视频不完整，不代表真实经过。
赵姨追问：“跟谁道歉呢？名字不会写？”
过了五分钟，他补上我和许宁的名字。
我刚把手机放下，门外有人敲门。
罗强站在外面，手里一张通知。
“周六联合试营业，公共后厨临时检修。你们几家原定借用的设备，不提供了。”
他把纸往我手里一拍。
“钱总说，做人还是得靠自己。”
我低头看日期。
距离试营业，只剩四十六个小时。
【第五章】
赵姨听完消息，豆花勺子直接坐进了桶底。
“他说借就借，说不借就不借？”
老孟把围裙扯下来。
“我不懂餐饮，但我懂缺德。这个不用培训。”
我们几家坐在烧烤店里。
桌上放着联合方案。
周六由商街公司邀请居民试吃，比较两套经营团队的出餐、卫生和服务能力。
钱有财的饭店原本承担公共备餐场地，按项目合同给参评商户提供预约时段。
现在他一句检修，把大家的时间卡死了。
赵姨的店只适合现做豆花。
卖馄饨的孙叔有后厨，但电路带不动另外两套设备。
我能烤肉，不能让三家的锅全架在炭上。
许宁先给沈宜打电话。
沈宜没有替钱有财遮。
“他的场地确实属于自己，我们不能强行开门。是否违反活动服务合同，我们会核查。你们不要先退出，我来协调备用方案。”
挂断电话，赵姨坐下来揉膝盖。
“协调要时间。食材明天就得下单。”
我拿起联合方案，在集中备餐四个字上划了一道。
“谁说非得挤进他厨房？”
孙叔看我。
“锅放哪儿？”
“各家自己的灶。统一收单，分头出餐。”
赵姨摇头。
“路上送来送去，温度怎么保？订单怎么对？人家查这个。”
我张嘴就想说用保温箱。
许宁把笔塞给我。
“先写。写出来再说自己行。”
我在纸上画了三间店，画了箭头。
画到第五条，周安趴到旁边。
“爸，你这是送饭，还是送迷宫？”
顾征看了半天，拿过一张白纸。
“我只帮你们算设备和流程，食品安全要求还是得请现场负责的人确认。”
他划出三条线。
“别把所有东西先送到一家，再重新分。订单分色，固定交接点，按时段取餐。”
许宁接上。
“菜也减。每家两样，别争着当满汉全席。”
赵姨伸出两根手指。
“豆花，酸梅汤。”
孙叔说：“馄饨，小菜。”
我说：“烤串，烤饼，再加个烤茄子。”
许宁抬眼。
“两样。”
“茄子能挣钱。”
她没说话。
我把茄子划掉。
周安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昨天为了婚姻哭，今天为了茄子忍。大人真难。”
第一轮试跑，我们请了十二个街坊。
我拍着胸脯。
“半小时，保证全上齐！”
十分钟后，我端着六碗豆花，找不到六号桌。
老孟举起手里的号码牌。
“你这六号下面没画线，我以为是九号！”
另一边，孙叔端着馄饨出来。
“谁的不放香菜？”
八个人举手。
单子上只有两个。
赵姨捧着酸梅汤，站在门口扯嗓子。
“谁点的两杯常温？”
周安举手。
“我点的两杯少冰。”
“冰化了不就常温！”
许宁闭了闭眼。
“停。”
我刚要把豆花放下，脚底绊住电扇线。
托盘向前一歪。
我两条花臂一起用力，硬把盘子托平了。
六碗豆花没翻。
我跪在了地上。
店里静了一瞬。
周安举着筷子。
“这个服务，倒也不用。”
老孟第一个笑弯了腰。
我跪着把豆花递出去。
“吃。都给我吃。今天谁剩，谁对不起我的膝盖。”
这一轮，我们超时二十三分钟，错单四次。
谁也不说简单了。
许宁把错单铺在桌上。
“怕不怕？”
我膝盖上贴着创可贴，捏住笔。
“怕。”
“那改不改？”
“改。”
她把颜色贴纸推给我。
“桌号加汉字。忌口单独标。取餐的人不能随口改，改动必须回总单。”
门外，钱有财的车停了一会儿。
他降下车窗，瞥见我的膝盖，笑出了声。
“成子，提前给客人拜年呢？”
我抬头看他。
“你那厨房检修完了吗？”
他笑容收住。
我继续贴号码。
这回六号下面，画了一条粗线。
又加了三个字。
不是九。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肉没送来。
我给供货的老杜打电话。
他接得慢，说话也慢。
“成子，今天那批货，先别等了。”
我握住手机。
“昨天定好的，定金也收了。”
“有人包了我这两天全部的量。违约的钱，我退你。”
我站在店门口，舌头顶住后槽牙。
“钱有财？”
老杜没说话。
“杜哥，你给我送了六年。”
“我也得做生意。”
电话挂断后，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桌子震得筷筒响了一声。
周安抬起头。
我伸手扶住筷筒。
“没事，爸手滑。”
他没拆穿我，只把自己的水杯往里面挪了挪。
许宁拿起电话，开始联系第二家。
第三家。
第四家。
有人有货，但检疫票据对不上批次。
有人能凑，却要我们凌晨去三十公里外的仓库自提。
赵姨听着电话，急得来回搓手。
“我认识一个，价便宜，肉也新鲜。”
我问：“手续呢？”
她张了张嘴，没接。
“那不拿。”
“现在不是挑的时候。”
“就是现在才得挑。”
我把收货台擦干净。
“钱有财等着我们出错。真给客人吃坏了，咱们几个以后拿什么站这条街？”
许宁拨通第五个电话。
对方是正规市场的一家冷链配送商，有货，但小单运费高，单价也比老杜贵。
我把计算器按得咔咔响。
算到最后，额角冒出汗。
周安悄悄走开。
再回来时，手里抱着存钱罐。
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瓷猪。
他放到我面前。
“六百二十七块。”
我看着他。
“还有两枚游戏币，不算。”
我把猪抱起来，又塞回他怀里。
“爸还没混到吃你的猪。”
“借你。要还。”
“知道。”
“不能用练习册抵。”
我气笑了。
“你对你爸有什么误解？”
“上次压岁钱你就说，给我投资了十二本口算。”
许宁偏过脸，咳了一声。
我把计算器推开。
“订。少赚这一次，总比以后不敢抬头强。”
肉的问题刚解决，罗强又来了。
这次他拿的不是通知，是一段我们试跑的视频。
我跪在地上托豆花，配着一行字。
新团队服务现场，老板亲自下跪求生意。
他没进门，站在门口举手机。
“周哥，你现在挺有名。”
我走过去。
他立刻退了一步，把镜头对准我。
“拍着呢。”
我停在门槛里面，伸手指了指他鞋边。
“你踩我葱了。”
他低头。
门口泡沫箱里，我刚种的葱被踩扁了两根。
我又说：“往右挪。你们公司要拍宣传片，我没意见，葱得赔。”
罗强憋了一下。
“你就关心这个？”
“你还能赔别的？”
门边几个街坊笑起来。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我回到后厨，把手洗了一遍，又洗一遍。
水流冲着指缝。
许宁走过来，关掉水龙头。
“想追出去？”
我点头。
“想把他手机抢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有完整素材了。”
她抽了两张纸，擦我的手。
“你知道就好。”
我垂眼看她。
“宁宁，我是不是挺窝囊？”
她把纸拍在我掌心。
“你要是真窝囊，刚才就该拿没票的肉，晚上回家冲我和儿子发脾气。”
我没说话。
她抬起下巴，指向外面。
“去。拍个完整的试跑视频。丢过的人，不能白丢。”
半小时后，我们把全程放进商户群。
从错单，到停下整改，再到第二轮准点交付。
最后一段，是我对着镜头举起豆花。
“膝盖是我的，问题也是我们的。今天练，明天改，后天端到您手上，不能再靠跪。”
顾征在旁边补了一句。
“放心，护膝已经买了。”
我扭头瞪他。
这句也录进去了。
晚上，沈宜发来消息。
备用方案通过现场核查，可以按分店备餐、统一交接执行。
我刚咧开嘴，她又发来一句。
钱有财要求增加一轮高峰订单测试。
我盯着那行字。
许宁拉过椅子坐下。
“多少单？”
【第七章】
“不是他想加多少就加多少。”
沈宜第二天到店里，把评估表放在桌上。
“双方执行相同测试，订单分批下达。你们可接受的承接上限必须提前报，超出上限可以停止接单，但不能先接了再拖。”
我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
“那没问题。”
钱有财站在门外，笑了一声。
“怕就少报点。三桌五桌，也算开店。”
我掏出笔。
他探头看我填表。
“二十四份一批，十五分钟？”
“嗯。”
“这么点？”
我抬头。
“你家按多少？”
他把自己的表往桌上一拍。
“六十份，十分钟。专业厨房，不是街边搭伙。”
我看完，把表推回去。
“祝你锅转得过来。”
钱有财没接我的话，转向沈宜。
“我那边检测报告已经出了，设备没问题。”
顾征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把卷尺。
“设备单机测试合格，不等于所有设备同时满载都合格。”
钱有财的眉头压下来。
“报告不是写了能用？”
“写的是在现有配电条件下，按列明的组合分时运行。”
顾征把报告翻开，点住其中一行。
“你签收的时候，我同事解释过。你也在整改建议上签了字。”
我凑过去看。
密密麻麻，看得我眼睛发酸。
我只看懂了最下面钱有财的签名。
字比我写得好。
脑子用得没字好。
沈宜接过报告，重新核对测试安排。
钱有财立刻伸手。
“我们的厨师能调整。不用担心。”
顾征合上文件夹。
“那就按报告做。我今天只负责受托的设备事项，不参与你们的经营评分。”
钱有财哼了一声，带人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顾征。
“他会不会跳闸？”
“不按条件用，就有风险。”
“能不能保证跳？”
顾征转过头。
许宁也转过头。
我立刻摆手。
“随便问问。咱们不能盼别人出事。”
周安在桌边写作业，头都没抬。
“你嘴角先收一下。”
午后，我们做最后一轮试跑。
许宁守总单。
赵姨负责冷热饮交接。
孙叔守馄饨。
我盯烤炉。
老孟自告奋勇当引导员，拿着扩音器，在街口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取餐往左，排队往右，不买也能走，别堵门口！”
我端着烤饼走出来。
“孟叔，最后一句不用喊。”
“怎么不用？我得把人疏散开。”
“你把客人也疏散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扩音器，关掉。
过了两分钟，又举起来。
“刚才没买的，可以回来看看！”
对面奶茶店老板笑得扶住柜台。
这一轮没错单。
最后两份晚了三分钟。
许宁在表上标红。
我想说三分钟不算什么，嘴张到一半，看见她把明天的取餐时间往后调整了五分钟。
“宁可少承诺，也别让人站着等。”
我把话咽回去。
“听你的。”
试跑结束，几家人围着桌子吃剩下的饭。
赵姨把豆花往我面前推。
“成子，今天没下跪，手艺都觉得进步了。”
我刚要拿勺，钱有财在群里发了一份新的整租招商说明。
首批入驻商户，免三个月管理费。
下面列了几家店名。
赵记豆花赫然在内。
桌上的筷子全停了。
赵姨的脸绷住，伸手拿手机，拿了两次才拿稳。
“我没签。”
她拨通钱有财电话，直接开免提。
“你凭什么把我写进去？”
钱有财那边有麻将声。
“赵姐，给你留条路。跟着成子，明天输了怎么办？”
赵姨攥着手机。
“把名字删了。”
“你儿子上班不容易吧？开小店一个月挣那点，不得靠孩子贴？”
赵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伸手去拿电话，她挡住了。
“是，我儿子要还房贷，我舍不得他贴我。”
她一字一顿。
“但我还没老到，连跟谁做生意都得你替我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
赵姨继续说。
“明天我的豆花卖不完，我带回家自己吃。你再写我的名字，我就当着客人的面问你，哪份合同是我签的。”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手还在抖。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瞪我。
“看什么？还真准备让我自己吃？卖不完你得帮着吃！”
我赶紧点头。
周安看着一大桶豆花，放下勺子。
“爸，明天务必争气。”
【第八章】
周六早上五点，我在后厨洗手，许宁在门口接货。
冷链车倒进卸货区，司机把单据递下来。
我核对批次、温度和数量，签好字，把肉搬进冷藏柜。
搬到最后一箱，肩膀被拍了一下。
周安背着书包站在身后。
“爸，我今天跟外婆待着。你别忙起来找我。”
我低头看他胸口。
挂着一张纸牌。
我识字，不是本店童工。
我把牌子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老板哭了可以找我，但要排队。
我捏住纸牌。
“这谁写的？”
“表舅。”
顾征站在门外，转身就走。
我指了指他背影，忍着没追。
九点，试营业开始。
第一批订单落到许宁手里。
她没喊，按颜色拆开，送进各家的订单夹。
我把肉串铺上烤网。
油滴下去，炭火窜起一小截。
胡椒和肉香钻进鼻子，排风扇嗡嗡响，烤炉边缘烘得手背发紧。
第一桌没出问题。
第二桌没出问题。
我刚要松口气，取餐口传来争吵。
一个男人拍着桌子。
“我不要这种全熟的！谁让你烤这么老？肉嫩不嫩你不懂？”
我从炉边抬头。
他举起肉串，几乎戳到许宁脸前。
我把夹子放下，走出去。
许宁先伸手，挡住我胸口。
“你继续看炉。我处理。”
男人抬高嗓门。
“怎么，纹个胳膊就准备吓唬人？”
我看着他，把手抬起来。
他立刻举手机。
我从旁边抽出一次性手套，套上。
“没有。给你退餐，得讲卫生。”
围观的人笑了两声。
男人没笑。
“钱我有！我问你会不会做！”
许宁把订单放到他面前。
“您没有提出特殊口味要求。肉串按我们的熟制标准出餐，您不接受口感，我们可以退。”
“退钱就完了？我要曝光！”
我指了指手机。
“拍全点。昨儿有人只拍我跪，没拍豆花，给我少算六碗业绩。”
后面排队的老爷子直接笑出了声。
男人的手机往下落了落。
沈宜和现场工作人员走过来，核对订单，留了记录。
男人最终拿了退款，端着没动过的餐走了一步。
许宁伸手。
“餐品留下，我们按退餐处理。”
他停住，把托盘重重一放。
老爷子在后面补了一句。
“不是嫌老吗？带回家准备孝敬谁？”
我差点把手套咬破。
人群散开，许宁转头看我。
“刚才想干什么？”
“想把他手机怼回去。”
“后来呢？”
“想起你还没收到这桌的钱。”
她伸手在我腰上掐了一把。
“回去烤。”
十点半，高峰测试开始。
我们按照预报的承接量分批接单。
许宁把超过当前上限的订单安排到下一时段，逐一确认是否愿意等待。
有人不愿意，转去钱有财那边。
我看见人走，手里的夹子夹空了一次。
许宁隔着取餐窗看我。
“别抢。”
我点头。
钱有财站在对面，大声招呼。
“现点现做，十分钟出齐！专业团队，不限量！”
他店长罗强从厨房冲出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钱有财推了他一下。
“再开一台！”
顾征就在设备观察区，立刻抬头。
“先确认负载组合，别直接全开。”
钱有财没理他，转身向客人赔笑。
我低头翻肉串。
隔了几十秒，对面厨房的灯灭了。
排风声也断了。
刚才还举着话筒的钱有财，整个人定在门口。
我嘴角刚抬起来，后厨忽然传来孙叔的喊声。
“成子！馄饨锅这边堵了，汤下不去！”
我手里的夹子啪一声落在台面上。
这下，谁也别笑谁了。
【第九章】
我冲到孙叔店里，热气扑了满脸。
水槽里的水涨到边缘，地面已经湿了一片。
孙叔蹲在下面拧接口，手指烫得发红。
“别碰！”
我拽住他胳膊，先把旁边电器的电源断开。
许宁跟进来，扫了一眼订单夹。
“停接馄饨单，已接的八份先说明情况。”
孙叔急得嘴角发白。
“这时候停，分怎么办？”
“先别管分。”
她转身出去，把情况告诉等餐的人，给出退款或者改选的办法。
我弯腰查看排水口。
不是主管堵，是过滤篮被碎菜叶和面皮压满了。
孙叔忙着追单，忘了按流程清理。
我把过滤篮取出来，手套上全是热水。
水流哗一声下去。
孙叔靠着柜子，抹了一把额头。
“我这一下，把大家拖了。”
我把垃圾袋扎紧。
“你要再蹲着发呆，才真拖了。先把地擦干，别让人摔。”
他抄起拖把站起来。
我回到烤炉前，手腕还在发热，耳边全是催单声。
炭火烘着脸，汗从眉骨滑下来，眼睛辣得睁不开。
我想抬手擦，又看见夹子上沾着油。
许宁递过一条干净毛巾。
“别急，按号来。”
我接过毛巾，用力擦了一把。
“你也喝口水。”
她端起水杯，刚碰到嘴边，又有人叫她。
我伸手挡住窗口。
“等她喝完。”
排队的大姐看了看我们，朝后摆手。
“等两秒，渴不死咱们，先别渴死老板娘。”
许宁仰头喝了半杯，才继续接单。
对面，钱有财的厨房恢复了部分供电。
可积压的订单还没出完。
罗强端着一摞盘子，站在门口问号。
“三十六号谁的？”
“我的三十六是两碗面！”
“那四十三呢？”
“早退了！”
钱有财把话筒摔在桌上，冲进厨房。
又被现场负责设备安全的人员拦住。
“没有确认前，不要再强行恢复满载。”
他推了推对方的手。
“我几十万的设备，你们跟我说不能用？”
顾征把报告展开。
“设备能用，供电条件有上限。签收时已经列明。”
“是你评估没做好！”
“复核人员也在，现场记录可以查。”
钱有财转头，看见我正站在取餐口，眼睛一下瞪住。
“你满意了？找个亲戚给我设套！”
我抬起手里的烤饼。
“我现在只关心二十一号要不要辣。”
旁边一位阿姨伸手。
“要。多放。”
我把饼递出去。
钱有财还想往这边来，被沈宜叫住。
“请先处理你这边的客人。经营争议，活动结束后集中核对。”
他站了几秒，脸上的肉抖了抖，转回去了。
十二点四十，我们最后一批订单交付。
有两份馄饨改成了烤饼，一份退款，剩下五份在告知时间内完成。
延误记在表上，没藏。
赵姨拿勺子的手开始发抖。
我接过她最后一桶酸梅汤，抬到交接台。
老孟坐在凳子上，扩音器放在脚边。
嗓子只剩气声。
“下回……给我安排……哑巴岗。”
我给他塞了瓶水。
“行，举牌。”
他点头，刚拧开瓶盖，扩音器自己响了。
是他误碰了录音播放。
“刚才没买的，可以回来看看！”
几个人一起笑出声。
钱有财的脸更黑了。
下午复盘，他先开口。
“他们也出故障了，凭什么只揪着我？”
沈宜把两份记录放在桌上。
“都记分。周大成团队排水管理有疏漏，主动停单、告知并完成处理，扣相应项目分。你方超量接单、未按设备条件运行、多次延误，也按标准计。”
“他们靠卖惨博同情！”
我把一直放在包里的资料拿出来。
“那咱们先不说卖惨，说说是谁给我准备的惨。”
第一份，是裁过的接站照片。
第二份，是剪过的医院视频。
第三份，是钱有财收到我岳母回复后，继续向我暗示婚变的时间记录。
第四份，是我没确认过的拟退出汇总表。
钱有财看了一眼，手指开始敲桌。
“这些已经道过歉了。”
许宁接上。
“道歉不等于没发生。更不等于你可以第二天让店长继续发视频。”
罗强站在后排，立刻摆手。
“钱总让我转的！”
钱有财猛地转头。
“你胡说什么！”
罗强掏出手机，翻出工作群。
“你说先把他情绪不稳这件事坐实，大家就不敢跟他。”
屋里的人都看过去。
罗强把屏幕往胸前收了一下，又放到沈宜面前。
“我就是个上班的。不能最后都算我的。”
钱有财伸手去拿。
沈宜把手机移开。
“相关记录先保留，后续核实。”
钱有财的手停在桌面上方。
他转向我，嘴唇动了几次。
“成子，都是同行，一时气话。”
我看着他。
“你发照片那天，我抱着儿子在天台哭，孩子问我还回不回家吃饭。”
“你拿我老婆生孩子的视频，说我会打人。”
“你替我写退店申请，三万块，买我们夫妻六年的活。”
他张嘴。
“生意上的事……”
“对，生意上的事。”
我把资料往前推。
“所以按生意的规矩处理。该赔的赔，该更正的更正，谁违反合同，谁承担。别这时候跟我谈同行情分。”
沈宜宣布，钱有财公司的活动服务履约情况另行核查，后续协调工作由商街公司接回。
两套经营方案，结合当天结果、资质、财务和履约能力重新审核。
不是当场把整条街送给我。
也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能拍板。
钱有财撑着桌子，问了两遍。
“我的整租方案呢？”
沈宜看着他。
“你先解释材料失实和现场履约问题。”
他坐回椅子，椅子腿刮过地砖。
擦出一声长响。
“我前面投进去那么多……”
没人接他的话。
他低头搓了搓脸，又喃喃了一遍。
“我钱都投进去了。”
我拎起文件袋，和许宁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腿突然一软。
我赶紧扶墙。
许宁一把抓住我胳膊。
“怎么了？”
我吸了口气。
“站太久，腿麻。”
门外，周安正跟外婆等着。
他看见我扶墙，立刻从兜里掏出纸。
“爸，先说好，今天别上天台。外婆家晾着辣椒，你哭湿了赔不起。”
【第十章】
试营业之后，我没等来什么一夜翻身。
等来的是一张整改清单。
后厨排水检查频次增加。
订单交接再设一个复核位。
公共通道不许堆空箱。
我看着最后一条，默默把门口的葱挪走。
许宁拿着清单，从我身边经过。
“心疼？”
“长得正好。”
“你种在卸货通道上，人家不踩，车也得压。”
我抱着泡沫箱，走进后院。
周安跟在后面，给我递小铲子。
“爸，葱搬家了，咱们用搬吗？”
我手停了停。
“还不知道。”
他点头，蹲下帮我扶住箱子。
“那你别一个人瞎想。你可以先问我妈。”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伸手揉了一下。
“记住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照常开门。
该买肉买肉，该刷炉刷炉。
有人特意来，看一眼我胳膊，再看一眼许宁。
最后憋着笑问：“老板，你真哭了十九分钟？”
我把菜单递过去。
“二十。最后一分钟没计上。”
那人笑得趴在桌上，点了四十串肉。
我回后厨，跟许宁说。
“这事也不是全亏。”
她看了一眼订单。
“准备再哭一场？”
“不能这么做生意，伤眼睛。”
医院视频的事，我们找了律师咨询，固定证据，提出停止传播、公开更正和赔偿实际损失的要求。
钱有财起先还想只删视频。
许宁把他和罗强继续传播的记录往桌上一放，他就不再说只是误会。
最后，他签了书面和解协议，在原来的群和账号发布更正与道歉，承担了约定的赔偿和维权支出。
签字那天，他还想把笔递给我。
“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没接他的笔，拿出自己的。
“见着了，你吃你的饭，我烤我的肉。”
他嘴角动了动。
我又补了一句。
“别替我安排媳妇。”
旁边调解的人低头翻纸，翻了半天也没翻过去。
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钱有财的活动服务费用被按合同核减，整租方案也没通过。
他那家饭店照常营业，设备整改该花的钱，一分没省。
商街公司没有让我们几家随便管整条街，而是跟符合条件的原商户分别谈续租，公共区域先由他们自管。
我们提交的联合服务方案保留下来，试行三个月。
正式签约前，沈宜带人来复查。
我把排水检查表递给她。
她看了一遍，指着最后一栏。
“这是谁签的？”
我低头。
一行小字。
周安监督，爸爸没有偷懒。
我扭头看儿子。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冰棍。
“我没收费，不算童工。”
沈宜笑了，把表还给我。
“监督可以，正式记录还得由当班人员签。”
我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补上。
续租合同签完那晚，我在店里摆了两桌。
没什么豪菜。
排骨，烤串，豆花，馄饨。
赵姨端着汤过来，瞪了孙叔一眼。
“今天你再堵下水，我把勺子塞你围裙里。”
孙叔拍拍胸口。
“过滤篮洗了三遍。”
老孟抿了一口汽水，嗓子总算恢复。
“下次活动，我还负责引导。”
我们一起看他。
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纸牌。
左边取餐。
右边排队。
“不开口，行了吧？”
顾征拖着行李箱进门。
他第二天就要去外地，下一个项目已经排上了。
我赶紧迎上去，接过箱子。
“哥，这回多亏你。”
他把箱子放稳。
“少来。检测按合同做，饭按亲戚吃，别混一块。”
我点头。
“那你坐，今天多吃点。”
他看了看满桌菜，又看看我。
“还有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
他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我在天台上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他有钱，他还会穿衬衫。我就会烤肉。我媳妇当年怎么看上我的啊……”
整桌人停住。
下一秒，老孟嘴里的汽水喷进了碗里。
赵姨把汤勺递给别人，扶着桌沿笑。
我伸手抢手机，顾征举高。
“先别急。后面还没放到你夸我头发多。”
“哥！”
“现在知道叫哥了？天台上叫我那小子。”
周安把自己的碗往边上挪了挪。
“我建议和解。再闹下去，菜要凉了。”
我咬着牙坐下。
许宁端着排骨出来，听见录音，停在我身后。
“你想知道我当年怎么看上你的？”
我抬头。
满桌的人立刻不笑了。
顾征把手机放下。
老孟伸手去开扩音器，被赵姨一巴掌拍回去。
许宁把盘子放到桌上。
“那年我家卤味摊的煤气灶坏了，你来修。”
“修了两个小时，收了二十块钱。”
我记得。
那会儿我刚从修理铺出来，见到她，手里的扳手差点砸脚。
许宁看着我。
“我爸问你，怎么这么便宜。”
“你说，零件十五，手工五块。”
“结果晚上我去五金店买东西，老板说，那零件你买成三十五。”
赵姨看向我。
“你这生意头脑，从年轻就不怎么行。”
我摸了摸后颈。
“第一次给她修东西，总不能太贵。”
许宁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后来我试着请你吃饭。你连吃三碗，还问能不能打包。”
顾征直接拍起了桌子。
我耳朵烫起来。
“那不是怕浪费。”
“嗯。打包完，你把我送回家，又绕回来，把我爸那辆总漏气的三轮车修了。”
她拉过椅子，在我身边坐下。
“周大成，我看上你的时候，你连烤肉都不会。”
我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排骨。
许宁把我的碗往前推。
“所以以后有什么事，先问我。别问钱有财，别问天台，也别问一个小学三年级的人。”
周安立刻举手。
“我快四年级了。”
我把他手按下去。
“吃饭。”
许宁瞥见我眼睛，伸手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又要哭？”
我吸了口气。
“辣椒熏的。”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清炖排骨。
顾征也看了一眼。
老孟张了张嘴，被赵姨塞了一口烤饼。
谁也没拆穿我。
吃完饭，我在后院洗碗，许宁拿了两块榴莲过来。
就是天台上那一个。
前几天没吃完，分装冻着，今晚刚取出来。
她用叉子挑起一块，递到我嘴边。
我咬住，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站在水池边，低头看我洗碗。
“还有没有不敢问的？”
我关掉水龙头。
想开口，又看了看门口。
没人。
我把声音放低。
“你真的没嫌我粗？”
许宁伸手，握住我那条纹着花的胳膊。
手指从旧疤上摸过去，又捏了捏我虎口的茧。
“碗都让你洗出花了，我嫌你什么？”
我看着她，往前挪了一步。
她没躲。
我刚低下头，身后忽然咔嚓一声。
周安举着手机站在门口。
顾征站在他后面，正教他调角度。
“别把你妈裁掉。你爸对这个有阴影。”
我抄起擦手巾。
“顾大头！”
顾征拖着行李箱就跑。
周安跟在后面，边跑边喊。
“爸！文明经营！不能追打客人！”
我追到门口，又停住。
许宁倚着水池，举起手里的榴莲。
“还吃不吃？”
我把擦手巾往肩上一搭，转身回去。
“吃。”
门外，周安的声音还在飘。
“表舅，你跑慢点，他不会追了。”
“为什么？”
“我妈喊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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