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母是全京城出了名的病美人。
她咳嗽一声，我便要替她揉胸捶背、端茶送药，每日三盅燕窝不能断。身上稍有不适，她便拉着我的手感叹自己命若游丝。
我在榻前侍奉三年，从未有过怨言。她也待我极好，私库里的奇珍异宝，任由我挑选佩戴。
直到夫君在北疆收留的孤女军师带着亲兵闯进后堂。
见我正在暖阁更换银丝炭，她抬手一鞭，抽翻了炭盆。
“将军在前线浴血搏杀，你这深宅妇人不知节俭度日，反而极尽奢靡贪图享乐，简直该杀！”
火星溅上我的衣袖，烫穿皮肉。她拔剑抵住我的咽喉。
“今日我便替军中将士行法，先剥了你的锦衣华服，拖去校场重责三十军棍！”
她以为夫君家信里那个体弱多病、耗尽家财的病秧子是我。
她不知道，当年受先帝御笔亲封，率三千红甲定乾坤的女帅，正是这间暖阁的主人。
我忍着手背上的灼痛，递出一封加急密信。
【老祖宗，你儿子的女参谋砸了你的暖阁，正架着佩剑要卸掉我一条胳膊。】
01
炭灰落在我的手背上，很快烫起一片水泡。
我避开飞溅的火星，看向站在暖阁正中的女子。
霍英一身玄甲，腰间挂着先锋统领的令牌，手里握着带倒刺的皮鞭。她身后跟着四名亲兵，每人都带着精铁军械。
“怎么，被戳中了痛处，连句辩白的话都编不出来了？”
霍英上前，一脚踢碎地上的掐丝珐琅手炉。
“萧承在北疆饮冰卧雪整整三年，受了伤连一剂好药都舍不得用。”
“你倒好，一个人躲在京城侯府里，用着千金一斤的无烟银丝炭，穿着流云锦裁的夹袄。”
“成日里除了娇滴滴地喊疼叫唤，你还会做什么？”
我拂去衣袖上的焦灰。
“霍军师远道而来，不先去前厅候着世子，擅闯后宅内堂，合的是哪门子军纪？”
霍英转头与亲兵对视一眼，几人当场大笑。
“军纪？老子在沙场上杀敌饮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脂粉堆里绣花呢！”
“萧承是我拜过把子的兄弟，他的家事就是我的军务！”
“他性子宽厚，顾念夫妻旧情，不好对你下狠手，我可不惯着你这种后宅蛀虫！”
她拔剑出鞘，剑尖抵在我的锁骨前。
“把侯府的对牌和库房钥匙交出来。”
“从今日起，这内宅的开销用度全按军营伤残兵卒的标准走。”
“每日两碗糙米粗粥，半钱咸菜，你要是敢多哼唧一声，我就请军法处置你！”
守在门外的两个小丫鬟吓得跪在门槛边，哭着替我求情。
霍英反手甩出一鞭，打得门扉木屑四溅。
“哭什么哭！最烦你们这些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废物！”
“今天谁敢替她求情，一并拖去校场领军棍！”
我没有后退。
我的目光落在霍英腰间。她今日佩着一枚白玉螭龙佩，那是我出嫁时，母亲亲手替我放进嫁妆箱的东西。
去年萧承回京述职，从我这里借走了它。
他说边关苦寒，想拿玉佩换些皮毛，犒劳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
我没有怀疑，将玉佩交给了他。
如今这枚玉佩没有换成将士御寒的皮毛，反倒完好无损地挂在另一个女人腰间。
见我迟迟不动，霍英抓住我的衣领，将我往炭盆残骸旁拖。
“装聋作哑是吧？给我跪下回话！”
我扣住她的手腕，借力稳住身体。
“霍军师，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你碰不起，也砸不起。”
霍英挑起眉头。
“这世上还没有老子砸不起的东西。”
她转头下令。
“动手，把这屋里的奢靡物件全给我砸了！”
02
亲兵挥起铁锏，砸向暖阁里的陈设。
紫檀多宝阁断成两截，上面的白玉胆瓶摔得粉碎。那套雨后天青瓷是婆母的心爱之物，平日擦拭都要用最软的鹿皮。
霍英走到软榻前，一把扯下金丝绣帐。
长剑落下，厚重的织锦裂开，露出里面的天蚕丝软褥。
“一个人睡觉要用三层蚕丝软褥，真把自己当成金枝玉叶了？”
她抓起一把丝绵，扔进尚未熄灭的炭火中。浓烟升起，屋里的小丫鬟咳成一片。
“萧承在前线写信与我诉苦，说家中那位娇气成性，成日汤药不断，耗尽了他大半俸禄。”
“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倾国倾城的天仙，原来不过是个面黄肌瘦的药罐子。”
“今日我替天行道，帮他除了你这个无底洞，免得他在外头打仗还要分心挂念家底！”
我看着火焰将丝绵吞没，也终于明白了萧承的那些家书。
萧承每次回府，都要向婆母支取银两，说要打点北疆将领，抚恤伤兵。婆母知道他行事浮躁，每次只给他所求数目的七成。
她并不是舍不得钱。
余下三成，她会直接命人送到伤兵及战死将士家中，以免银钱过了萧承的手，被层层克扣。
萧承不敢忤逆生母，便在私信中指桑骂槐，抱怨家里的病秧子难伺候。
霍英只当那个常年卧病、耗费万金的人是我。
她更不知道，定远侯府的爵位、宅院、田庄乃至府库银钱，自始至终都掌握在婆母手中。
两名亲兵从内间抬出一口黑漆木箱，重重掼在地上。
箱盖震开，露出一套赤金点翠头面，还有一叠参茸铺子和药材庄子的地契。
霍英盯着箱子，眼里多了贪意。
“搜出来这么多好东西，还敢说自己没有中饱私囊？”
“萧承在北疆喝风咽沙，你却私藏了整整一箱子军资！”
她伸手去拿地契。
我上前打落她的手。
“那是老夫人的私库陪嫁，其中还有御赐之物，你敢私自截留？”
霍英反手朝我脸上甩来一记耳光。
我侧身避开，她的指尖擦过我的耳廓，带落了一枚珍珠耳坠。
“死到临头还敢拿死人压我！”
她拔掉牛皮水囊的塞子，将烈酒泼在多宝阁的残骸上。
“定远侯老夫人早在十几年前就缠绵病榻、不问府事了。这府里除了你管账，还能有谁？”
“拿皇室御赐当挡箭牌，你当我霍英是吓大的？”
“今天我就把这些搜刮来的赃物充作军饷，带回北疆分给兄弟们！”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伴着管事太监的通报，萧承穿着绯红武官袍服，快步走进院子。
霍英脸上的凶狠立刻散去，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03
“萧承，你可算回来了！”
霍英抢先开口。
“幸亏我今日亲自带人过来瞧了一眼，否则你这侯府都要被蛀空了！”
“你瞧瞧满屋子的绫罗绸缎和百年参茸，全是你拿命换来的血汗钱，全叫这毒妇私吞了！”
萧承迈进暖阁，目光扫过满地碎瓷和烧焦的绣帐，脸色变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谁的屋子。
可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霍英，还是走到我面前质问。
“楚氏，这是怎么回事？”
“霍军师是我的袍泽兄弟，在战场上替我挡过冷箭，你为何与她起冲突？”
“我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守好门户，俭省开支，你就是这么当家的？”
我的手背已经破皮，伤口不断往外渗水。
“萧承，进门前你可曾睁眼看过，这满屋子的东西究竟是谁的？”
萧承神色一僵，目光掠过被毁的软榻，没敢细看。
片刻后，他挺直腰背。
“不管是你的还是府里的，既然霍军师觉得铺张，那就是铺张了！”
“霍军师出身贫寒，一路靠真刀真枪拼杀上来，最见不得奢靡之风。”
“她心直口快，也是为了侯府的名声着想。你身为世子夫人，心胸怎能如此狭隘？”
霍英抱着手臂站在他身旁，眼中尽是得意。
“听见没有？萧承深明大义，岂会容你这等吸血蛀虫继续作威作福？”
“我看她手脚健全，整日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纯粹是好吃懒做养出来的毛病！”
“方才我还听下人说，她每日辰时都要用一盅御赐官燕，少吃一顿便喊头晕。”
霍英看向萧承。
“兄弟，这种女人留在后宅，迟早会坏了你的将星前程。”
“依我看，直接休弃出门，降为粗使婢女，才能以儆效尤！”
萧承看了我一眼，竟认真思量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端出世子爷的架子。
“楚氏，霍军师的话虽然糙了些，但道理没错。”
“边关将士苦寒，我们在京城安享太平，本就该心存愧疚。”
“从今日起，把母亲的印信和府库总账交出来，暂由霍军师代管代查。”
“你搬去偏院西厢房静思己过，什么时候学会了勤俭持家，什么时候再回正房。”
我看着与我同床共枕三年的夫君，忍不住笑了。
“让我交出府库账册，萧承，你敢接吗？”
“这侯府上下七十口人的嚼用，你外头欠下的一万两赌债，全凭账册上的进项在填。”
“你真以为，凭你那点正四品武将的俸禄，能养得起你的先锋队？”
萧承脸上最后一点从容也没了。
他扬起手，朝我打来。
04
“住口！你这妇人休得胡言乱语！”
我侧过脸，他的巴掌擦过我的耳边，砸在断裂的多宝阁上。
霍英手腕一甩，长鞭在地上抽出脆响。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死到临头还敢出言侮辱朝廷命官！”
“萧承不忍心打女人，老子可没那么多规矩！”
她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的脸往尚未熄灭的炭火上按。
“今天我就替定远侯府清理门户，先毁了你这张招摇撞骗的面皮！”
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
我被迫跪下，膝盖压进碎瓷。瓷片刺破裙裳，疼痛钻进骨头。
我没有求饶，只抬头看向萧承。
“萧承，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间暖阁，你确定要任由她砸毁？”
萧承避开了我的目光。
“楚氏，这是你咎由自取。”
“你若是早些顺从霍军师的意思，交出印信，何至于闹到这步田地？”
“霍军师是立过军功的人，性子烈。你受点皮肉之苦，长长记性也好。”
霍英笑了一声，从靴筒里抽出短匕。
“看好了，这就是不守妇道、奢靡败家的下场！”
刀刃向我的脸划来。
门外的小丫鬟哭得声嘶力竭。
我闭上眼，捏断了袖中那枚已经染血的玉簪。早在霍英闯进院子时，我便命贴身婢女带着另一半玉簪赶去宫门送信。
冰冷的刀刃即将碰到我的皮肉时，院外响起一记金石撞击之声。
“八宝如意辇落轿——”
“一品定国夫人、御赐朱雀神卫大都督回府！”
声音传过重重院落，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
05
匕首停在我的眼睫上方。
霍英手腕一顿，转头望向院外。
萧承的脸色却在听见“大都督”三个字时彻底白了。他双腿一软，跌坐进满地碎瓷。
“大都督……什么大都督？”
霍英皱眉看他。
“京城什么时候有了个朱雀神卫大都督？萧承，你母亲不是早就快咽气了吗？”
萧承嘴唇发抖，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院外响起整齐的重甲踏地声。
两队身披赤色披风的女卫按刀而入，转眼便封住整座院落。
霍英带来的四名亲兵下意识拔刀。
为首的红甲女卫看也没看他们，连刀都未出鞘，便接连砸中四人的膝弯。
四声闷响过后，四名亲兵全部跪倒在地。
“擅闯大都督内寝，持械行凶者，斩。”
院门被两名女官推开。
一个身披墨狐大氅、鬓边插着金凤衔珠钗的妇人，在掌事女官的簇拥下走进来。
她步子很慢，手里还捧着一只金丝手炉。
她脸色苍白，走过门槛时轻咳了两声，看着仍是那个一吹风便要头疼咳嗽的病弱老太太。
可她抬眼看向暖阁时，眸子里已没有半点平日的娇弱。
她正是定远侯老夫人，谢云湘。
“老……老祖宗……”
萧承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声音都变了调。
霍英仍握着匕首，上下打量婆母。
“你就是萧承那位常年吃药的母亲？”
她将长剑往地上一顿。
“老夫人来得正好，你这儿媳妇在内宅奢靡无度，霸占私库，我正替萧承立规矩呢！”
婆母没有理她。
她越过满地狼藉，快步来到我面前，低头看见我膝上的血和手背上的水泡，脸色彻底变了。
“玉珠儿，怎么伤成这样？”
她扔下手炉，俯身托住我的手腕。
平日连药碗热一些都要缩手的人，此时看着我伤口上的血，眼圈顷刻红了。
“疼不疼？娘不过进宫讨了半日安息香，这帮狗东西就把你欺负成这般模样！”
06
我握住婆母微凉的手。
“娘，我没事。”
她用锦帕替我擦去嘴角的血迹，又检查了我脸上和肩上的伤。
确认我没有伤到要害，她才起身转向萧承。
“萧承，抬起头来。”
萧承趴在地上，额头一下下磕着地砖。
“母亲！儿子知错了！儿子真不知道霍英会动手砸了您的暖阁啊！”
霍英见他这副模样，脸色越来越难看。
“萧承！你堂堂朝廷正四品武官，跪一个深宅病妇做什么？”
“这屋子是我砸的，人是我打的，与你何干！”
她拔剑指向婆母。
“老太太，你少在这里摆当家主母的臭架子！”
“定远侯府如今全靠萧承在外浴血奋战支撑门楣，没有他在边关立功，你这老骨头早饿死了！”
“今天这账本我查定了，你们萧家的银子，必须一分不差充作北疆军饷！”
婆母安静听完，唇边露出一点笑。
“充作北疆军饷？”
她咳了一声，身旁的掌事女官递上丝帕。
婆母擦了擦唇角，终于看向霍英腰间的白玉螭龙佩。
“霍先锋，你可知这定远侯府的爵位，是怎么来的？”
霍英冷嗤一声。
“自然是老侯爷当年战死沙场换来的荫封，如今传到了萧承手里！”
“无知蠢物。”
婆母声音不高，却压得暖阁里无人敢动。
“当年大魏北境十三州沦陷，老侯爷战死雁门关，是我谢云湘披挂上阵，率三千朱雀卫连破敌军八营，将敌酋首级斩于马下！”
“先帝金口玉言，定远侯爵位世袭罔替，封我为朱雀神卫大都督，掌天下半数兵马调遣大印！”
“这整座定远侯府的一砖一瓦，皆是我谢云湘的军功赏赐。先帝朱笔御赐，谁敢言是承袭老侯爷的余荫？”
霍英的脸色变了。
婆母走到她面前。
“萧承在北疆打仗的花销，每月三千两雪银，哪一两不是从我的私库里拨出去的？”
“他立下的所谓赫赫战功，哪一次不是我当年的旧部在背后替他压阵收尾？”
“你口口声声说他养活了这座侯府，那我倒要问问——”
婆母抬手指向地上的银丝炭。
“他萧承每个月领的那点微薄禄米，够买我这暖阁里的一根银丝炭吗？”
07
“朱雀神卫……大都督？”
霍英后退半步，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她在军中多年，自然听过谢云湘的名字。
二十年前，婆母伤及肺腑，从此退居京城。她极少出席宫宴，也不再过问军中事务。
所有人都以为，当年的朱雀女帅已经被病痛拖垮。
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离不开手炉和汤药的老太太，便是那位曾令北狄闻风丧胆的主帅。
“不……这不可能……”
霍英转头看向萧承。
“萧承！你不是在信里说，家里那个常年卧病、花钱如流水的病秧子是你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吗？”
“你说你在家里毫无尊严，连喝酒的银子都要被那毒妇克扣！”
“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承将脸埋进碎瓷中。
“母亲！儿子糊涂啊！儿子只是在军中吃酒吹牛，为了争几分薄面才随口编排的！”
“儿子哪敢对您不敬啊！都是霍英！是她擅作主张要来后宅立规矩，儿子真的拦不住她啊！”
“拦不住？”
我捂着手背上的伤，走到萧承身旁。
“方才霍军师要拿短匕划烂我面皮的时候，世子爷可不是这么说的。”
“世子爷说，这是我咎由自取，多受点皮肉之苦才能长记性。”
“世子爷甚至还答应了霍军师，要将我休弃出门，降为粗使贱婢，好将这侯府的中馈大权拱手相让。”
萧承抬头看我，眼中全是哀求。
“玉珠！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能在母亲面前这般落井下石？”
“我方才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稳住霍英罢了！”
“权宜之计？”
婆母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萧承被打得歪倒在地，嘴角溢出血来。
“二十多岁的人了，吃着亲娘的俸禄，靠着媳妇操持家业，在外头装腔作势充大头鬼！”
“你在外头花天酒地养红颜知己，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你是烂泥扶不上墙。”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领着外头的野狗进门，咬碎了玉珠的手，砸了老娘的屋子！”
婆母指向满地残骸。
“这屋里的天青瓷瓶，是先帝登基时赏的贡品，价值三千两。”
“这幅蚕丝绣帐，是江南织造府耗时三年织就的孤品，价值两千两。”
“还有老娘这盆用了二十年的百年老炭灰，乃是御医特调的养肺药炭，千金难买！”
她收回手，看向霍英。
“霍军师，你不是最讲公道军纪吗？”
“来人，拿账本来，一笔一笔给这位霍大英雄算个清楚！”
08
两名红甲女官捧着算盘和文书进门。
算珠噼啪作响。
霍英额角沁出冷汗，终于放低声音。
“大都督……末将不知这暖阁是您的起居之处，多有冒犯……”
“末将也是受了萧承的蒙蔽，以为是内宅妇人奢靡败家，这才好心办了坏事……”
“好心办坏事？”
我看着她。
“霍军师进门不由分说，先是一鞭子抽翻炭盆烫伤我，再是指使亲兵搜刮私库地契。”
“若真是好心，为何口口声声要将府库银钱充作军饷带走？”
“你腰间挂着的那块白玉螭龙佩，是我娘家给的陪嫁。萧承借去一年未还，怎就成了霍军师的私物？”
婆母的目光落在玉佩上。
“红甲卫，卸了她的佩饰，掌嘴。”
两名女卫上前。
霍英拔剑反抗。
“我是北疆前线立过战功的四品武官，即便你是大都督，也不能动用私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女卫的长戟已经劈下。
霍英手里的剑脱手飞出，插入头顶的梁木。
紧接着，巴掌落在她脸上。
霍英被打得踉跄后退，吐出一颗带血的碎牙。第二记耳光落下时，她再也站不稳，跪倒在地。
腰间的白玉螭龙佩被扯下，送到婆母手中。
婆母用帕子包着玉佩，随手丢进炭火残渣。
“被腌臜东西碰过的死物，脏了玉珠的嫁妆单子。”
她看向霍英。
“四品武官？你的军阶是兵部批的，而兵部尚书当年是我麾下的参谋。”
“你以为你在北疆干的那些破烂勾当，真能瞒得过京城的眼睛？”
掌事女官展开一卷密折。
“北疆先锋营霍英，勾结定远侯世子萧承，冒领战死兵卒抚恤银八千两，私开黑市，贩卖军马三十匹，克扣边防药材，致使三营将士伤口溃烂……”
女官每念一条，霍英的脸便白上一分。
待罪状念完，她瘫坐在地上，猛然看向萧承。
“萧承！是你……是你把这些账目捅出去的？”
她扑过去掐住萧承的脖子。
“你个没种的软蛋！当初是你说出了事有老夫人兜底，是你逼我一起贪墨抚恤银的！”
09
萧承被掐得直翻白眼，抓住霍英的头发，将她往地上按。
两人在碎瓷和炭灰中撕打，哪里还有半点袍泽情深。
“是你勾引我！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吹枕边风，让我偷母亲的私库银子！”
萧承一脚踹在霍英腹部。
“我早就受够你了！一身臭汗的大老粗，要不是看你能在军中替我遮掩战功，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霍英捂着腹部，尖声大笑。
“恶心？在营帐里喝醉酒求着老子给你端茶倒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恶心？”
“你个连马都骑不稳的废物！战场上听到号角声就吓得尿裤子的孬种！”
“若不是老子提着刀替你冲锋陷阵，你早死在突厥人的马蹄下了！”
婆母坐在女官搬来的交椅上，接过一盏燕窝羹，慢慢喝了一口。
“看够了没有？”
她放下茶盏。
满院红甲女卫一齐拔刀。
萧承与霍英同时僵住，再不敢动。
两名禁军统领拿着圣旨走进院内，在婆母座前单膝跪地。
“启禀大都督，兵部与大理寺已将定远侯世子萧承、先锋统领霍英之罪状查实。”
“皇上下旨，霍英剥夺军籍官职，押入天牢候审，家产尽数抄没充公。”
霍英听见圣旨，整个人瘫软下去。
禁军上前给她套上锁链，将她往外拖。
行至门槛处，她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死死盯着我。
“楚玉珠……你以为你赢了吗？”
“离了萧承，你不过是个无子无势的下堂妇！我看你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快活几天！”
我迎着她的目光。
“霍军师还是多操心操心天牢里的刑具吧。”
“至于我过得快不快活，你这辈子是没机会瞧见了。”
禁军堵住霍英的嘴，将她拖出院子。
院内安静下来。
萧承跪到婆母脚边，不断抽打自己的脸。
“母亲！儿子真的知错了！儿子是被霍英那个贱人下了蛊啊！”
“儿子是定远侯府唯一的香火，您不能不管儿子啊！”
10
萧承伸手去抓婆母的裙摆。
婆母抬脚踩住他的手指。
“香火？”
她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眼里再没有半分纵容。
“定远侯府的门楣是拿热血和性命铸就的，不是留给你这种卖妻求荣、残害忠良的畜生来败坏的。”
婆母看向门外的传旨官。
“老身今日进宫，已向皇上求了一道恩旨。”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大印的文书，摔在萧承脸上。
“第一，革去萧承世子之位，从定远侯宗族谱牒中彻底除名，永世不得入萧氏祖坟。”
“第二，收回御赐战马兵刃，发配北疆充作苦役，非死不得归京。”
萧承瞪着地上的文书，许久才找回声音。
“除名……发配苦役？”
他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在一起。
“不！母亲！我是您的亲骨肉啊！父亲临终前让您好好照拂我，您怎能这般绝情！”
“闭嘴！”
婆母一掌拍在扶手上，紧接着咳嗽起来。
我走到她身边替她顺气，又端来温热的参茶。
她喝了两口，气息渐渐平稳，指着萧承喝道：
“你休要提你父亲！”
“当年你父亲若是知道自己生出这么个对外卑躬屈膝、对内欺压妻母的孬种，生下来那天就该把你掐死在襁褓里！”
“滚！立刻给我滚出侯府！”
禁军统领上前反剪住萧承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架起来。
萧承挣扎着看向我。
“玉珠！玉珠救我！你同母亲求求情啊！”
“我是你的夫君！我们拜过天地的！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去北疆送死啊！”
我看着这个曾经让我苦等三年的男人。
他回京述职时，从未问过我在府里过得如何，只会开口要钱，要我替他打点官场。
他送给霍英的每一样东西，都来自我的嫁妆。
他在军中博来的每一分体面，都由婆母在背后替他支撑。
今日霍英闯进暖阁，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这里住的是谁。
他没有阻拦，无非是觉得婆母只有他一个儿子，再生气也不会真把他如何。
至于我，在他眼里更不值得一提。
“世子爷上个月在信里不是说，北疆天地广阔，比这逼仄的后宅痛快千倍万倍吗？”
“如今得偿所愿，世子爷合该高兴才是。”
萧承的哭喊声穿过回廊，越来越远。
暖阁终于安静下来。
婆母靠回交椅，长长吐出一口气。
“玉珠儿……快，把娘那盒清心润肺的蜜丸拿来……咳咳咳，可把老娘累散架了。”
方才还威震满院的朱雀女帅，转眼又变回了那个多走几步便要喊累的病弱老太太。
11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我从药箱里取出川贝枇杷蜜丸，送到婆母嘴边。
婆母含着蜜丸，拉过我缠着白布的双手，眼圈又红了。
“这混账东西，下手这般没轻没重，白瞎了老娘前些日子给你养出来的那点细嫩皮肉。”
我吸了吸鼻子。
“娘，我都收拾好了，一会儿让府医再换次药便不疼了。”
婆母摸着我手背上的纱布，沉默了很久。
“玉珠，萧承被废，发配北疆苦役。按大魏律法，你如今便算和离归宗的自由身了。”
她抬眼看我，神情竟有些不安。
“你……可是在怪娘下手太狠，断了你做侯夫人的前程？”
“若是你心里还念着他，娘……”
“娘。”
我打断她，撩起裙摆，端正地跪在她膝前。
“嫁进萧家三年，萧承待我不冷不热，整日挑剔我身无功勋、不懂兵法。”
“我娘家重男轻女。从小到大，我吃的是残羹剩饭，穿的是兄长退下来的旧衣。”
“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把最好的金丝绣被留给我，头一回有人因为我手上起了茧子，就心疼得掉眼泪。”
我望着眼前这位两鬓斑白的老人。
“玉珠舍不得的从来不是什么定远侯夫人。”
“玉珠舍不得的，是娘。”
婆母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俯下身抱住我，像我初嫁进侯府时那样，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萧承那个孽障走了，这定远侯府就是咱们娘俩的！”
“先帝御笔亲封的爵位还在老娘头上。府库里的金山银山，老娘一文钱都不给那不肖子留，全写在你的名下！”
婆母抹掉我脸上的泪。
“回头我就进宫去求皇后，收你做我的关门义女，请封正二品郡夫人！”
“往后京城里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你面前嚼舌根，老娘提着红缨枪去掀了他们家的屋顶！”
我靠在婆母怀里，听着她熟悉的哼哼声，心里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落地。
我自幼没有得过母亲多少疼爱。
嫁入侯府时，我也曾以为自己这一生不过是从一个冷漠的家，走进另一个陌生的家。
后来我才明白，血缘未必能换来真心，婆媳也未必只能彼此防备。
萧承给不了我的家，婆母给了。
我没能从丈夫那里得到的珍重，也在这个总爱装病撒娇的老太太身上得到了。
12
一个月后，北疆与大理寺先后传来消息。
霍英熬不过刑讯，招供了冒领抚恤、贩卖军马、克扣药材以及私通外敌的罪证。
她贪去的抚恤银中，有一半被她拿去置办京郊田产，另一半则由萧承花在了赌坊和酒楼。
她口中那些值得同生共死的将士，从未分到她搜刮所得的一文钱。
三日后，霍英被押往菜市口明正典刑。
行刑那日，曾受她克扣的伤兵家眷挤满长街，却没有一人替她求情。
至于萧承，被发往北疆采石场服苦役。
从前他总在家信里说自己如何饮冰卧雪，如何与将士同吃同住。
真正到了苦寒之地，他连半个月都没撑住，十根手指便被粗糙的石料磨得血肉模糊。
他几次试图拿银子买通守卫。
可他的私产早已被大理寺查封，身上连一块完整的玉佩都找不出来。
逃跑未遂后，他被重责四十军棍，扔进阴暗潮湿的马棚，每日只能领到两张发硬的粗饼。
这正是霍英闯入暖阁那日，替我定下的用度。
萧承托过路客商送来一封血书。
信中没有再提他的功名和体面，只一遍遍说自己知错，求婆母念在母子情分上救他回京，也求我顾念三年夫妻之情，替他说上几句好话。
血书没能送进内院。
守门的嬷嬷听完来人的话，将信扔进门房的炉子里。
“老夫人咳疾未愈，郡夫人的伤才刚养好，见不得这些腌臜东西。”
信纸很快烧成灰烬。
开春后，京城积雪消融。
定远侯府换上了新匾，朱雀大都督府六个金字在春日下格外醒目。
宫中册封旨意如期而至。
皇后认我为义妹，将我的名字记入皇家宗牒，加封安宁郡夫人，掌大都督府内府金印。
我娘家听说此事，带着厚礼登门。
多年未曾关心过我的父亲红着眼眶，说这些年一直挂念我，只是碍于侯府门第，不敢贸然打扰。
兄长站在一旁，满脸堆笑，说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往后应当多来往。
我让管事将礼物原样退了回去。
父亲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玉珠，你如今得了富贵，便不认生身父母了吗？”
我站在大门内，没有请他们进府。
“父亲记错了。”
“楚家姑娘早在三年前出嫁时便死了。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朱雀大都督义女、皇后义妹，安宁郡夫人。”
“从前楚家没有给过我的东西，如今我也不需要了。”
父亲还想开口，府门已在他面前合上。
我转身回到内院时，婆母正披着狐裘坐在廊下等我。
她一见我便伸出手。
“玉珠儿，外头冷，快过来。”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果然一片冰凉。
“太医说了，您不能在风口久坐。”
“娘这不是担心你受委屈吗？”
她往我身后看了两眼。
“他们没欺负你吧？要是欺负你，娘现在就让红甲卫把楚家大门拆了。”
我替她拢好狐裘。
“没有，我已经处理好了。”
婆母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确认我没有难过，这才放下心。
“那就好。咱们玉珠儿如今是有娘撑腰的人，谁也不能欺负。”
我笑着应下。
“知道了，娘。”
暖阁重新修葺一新。
琉璃窗映着明亮的春光，落在新打的黄花梨软榻上。
婆母靠着软垫，手里捧着一盏加了双倍牛乳的杏仁茶，正用银匙撇去浮沫。
“玉珠儿，今天的杏仁茶磨得不够细，嗓子眼痒痒的。”
她抬起头，满脸无辜地看着我。
“娘想吃城南八宝斋刚出锅的百花酥，你陪娘坐车去买好不好？”
我放下庄子账册，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银匙。
“好，都依娘。”
“不过太医说了，今日只能吃两块，多一块都不成。”
婆母撇了撇嘴，拉着我的衣袖晃了晃。
“三块行不行？就三块，娘保证乖乖喝完今日的苦药汁子。”
“不行。”
“两块半？”
“百花酥怎么分半块？”
“娘吃大的那一半，你吃小的那一半。”
我被她逗笑。
婆母见我松了口，立刻坐直身体。
“那就这么说定了。备车，咱们现在就去。”
我替她系好披风，又塞了手炉过去。
走出暖阁前，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重新摆好的天青瓷瓶。
“玉珠儿。”
“娘，怎么了？”
她握紧我的手。
“往后别再傻站着让人欺负。”
“娘可以替你撑腰，可娘也盼着你自己立得住。”
“这座大都督府，娘早晚要交给你。府里那些账册、庄子、人情往来，你都管得很好。等开春后，娘再教你看军中舆图和兵部邸报。”
我怔了怔。
“娘要教我兵法？”
“有什么不能教的？”
婆母抬起下巴，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纵马沙场的锋芒。
“谁规定女子只能困在后宅里？”
“老娘当年能领兵，你自然也能学。学会了未必非要上战场，但总不能再让什么阿猫阿狗拿着军功压你。”
她说着说着又咳了两声，顺势靠到我肩上。
“不过今日不学。”
“今日娘身子弱，得先吃百花酥补补。”
我扶住她，无奈地应了一声。
“是，先给老祖宗补身子。”
婆母满意了。
她拉着我走过长廊，身后的红甲女卫按刀随行。春风穿过庭院，吹散了暖阁里残留的药香。
萧承曾说，我只配守着逼仄后宅，看账本、管下人，一辈子都不会懂得外面的天地。
可他不明白，困住人的从来不是一座宅院。
有人身在边关，依旧活在虚荣、贪婪与怯懦里。
也有人曾困于后宅，却能在推开门后，重新拥有自己的人生。
往后我会替婆母掌管大都督府，也会跟着她学习兵法，查阅军报。
我还要在京郊开设一间女学，让那些与我一样被家族轻视的姑娘，有书可读，有路可走。
至于眼下，我只需要陪婆母去买她惦记了半个月的百花酥。
她护我走过最难的三年。
往后的岁月，换我护着她。
我们娘俩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