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上一世，我死在二十七岁。
死因写在我妈的朋友圈里。
“女儿不孝，白养二十七年。”
三十七个赞。
两条评论。
我二姨说，早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我妈回她，我认命。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有水。
我以为是雨。
后来发现是眼泪。
再睁眼，耳朵先疼。
“陆晚！九十五分！”
“那五分是被狗吃了吗！”
我坐在小学六年级的课桌前。
面前一张数学卷子。
红笔写着95，两个叉。
第一个叉在应用题，第二个叉在计算题。
我妈站在旁边，香奈儿套装，口红一丝不乱。
她手指敲着那个95。
“差零点五分，十万择校费，你知不知道？”
“这学区房怎么来的，你知不知道？”
“我跟你爸把脸都借出去了！”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翻，一片一片发白。
我低头看那张卷子。
小明家离学校五公里，骑车每小时十五公里，几分钟到？
我写的是二十分钟。
标准答案也是二十分钟。
但我多写了一行。
“如果下雨就骑不了车，所以要三十分钟。”
老师批了四个字：无意义假设。
扣两分。
另一道是二十五乘四除以二十五乘四。
我写一。
正确答案十六。
我看着这两个叉，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
上一世，我为这两分，抄了三千遍。
上一世，我周末上八个补习班。
上一世，我高一下学期开始睡不着。
医生说是重度抑郁。
我妈说是矫情。
上一世，我没考上她说的那所985。
她在客厅骂了我四年，骂到我不敢回家。
后来我嫁了人。
那人第一次动手，是因为我把汤洒了。
我回娘家。
我妈说，嫁出去的女儿，别丢人。
我抬起头。
上一世，我到死都没敢这样看她。
“妈。”
她愣了一下。
“你为了这五分，会后悔一辈子。”
“你说什么？”
“我说，你会后悔。”
她抬手要打。
巴掌停在半空。
她看见了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十二岁的眼睛里装了什么。
大概是一个死过的人，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她的手慢慢放下。
“陆晚，你是不是中邪了？”
就在这时，我眼前浮起一块光幕。
淡蓝，半透明，只有我能看见。
【人生体验官系统已激活】
【情绪值：100】
【规则：你可以把任何一种情绪投出去。】
【投正向，换运气。】
【投负向，换对方的愧疚，或者现实的回响。】
【警告：情绪有限，用完人就空了。】
上一世临死前，我也见过这块光幕。
我以为那是缺氧的幻觉。
原来是真的。
【检测到强烈情绪：恨。】
【是否投资“恨”？可换取被动技能“因果回响”。】
【因果回响：你受的恶意，可以成倍还回去。】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喊放学。
铁门被推开，哗啦一声。
我说：“投。”
【投资成功。剩余情绪值：70。】
我攥了攥手。
十二岁的手，很短。
指节上有一层硬茧。
抄卷子抄出来的。
上一世我抄过三千遍。
这一世，我不想抄了。
02
回家路上，我妈一直在打电话。
“王姐，那个奥数营还有名额吗？”
“两万八是吧，行，我明天就转。”
“清华教授亲自带，值。”
她挂了电话，回头看我。
“听见没有，两万八，你二姨家上的四万八。”
“妈不能让你输在钱上。”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很响。
“妈，”我说，“奥数营我不去。”
她脚步停了。
“你说什么？”
“补习班，钢琴，书法，都不去。”
她转过身。
脸在路灯底下白得吓人。
“陆晚，你再说一遍。”
“我不去。”
她笑了。
那种笑我太熟了，是爆发前的笑。
“行，回家跪下说。”
家里的客厅铺着米色瓷砖，很凉。
上一世我在这块砖上跪过很多次。
跪着背单词，跪着改错题，跪着说妈妈我错了。
有一回跪到半夜，膝盖麻了，站不起来。
我爸从旁边过，说了一句，别装了。
膝盖上一层的茧，到高中都没消。
我爸陆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卷子。
“九十五，你还有脸回来。”
“爸，你小学六年级数学考多少？”
他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奶奶说你小时候成绩一般，去年过年她自己说的。”
客厅静了两秒。
我妈在旁边冷笑。
“还学会翻旧账了。”
“我不是翻旧账。”我说，“我是想问一句。”
“问你爸考多少有什么用？”我妈打断我，“你爸现在有房有车有公司。”
“公司欠着贷款。”我说。
这句话是我上一世听来的。
那天他们吵架，我爸说漏了嘴。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陆建国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
“你——”
“你们每个月十号半夜吵架。”我说，“是因为房贷。”
他抬起手。
我闭上眼。
【检测到物理伤害意图。】
【被动技能“因果回响”自动触发。】
【消耗情绪值：10。】
【回响倍数：2。】
“啪。”
一声脆响。
我脸上不疼。
我睁开眼。
我爸捂着自己的左脸，退了两步。
五道指印，从耳根一直红到下巴。
“我……”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我手怎么……”
我妈从沙发上弹起来。
“建国！你脸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声音都变了，“我打她，我脸上……”
他抬头看我。
那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我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
“妈，我不跪了，以后也不跪。”
“你要跪，你自己跪。”
我上楼，反锁了门。
门外砸门的声音持续了十分钟。
“陆晚你给我开门！”
“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送寄宿学校！”
“我花那么多钱养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我坐在床上，看着系统面板。
【剩余情绪值：60】
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可以不挨打。
03
第二天到学校，我成了新闻。
“陆晚疯了，她昨天跟她妈顶嘴，还跟她爸动手。”
“她妈今早在办公室哭。”
我把书包放下。
书包后面贴着一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陆晚是废物，全家死光光。
底下画了个猪头。
我认得这字。
孙浩宇，坐我后排。
上次往我水杯里倒过墨水。
上一世我哭着告诉老师。
老师说，同学之间开玩笑。
我妈说，你为什么不讨人喜欢。
这一世，我把纸条抚平，夹进了课本。
第一节课是数学。
李老师在黑板上写题。
我举手。
“老师，我有个东西想给大家看。”
“什么东西？”
我把纸条举起来。
“孙浩宇写的，他说我全家死光光。”
教室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孙浩宇脸涨得通红。
“我没写！”
“你的字，跟你作业本上一模一样。”
“我……”
“还有。”我把课本翻到最后，“你上周往我水杯里倒墨水。”
“杯子我还留着，瓶口有墨，我拍了照。”
孙浩宇张了张嘴。
李老师走过来，把纸条接过去。
她看了很久。
“孙浩宇，下课来办公室。”
“老师，她就是——”
“下课来办公室。”
那一节课，没人说话。
下课铃响，孙浩宇从我身边过。
他压低声音：“陆晚，你等着。”
我抬头看他。
“我等着。”
他往后缩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怕的不是我。
他怕的是我那双眼睛。
【检测到恶意攻击。被动技能“因果回响”已待命。】
【提示：恶意未落地，不计消耗。】
我合上课本。
原来这个技能不用乱用。
等它落地，再还回去。
中午，我妈打电话来。
我以为她要骂我。
“孙浩宇他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你冤枉她儿子。”
“我没冤枉。”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那个字我认得，上次家长会签到，就那样。”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你……”
“你别惹事。”她把电话挂了。
那是她第一次，站在我这边。
虽然只有半句。
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
单杠下面围了一圈人。
周野被堵在墙根。
他抱着一只铝饭盒，蹲着，头低着。
“周野，听说你又考零分？”
“你爸捡破烂的，你也捡破烂的命。”
领头的黄毛踢了他一脚。
饭盒掉了，盖子开了。
里面是半份西红柿炒蛋。
还有几块排骨。
饭盒被踩了一脚，瘪了。
周野没还手。
他只是伸手去够那个饭盒。
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上一世，就是这一脚。
周野捡了块砖，拍在黄毛头上。
黄毛缝了七针。
周野被开除，转学，去了南方。
再后来，工地事故，两条腿没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发凉。
【检测到关键人物“周野”受欺凌。】
【临时任务：阻止。】
【奖励：30情绪值。】
【失败：三个月后，周野被开除。】
三个月。
比上一世早了半年。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住手。”
我的声音又细又软。
黄毛回头，看见我，却先笑了。
“哟，这不是陆晚吗？”
“你妈今天又来骂你了？”
“乖乖女，滚回去做你的奥数题。”
我没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八千块的苹果。
我妈上个月买的，为了让家长群看起来体面。
我举起来，屏幕对着他们。
“我在录像，从你踢第一脚开始。”
黄毛的脸变了。
“你他妈——”
“你爸在教育局，对吧？”
“我把这个发家长群，再发本地论坛。”
“标题我都想好了。”
我一字一顿。
“教育局干部的儿子，在操场踩同学的饭。”
操场很安静。
风把国旗吹得啪啪响。
黄毛盯着我看了三秒。
“陆晚，你等着。”
他走了。
几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跟上。
周野坐在地上，抬头看我。
“你……为什么帮我？”
我蹲下去，把饭盒捡起来。
用袖子擦掉盖子上的土。
“因为我上辈子欠你的。”
“啊？”
“没事。”
我把饭盒递给他。
西红柿炒蛋凉了，油凝在上面，白白的。
“你奶奶住院了？”
他愣住。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周野低下头，抠饭盒上的坑。
“医生说要手术，五万。”
“我爸说，攒够了就做。”
五万。
我妈两个包。
周野家的天。
【任务完成。奖励30情绪值。】
【当前情绪值：90。】
【新任务：让周野的爸爸拿到他该拿的钱。】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这个系统，比我想的懂事。
04
周野他爸叫周建平，在城南工地扎钢筋。
干了三年，包工头欠他八万二。
“我爸说年底给，去年也这么说，前年也是。”
我们在小卖部门口说话。
他手里捏着一根冰棍，化了，水顺着手往下滴。
“有欠条吗？”
“有，一张纸，按了手印，我爸收在铁盒里。”
“考勤呢？每天上工有没有记录，打卡，微信，记账？”
周野眨眨眼。
“我爸有本子，天天记工。”
“记了三年，一天没漏。”
我呼出一口气。
上一世我在公司做过两年人事。
我知道欠薪最怕什么。
不怕没合同。
怕有证据。
“回去跟你爸说，去区人社局，劳动保障监察大队投诉。”
“不要堵门，不要爬塔吊，不要跟人动手。”
“带本子，带欠条，带身份证。”
“再叫上工友，一起签字按手印。”
周野愣愣地看着我。
“他们会不会打我爸？”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市里在查欠薪，我在网上看过文件。”
这句话是编的。
政策是真的。
上一世那年冬天，有个包工头因为欠薪被拘留。
上了我们本地新闻。
我记得地名。
就是城南。
周野还是不敢。
“我爸说，告了以后没人敢用他。”
“不告，钱就永远没有。”我说。
“你奶奶的手术，能等吗？”
他咬着冰棍杆，咬得咯吱响。
“我回去说。”
三天后，周野竟然没来上学。
第四天，他来了。
冲进教室，脸红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陆晚！陆晚！”
全班都看他。
他跑到我桌前，喘得说不出话。
“给了……”
“给了？”
“给了六万！”他嗓子都劈了，“先给六万，剩下的月底！”
“监察大队的人去工地了，包工头当场转账！”
他眼泪往下掉。
抹了一把，又掉。
“我爸在电话里哭。”
“我妈让我谢谢你。”
“我奶奶下个月手术。”
教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问。
我没笑。
我只是看着他脏兮兮的脸。
想起上一世这个时候，他正在写退学申请。
那张纸，我见过。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
“周野。”
“啊？”
“以后数学不会，来找我。”
“真的？”他吸了吸鼻子，“你妈不是不让你跟差生玩？”
“她管不着了。”
“那你也不能白教，我给你钱。”
他掏出一把零钱。
一块的，五毛的，还有两个钢镚。
“多少？”
“三块七，我数过了。”
“太多了。”我说，“一道题一毛。”
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没了。
第二天早上，他却在校门口堵我。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妈让带的，土鸡蛋，十七个。”
“我不要。”
“你拿着。”他把袋子往我怀里塞，“我家鸡下的，不花钱。”
袋子还是温的。
我接了。
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很稳。
像把一块石头，轻轻放进了水里。
05
期中模拟考，我竟然考了六十九。
全班四十二个人，我排三十七。
班主任李老师把成绩单放在我桌上，站了很久。
“陆晚，你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想学了。”
“你上学期还是年级第一，你让我怎么跟你妈说？”
“老师，”我说，“考九十五被骂废物，考一百是应该的。”
“那我为什么还要学？”
办公室里很静。
隔壁班在念课文，声音嗡嗡的。
李老师张了张嘴。
“你妈知道吗？”
“她知道，她已经在骂了。”
“那你就这样放弃？”
“我不是放弃。”我说，“我是不想再用成绩换她的脸色。”
她没听懂。
她给我倒了杯水。
“你妈下午来。”
走廊尽头，我妈来了。
她没化妆。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没化妆。
眼下一片青，头发随便扎着。
手里捏着成绩单，纸攥得变了形。
“六十九。”
她声音很轻。
轻得不像她。
“陆晚，你是故意的吧。”
我没否认。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抓住我的肩膀。
指甲掐进肉里。
“你要什么？你说啊。”
“补习班报了八个，一年学费十一万。”
“我跟你爸一年挣多少，你知道吗？”
肩膀很疼。
系统在闪。
【检测到物理伤害，是否反击？】
我按掉了。
“妈，你松开。”
“我不松，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那你听我说完。”
她看着我。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我想要什么。”
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要，我哭的时候你抱抱我。”
她的手僵了一下。
“我想要，我考第二名的时候，你别骂我废物。”
“我想要，我被同学孤立的时候，你站我这边。”
“不是问我为什么不讨人喜欢。”
“我想要，我被冤枉的时候，你信我一次。”
“不是先打我一顿。”
“我想要，我害怕的时候，你牵着我的手。”
“跟我说，别怕，妈在。”
我说完，眼泪掉下来了。
十二岁的身体，眼泪不听话。
我以为我早就哭不出来了。
我妈的手，慢慢松开。
她后退一步。
“你……”她嘴唇在抖，“你从来没说过这些。”
“我说过。”
“十岁那年我说，妈，我不想去比赛。”
“你说，不去就别叫我妈。”
“十一岁那年我说，妈，我怕考不好。”
“你说，考不好就滚出去。”
“十二岁那年我说，妈，我心里难受。”
“你说，小小年纪哪来的心病，矫情。”
走廊里很静。
上课铃响了，又停了。
李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过来。
我妈看着我。
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变了。”
“嗯，死过一次的人，都会变。”
她听不懂。
“你外公外婆……”她忽然开口。
又停住。
“算了。”
她那天没有再骂我。
她转身下楼。
高跟鞋一级一级地敲。
走到二楼，她停了一下。
扶着墙。
肩膀抖了两下。
我没下去扶她。
我站在楼梯口，听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06
第十一天，家里出事了。
那天是周六。
我在房间写作业。
楼下有车喇叭响了三声。
我妈下楼去看。
三分钟后，我听到玻璃碎的声音。
我跑下楼。
客厅里，茶几上的杯子碎在地上。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部手机。
我爸站在楼梯上，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
“李芸是谁？”
我爸没说话。
“你手机上这个李芸，是谁？”
“财务。”
“财务会叫你老公？”
空气停了。
“她儿子今年七岁。”我妈说，“你给她买的那套房，写谁的名？”
我爸的脸白了。
“你查我？”
“我不查，等你把钱都搬完？”
我爸从楼梯上下来，一步一步。
“美兰，你听我说。”
“我听了十七年。”我妈说。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让我背上发凉。
“当年我下嫁给你，我妈跟我断绝关系。”
“婚房是我娘家给的两万块。”
“你开公司，我把金镯子卖了。”
“你妈住院，我伺候了两个月，端屎端尿。”
“我图什么？”
“我图你说过一句，会对我好。”
我爸伸手去拉她。
她躲开，往后退。
退到楼梯口。
“你要走？”我爸忽然变了声，“你今天敢出这个门——”
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我妈挣。
两个人拉扯。
然后我看见，我爸的手往前推了一下。
不重。
可我妈穿着拖鞋，站在楼梯口。
她往后倒。
后脑勺磕在第二级台阶的棱上。
一声闷响。
像一袋米掉在地上。
“美兰？”
我爸蹲下去。
“美兰！美兰！”
我妈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没动。
救护车来了，警车也来了。
邻居站在楼道里看。
有人在拍。
我坐在救护车里，握着我妈的手。
她的手很凉。
指甲上还留着上个月的红色。
到医院，她被推进抢救室。
我爸蹲在走廊尽头，抱着头。
护士来问家属签字。
他手抖得写不出字。
我拿过笔，签了我的名字。
十二岁，字写得很直。
那晚九点，我二姨来了。
穿着貂，拎着一袋橘子。
“哎哟，这是造的什么孽。”
她在走廊里转了一圈。
“我早说了，这日子过不长。”
“当年她非要嫁，我妈拦都拦不住。”
她掏出手机，对着抢救室的门拍。
“给你姥姥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挡了镜头。
“二姨，删了。”
“你这孩子——”
“删了。”我说，“不然我报警，说你拍病人隐私。”
她愣了一下。
把手机收了。
“行行行，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了。”
她把橘子放在椅子上，走了。
橘子是酸的。
十点四十七分，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了口罩。
“颅内出血，硬膜下血肿。”
“手术做了，暂时保住。”
“但——”
他顿了一下。
“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我爸猛地站起来。
“什么意思？”
“她可能醒不过来。”
走廊的灯很白。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很响。
07
凌晨两点，抢救室的灯全亮了。
护士冲进去。
仪器叫起来。
“血压掉了！心率四十！”
“准备除颤！”
我站起来。
【关键事件：绝地还魂】
【目标：陈美兰。生命体征崩溃。】
【你可以用此前投出的情绪作桥，进入她的意识世界。】
【唤醒她的求生意志，她就回来。】
【失败：她死，你的情绪永久扣除。】
【是否接受？】
“接受。”
下一秒，我陷进一片白。
雪。
很厚的雪。
天是铅灰的，地在脚下冻得发硬。
远处立着一片墓碑。
一块一块，一样的字。
陈美兰。
我走过去。
第一块写着，1996，没考上师范。
第二块，1998，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第三块，2001，嫁给陆建国，娘家断了关系。
第四块，2003，生孩子疼了二十七个小时。
第五块，2008，金镯子卖了八千。
第六块，2011，抵押房子。
第七块，2014，女儿考了九十五分。
我一块一块看下去。
每块碑底下，都压着一句话。
“我做得不够好。”
有一块碑是空的。
上面只刻了三个字。
陈美兰。
没有年份。
底下压着另一句。
“我不配当妈。”
最里面，坐着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蓝布褂子，抱着一本图画书。
我蹲下去。
“你在看什么？”
她把书往怀里藏。
“我妈说，画画没出息。”
“那你想画吗？”
她不说话。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封面上。
封面上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我抱住她。
她很轻。
轻得像一把干柴。
“你不是不够好。”我说，“你只是从来没被人夸过。”
她在我怀里抖。
抖得很厉害。
那一刻，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六岁那年，幼儿园的小朋友骂我野孩子。
我妈连夜打车去人家家里。
她站在楼道里，嗓子喊哑了。
头发乱着，拖鞋只穿了一只。
八岁那年，我画了一张水彩。
她拍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
设了六年。
她从来没告诉我。
十岁那年，她去庙里。
跪在蒲团上磕头。
求的是：保佑陆晚前程似锦，平安喜乐。
她只在那间庙里说过软话。
还有一通电话。
她喝多了，给我外婆打。
“妈，我过得挺好的。”
那边说了一句什么。
她把电话挂了。
坐在厨房地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照样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
雪开始化了。
我把身上所有的暖，都推了出去。
系统在响。
【警告：情绪污染。】
【你的愧疚正在改变她的求生本能。】
【建议立即切断。】
我没停。
我以为我在救她。
我以为把爱还给她，她就会变成另一个妈妈。
我错了。
08
她醒了。
第三天下午，我在病房门口，看见她睁着眼。
她转过头。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庆幸。
不是心疼。
是亮。
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关久了，忽然看见一扇窗。
“小晚，妈在。”
我走过去。
被动技能开了一下。
我听见她的心声。
【她真把我叫回来了。】
【我女儿不是普通人。】
【她能通阴阳。】
【有了她，我这辈子还能翻盘。】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我陈美兰生的是个什么东西。】
【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我站在床边。
手在抖。
系统跳出一行字。
【宿主注意：情感污染已固化。】
【她活下来了。】
【但回来的，可能不是你妈。】
出院第七天，她买了一台摄像机。
“小晚，来，妈给你拍个视频。”
“拍什么？”
“你就说，那天你看见什么了，看见菩萨了吗？”
我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眼睛却很亮。
“妈，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了。”她说，“你说过，死过一次的人都会变。”
“你就是死过一次。”
她把摄像机架在饭桌上。
背景是我们家客厅。
白墙，米色瓷砖。
墙上挂着那幅字。
厚德载物。
“来，笑一个。”
我没笑。
她按了录制。
“各位家人们，”她对着镜头说，“我女儿，六年级，死过一回。”
“醒来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家原来欠了六十万房贷。”
“现在，全还清了。”
那条视频，八万赞。
三天后，有人找上门。
一个自称传统文化研究会的中年男人。
唐装，手上三串珠子。
“陈女士，你女儿这个情况，叫宿慧。”
“我们可以合作，一场直播，五万。”
我妈给他倒茶。
手抖，茶水洒在桌上。
“五万？”
“后续还有。”男人说，“出书，讲座，收徒。”
“你女儿是招牌。”
我坐在楼梯上，看着他们。
我妈没问我一句。
那天晚上，她竟然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
粉色的，带蕾丝。
上一世她从来没给我买过裙子。
“小晚，”她蹲下来，给我整理领口，“下周跟妈去市里。”
“有个电视台的节目。”
“你就照妈教的说，说你梦见了观音。”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贪婪。
不是对钱。
是对“赢”。
她这一辈子，输得太久了。
现在她手里有一张牌。
那张牌是我。
第三天，二姨来了。
这次没穿貂。
拎着两箱牛奶，进门就笑。
“美兰，你这回可算出头了。”
“你外甥今年初三，成绩上不去。”
“让小晚给看看，开开窍。”
我妈在厨房洗水果。
“看一次三千。”
“三千？”二姨的声音尖了，“咱是亲姐妹！”
“亲姐妹打八折，两千四。”
两个人隔着厨房门讨价还价。
像在菜市场称肉。
我坐在沙发上。
牛奶箱子上的日期，还有三个月过期。
后来家长群也炸了。
有人把视频转到群里。
“美兰，你家闺女真的假的？”
“真的。”我妈回，“我拿命换的。”
“那她要是能看，帮我家孩子看看？”
“看一次三千。”
我看着那行字。
她把我的命，标了价。
09
节目录制在市电视台三楼。
演播厅很小，红椅子，假花。
台下坐了三十几个人。
社区组织来的。
主持人是个年轻姑娘，笑起来很甜。
“今天请到的是一位特殊的妈妈。”
“她的女儿，经历过一次奇迹。”
我妈坐在台上。
新买的套装，头发做了，妆很精致。
她讲得很好。
讲我出生时难产。
讲她跪在庙里。
讲我死过去又回来。
讲到动情处，她哭了。
台下有人递纸巾。
主持人转向我。
“小晚，你能跟阿姨说说，你看见了什么吗？”
话筒递到我面前。
我站起来。
台下三十几双眼睛看着我。
我妈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那是暗号。
暗号的意思是，说观音。
我握着话筒。
手心全是汗。
“阿姨，”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演播厅安静了。
主持人的笑僵在脸上。
“我那天是脑子里出血，医生抢救回来的。”
“我妈说的观音，是她自己想的。”
我妈的手抓住我的胳膊。
指甲掐进肉里。
“我妈说我死过一次，这个是真的。”
台下有人动了一下。
“上一世，我二十七岁死的。”
“死因写在我妈的朋友圈里。”
“她说，女儿不孝，白养二十七年。”
“我回来，是因为我不想再当她的面子。”
“她给我报了八个补习班。”
“我考九十五，她说我丢人。”
“她收走我的台灯，断了我的零花钱。”
“让我跪在瓷砖上背单词。”
“她说，她是为我好。”
我妈的手在抖。
“妈，你告诉我。”
“你到底是想让我有出息，还是想让我替你赢？”
台下有人站起来。
“这孩子说的，你认不认？”
我妈张了张嘴，竟然还想圆。
“她是小孩，胡说——”
“我录了音。”我说。
“她在病房里跟我说，把我当招牌，一场直播五万。”
“家长群里，看一次三千。”
“我手机里有截图。”
演播厅里静了十几秒。
主持人反应过来，说我们先休息一下。
摄像机的红灯灭了。
我妈站起来。
她抬手，就要打我。
巴掌停在半空。
不是因为她不忍心。
是因为她看见台下有人举着手机。
她把手放下去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怕的从来不是我疼。
她怕的是别人看见。
那天晚上，节目没播。
制片人打电话来，说内容不适合。
我妈在客厅坐到天亮。
地上一堆烟灰。
她不抽烟。
是我爸的。
我爸那晚没回家。
10
一个月后，他们离婚了。
房子挂着卖。
学区房，八十九平。
对应实验小学。
买的时候一百六十万。
卖了一百四十二万。
还完贷款，剩十一万。
我妈要六万，我爸要五万。
两个人在中介门口吵了半小时。
我坐在台阶上看车。
最后我妈却说：“都给他。”
她转身走了。
搬家那天下小雨。
我妈来收东西。
只拿两个箱子。
衣服，几本书，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八岁画的猫。
她把相框塞进箱子，盖上一件毛衣。
“小晚。”
我站在门口。
“妈对不起你。”
她说得很轻。
像怕被人听见。
我看着她。
她头发白了几根。
眼角的纹路，比半年前深。
“妈，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她抬头。
“不是你打我。”
“是你从来没问过我，我开不开心。”
她没说话。
眼泪掉下来。
掉在纸箱上，洇出一个圆。
“你以后……”她喉咙动了动，“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养一只橘猫。”
“我想去一次海边。”
“我想活到八十岁。”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蹲下去，捂住了脸。
她走后，我收拾房间。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里面是那张九十五分的卷子。
那张写着全家死光光的纸条。
八个补习班的收据。
一支用了两年的红笔。
我一样一样放进去。
最后放进去的，是那盒一百二十色的马克笔。
我爸去年买的。
他一次也没问过我画了什么。
【人生清单更新】
【1，吃一次麦当劳的开心乐园餐。】
【2，养一只橘猫。】
【3，对周野说一声谢谢。】
【4，去一次海边。】
【5，活到八十岁。】
【提示：已完成三项。】
我看着最后一行，笑了。
那天下午，周野来了。
他提着一个蛇皮袋，站在门口。
“陆晚，我奶奶手术做完了。”
“六斤二两的鲤鱼，我妈让我送来，活的。”
我接过袋子。
鱼在袋子里扑腾了一下，甩了我一手水。
“谢谢。”
“谢啥。”他挠头，“该我说谢。”
“周野。”
“啊？”
“谢谢你。”
他愣了。
“谢我什么？”
“谢你上辈子替我挡了一下。”
“啊？”
“没事。”我说，“你数学考多少？”
“二十三。”
“明天开始，一天五道题。”
“一道一毛是吧？”
“一道一分。”我说，“你考到六十，我请你吃麦当劳。”
他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晚上，我手机响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房子的事办完了，你别恨你爸。”
“妈。”
三条。
我看了很久。
把号码存了进去。
名字打了一个字，妈。
窗外雨停了。
楼下有人推三轮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
我把箱子推回床底。
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是那片学区。
红色的楼顶，一排一排。
实验小学的旗杆上，国旗湿着，贴在杆子上。
我妈为了那套房，借遍亲戚，跪过庙，逼死过一个女儿。
现在房子卖了。
买主是一对年轻夫妻。
女的手里抱着个孩子，三四岁。
孩子在笑。
我把窗户推开一点。
风吹进来。
带着雨后的土味。
“这学区房，”我说，“老娘不要了。”
这句话，我在那部下行的电梯里就想过。
可那时候，我连按一楼的力气都没有。
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
和我十二岁这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