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对头联姻，婚礼规格按上市敲钟办。
她准备放我黑料，我准备让她喝完交杯酒就找厕所。
结果我俩住进同一间病房。
她举着输液瓶问：“老公，还斗吗？”
我刚要点头，两家人送来了同一份授权书。
原来这场婚礼，准备被吃席的是我俩。
【第一章】
司仪喊出交杯酒三个字时，我觉得自己稳了。
许知遥也这么觉得。
她穿着婚纱，站得笔直，手里的遥控器已经亮了灯。
我端着酒杯，笑得能直接印上企业年报。
台下，我爸周崇礼举起手机。
她妈许淑仪调整了一下珍珠项链。
两个人坐在一起，背后的屏幕写着两姓联姻，共创未来。
未来有没有，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许知遥马上就得离席。
她冲我抬了抬下巴。
“周既安，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你呢？”
“也好了。”
司仪眼睛一亮。
“二位真有默契！”
我俩对视一眼。
各怀鬼胎的人，确实容易看出点夫妻相。
许知遥按下遥控器。
屏幕一黑。
下一秒，我穿着黄色小鸭服，撅着屁股给一群供应商跳舞的视频，铺满了整面墙。
视频里的我一边扭，一边喊：“各位财神爷，货款再宽限三天，小周给大家表演一个现场下蛋！”
全场静了两秒。
伴郎罗齐把刚喝进去的果汁喷进了自己的领口。
我爸的手机掉在盘子里。
司仪抬着话筒，嘴角连续抽了三下。
“新郎真是……多才多艺。”
许知遥笑出了牙。
我低头看酒杯。
杯子底下原本绑着的丝带没了。
我看向托盘，又看向她。
“刚才你动我杯子了？”
“你那杯不是酒，是苹果汁吧？怕你糊弄婚礼，我给你换了。”
她还挺骄傲。
我嘴唇动了动。
很好。
她成功把定向打击改成了无差别覆盖。
我刚想把酒倒掉，她已经挽住我的胳膊。
台下有人起哄。
“喝啊！”
我爸站起来，脸绷得发亮。
“既安，别让客人看笑话。”
屏幕上的小鸭子正蹲下去下第二颗蛋。
我看了看他。
现在才说，是不是有点晚？
许知遥凑到我耳边。
“你认输，我关视频。”
“你先关。”
“你先喝。”
我伸手抢遥控器，她手腕一偏，杯沿碰上我的嘴。
那口酒下去时，我只剩一个念头。
这婚结得不亏。
至少报应不用等下辈子。
我夺过她手里的杯子，想找地方放，她以为我要掀桌，反手抢了回去。
“至于吗？又不是毒药。”
说完，她喝了一口。
我闭上眼睛。
她终于察觉不对。
“周既安，你什么表情？”
“你相信现世报吗？”
四十分钟后，我俩在酒店走廊碰面。
她提着裙摆，我捂着肚子。
我们身后，两名服务生举着卫生间维修的牌子，表情比新郎新娘还想哭。
许知遥盯着我。
“你往酒里放了什么？”
我没敢嘴硬。
“泻药。”
她吸了一口气。
我抢在她开口前说：“对不起。先去医院。药盒我带了。”
她扶住墙，想抬脚踹我，又把脚收了回去。
“你等我能站稳的。”
急诊医生听完经过，把笔放下了。
“你们今天结婚？”
我点头。
“有仇？”
我俩一起点头。
医生看了眼我们的婚戒。
“现在年轻人处理纠纷，手续挺齐全。”
我承担了全部费用，向医生说明了药物来源，也给许知遥写了事情经过。她保留追究的权利，我没资格讨价还价。
那会儿我坐在病床边，手指还在抖。
真把人伤出问题，什么整蛊都没用。
许知遥盯着我写字。
“写上，今后不碰我的入口东西。”
我添了一行。
“还有，别写新娘也有责任。”
“没有。是我的责任。”
她收起纸，扯了一下嘴角。
“行，你至少没拉完还甩锅。”
我正要松口气，她举起手机。
家族群里，我爸发了一张婚礼合照。
配文是新婚燕尔，感情甚笃。
下面有人问，新郎新娘怎么提前走了。
我爸回复，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
许知遥看着隔壁床的我，笑得输液管都在晃。
“老公，看来咱俩天生一对。”
我指着点滴。
“先别天生了，医生说咱俩都缺钾。”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我爸和她妈一起走进来。
没有水果，没有换洗衣服。
一人抱着一个文件袋。
我爸先开口。
“既然醒着，把授权书签了。”
【第二章】
我和许知遥能走到领证这一步，靠的不是爱情。
靠的是两个项目、四百多名员工，还有我俩分别握着的股份。
合川科技，我占百分之二十八，她占百分之二十七。
我那份是我妈留下的。
她那份是她爸留下的。
剩下的股份，我爸十八，她妈十七，外部投资人杜衡十。
单看数字，我俩加起来能把两家长辈按在股东会上点名。
问题是，过去三年，我们没加起来过。
我负责产品，她负责销售。
我说客户的要求做不了，她说研发只会往预算里加零。
她砍我的报价，我骂她卖身价。
最严重的一次，我们在会议室吵到物业来劝架。
物业问谁是负责人。
我俩同时指向对方。
谁负责，谁赔门。
家里就是在这时候提出联姻的。
我爸说，两边再内耗，公司就得裁人。
她妈说，银行和客户都在看，两位核心股东连一家人都做不了，怎么做一家公司。
我当时问：“那公司养条狗，算不算新增股东关系？”
我爸把杯子砸了。
第二天，我研发团队的预算被停。
第三天，许知遥手里一个快签约的客户，被告知她不能独立代表公司谈条件。
我们坐在停车场里谈了二十分钟。
最后达成共识。
领证可以，工作互不干涉。
婚礼结束后，重新划清权限。
我们甚至把这几句话写进了协议。
现在，我爸把另一份文件压在那份协议上。
“之前谈的经营分工还不够，股东层面也得统一。”
我翻开第一页。
股东表决权委托协议。
期限五年。
受托人，周崇礼。
我看向许知遥。
她那份受托人写着许淑仪。
她妈拉开椅子坐下。
“你们刚结婚，先过好日子。公司这些复杂的事，我们替你们挡着。”
许知遥抬起输液的手。
“挡什么？挡我看董事会文件？”
“别说气话。”
“我这个月要的关联交易清单，到现在没收到。”
许淑仪伸手去摸她额头。
许知遥偏开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又落到文件上。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查的。”
我爸把笔塞给我。
“签了。明天要用。”
“明天什么事？”
“资产整合。”
“整合哪些？”
“说了你也不懂。”
我把笔递给隔壁床。
“听见没？我不懂，你懂，你来。”
许知遥把笔递回来。
“我懂，所以我不签。”
我爸的脸沉下去。
“周既安，你非要在今天丢完脸，再丢一次？”
我肚子还在抽，嘴里全是补液盐的味道。
听见这句话，我手指扣住了文件边缘。
“你们来之前，医生问我有没有人照顾。”
我爸皱眉。
“说正事。”
“我说有，两家人，十几口。”
我把笔放回文件袋。
“结果来了两个移动公章。”
许知遥低下头。
她肩膀颤了两下。
我爸拍了一下床栏。
“别以为结了婚，翅膀就硬了！”
许知遥抬头。
“那你们让我们结什么？结个括号，把股份括起来？”
病房门口，护士探进头。
“这里不能吵。”
我爸还要说话。
护士看了一眼吊瓶。
“病人需要休息。家属出去。”
我第一次觉得，医院的规章制度比公司章程好使。
两个人被请出去后，我伸手拿手机。
许知遥按住文件袋。
“你干什么？”
“找律师。”
“我已经找了。”
“顺便帮我看一份？”
“收费。”
“夫妻之间还谈钱？”
她扬起我写的事情经过。
“夫妻之间还下药呢。”
我没话了。
她把律师联系方式推给我，又拨通罗齐的电话。
“酒店录像申请留存。婚礼播放文件、两家送来的材料，一样别删。”
电话那头，罗齐迟疑了半秒。
“嫂子，鸭子视频也留？”
“尤其那个。”
我扭头看她。
她把屏幕转过来，指着视频右下角。
“周既安，这段录像，你看日期了吗？”
【第三章】
我穿鸭子服那天，是去年九月十七日。
研发部等一批传感器，供应商却卡着货不发。
我爸说账上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陪人吃饭，挨个敬茶，最后被起哄套上活动服，换来三天账期。
视频里，我刚蹲下，镜头就晃了一下。
玻璃门上，映着我堂哥周承业的半张脸。
“这段谁给你的？”我问。
许知遥说：“我妈。”
我看着她。
“她说你那天拿研发招待费给自己过生日，还说，你知道我想看你出丑，特意让我解气。”
我把供应商的催款记录翻给她。
许知遥一条条往下划。
她的笑停住了。
“周承业当时说款已经付了。”
“他说的话，你也信？”
“有付款截图。”
她找出图片。
我放大账号。
收款方根本不是那家供应商。
病房里只剩输液泵的提示音。
许知遥把截图存进一个新文件夹。
“原件我找财务核对。”
“还有那次投标，你为什么提前把我的底价发给竞争对手？”
她猛地看向我。
“我发的？”
我翻出那封转发邮件。
她看完，伸手就要拔针。
我按住她手背。
“先别拔，你现在出去追人，半路还得找厕所。”
她咬住后槽牙，把手放回床上。
“这不是我发给竞争对手的，是我发给公司采购组的风险测算。后面的转发人被截掉了。”
我把邮件往下拖。
确实只剩半页。
过去三年，我爸给我看了不少这种半页。
每次都是一句话。
你看看许知遥干的好事。
许知遥也没比我好多少。
她手机里留着一份预算表，上面写我临时申请两百万元做办公区装修。
我看得太阳穴直跳。
“那是实验室防静电改造。”
“我妈说你要给办公室铺进口地毯。”
“我坐漏电地毯上研发？”
她抿住嘴，又没忍住。
笑到一半，眼睛盯回屏幕。
“我们到底有多少架，替别人吵的？”
我伸出三根手指。
她问：“三次？”
“三年。次数有点算不动。”
律师唐莉到的时候，我们把两张床之间的小桌子拼在了一起。
左边摆邮件，右边摆截图。
中间放着两袋补液盐。
唐莉看了看。
“你们这是准备维权，还是准备团购？”
许知遥把授权书递过去。
“先看这个。”
唐莉翻得很快，翻到后半段时，手停了。
“附件呢？”
“他们只给了这些。”
“这里提到一份资产整合方案，你们需要看到完整版本。”
我给公司董事会秘书打电话。
对方先说不方便，又说董事长没批。
许知遥拿过手机。
“我还是现任董事。涉及明天的董事会议案，材料不给我，你打算在会议记录里怎么写？”
十分钟后，邮箱响了。
一百八十三页。
我刚想骂人，唐莉先点开了目录。
核心专利及生产线出售。
购买方，盛源实业。
对价，八百六十万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
“光那条产线，去年评估就不止这些。”
许知遥已经在查公开登记信息。
她把手机推过来。
盛源的上层股东，一个连着我爸的持股公司，一个连着她妈的投资公司。
两家各占一半。
我手里的纸被捏出了皱褶。
唐莉继续往后翻。
资产卖出去，合川保留订单、员工，以及新项目的履约责任。
购买方收租，合川租回生产线，许可使用专利。
换句话说，我俩守着公司干活。
两位家长坐在外头，按月收钱。
还没完。
方案末尾，是一封给融资方的说明。
新婚核心股东将接任经营管理，并另行签署个人保证文件。
我和许知遥的名字已经填上去了。
唐莉合上电脑。
“没签就还没发生。别让他们把婚礼，当成你们对整套方案的同意。”
许知遥拨通她妈电话，开了免提。
“盛源是谁的？”
对面停了片刻。
“你问这些干什么？”
“八百六十万买走公司核心资产。你们是给我办婚礼，还是给公司办告别仪式？”
许淑仪压低声音。
“经营风险总得隔开。你们年轻，有精力，可以再挣。”
我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都结婚了，还分什么你我。两个孩子承担，总比一家承担强。”
我听见许知遥指甲刮过手机壳。
她问：“所以你们不是怕我们吵。”
对面没人答。
她一字一顿。
“你们是怕我们不一起背债。”
电话被挂断。
过了几秒，许知遥的邮箱又进来一封董事会补充材料。
发件人是周承业。
附件名称，新管理层任职及责任划分预案。
拟任董事长，周既安。
拟任总经理，许知遥。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笑了出来。
“他们还挺讲究。”
许知遥问：“讲究什么？”
“猪出栏之前，还给安排个职务。”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爸带着周承业又来了。
周承业西装扣得齐整，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我扫了一眼标签。
医院楼下，八十八元。
他把果篮放下。
“既安，别误会。叔叔是想让你正式接班。”
我指了指橘子。
“这就是交接仪式？”
他笑容僵了一瞬。
“你总不能一辈子只懂技术。”
“所以你们准备让我跨界懂债务。”
我爸把门关上。
“谁让你把资料发给杜衡的？”
“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东，不能看公司准备卖什么？”
“你知道他刚才打电话说什么吗！”
“说八百六十万太贵？那我替他砍一刀，八百六，包邮。”
周承业往前一步。
“你少阴阳怪气。公司现在的经营风险，你清楚吗？”
许知遥从洗手间出来，把检查单放到桌上。
“清楚。最大的经营风险，在我们病房站着。”
她妈跟在后面进门，听见这句话，抬手就要碰她的肩。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许知遥退了一步。
“我现在是董事许知遥。妈，亲属称谓下午探视时间再用。”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杜衡带着律师来了，身后还跟着融资方的项目负责人。
我爸的手立刻从床栏上收回去。
“杜总，孩子闹情绪，让您见笑。”
我把笔记本转过去。
“正好。大家都在，看看这份交易价格怎么来的。”
周承业伸手合我的电脑。
我按住屏幕。
“别急。你怕别人看，我就更想给别人看了。”
杜衡没坐。
“周董，卖资产这件事，融资方收到的口径，是核心股东都同意。”
我举起手。
“活的核心股东一号，不同意。”
许知遥举起另一只手。
“二号也不同意。我们的签字目前只出现在结婚登记上。”
融资方负责人翻了翻文件。
“那今天的内部审核先暂停。个人保证也不能代替本人意愿。”
我爸额角出了汗。
“方案可以再谈。”
唐莉把打印材料摆上桌。
“先明确一件事。按公司章程，这项核心资产交易需要提交股东会。董事会不能替股东会作出最后决定。”
周承业嘴角绷住。
杜衡这才坐下。
“既然如此，召开临时股东会。交易、董事改选，一次说清。”
我爸看向我，又看向许知遥。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我们中间。
那张小桌子上，她的手机压着我的文件，我的充电线连着她的电脑。
他沉了几秒，忽然笑了。
“可以。十五天后开会，正式通知今天发。可别到时候又吵起来，谁也不肯让谁。”
许淑仪也坐了下来。
“知遥，股份是股份，夫妻是夫妻。你别被一句老公哄得什么都交出去。”
许知遥指了指我。
“他现在哄我，只能获得医院的一次加床服务。”
我爸的笑没了。
当天下午，董事会依法作出召集决定，会议通知发到每位股东手上。
资产出售方案暂不执行。
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在文件上签字时，把笔尖戳出一个洞。
人走后，罗齐抱着电脑冲进来。
“安哥，你上热搜同城榜了。”
我眼前一黑。
“鸭子？”
“不是。标题是豪门新郎婚宴下药，新娘入院。”
许知遥拿过电脑。
偷拍视频里，我爸站在医院走廊，眉头紧锁。
有人问他会不会追究。
他说：“孩子被惯坏了，我们做父母的，也有责任。”
评论里，骂我的已经排出三页。
这事我确实做错了。
但视频最后，加上了一句。
合川科技拟交由新婚夫妇接班，公司前景引担忧。
我爸把我写给许知遥的道歉，接到了公司治理上。
我指着屏幕。
“行啊，授权书没拿到，先给我做了份简历。”
许知遥关掉电脑。
“别先骂。找原始发布账号，留证据。”
“然后呢？”
她把我那份事情经过放在桌上。
“你自己的错，你认。别人塞进来的账，我们拆开算。”
【第五章】
出院那天，我没从后门走。
医院门口有人举着手机等我。
许知遥先一步停下。
我按住她的手腕，又松开。
“这次我说。”
镜头怼过来。
“你是不是给新娘下药了？”
“是。”
对方明显没料到我认得这么快。
我把手里的纸摊开。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已经完整说明经过，承担治疗费用，也接受她依法追究。不会拿夫妻玩笑当借口。”
有人继续问：“所以你不适合管理公司，对吗？”
“我该不该担任什么职位，由公司按程序决定。但这件事不能替任何人证明，八百六十万出售核心资产是合理的。”
那个手机往后缩了一点。
许知遥接过话。
“我是当事人。我的就诊信息，谁拿到的，谁向外发的，我们会查。”
她没替我洗。
也没陪着别人把脏水倒进公司。
上车后，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她递来一瓶没开封的水。
“喝吗？”
我接过去。
“以后我的水，你先喝也行。”
“你想得美。我给你试毒，还得倒贴婚姻？”
她拧开自己的瓶子，喝了一口。
“从今天开始，想报复就当面说。想整蛊，先问能不能整。”
“那我可以把鸭子视频删了吗？”
“不可以。”
“为什么？”
“我要查清你那次为什么没拿到钱。”
她说完，打给那家传感器供应商。
半小时后，我们坐在对方办公室。
老板姓孙，看到我第一句就是：“小周，别跳了，我现在看见鸭子就觉得自己欺负孩子。”
我还没开口，许知遥把付款截图放在桌上。
“孙总，您收到过这笔钱吗？”
他戴上眼镜，看了两遍。
“没有。那天你堂哥说，付款排到月底，让我们别跟你透露，免得你心里有想法。”
“为什么？”
“说要锻炼你。”
我把杯子放回托盘。
杯底磕出一声响。
孙总看了我一眼，拉开抽屉。
“对账单一直在。你要复印，我盖章。”
我们带着材料回公司时，门禁刷不开了。
保安站在闸机里，脸快皱到一起。
“周总，许总，上面通知，你们休婚假。”
罗齐从里面跑出来。
“办公室也锁了。研发群里刚通知，所有资料暂停外发。”
我爸的电话正好打来。
“既安，身体没好就多休息。别被外人带偏了。”
我看着闸机上的红灯。
“我现在算外人？”
“公司有公司的秩序。”
“那秩序能让财务把账送出来吗？”
“回来吃个饭。你妈不在了，我还能害你？”
我握紧手机。
许知遥伸出手，把电话拿过去。
“周叔叔，唐律师已经发出正式查阅申请。我们不闯门，您也别删东西。”
她挂断电话，拉着我往旁边走。
“先把申请送达。”
“我想进去。”
“我也想。但你进去吵一架，他们就能继续剪视频。”
她走到保安面前。
“我们不难为你。请你在接收记录上签字，材料转交董事会秘书。”
保安长出一口气。
我把文件递过去。
罗齐跟着我们走到路边，忽然压低声音。
“还有件事。去年那封底价邮件，服务器有归档。信息部门的人没敢给我，但他说原邮件的转发账号，是周承业。”
许知遥看了看我。
我也看着她。
我们在公司门口站了几秒。
她先开口。
“等拿到原件再下结论。”
“嗯。”
“拿到了，你得给我道歉。”
“你也得给我道歉。”
“可以。”
罗齐摸出手机。
我问他干什么。
他说：“录音。你俩第一次吵架前约好流程，我得留个纪念。”
许知遥刚想说话，手机响了。
银行客户经理打来的。
她听了不到十秒，背就挺直了。
“谁申请撤回项目履约保证安排的？”
对面说了一个名字。
周承业。
距离客户最后确认期限，还剩四十八小时。
【第六章】
那个项目，是我们熬了十八个月才拿下来的。
客户已经排好生产切换时间。
保证手续出问题，合同就可能搁置，后面一串采购和用工都得受影响。
我赶到银行时，周承业刚从贵宾室出来。
他看见我，抬手整理袖口。
“这么巧？”
我指着他手里的文件。
“你来银行锻炼我？”
他没接茬，转向许知遥。
“项目风险太高，董事会要求补充审核。你是董事，应该理解。”
“审核是审核，谁让你向客户说我们放弃项目？”
“销售口径有误差。”
“那你现在更正。”
“许总，别这么急。公司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走近一步。
他往后退了半步，立刻拿起手机。
“你想干什么？”
我停住。
“看看你的袖扣。”
他愣住。
“挺贵吧？我去年下蛋那天，你是不是就戴着这个？”
他脸上的肉绷紧了。
银行工作人员出来打圆场，把我们分别带进了会议室。
客户经理没有承诺违规操作。
“原有方案走不通，可以改为现金担保，但企业端手续必须完整，资金来源也要审核。”
许知遥问清数额，拿出手机查账户。
我按住桌上的纸。
“先算缺口，别把自己全扔进去。”
她没抬头。
“客户停一天，我们几个月都补不回来。”
“我知道。钱要借给公司，就把手续写清。不是谁哭得凶，我们就给谁填。”
她抬起眼睛。
“你现在挺谨慎。”
“医院住一次，脑子补了点液。”
我们把可以动用的现金列出来。
她卖掉一部分理财，我把存款和原本准备换车的钱拿出来。
还差一截。
罗齐在群里发消息，说研发部有人听说了，想凑钱。
我直接拨了电话。
“不收员工的钱。”
“大家是怕项目没了。”
“工资是他们的饭钱，不是我们的止疼药。告诉大家，按排期做测试，别借钱，别卖房。”
挂断后，我爸的消息跳出来。
回家，签字，项目照常。
许知遥也收到一条。
你不是最在乎团队吗？别拿他们赌气。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手指压了很久，指节都发白。
我忽然明白，我们为什么会答应那场婚礼。
他们从来不直接掐我们的脖子。
他们掐我们舍不得放开的东西。
我站起来，拨通孙总的电话。
不求白帮。
我把现有订单、交付节点，以及能由第三方监管的回款安排一项项说清。
那边沉了片刻。
“小周，货款延期可以谈。但你不能靠跳舞担保。”
“这次不跳。我们给您完整的合同和风险说明。您评估后再决定。”
许知遥接过电话，把付款计划重新拆开。
谈到一半，她伸手找笔。
我把笔塞过去。
她没看我，在纸上连着写了四行。
两个小时后，供应商同意调整部分账期。
现金缺口被补上。
唐莉把我们向公司的借款文件、用途约束和内部审批要求逐项列清。
我爸原本等着我们回家低头，结果等来融资方的确认电话。
再拦下去，他就得向全体股东解释，为什么明明有合规替代方案，仍要主动放弃订单。
审批拖到第二天傍晚才落下。
银行最后一个窗口快关了。
我坐在椅子上，衬衫黏着后背，耳边全是叫号声。
许知遥把盖完章的回单推到我面前时，我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手机。
屏幕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红印。
她低头看了看。
“疼不疼？”
“还行。”
“你车没了。”
“你理财也没了。”
她伸出手。
我没明白。
“干什么？”
“庆祝。”
我和她击了个掌。
声音在空下来的大厅里响了一下。
保安看向我们。
我赶紧解释：“不是贷款批了就准备不还，我们这是救了个项目。”
许知遥笑弯了腰。
那天晚上，我们在公司附近吃牛肉面。
她把自己碗里的半个卤蛋夹给我。
我盯着看了两秒。
她把筷子一拍。
“没下药。”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以前以为，你会先保住自己的钱。”
她夹面的手停了停。
“我以前以为，你除了会骂销售，什么也不会。”
我咬了一口卤蛋。
“现在呢？”
“还会下蛋。”
我把剩下半口咽下去。
行。
这梗看来要陪我入土。
【第七章】
正式股东会前第八天，我们拿到了部分账册和服务器归档。
不是翻墙，也不是黑进谁的电脑。
杜衡要求引入独立核查，我和许知遥以股东身份提出的查阅申请也完成了对接。
公司聘请的审计人员现场提取，律师跟着记录。
我坐在会议桌边，看着原始邮件一封封打开。
当年那份底价文件，确实是周承业通过公司账号转发出去的。
他的解释早就写在备注里。
市场测试。
许知遥拿起打印件，问他：“把底价测试给对手，测出来什么？”
周承业靠着椅背。
“当时的竞争环境，你不清楚。”
“我清楚。我们丢了标，你拿着截掉一半的邮件，说是我做的。”
“我没这么说。”
我点开当年的会议录音。
录音是例行项目复盘存档，申请查阅后一并提供。
周承业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知遥做销售，有时候为了关系，确实容易把握不好边界。”
会议室里没人动。
他伸手去碰音箱。
审计负责人把设备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周总，这份材料已经编号。”
我看着周承业。
“你放心，今天不截。给你播全套。”
许知遥低头翻着下一页。
那笔所谓已经支付的供应商货款，先进入一家咨询公司，又以服务费名义流向周承业参股的企业。
是否涉及违法，还要结合合同和实际服务继续核查。
但至少，公司欠供应商的钱，和我穿鸭子服之间，已经连上了线。
我把那张照片放到他面前。
“你拍得挺清楚。”
周承业喉结动了动。
“大家当时开个玩笑。”
“你拿公司的钱，我给债主跳舞，你在旁边录视频。这笑话几个人能分到钱？”
他站起来。
“别血口喷人！”
我也站起来。
椅腿擦过地面，声响刺得耳朵发紧。
他又举起手机。
我把桌上那袋黄色衣服提起来。
“别怕，不打你。”
我拉开袋口，露出那颗鸭子头。
“你不是说做管理要经得住锻炼吗？来，先把头套戴上。股东们听你的现金流汇报。”
杜衡正在喝水，手停在嘴边。
许知遥扭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周承业脸涨得发紫。
“你侮辱谁呢？”
我把衣服放回袋子。
“原来你也知道这叫侮辱。”
门在这时被推开。
我爸走进来，先看了桌上的材料，再看周承业。
“出去。”
周承业想说什么。
“我让你出去！”
他走后，我爸拉开椅子。
“既安，承业有些事做得不妥，内部处理，别把公司拖下水。”
我问：“当年我给供应商跳舞，你知道吗？”
“过去的事，翻出来有什么意思。”
“知道吗？”
他抬头盯我。
“我是在磨你的性子！”
我笑了一声。
“那你磨得挺精准。我的脸磨没了，他的账户磨鼓了。”
许淑仪随后赶到，没先问账，直接看向女儿。
“知遥，你非要帮着外人拆自己家的台？”
许知遥把邮件放到她面前。
“当年这封东西，是你拿给我看的。”
“我也是为你好。”
“所以你明知道转发人是谁，还让我去骂周既安？”
许淑仪没答，伸手去收材料。
许知遥按住纸。
“别收。我今天不吵，我要答案。”
两个人隔着一张纸对看。
最后，许淑仪松开了手。
“你们都太年轻，不懂联合经营需要平衡。”
我听笑了。
“懂了。我们互相扯头发，你们坐上面论平衡。”
审计负责人打断了我们。
“还有一项，需要杜总说明。”
他把一份往来确认函推过去。
盛源的前期借款，来自杜衡名下的另一家公司。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
我转头看向杜衡。
他放下水杯。
“这笔借款在交易方案之前。我收到的说明，是购买外部厂房。”
我爸忽然往后一靠。
“杜总，事情闹大，你那笔钱也不好收。”
杜衡嘴唇抿紧。
许淑仪顺势开口。
“大家坐下来谈，把资产方案做完，谁都不亏。”
我看着桌上那份确认函。
原来他们不只给我们拴了绳。
连劝架的人，也站在绳圈里。
【第八章】
出了会议室，罗齐第一句话就是：“杜总要是倒过去，我们是不是完了？”
我伸手按住他的肩。
“算数。”
他愣住。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许知遥。
“二十八，加二十七。”
他掰了一下手指。
“五十五。”
“所以我们为什么非得跪着求那百分之十？”
许知遥接过话。
“杜总的态度影响谈判，不决定我们两个人加在一起能不能通过普通决议。别被他们说乱了。”
罗齐收回手。
“我一紧张，数学退回婚礼随礼阶段了。”
唐莉跟在后面提醒：“前提是通知、议案、表决和记录全部合规。也要防他们对你们的股东资格提出争议。”
她话音刚落，许知遥就收到一份律师函。
她妈主张，当年部分股权安排存在争议，要求她在争议解决前不参与表决。
罗齐盯着手机。
“这嘴开过光？”
唐莉把文件看完。
“主张不等于已经获得支持。登记、继承材料、历年股东名册都在。单凭这封函，不能抹掉她的表决权。有诉讼就应诉，别自己先退出。”
许知遥没说话。
她手指停在发件人名字上。
过了片刻，她拨通电话。
“妈，你要把爸留给我的股份拿回去？”
许淑仪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你只要别跟周既安胡闹，这封函就当没发生。”
许知遥闭了闭眼。
“那你去起诉。材料我会交。”
“你就为了一个给你下药的男人，连你妈都不要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电梯口没动。
我想接过去，又把手放下。
这句话该由她自己回答。
电梯到了，门开了，又合上。
许知遥终于开口。
“他做错的事，我追究。他给我写了经过，付了费用，也没要求我原谅。”
她咽了一下。
“你做的事，我问了三遍，你只问我还要不要妈。”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股份的事，跟律师谈。你想见女儿，可以另外约时间。别拿一个换另一个。”
她挂断电话，转身走进消防通道。
我在门口等了几分钟，才敲门。
“能进吗？”
里面说：“能。”
她站在窗边，鼻尖发红，手里捏着一团纸。
我没问她是不是哭了。
我把刚买的热豆浆放到窗台上。
她看了一眼。
“怎么没插吸管？”
“以后入口的东西，我不碰。”
她盯着那层封膜，伸手接过去。
“我没有觉得你之前做得对。”
“我知道。”
“鸭子视频的事，我也欠你一句对不起。我没核实就拿来羞辱你。”
我靠在墙上。
“还有地毯。”
“对不起。”
“还有投标。”
“你是不是准备列收费项目？”
“没。怕你明天恢复战斗力，不认账。”
她吸了一口豆浆，低头笑了。
我也把当年那些不该骂的话，一句句认了。
没用什么误会一场来盖过去。
我们确实都信过，也确实伤过对方。
说到最后，她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周既安，股东会之前，签个协议。”
我手往口袋里一缩。
“现在听见这两个字，我有点应激。”
她把手机递给我。
不是股份转让。
不是五年授权。
是围绕本次股东会议案的一致意见，以及往后重大经营分歧的处理机制。
双方保留各自的股份和独立判断。
谁有不同意见，就把理由、数据摆出来。
不能再通过父母转话。
不能断章取义。
不能用婚姻关系强迫对方担保。
我往下看，还看见一行。
双方私人关系发生变化，不当然影响已经合法成立的公司权利义务。
我抬起头。
“连离婚都考虑了？”
她捏着手机边缘。
“把退路写清，才知道留下来的人是不是自愿。”
我看了她一会儿。
“那再加一条。”
“什么？”
“鸭子视频未经本人同意，不得用于年会。”
她把手机收回去。
“这条需要进一步谈判。”
那天夜里，我爸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我小时候坐在他肩上。
后面跟着一句话。
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来罢免我的。
我看了很久，给他回了一句。
你可以继续当我爸，但董事长这份工作，要另外考核。
手机很快响了。
我没接。
许知遥坐在桌子对面，把股东会议程推到我手边。
“明天紧张吗？”
“有一点。”
“怕什么？”
“怕他当着所有人说我小时候尿床。”
她拿起笔。
“那我们准备一份反驳材料。”
“这种东西怎么反驳？”
她抬眼看我。
“强调已经整改。”
【第九章】
股东会当天，我爸穿了参加婚礼那套西装。
他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支钢笔。
许淑仪坐在他右侧。
周承业低头看手机，见我进来，立刻把屏幕扣下。
我和许知遥在另一边落座。
我爸没看会议议程，先看她。
“知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今天真闹开，往后两家吃饭都难。”
许知遥把资料摆好。
“可以分桌。公司不能分账不清。”
我爸又转向我。
“你一定要做到这一步？”
我翻开第一页。
“先审议资产出售方案。”
他拿起钢笔，又重重放下。
“这个方案已经调整过价格。”
“从八百六十万调到一千二百万。独立估值区间是多少，您让审计人员念。”
审计负责人报出数字，会议桌另一端有人咳了一声。
两份金额摆在一起，谁也没再夸那叫资产优化。
许淑仪开口。
“估值不代表有人愿意买。我们承担的是未来经营风险。”
许知遥抬头。
“你们买走专利和产线，租给原公司。员工、订单、赔偿责任留在原公司。你们承担哪部分风险？”
“合同可以补充。”
“个人保证书上，为什么提前填了我和周既安的名字？”
许淑仪抿住嘴。
我爸敲了敲桌面。
“方案里写了另行签署，谁逼你们了？”
我把两张医院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我俩挂着点滴，他们一人拿一份文件。
“没有逼。只是赶在我们出院之前，催了三次。”
周承业突然出声。
“你们把所有事情都往坏处想，公司怎么做？”
我看向他。
“你先解释市场测试。”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件事还没调查完。”
“所以今天不替司法机关下结论。我们只判断，你还适不适合继续担任董事。”
我把邮件、付款链条以及合同缺失清单依次推过去。
“这些资料，有哪些是假的，你现在指出来。”
他翻了两页，手指开始抖。
“财务执行的，我不管具体流程。”
财务负责人坐在旁边，脸一下白了。
“周总，审批是你签的。”
“我签的是一般服务费！”
“服务公司也是你推荐的！”
我爸猛地拍桌。
“够了！”
杯里的水溅出来，落在会议记录上。
记录员赶紧挪电脑。
我爸胸口起伏，转头看向杜衡。
“杜总，你说句话。”
杜衡把自己那份利益关系说明放到桌上。
“我名下企业与盛源的借贷，另行依法处理。涉及关联的事项，我回避，不拿公司资产替私人借款兜底。”
我爸盯了他两秒。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我的钱不能靠你们低价转走公司的资产来还。”
许淑仪突然拿起手机，拨给自己的律师。
“股权争议材料发过来。她今天不能投票。”
唐莉把登记资料和股东名册摊开。
“许女士，您可以依法主张权利。但截至现在，没有生效裁判或者相应法律文书剥夺许知遥的表决资格。您单方提出异议，不能代替法院作出决定。”
许淑仪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爸看着我俩，忽然换了语气。
“既安，你妈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
我的笔停住。
他往前坐了一点。
“你那时候才多大？学费，生活费，哪样不是我管？现在为了几张纸，你要当着外人把我赶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许知遥没替我回答。
她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我妈留下的股权分红，一直按年发。我读书的钱，也有账。”
我抬起头。
“您养过我，这件事不会因为今天改选就没了。但您拿着亲情要求我把投票权交出去，也不会因为您养过我，就变得合理。”
他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你就是要跟我算账？”
我把议程放到桌子中央。
“对。今天开股东会，就是算账的。”
他站起来，拿起文件准备走。
“这个会不开了。”
唐莉抬头。
“周董，会议已经按通知召开，不能因您个人不愿继续就当然终止。主持安排按章程处理，其他股东有权继续履行程序。”
我爸停在门口。
许淑仪也站了起来，又看向女儿。
“你真要这样？”
许知遥没移开目光。
“继续开会。”
表决票发下来时，纸摩擦桌面的声音一张接一张。
我写完，递给计票人员。
许知遥把自己的放在我那份旁边。
资产出售方案没有通过。
解除周崇礼、许淑仪、周承业董事职务的议案，通过。
赞成表决权，百分之五十五。
反对，百分之三十五。
其余弃权。
计票人员读完时，我爸还站着。
他盯着那张汇总表，伸手拿起来，又放下。
“再算一遍。”
没人笑。
计票人员复核后，又念了一次。
还是五十五。
周承业先瘫回了椅子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
“叔，你说他们不可能联手的。”
我爸转头看他。
周承业抓住桌沿，声音一下拔高。
“是你说婚礼过了，他们肯定闹！你说许知遥不会信他！所有流程都是你让我办的！”
许淑仪把手里的资料摔过去。
“你胡说什么！”
纸散了一地。
周承业蹲下去捡，捡到那份邮件时，手一松，又掉了。
他开始反复说：“我就是签个字，我不知道后面会这样。”
我爸往后退了半步，扶住椅背，坐下去时膝盖碰到了桌角。
他没出声，只盯着自己的钢笔。
那支笔从他指间滚下去，落在地毯上。
他弯腰捡了一次，没捡到。
许淑仪看着女儿，眼泪突然往下掉。
“知遥，妈真没想害你。”
许知遥抽出纸巾，放到她手边。
“你可以擦眼泪。表决结果不改。”
后续议案按程序继续。
新董事名单通过。
我和许知遥进入董事会，另外引入两名不属于两家的专业董事。杜衡继续任职，涉及他的关联事项另行回避和核查。
交易权限、印章管理、关联交易报告机制逐项调整。
需要进一步审计和法律处理的材料封存移交，不因免职就一笔勾销。
散会前，我爸终于抬起头。
“既安，能不能让你堂哥辞职，别继续查？”
我看了眼那袋鸭子服。
“当年我去陪供应商赔笑，你们没说查到这里就算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
“都是一家人。”
我拎起袋子。
“所以更该让账清楚。免得下一代还得穿这个。”
走出会议室时，罗齐靠在墙边，见到我们，立刻站直。
“结束了？”
许知遥点头。
他抬起手想鼓掌，又看见后面跟出来的人，硬把动作改成整理头发。
我拍了拍他。
“别装了，你头发总共就那点。”
他压着嗓子问：“那这衣服还要吗？”
我把袋子递给他。
“留着。”
“干什么？”
“提醒我。以后谁敢跟员工说吃苦是锻炼，先让他自己穿上。”
【第十章】
把人从董事会请出去，不等于第二天公司就能自动赚钱。
我当上董事长的第一个上午，签了四十七页文件。
到第四十八页，我问唐莉：“现在辞职来得及吗？”
她把最后一本推过来。
“来不及。下面还有授权边界。”
许知遥坐在旁边吃包子。
她接任总经理，今天八点已经和客户开过一轮会。
我盯着她手里的袋子。
“我的呢？”
“你不是说开会不能吃东西？”
“我说的是正式会议。”
她看了一圈。
“董事长，律师，总经理，文件。哪里不正式？”
我吸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吃？”
“因为我有。”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把另一个袋子推过来。
里面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都没拆封。
我拿起来时，她又补了一句。
“别误会，记你饭钱。”
我们没把所有事情都说成大获全胜。
资产没卖出去，项目保住了，账却还得一笔一笔查。
公司依法向有关责任方追偿，该提起诉讼的提起诉讼，涉嫌违法的线索交给相关部门。
两位长辈仍是股东，合法的股东权利照常保留。
但他们不能再拿董事长三个字，随手把钱拨进亲戚的账户。
我爸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问，盛源的借款能不能由合川先垫。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确认自己没听错。
“您再说一遍？”
“只是周转。”
“我小时候拿家里一百块，也是这么说的。您当时让我写了借条，还停了我半个月零花钱。”
那边不说话了。
我接着问：“现在您想借多少？”
他挂了。
许淑仪则来过公司一趟。
前台给许知遥打电话，问是否放行。
她沉了几秒。
“请她到会客室。”
我陪她过去，走到门口，她朝我摇了摇头。
“我自己谈。”
我就在外面等。
门里没有摔杯子，也没有喊人。
只听见她妈说：“妈妈已经给你道歉了。”
许知遥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
“你上次道歉，说的是不该在医院催签字。”
“那你还想怎么样？”
“把你知道的关联交易情况如实告诉审计，停止干预员工配合调查，撤掉没有事实依据的指控。以后你需要什么，直接说，不要先让我觉得欠你。”
里面安静了很久。
会客室门打开时，许淑仪眼圈发红，手里握着一份待补充材料清单。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什么也没说。
许知遥出来后，站在我旁边，吐了一口气。
“走吧。”
“去哪儿？”
“研发部。你们答应客户的接口，再不做，我就要开始正常骂你了。”
我点头。
“行，正常骂。别找我爸转达。”
她抬脚踢了踢我的鞋边。
那天下午，研发测试通过。
罗齐跑来汇报时，手里还攥着一张工资到账截图。
“大家都收到了。孙总也说，对账单没问题，下批货按约发。”
我刚想摆个董事长的姿势，靠着椅背说两句，椅轮卡进了地毯缝。
整把椅子往旁边一歪。
许知遥伸手拽住我袖子。
罗齐也伸手了。
他伸的是手机。
我稳住身体，看着他。
“删了。”
“我没拍。”
“那你笑什么？”
“替公司高兴。”
我指着门。
“出去高兴。”
人走后，许知遥还攥着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松开手，拿起桌上的文件。
“婚礼的账，酒店发过来了。”
“别告诉我还要赔厕所。”
“不用。但我们还有一桌饭没请。”
我看向她。
“谁？”
“真正想祝福我们的那些人。”
我们把补请的饭定在周五。
没有大屏幕。
没有两姓联姻。
没有主持人逼着人讲从小到大的爱情故事。
就一家烧烤店，拼了三张桌。
孙总来了，唐莉来了，研发和销售各来了几个同事。
罗齐负责订桌，严谨得让我刮目相看。
他提前检查了卫生间，确认三间都能用。
我说：“你是不是有病？”
他说：“风险管理。”
许知遥在旁边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菜上齐后，孙总端起杯子。
“我说两句。小周这个孩子，能屈能伸……”
我立刻站起来。
“孙总，下蛋那段就别伸了。”
一桌人全笑了。
许知遥低头拆筷子，拆了两次没拆开。
我伸手想帮她，又停住。
她把筷子递过来。
“这个可以碰。”
我接过去，掰开，磨掉毛刺，放到她碗边。
她看着我，忽然问：“周既安，要不要重新说一遍？”
“说什么？”
“结婚那天该说的话。”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罗齐那边还在和人抢羊肉串，风扇吹得塑料菜单哗啦响。
没有人给我们放音乐。
她也没催。
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许知遥，我最开始答应领证，是为了项目和团队。”
她点头。
“我也是。”
“我当时觉得，跟你过一辈子，可能得先学点急救。”
她看了一眼我。
“这个判断挺准。”
“后来发现，你骂我有时候骂得对，做事也比我想的靠谱。”
“有时候？”
“现在是在表白，别做审计。”
她咬了一下嘴唇，偏过头笑。
我看着她，手心又开始出汗。
比股东会投票的时候还离谱。
“我的股份，我自己管。你的股份，你自己管。公司的事，我们按制度来。”
我停了停。
“但家里这顿饭，我想每天跟你吃。不是因为我爸，也不是因为你妈。”
她没说话。
我想再补一句，又怕越说越乱。
过了几秒，她把自己的椅子挪过来。
两条椅腿碰在一起。
“可以。”
我胸口那口气总算落了下去。
她又补充：“碗轮流洗。”
“行。”
“吵架不牵扯工作。”
“行。”
“鸭子视频……”
“不行。”
她终于笑出声。
我拿起桌上的苹果汁，给她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两个人都盯着杯子。
罗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
“这次还交杯吗？”
我和许知遥同时看向他。
他抱起果汁瓶退后一步。
“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许知遥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我的杯沿。
“老公。”
我手一抖。
杯里的苹果汁差点洒出来。
她眼睛弯着，补上后半句。
“明天董事会，别迟到。”
罗齐蹲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我把杯子放稳，伸手握住她的手。
“老婆。”
她抬起眼睛。
我把手机转给她看。
“婚宴尾款，咱俩一人一半。”
她盯着金额看了两秒，抬手就要掐我。
我没躲。
只是先把她那盘刚烤好的牛肉串，挪到了另一边。
旁边的罗齐举起手机。
我俩同时转头。
“删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她，慢吞吞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行。以前你们两个各打各的，我还有点素材。”
他夹起最后一块烤馒头。
“现在结婚了，还整出团队伤害豁免了。”
许知遥笑得靠到我肩上。
我端起苹果汁，和她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谁也没急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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