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乃将门世家，家中姐妹自幼习武，个个生得精壮。
姐姐弓马娴熟，妹妹骑射精通，就连远在江南水乡不谙世事的表妹，也有一手百步穿杨的绝活。
唯有我，手无缚鸡之力。
上马都要两人搀扶，拉弓更是咬牙切齿，偶尔风大了，还得捂着脑袋说头疼。
直到那日花朝会后，京中众多公子来我家送上聘礼。
主母决定举办一场四姐妹的比武招亲。
胜者嫁入东宫为太子妃，第二、第三名嫁入将门做将军夫人。
最后一名，则要嫁给当年在战场上偶然救过老将军的疯癫乞丐。
主母拉着我的手：“皖皖，莫要怪我们不讲公平，只是将门世家实力为尊。”
“就算你嫁给乞丐，也仍是我苏家之女，绝不会亏待你。”
“谁说我要嫁给乞丐？”
我娘生前常对我说，战场之上最不讲公平。
巧了，我也最精此道。
1.
比武招亲看似各凭本事，其实早有定数。
妹妹苏月早与同为将门的方小将军暗定终身。
表妹苏琴此次也有驻扎江南的杨家公子杨恒相伴上门。
尚未有婚约的，便只剩我与大姐二人。
这比武招亲，便是主母为大姐嫁入东宫铺就的阳关道。
主母松开我的手，轻呷一口香茶。
“你若实在不愿，我们自然也不便强求。”
“可这消息已传遍京城，朝中上下多少人盯着这场比武招亲，自然不可轻易取消。”
“你只需嫁给那乞丐三个月。我保他不能动你，三个月后再设法将你许配给旁人。”
主母挑了挑眉，平静地注视着我。
小妹把玩着方小将军送她的玉佩首饰。
“二姐，方郎在远方也有表亲，你若愿意，到时也可嫁过去。”
表妹则看向杨恒，两人相视一笑。
“再不济，姐姐也可以随我们一同去江南。”
“江南水好，俊俏郎君更是不在少数。”
我扫视大堂，将他们强忍笑意的神情尽收眼底，淡淡道：
“战鼓未响，你们又怎么料定我一定会输？”
大姐苏正宁本在一旁细品点心，闻言轻笑一声，手中的桂花糕都抖落在地。
“好妹妹，你倒是别闹了。”
“我怕你刚上战马，还没与姐妹们交锋，就像这块桂花糕一样被甩飞出去。”
厅堂内笑声一片。
主母好言相劝：“你与你那娘亲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身娇体弱，没有半分我苏家将门的英姿。”
“依我来看，还是趁早放弃为好。”
我却看向主母，直言道：“主母既谈到我娘亲，岂不知兵行诡道之理？”
“谁说这比武之法，非得在棋局之内呢？”
主母面色一沉：“我就知道你娘绝非安分之人，哪里会轻易收敛？果然把那等旁门左道尽数教给了你。给我滚出去！”
见主母面色铁青，妹妹、表妹几人连忙凑上前来，面上皆是不解。
唯有大姐忙轻拍主母后背：“娘！”
妹妹诧异地扭头，低声问：“可她娘不也只是个文弱女子吗？不过是老将军一时兴起，从外边带回来的山野村姑罢了。”
“这等女人，怎会让母亲这般生气？”
主母叹口气：“她娘亲倒是好胆量。”
“我与府中其余几位夫人，不都是老将军当年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
“唯有她，是当年把老将军强行抢走、硬娶进门。”
2.
厅堂上传来阵阵唏嘘声。
主母正咬牙切齿地说着我娘当年那些不堪之事。
我则穿过亭廊，径直往后方祠堂而去。
我娘是我此生见过最温柔的人。
她明明身子弱，受不得风寒，却还愿意抱着我在花园里赏花看月。
她常做的事，是扯下带着藤蔓的花枝，编成细细的花环，戴在我头上。
可这番行为总是换来主母还有其他几位姨娘的嘲笑。
“果然是山里来的平民，爱好也这般粗俗。”
她们嫌弃地看着母亲沾泥的手，毫不遮掩地露出鄙夷之色。
父亲往年倒还愿意为我们说上几句话。
可随着他病逝，这府中更是没了我们母女的立足之地。
“府中上下无论男女，自幼习武，身强体壮，偏你女儿没有半分将门英姿。”
“究竟是不是老爷的骨血，也都难说。”
我也被不少下人暗地里称为杂种野孩。
小孩子心思敏感，这些话自小便萦绕在我耳边。
最叛逆的时候，我学着京城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在府里上蹿下跳，爬树玩泥。
本就体弱，又因这些举动摔出不少伤。
可母亲依旧只是温柔地将我揽进怀里，细心地处理伤口。
我曾质问母亲，为何总是如此温柔。
她也是府里的夫人，也有话语权。
她分明可以管束下人，分明可以与主母争辩。
可母亲只是摇摇头。
直到母亲病重，临终之际，她递给我一个尘封已久的包裹。
里面是一把虎蟒匕首，还有一面“替天行道”的大旗。
我才知道，入府前的母亲从不曾温柔。
她曾是名动一方的土匪。
她行事狠辣，善用诡道，不知把多少妄图剿匪的官兵拦在山下。
后来遇见老爷，这才随他行军，而后有了我。
只是为了扮演好这府中夫人，为了让我和她不被赶出苏府，她才学着温柔，学得乖巧。
哪怕在府里做个最不起眼、最遭人厌弃的奴才，也比当年在山上饿得啃草根的日子强。
我从祠堂取出几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摆在母亲的牌位前。
“娘，当年您的招数不够猛，也不够狠。”
“您选的庇护也不够稳，终究护不住我们娘俩。”
3.
隔天，苏府里热闹非凡。
就连许多镇守边关的将士和其余将门子弟都特意前来。
毕竟是少见的比武招亲，而且还关乎未来的太子妃，朝中上下关注度自然不低。
其中也有不少是来看我笑话的。
“那位就是苏家病弱的女儿？容貌倒是不错，只是可惜，居然要嫁给疯癫的老兵。”
这些声音虽然极细微，甚至刻意绕开我，可还是有些许落入我耳中。
此刻，大姐、妹妹和表妹已经换上各自的金戈铁甲，威风凛凛地站在我身前。
人人皆像一堵高墙。
自昨日听祖母谈起我母亲往事后，她们眼里果然多了几分轻蔑与不屑。
表妹斜瞥我一眼：“姐姐，虽说在这苏府里你年纪比我大几岁，可接下来的比武招亲是真枪实剑。”
“你若不行，还是趁早投降为好，否则我们姐妹几个真容易伤着你。”
不仅是她，旁边几位小将军同样立在一旁。
看着直到此时都没换上甲胄的我，神情尽是藏不住的耻笑。
府中精甲重甲不在少数，自然也有为我量身定制的一份。
可自幼以来，我从未穿过。
原因无他，一副重甲由精铁打造，重量极沉，即使是寻常男子想穿在身上行动自如都极为艰难。
府内除我以外的姐妹几人，剩下能驾驭甲胄的，也就只有当年在边关出生入死的老将。
“妹妹还是不要逗皖皖玩了，我们又不是不知，她连武器都很难握起。”
“肃静。”
庭外还是喧嚣一片，可随着这声呵斥，众人噤声。
主母此时已换上当年的戎装，手持龙头杖，腰间佩着老将军留下的佩剑，不疾不慢地走来。
她看向大家：“太子等人已经要到门口了，你们换上衣服，随我去门口迎接。”
听得主母发话，大姐等人不敢怠慢，立刻迈开步伐，随着甲胄铿锵向门口走去。
我正要跟上，祖母一个目光扫来：“皖皖，你并未佩戴器刃，实在显不出我苏家女子气概，还是不要随我们前往正门，且去侧门接其余几位贵客就好。”
表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今日苏府大日子，客人都是从正面而来，侧门能有什么贵客？恐怕也就只有那些流落街头的疯癫乞丐。”
我并未在意她们目光中的古怪，而是不急不慢地向后退去。
待到她们离去，背影不可见，这才从怀里拿出不少瓶瓶罐罐。
表妹她们对我的敌意，往往来自我娘亲的身份。
她身份是匪，是罪犯之身，是不入流之女子。
可我却清楚主母为何对我娘亲如此痛恨入骨。
归根到底，还是娘亲当年做土匪时，让她吃了太多苦头。
苏家尚武，主母亦是如此。
主母当年也是骁勇善战的将军，可惜落在我娘亲手上，却没讨过几处好。
分明只是个土匪头子，却让这些苏家将兵吃尽苦头。
下毒、下药、断粮，甚至瘟疫，凡世间所不齿之事，娘亲手里都是轻而易举。
老将军之所以费尽心思要把娘亲带回来，除去他真是被娘亲绑上山的压寨夫人。
另一个原因就是她毒计太多。
留在外面终究是个祸害，唯有在府内才能杀杀她的性子。
也正因如此，那施得了毒计的土匪头子，成了人人皆可欺负的柔弱女子。
但我嘛，终归有所不同。
4.
“我就猜到，你肯定少不了阴损招数。”
我刚从厨房走出，身后便传来男子的声音。
我猛然转身，虎蟒匕首已然抵在那人咽喉处。
直到看清来人面孔，这才放下武器。
“太子殿下，请不要从我的身后接近，不然我的匕首可就不长眼了。”
我把匕首藏回腰间，确定没有其他人看到，这才放心。
可手还未放稳，就被太子用力一拍，手里藏的石灰粉尽数散落。
“恐怕不长眼的不是匕首，而是手上的石灰吧。”
随后，他又在我肩膀和袖口随手轻拍，好几袋没放稳的石灰都落了下来。
“我就说苏府上下都是甲卫出行，怎么就你不愿意穿，就连相对较轻的软甲也没有准备，原来是在身上藏了这么多石灰。该不会是比武现场要用吧？”
我悻悻一笑：“就我这点力气，哪敌得过太子殿下，总得耍点巧劲。”
“是巧劲还是阴招？”太子将脑袋凑了过来。
我白了他一眼，转手又将两包泻药塞进他怀里：“既然你来了，那也方便，麻烦帮我去隔壁马房，帮我把这个下到马料里。”
“我是太子。”
“我是土匪。”
我叉着腰盯着太子殿下。
太子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
良久之后，他摇头失笑，无奈地翻墙而走，片刻后又翻了回来。
“这泻药该不会是早就准备好的吧？”
处理完毕后，太子盯着我又从腰间掏出的瓶瓶罐罐，面容古怪地看着我。
“对，和你当时吃的那几批一模一样，好在还能用。”
我回答得倒是干脆。
毕竟我与太子已经并非第一次相遇。
六岁时，我在苏府花园里初次看见正爬在树上的太子殿下。
太子是来府里进修的，同时陪大姐和妹妹一起习武。
不过年幼的他正是好玩的时候，于是想方设法偷溜，谁知溜到了我娘亲的寝宫，见到了正被隔壁寝宫奴婢偷偷议论说我是捡来的。
这些话我早已见怪不怪。
那时我虽年幼，却并未将它放在心上，可却看见有人从天而降，直接落在那两个婢女面前。
“没确定的事，你们怎敢妄议？”
小少年叉着腰，像副成人模样，训斥着奴婢。
奴婢认出他的身份，也不敢反驳，只能落荒而逃。
初见太子，还觉得他是个好人。
可随后他便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你不是土匪头子的女儿吗？怎么会任他人评说？”
我抓起一把烂泥糊在他脸上：“我才不是土匪头子！”
因为那碗烂泥，我被祖母罚了三天禁闭，啃了三天馒头，就连娘亲都只能隔窗看着我。
于是后来他每次过来，我都会给他准备惊喜。
这些瓶瓶罐罐全是从母亲房间里偷摸搜出来的，上面也没写到底是什么东西。
有些是药香，有些是奇怪香味，我便把它们依次放入茶汤中，吃得太子既面红脸胀，又浑身抽搐，连忙往茅房跑。
他拎起棍子就想揍我，嘴里连声：“我是太子。”
我才不听他的，直接溜到树上，吐着舌头答：“我是土匪。”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终于弄清楚了母亲这二三十个陶罐各自有什么作用。
而太子居然还没把我关进大牢。
5.
正回想间，正门的祖母一行人已经回来了。
可步履却没有先前那般轻快，主母连连晃着脑袋。
“先前宫里已传来消息，说太子来了，可我们分明只看见太子手下之人，却未曾见到太子本人。”
她的目光瞥向旁边的大姐。
大姐此时除去一身甲胄外，还特意点缀朱砂，本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先见太子。
就在这时，她们看见了依旧站在旁厅的我。
表妹方才在主门等待太子，结果什么都没等到，此时心性已经有些烦躁，看见我站在此处，立刻冲上前来。
“主母不是让你去侧门接人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表妹先前住在江南，自然少来京城，就连身旁之人是太子也不认得。
可她虽不认得，一旁的主母以及大姐已认出他的身份，主母连忙向前轻拽她的手。
表妹还有些不解，杨恒也立在她身旁，诧异地看着主母。
“主母，皖皖可是违背了你的命令？让她去侧门接人，她都不愿意。”
我则微微勾起嘴角：“我虽然没有如你们所愿去接那疯癫乞丐，可我接到了更重要的人呢。”
主母等人立刻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这才伸手，让众人起身。
只是这一跪一起，我的目光尽数落在大姐身上。
此刻大姐的面色相当难看。
她可是刻意化妆，还准备好了苏家将士的阵仗。
气场、排场全部都准备上了，为的就是亲自见太子。
可谁能想到，太子居然在我这里。
主母也稍显诧异：“太子不应与随行人员一同而来，怎么会先入府中？”
“此次比武招亲毕竟关联我的太子妃，我自然要亲自前来观察，所以从侧门过来，正巧就遇上了苏皖。”
“只是你们先前说的那疯癫乞丐，我怎么没有遇到？”
我不由得挑眉看向太子，没想到他在此刻竟然还为我解围。
毕竟莫说祖母，周围人都知他们先前给我下的命令是去侧门迎接乞丐。
此时那乞丐恐怕也已经进了府中，却没看到我去迎接，无疑会在暗地里说我懈怠。
可若是太子也从侧门而来，而我是为了见太子方才进门，这一切就有所不同了。
别说区区乞丐，就算是主母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果然，听得太子这番话后，主母也只能嘟囔一句原来如此。
随后才挤出笑意：“太子从何而来倒是不重要，来了就好。”
此时大姐盯着我的目光依旧有些许怒意，尤其是看见太子就在我身旁，与我靠得这般近。
所以她故意向前插入我与太子中间，而后扭头看向一旁的太子。
“太子殿下，这比武招亲除去为我苏家侄女儿安排婚事以外，也是想显露我苏家将门之后的武艺，往后协助太子。”
“只是不知太子心下认为，谁才是这次比武招亲的冠军呢？”
此言一出，表妹与妹妹两人皆不由而得往后退了一步。
表妹更是缩进了杨恒的怀中。
明眼人皆知，这次比武他俩要故意退让，胜者非大姐不可。
而大姐的嘴角也轻微勾起，看向我的目光里更是多了几分鄙夷。
就算我运气好，接到了太子又如何？
比武招亲，实力为尊。
太子也不可能要一个虚弱的病殃殃的太子妃。
可出人意料的是，太子径直站在了我的身后。
“若一般而言，单论武力，我对诸位的实力恐怕早有了解，毕竟往日里也没少切磋。”
“不过我更好奇，那并未习武之人，如何获得比武招亲的胜利？”
他轻轻拍拍我的肩膀。
“这……”
大姐一时语塞，看向太子的眼中充满了迷茫。
“太子说笑了，妹妹身娇体弱，怎么可能成为比武胜者呢？”
“那可难说，”可太子淡定摇头，“战场之上最多的就是变数，不是吗？”
主母眼见情况稍显僵局，连忙出来拉开众人。
“莫慌莫急，吃过饭后便是我们的比武招亲，这一次还有京中不少百姓观看。你们几个可都要表现好啊。”
主母的目光扫过大姐以及表妹，还有妹妹，唯独看都不看我。
显然已经确定我一定会输。
倒是太子在走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似是拍我，实际上是发现了我藏得稍好的几袋石灰粉。
我挑起一个白眼。
本来准备的挺齐全，遇了太子之后又少了几分准备，还得再谋划一些。
6.
擂台之下，除苏家兵马以外，有不少京城百姓。
苏家之名，在京城百姓里早有耳闻。
当年苏老将军亲自出征狩猎四方，甚至将北方蛮夷吓得不敢再入国境，这等威名更是让百姓铭记于心。
此刻的比武招亲，自然引来不少观众。
“快看，那身披红甲者就是苏家的大女儿，听闻文韬武略样样在行，而且还是太子妃的钦定之人。”
“另外两位看得出来武艺也相当不凡啊。”
除去这群百姓以外，台下将士皆在欢呼。
自老将军死后，苏家已然群龙无首。
为让苏家继续延续，将其血脉以及兵马转至东宫，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这也是为何主母非要将姐妹四人中的一人，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的原因。
擂台之上，四位姐妹已然站定。
我立于南侧，而大姐以及另外两位妹妹各自站立其他三个方位。
为寻求战场之混乱，此次较量采用的是混战方式。
虽说看似是混战，可她们三人的枪尖全部对着我。
还未正式开始，就已然看得出来，无论我是否有武艺傍身，她们都决定率先将我解决。
“那位怎么没有穿甲？看起来与其余几位苏家子女格格不入。”
“听说苏家内宅有一位病弱女子，该不会就是她吧？”
莫说台下百姓，就算是其余过来观战的将门子弟也轻轻摇头。
大家都是饱经风霜之人，见惯了战场残酷，此时看见这四姐妹各自动态，岂能猜不透她们的想法。
任谁都看得出，我此次定是凶多吉少。
而我的目光则瞥向远处，正坐在观战席上看着这场比武招亲的太子。
太子压低脑袋，似笑非笑的目光不时瞥过来。
“皖皖，现在认输可还来得及。”
大姐握着一支红缨枪，此时已翻身上马，居高临下静静看着我。
而我则微微摇头：“莫急。这胜负不是还没分出来吗？”
随后，我艰难地站在马匹旁边。
好在擂台未开始之前，还能寻求援助。
因此早就有两位仆人在一旁帮我翻身上马，不然就凭我这小短腿，想上马，难度不低。
可这举动一出来，随之而来的又是笑声一片。
“瞧，这女子连马都上不去，哈哈。”
“谁能想到向来善武的苏家，竟有人上马都要人搀扶。”
“不是，这样下去，她还能获得胜利？该不会真要嫁给乞丐了吧。”
小时候被说得多了，耳朵自然灵光，这些话语也全部落在我这里。
可对于我来说，他们的话实在太过寻常，已然激不起我的兴趣。
反倒是一旁的大姐等人被这番话逗乐，激起了不少战意。
“对战开始。”
祖母轻敲拐杖，随着一声令下，比武正式开始。
大姐还未动，表妹与妹妹两人就已经交替着朝我冲了过来，显然是想趁大姐动手之前，将我提前干掉。
不过她俩方才行动就已察觉不对。
妹妹的马匹此时方才奔跑两步，就已经突然停下。
而表妹那匹马更像是发狂一般，将她甩了出去。
“什么情况？怎么刚开始就出意外了？”
这突然的举动换来台下不少人的关注，我则勾起嘴角。
毕竟表妹这匹马向来关照，吃的都是精粮以及各种好东西，稍微给它下点泻药，那肠胃自是受不了，比起其余战马，影响则会更大。
至于表妹，她虽能百步穿杨，可并没有多少实战之力，平日里在武力方面也不算优秀。
更何况她此次来我苏家，骑乘的战马也并非自己最熟悉的马匹。
稍微让其战马发狂，她便会抓不住马绳，被其甩落在地。
比试尚未开始，就已有两人落马。
7.
“看来你们也不过如此嘛。”
看着她们摔落在地上的样子，我则不紧不慢地骑马踱步。
事实上，我的确还藏了这么一手。
小时候随母亲骑过马，母亲病弱，在马上并不能待得太久，仅仅半个时辰就得下来。
而我也没人教，反倒后来在院子里上蹿下跳，经常爬树，平衡性好了不少。
往后只要有人帮我上马，我在马上还是能够待上一会。
再加上性子本就狂野，驾驭一匹野马也非难事。
大姐也非愚昧之人，自然能猜到是我在背后做了手脚。
“是你干的？”大姐怒斥一声，“阴损。”
而我则摊手一笑：“大姐说笑了，先前我不就说了嘛，胜负未必在棋盘之中。”
这话还未说完，就让台下的不少将士深吸一口气。
也有不少人直接怒斥：“不讲武德！堂堂苏家怎么会有这种不讲德行的女子？”
“何为德行？暗地里说人为野种杂种，欺负我娘亲，就算有德行吗？”
我骑着马在擂台上斜刺停步，转头看向我的两位妹妹：“苏月，苏琴，你们还要继续吗？”
苏月只是不服，还想奋力挣扎，可起身却已发现自己身体发软。
苏琴更是如此，她从一旁摸来弓箭，想要朝我射去，可纵然她百步穿杨，此时也发觉自己视线发昏。
我先前在厨房折腾了这么久，这些药效尽数都呈现了出来。
“你以为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就能难得住我？好在我早有准备。”
大姐怒瞪了我一眼，骑着她的马直接冲了过来。
我则有些惊慌。
大姐毕竟是上过战场、围剿过土匪的人，这种阴招自然骗不过她。
而她的战马往日里又在军营里，吃的东西相对繁杂，普通泻药对其影响虽有，却也没有另外几匹马那般大。
所以面对大姐，这才是一场苦战。
“皖皖，别以为你用阴招就能赢我！要知道在实力面前，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
“这次你非得下马不可！”
话语刚落，她纵马而来的身影已出现在我的面前。
而我只能驾马向后疾驰，同时甩出手中所有石灰粉。
刹那间石灰四起。
就算是大姐，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那刺出去的枪探不到我的踪迹。
“卑鄙。”她怒斥一声，随后继续向我冲来。
我转身看向她：“大姐，你可知我娘亲当年是怎么嫁进苏府的？”
大姐身躯微震，显然不知我为何要说出这句话。
可她却已从祖母那得知答案：“还不是一时运气，将老将军抢走，否则这苏府怎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你这等人就应当与那些乞丐为伍。”
怒斥之间，长枪离我愈来愈近。
我却没了那几分惊慌，而是转身骑马纵马而行。
“那大姐可知，擂台招亲除了赢家战胜所有人这一种赢法以外，还有一种赢法。”
“那便是夺魁。”
8.
说话间，我已径直冲到了太子面前。
藏在腰间的绳索一探，形成一个套马索，套住了还在观战喝茶的太子。
太子眼神微愣，轻笑一声，便顺着我的力道翻身上马。
我驾马长驱，径直向外冲去。
管你什么擂台比武，管你什么赢家输家，为的不就是一个奖品？
我若是将头奖带走，你们的所谓争夺又有何意义？
“大胆，那可是太子殿下！”
大姐在背后已经急疯，连忙冲我怒喊。
其余将士也纷纷站起来，显然没想到会发生这等变故。
百姓亦是揉了揉眼睛，看傻了。
祖母则拄着手杖挥舞，冲周围人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冲出去追啊！”
“你要是再不接过缰绳，我们俩都要被甩出去了。”
病弱可不是假的，我哪有那般本事把捆住的太子甩到马背上？
上马还得看太子自己的心情。
至于让我驾驭马，可能性就不大了。
为了让马跑得最快，我特意在鞋子两侧安装了马钉。
随着我一用力，钉子就会刺破马腹血肉，受惊的马自然会用尽力气向外狂奔。
不过随后怎么停下来、怎么驾驭这匹马，我可就做不到了。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想到了呢。”
太子一声轻笑，果断接过缰绳，同时尽可能控制发狂的马匹。
“不过你胆子倒肥，就连我都敢绑。要知道你现在可不是比武招亲，是绑架一国太子。”
“那怎么了？”我摊手，“还不是太子你愿意？毕竟我可是土匪。”
我淡淡笑道。
想当年，我娘亲就是这么把老将军拐走的。
病弱的她冲入敌阵，将老将军一把掳回山寨。
既然娘亲可以，我又为何不可以？
“果然是个土匪头子。”太子扭头笑了。
马儿腹部受伤，虽然在受惊之时可以爆发出最高的力量速度，可随后便奄奄一息，径直躺在草地上。
身后是苏家众多将士，以及怒气腾腾冲过来的大姐。
“苏皖，你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大庭广众之下掳走太子殿下！这可是死罪。”
大姐冲我怒斥，主母也满脸怒意。
“没想到你跟你娘亲一样，竟会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为了获胜，竟连这等行为都干得出来，这次谁也保不住你。”
昔年得称我一声小姐的将士，此刻也兵戈相向，尽数将刀刃对准了我。
“谁说保不了她？”
太子从马匹上翻身而下，将我护在身后。
“苏夫人，比武招亲可还没结束吧？而这比武招亲的内容里，似乎也没有禁止此项行为，不是吗？”
“行军打仗，战术在于奇，难道非要两军硬冲，而不允许有人率先擒将？”
太子伸手示意周围将士，将兵戈尽数收起，而后才缓缓说道：
“我在此宣布，这次比武招亲的胜者是苏皖，我的太子妃也是苏皖。”
“这怎么行？”
这番话一出来，祖母立刻急了：“可她是用这等手段获胜的！”
“这等手段又怎么了？老将军生前在世之时，平定北方，不也用过众多这等手段吗？”
太子轻轻扫了她一眼，而后又看向大姐：“你又有何话可说？”
大姐只得低头，可看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怨恨。
她筹备已久，为的就是在此时成为太子妃。
可谁能想到，我竟用这等手段将太子掳走，还抢走了她的位置。
我则看向祖母和大姐：“祖母，若按先前所言，此次的败者似乎是大姐、妹妹还有表妹，她们三人还未分出胜负吧？”
“也不知是何人要嫁给那疯癫乞丐。”
此时大姐、妹妹、表妹三人才反应过来。
先前她们已然默认大姐一定会获得胜利成为太子妃，而那乞丐的位置注定是我的。
可若是我获胜了，她们三人里就要有一个人嫁给乞丐。
虽说妹妹与表妹早有心中所属。
可大姐生性高傲，又怎会愿意嫁给那不出名的乞丐呢？
此时别说她们，就连一旁的杨恒面色都有些古怪。
他原本注定的妻子，恐怕未必会成为他的妻子了。
9.
祖母也一时语塞，只得辩解道：“这比武现场发生了这等事情，怎还能继续？要不下次再商定。”
可她话语还没落下，太子就已开口。
“苏夫人，比武招亲可是京中官员尽知之事，你此时若是突然停下，岂不是故意诓骗他们？”
“依我来看，比武继续就行，我也想知道你苏家这三位武艺精湛之人，究竟谁更厉害。”
先前还想着联手对付我的三位，面色已然变了。
表妹硬实力是三人里最弱的，此刻看向大姐的目光里，更是莫名地盖上一层怨毒：“大姐，我可是要与杨恒成亲的，你不得伤我。”
而妹妹也只得低声说：“姐，方小将军的聘礼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迎娶我，您就委屈一下。”
“委屈？”大姐晃着脑袋，“谁要嫁那该死的疯癫老兵！”
“大姐的意思是看不起老兵，看不起为我苏家浴血奋战的将士吗？”
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此言既出，立刻点燃周围。
只是比武招亲可是来了不少边远将士，他们都是苏家老兵。
平日里知晓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可此时真被苏家小姐当面鄙视，自然换来的也是几分怒意。
那原本为围剿我而来的将士，顿时暴动。
“你倒是心狠。”
太子牵着我的手，往一旁带我，随后扬长而去，留着身后的祖母以及其余人平定躁动。
“这也是太子想看见的吧？”我则勾唇一笑。
苏家身为将门世家，本就有不低权重。
自老将军死后，其手下众多将士群龙无首，只得落入主母以及大姐等人手中。
所以主母想通过将大姐嫁为太子妃的方式，将军权转让东宫。
可这兵马依旧落在苏家，而非东宫手里。
这兵马终归属于苏家。
可我则不同。
我在苏家并不受宠，自幼便不掌兵权，也没有那么根深蒂固的关系。
这才能一口气斩断苏家多年以来的积累，以及其中的宗亲关系。
让这兵马更为可控。
太子微微一笑，倒也并未否认。
寥寥数日之后，八抬大轿齐齐而来，我便已被接入东宫。
直至此时，我才知晓那场比武招亲最后的结果。
大姐虽然奋力挣扎，奈何妹妹与表妹选择携手。
一人在前抗衡，一人背后放暗箭，终究是让大姐输了。
两人如愿以偿嫁入将门，唯有大姐被迫嫁给了那乞丐老兵。
听说为了平定先前军营暴动，这疯癫老兵的婚礼是直接在众多老兵的兵营里举行的。
只可惜，仅隔三天，疯癫老兵就莫名惨死街头，原因未知。
听得这消息的时候，我倒是相当坦然。
猜得出那肯定是主母在背后出手。
先前她还说让我假意嫁给那疯癫老兵三个月，哪曾想到了大姐这，三天就忍受不了了。
不过救了大姐，救不了军营的暴动。
太子更是借着这个机会挑拨离间，一举拿下了原有的苏家兵权。
主母与大姐二人丧失了先前的威风与权力，如今无非只是京城里一处寻常人惹不起的世家。
但这些事情皆与我无关。
我将母亲的灵牌请进东宫，静静地在其面前上了三炷香。
“娘，您当年选择庇护我不够稳，实力不够强，我给您换了更好的。”
“我要是不好，你是不是还得把我换了？”
太子在一旁轻轻伸手揽住我，手则静静地放在我微微隆起的腹部。
“这可难说。”
我并未否认，而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太子殿下。
“接下来你想要一个宛如我母亲当年般温柔的妻子，还是一个沾满匪气的妻子呢？”
“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