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常跟兄弟炫耀，说我乖得像只没脾气的猫。
那确实是我。
我不作妖，不索要情绪价值，纪念日忘了就忘了。
他打游戏通宵，我戴上耳塞倒头就睡。
他和青梅竹马喝酒，我顺手叫个代驾，多一句都不问。
大家都以为我爱惨了他，其实我只是社恐加低精力。
冷战要耗神，翻旧账还得记日子，想想就头大。
我们一个爱自由，一个爱独处，搭伙过得挺顺心。
直到他的青梅失恋，拎包搬进了我们的公寓。
她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逼我陪她看狗血剧。
还嫌我点的外卖不健康，非要拉我早上五点去逛菜市场，更把我的懒人沙发扔进了垃圾桶。
我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陷入沉思。
忍下去，没觉睡，没沙发躺。
分手，拉黑就行。
我这么怕累的人，当然选择把裴寂连同他青梅一起踢出局。
第1章
青榆里5栋802的灯只开了客厅一盏，屏幕里的枪声一波接一波往外涌。
我从抽屉里摸出耳塞，两头都按进耳道，世界马上薄下去一层。
裴寂坐在电竞桌前，耳机线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键帽上敲，塑料袋里的辣味顶到沙发这边。
懒人沙发陷下去一块，是我每晚固定的位置，毯子搭在扶手上，边缘已经起了毛球。
他通宵打游戏不是稀罕事，耳机里有人喊他补枪，他把音量又拧高一档。
我没有过去问几点结束，把水杯搁到茶几上，倒头躺进卧室，被子拉到肩。
耳塞把枪声压成闷响，我闭着眼，很快就沉了下去。
周四上午9:40，我才把耳塞摘下来，外耳廓还留着一圈压痕。
客厅窗帘没拉严，裴寂趴在键盘边上睡着，嘴角压着一截充电线，烟灰缸里全是瓜子壳。
我把地毯上的空饮料罐捡进垃圾桶，没有拍他的肩。
餐边柜最上面那只抽屉里放着租约，我偶尔开门收快递单据时会看见它。
首页承租人栏印着俞栖，月租4200，付款日写着每月8号，转账记录一直在我的银行卡里。
押金8400，是我在3月签约时一并转给房东南汀的，回执还夹在合同后面。
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的包里，一把在裴寂的钥匙圈上，圈环还挂着他的游戏厅会员扣。
他搬进来已经半年，口里说过要分担房租，卡里实际常只进来一笔99块的网费。
这些条目我都清楚，只是懒得把账本摊开再讲一遍。
我在懒人沙发上打开电脑，程知鸢把校对稿发了过来，备注写着周五20:00前交回今日圈出的那一批。
她做出版编辑，稿子交给我远程校，不要求我坐班，只要按点把批注交回去。
光标停在一行写重了的人名上，我改掉，又把语序理顺，肩背陷进沙发里，正好能撑一上午。
11:20，卫小满的消息跳出来，问上个周日是不是该算在一起满两年，裴寂到底提了没有。
我回她，没提，我也没问，纪念日忘了就忘了，翻出来还要组织句子。
她发来一句，大家都以为你爱惨了他，你到底图什么。
我打字说，图少说话，冷战要耗神，翻旧账还得记日子，想想就头大。
对话框停了几秒，她回了个无语的表情，让我晚上记得吃饭。
我把手机扣在毯子下，继续改那叠稿，家里这会儿还安静，正好把难改的几处先清掉。
19:10，裴寂醒来，洗了把脸，换上外出的衣服，经过沙发时拍了拍我的椅背。
“今晚跟以安他们去炭巷，瑶瑶也在，不必等我吃饭。”
我应了一声，没问几点回，也没问为什么又是她。
他下楼以后，屋里只剩下键盘的轻响，和冰箱偶尔的嗡鸣。
21:50，他的语音忽然挤进来，背景里杯盘乱碰，还有一个女人的笑。
“栖栖，我可能要晚一点，你睡你的。”
声音已经发飘，地址共享亮着，停在炭巷烧烤那一栏。
我点开代驾，填上青榆里5栋，把司机接单的信息回过去，多一个字都没写。
他没有再解释跟谁碰杯，我把手机调成勿扰，继续把一处引号用错的批注改掉。
22:46，门口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裴寂进门，身上带着烤串和酒气，手机还开着免提。
陶以安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笑得很满。
“你这女朋友也太省心，代驾都在门口候着，问都不多问一句。”
裴寂换鞋时把这句话接得很响，生怕客厅里有人听不见。
“你看栖栖，叫代驾比我自己醒得还快，乖得像只没脾气的猫。”
陶以安在那头吹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房租都是人家付，你那18万购房款还躺在卡里，真会过。”
裴寂笑着应，说她爱独处，我爱自由，搭在一起刚刚好，谁也不用盯着谁。
我把电脑合上，从沙发上起来，路过他身边时只说了句钥匙别留在门外。
他已经去冰箱里找水，并没有听见这句话里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我回卧室把耳塞放在床头，灯关了，门外他还在跟陶以安讲今晚谁喝多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电话又响，这次不是免提，是他把听筒自己贴在耳边。
我听不清全部，只听见褚瑶三个字，和房子要腾、席悦不要我了这一类的断句。
裴寂在客厅来回走，拖鞋拍得又急又密，最后停在卧室门外面。
“瑶瑶被分手了，住的地方要腾出来，她先来我们这儿过渡两天，你不会不同意吧。”
他把不会不同意说得很定，门缝下的灯光还亮着。
我躺着没出声，不是答应，是把那句话从头听到尾，已经觉得口舌发干。
他等了几秒，自己把沉默认成了默许，脚步又退回客厅，开始给对方回消息。
我看着天花板，耳塞就在手边，却没有立刻戴上。
第2章
周五17:20，电梯在8楼停住，门外先响起两道滚轮碾地的声音，随即是裴寂的钥匙在锁孔里拧开。
我正把一批批注存进文件夹，懒人沙发上的毯子还搭在原处，电脑风扇轻轻响。
门一开，两只行李箱先挤进来，轮子在地板上拖出两道灰印，一只还撞到了沙发扶手。
褚瑶跟在箱子后面，头发用发卡随便夹着，眼睛还肿，看见我便扬起一个很软的笑。
“栖栖姐，只好先打扰你，席悦那间下周就要交出去，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说着已经把外套扔上我的懒人沙发，袖口压住了我那根充电线，接头被拽得斜到地毯上。
裴寂提着她的手提包进门，换成家居拖，脚步很熟，进门的姿势完全是回自家。
“先让她把箱子放下，过渡几天，等她看好转租就走，你不用张罗。”
我把充电线抽回来，让了让坐的位置，没有去拦那些箱子，也没有说欢迎。
褚瑶已经开始拉开拉链，几件衣服摊到茶几上，瓶瓶罐罐占掉我放校对稿的那一角。
她的香水味又甜又冲，盖过了客厅里原来的茶香，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她随后探进厨房，打开冰箱门看了半天，对着剩菜盒摇头，又把我的杯子拿起来转了一圈。
“栖栖姐平时就这么对付肚子吗，裴寂跟着你，胃哪里受得住。”
裴寂在电竞椅上应了一声，说她来了正好，家里能有人盯着开火，也免得天天叫外卖。
我关冰箱的时候，冷气还喷在手背上，那些剩菜是我中午刚热过的，盖子上还写着店名。
18:05，我把今日那批稿提前发出去，程知鸢回了个收到，我本想再躺一会儿。
电视却忽然亮了，音量键被褚瑶一连按到头，主题曲从音箱里炸开来，连玻璃都跟着发颤。
屏幕上男女对跪，配乐又尖又密，字幕冲得满屏都是，我的太阳穴跟着往外跳。
“栖栖姐陪我看两集，失恋的人不能一个人对着墙，这种剧看得哭出来才解气。”
她从沙发另一头伸过手来，抓住我的手腕往她那边拽，指节又热又紧。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耳塞还在卧室抽屉里，一时间只好把肩侧过去。
狗血剧里的耳光声拍在玻璃上又折回来，对白又密又硬，一下下砸在窗框上，我一个字都懒得跟。
女主在屏幕里摔门，男主在雨里追，褚瑶看得眼圈发红，还把纸巾盒拖到我腿边，要我一起哭。
我把纸巾盒推回去，目光落在自己那台平板上，平板被她的外套压着，屏幕亮了一下又暗。
那是我用来读校样的，里面还开着今天下午没读完的一页，我伸手把它抽出来，抱进怀里。
裴寂洗完澡出来，靠在椅背上跟着笑，还把水果盘往她手边推。
“你们女人看这些最来劲，栖栖你就迁就一下，瑶瑶刚分手，你受得住。”
他把受得住三个字说得很轻快，说完还抬了抬下巴，眼睛在我和满地的箱子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先扬起来。
我抽回手，去卧室取出耳塞，按紧以后，低音还是从地板里往上涌，震得指尖发麻。
19:40，程知鸢又发来一处需要复核的人名，我把电脑抱到餐椅上，屏幕被灯光照得发白。
键按下去几乎听不见，剧里的哭腔却能从耳塞边缘漏进来，我把同一处改了两遍，仍觉得眼花。
褚瑶侧过头看我，把音量又抬了一格，说看剧就要有气氛，办公的事可以明天再做。
“栖栖姐你也太能忍，裴寂通宵打游戏你都不出声，这种脾气放在外面，谁都要夸。”
她把夸字咬得很亮，裴寂在电竞椅上笑出声，还朝陶以安的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
我看见他屏幕上跳出那句没脾气，没有走过去看完，只把稿存好，合上盖。
卫小满这时发来消息，问我今晚要不要下楼喝粥，她在青榆里门口的店里占了位。
我回她，家里来了客人，电视开得很大，人出不去，粥也不想喝了。
她连着问是谁，我只打了褚瑶两个字，又说自己要睡，把对话框退到了后台。
21:10，我把水杯洗了，进卧室把门带上，外面的对白还在往门缝里挤。
裴寂过来敲了两下，说今晚她睡客厅，沙发让一让就行，明天他带她去办新的住宿。
我隔着门应了知道，没有问住宿办成什么样，也没有让他把音量拧下来。
躺下以后，耳塞已经用到发胀，剧里的配乐依旧一下一下凿过来。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等到歌声终于矮下去，门外又换成裴寂开游戏的点击声。
两点过几分，我迷迷糊糊听见褚瑶还在跟他低声说话，说这房子比席悦那边安静，住着也顺。
她又压着声音说，在炭巷的时候以安把那18万购房款都报出来了，裴寂没有否认，只让她先住着。
裴寂回了一句，这里本来就宽裕，你先安顿，栖栖最会体谅人。
体谅两个字隔着墙进来，我把耳塞按得更紧，手指都按出了红印。
窗外的楼灯慢慢稀了，我却没有再睡着，眼睁到天亮前的那一阵灰。
第3章
周六中午我点了常吃的那家盖饭，汤在盒里晃，米饭被菜汁浸透，熟悉的热气先从门缝里钻进来。
褚瑶穿着我的拖鞋去开门，接过袋子便皱眉，站在玄关把餐盒掀开一条缝，香油味冲上来。
“这油也太重了，色素看着也不干净，你平常就拿这种东西打发裴寂？”
她把盖饭放上餐桌，却不去拿筷子，转头进厨房，把我新拆的一捆青菜从袋子里抖出来。
“在这儿住就要好好吃饭，外卖伤胃，我不能看着你把大家的身体一起坑掉。”
她说大家，眼睛却只在裴寂脸上停了一下，随即把那份盖饭连汤推到边角，汤汁溅到我的校对稿边缘。
我抽纸去擦，油印还是渗进了纸纹，那一页只好抽出来作废，又从打印机里走了一张。
裴寂从游戏里抬眼，闻了闻香，却没有把盖饭拉回来，只说瑶瑶说得对，家里是该正经开火。
“栖栖你别介意，她心细，你平时又懒得动锅，有人管着其实省事。”
他把省事说得坦然，又低头去打一局排位，耳机一戴，厨房里的碰撞便不再入他的耳。
我把剩下半份盖饭端进卧室，坐在床沿吃完，饭已经凉了，辣椒油在碗底结出一圈细膜。
下午她把电视再打开，音量仍旧拉满，狗血剧换成另一部更吵的，女主在医院走廊里喊得撕心裂肺。
我戴上耳塞改稿，平板靠在膝上，震动还是一下下从地板传到坐骨，标点看走了两处。
程知鸢在对话框里问我今晚能否提前交半章，我回她尽量，把灯拧亮，把键盘垫高。
交稿前我反复核过人名和页码，发出去时已经17:58，回复来得很慢，我没有再追问。
夜里裴寂继续开黑，褚瑶在客厅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一道一道往卧室里灌。
我把耳塞换成新的一对，海绵涨开，仍旧睡不踏实，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周日凌晨5:00，卧室门被敲响，敲得又密又脆，我睁眼时头还沉着，耳塞掉在枕边。
褚瑶已经换好外套，站在床边，手里提着两只折叠袋，嗓音亮得能把整层楼叫醒。
“走，去西坝菜市场，现在去才有新鲜货，你总点外卖，肝和胃都要糟。”
我还想把被子拉回来，她已经抓住我的手腕往外拖，力道不容我再躺下去。
裴寂在电竞椅上侧着睡，耳机还挂在脖子上，对于这场早市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我套了件厚卫衣，头发也没梳，被她推进电梯，楼道灯白得刺眼，镜子里的我眼皮还肿着。
5:12，西坝菜市场的门已经拉开，鱼腥气和血水味混在一起，案板上的刀起落有声。
地上一层薄霜，我的拖鞋边缘很快湿透，脚趾冻得发僵，她却走得很欢，见什么都要停。
“这青菜要带根，那块排骨要瘦的，栖栖姐你别站着发呆，袋子递过来。”
我把袋子张开，手腕被塑料勒出红印，她还往里塞藕和豆腐，重量一沉，肩也跟着斜。
摊主问我们是不是两口子清早出来置办，褚瑶笑着没有否认，只说家里有人要养胃。
我站在一旁没有接话，哈出的白气散得很慢，远处有人在喊价，嗓子被冻得发干。
6:40我们才往回走，两只袋子换手三次，手指已经没有知觉，电梯镜面里全是青菜叶子。
802的门一开，裴寂仍在原处睡，键盘的呼吸灯还在一明一灭，窗帘连一条缝都没拉开。
褚瑶把菜倒进水槽，打开抽油烟机，刀板声立刻在空屋子里蹦起来，油热了便噼啪作响。
我去洗脸，冷水拍在额头上，太阳穴还在跳，电脑在餐椅上亮着，程知鸢又来了一条催问。
她问的是昨夜那半章里一处注释，我本该睡到9:30再看，此刻却只能把湿头发拢起来坐下去。
光标在屏幕上闪，我看了两行就觉得字在漂，只好把那一处先标黄，等脑子清了再改。
厨房里她还在喊我去尝咸淡，喊了两声见我不答，便把音量更高的广播节目开了出来。
广播里的嗓门和油烟混在一起，我把耳塞又戴上，批注只改出一半，肩已经酸到抬不起来。
裴寂直到9:10才醒，闻见肉香，先去厨房盛了一碗，路过我身边时还说家里终于有人气了。
“你看，瑶瑶一来，你也不用将就那些不健康的外卖，早上跟去市场也算活动，挺好。”
他把挺好说完，便低头吃饭，并不问我眼睛为什么红，也不问我凌晨几点被拖出门。
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油还在表面亮，一口都没有动，只把水杯端起来润了润喉咙。
早饭过后，褚瑶从自己包里抽出一卷软尺，沿着客厅墙根量过去，嘴里报着长宽。
她还让裴寂帮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数字报得又快又清楚。
“换一张正经沙发要看尺寸，这面墙也该重新排，栖栖姐你坐着别管，我来就行。”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软尺的金属头在地板上发出轻响，并没有多问这排是排给谁。
第4章
周日下午14:20，卫小满在楼下发消息，说她路过青榆里，给我带了盒清口的绿豆汤，让我下楼拿。
我穿着那件还沾着菜场水渍的卫衣下去，绿豆汤还温着，她看我眼睛红，问家里是不是又通宵。
我把褚瑶两个字说出来，又说电视和早市，她当场要上楼，被我按住了手腕。
“你先回去，我上去再看一眼，真不行我就去你那儿睡。”
她盯了我几秒，把汤塞进我手里，叮嘱我门要反锁，这才往地铁口走。
电梯上行时，汤的甜味贴在杯盖上，我本想着回去还能倒进懒人沙发里喝完，再补一觉。
802的门开了，客厅的风却空得过分，窗被推到顶，拖行的印子从原处一直延伸到门口。
原来陷着我毯子的位置只剩下地板，灰尘在阳光里浮着，毯子被叠成一坨，扔在鞋柜边上。
电脑孤零零搁在餐椅上，充电线垂到空处，下面没有可以接住它的扶手，也没有我午后要躺的那块凹陷。
褚瑶正在用湿巾擦地，看见我，先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口气很正。
“那张沙发积灰藏菌，看着就懒，我叫物业的人帮着抬下去扔了，回头买一张正经的。”
她说正经两个字时眼也不眨，湿巾上已经沾满灰，还有我毯子上掉下来的毛球。
裴寂坐在电竞椅上戴着耳机，对这场搬运只抬了一眼，又把视线送回屏幕，嘴里还在指挥队友。
我把绿豆汤放到桌上，没有立刻出声，转身下楼，步子比来时更快。
小区北侧的垃圾厢盖着敞着的顶，我的懒人沙发侧躺在里面，灰蓝的布面被菜汤溅脏，一只扶手已经扭裂。
我伸手去拽它，布面又湿又臭，裂口再撕开一截，填充棉翻出来，沾着隔壁扔掉的鱼骨。
这张沙发跟了我两年，我在上面改过稿、睡过午觉，如今回收箱里的气味顶上来，已经不能再搬回去。
我松开手，在垃圾厢边站了片刻，指缝里全是灰，风把纸片吹得猎猎响。
再回到802，客厅更空了，地板上还留着沙发的一圈浅痕，家里最软的那一块已经不在了。
我站在那圈浅痕中间，绿豆汤的甜味已经散了，电脑的风扇声在空屋子里显得格外细。
忍下去，往后便是没觉睡，也没有地方能把腰放平。
分手的话其实很短，拉黑只要按两次，连解释都可以省。
我这么怕累的人，步骤当然要选更少的那种。
裴寂摘下耳机倒水，看见我还站在空地上，随口问是不是嫌客厅空，说新沙发过两天就到。
“我们分手，你和她一起搬走。”
我把这句话说出口，声调没有抬高，他自己先笑了一下，以为在听一句玩笑。
“你闹什么，沙发扔了再买就是，你离得开我？你这种人出去，谁迁就你这套作息。”
他把离不开三个字咬得很定，还用瓶子指了指褚瑶，说她也是为这个家好，你别把小脾气发到旁人身上。
褚瑶这时走过来，眼里迅速蓄上水，说栖栖姐别激动，沙发是我赔，价钱你来定。
“我不是在谈赔，是让你们把行李收走，这间公寓的租约不叫你们的名字。”
裴寂的笑还挂着，脚步却朝我这边迈了半步，抬手想拍我的肩，被我侧身让开。
“租约在谁名下我不管，住了半年就是我们的家，你能狠到把我赶到街上？”
他问得很满，胸膛挺直，显然认定我会在下一句里软下来，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我没有收回，只走到餐边柜前，把租约抽出来，承租人那一行对着他，字印得很清楚。
“承租人是俞栖，押金也是我转的，你们周三之前把东西拿走，钥匙留在桌上。”
褚瑶的眼泪这时候才真正掉下来，抽着鼻子说自己刚被分手，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怎么忍心赶人。
裴寂把她往身后拦了拦，又转向我，说两天之内别想逼他搬，猫还可以闹一通，过后再回来吃饭。
我把租约放回去，进卧室拖出旅行袋，把换洗衣物和耳塞盒装进去，拉链拉得很干脆。
卫小满的对话框被我重新打开，我只打了一行字，说沙发没了，今晚去她那儿睡。
她几乎立刻回了地址和门锁密码，让我出了门就打电话，她来地铁口接。
我从卧室出来，又在那圈浅痕上站了站，空客厅里只剩电竞椅和她的两只行李箱。
平板和充电器被我一并收进包里，餐椅上便真正空了，只留下一圈被压弯的椅垫印。
裴寂还坐回椅子里，游戏重新载入，声音在空墙壁之间撞来撞去，他甚至没有再抬头。
我提着袋子走到门口，把绿豆汤留下，杯壁已经全凉了，甜味淡得几乎闻不见。
门在我身后合上，锁舌进槽的声音很短，楼道里的声控灯却迟了一步才亮。
第5章
周一9:30，我站在青榆里物业侧门的柜台前，南汀把租约底页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到我手边。
承租人栏仍是俞栖，起租写着3月8日，租期一年，押金8400的进账回执钉在后面。
付款人姓名与我的身份证一致，南汀用笔尖点了点那一行，让我看清楚。
“合同只认这一行字，裴寂没有签字，也没有交过押金，两把原配钥匙当年是交给你的。”
南汀说话时翻出钥匙领用记录，领用人那一栏只有我的签名，日期同样停在3月8日。
我问提前退租怎么走，他说要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也可协商提前交房，押金等验房后原路退回。
卫小满一直站在我身旁，听到原路退回四个字，才把肩膀松下来，低声说名字在你这儿，主动权就在你这儿。
我把租约拍了照，存进云盘，又请南汀在领用记录上补了一张复印件，纸还带着复印机的热度。
10:15我们回到5栋802，门没有反锁，褚瑶的拖鞋横在门口，电视又在响，只是音量比前两日略低。
客厅依旧空着那一圈浅痕，她的行李箱打开着，衣服却比昨天更铺得开，盥洗台上多了她的两排瓶子。
裴寂没有去公司，还坐在电竞椅上，看见卫小满跟我一起进来，只把耳机摘到脖子上。
“你还真叫人来助阵，一件沙发的事，至于闹到把同学带来吗。”
卫小满把我的旅行袋放在脚边，看了看空地板，又看了看他，声音并不高。
“她不是来助阵，是来收她自己的东西，租约在她名下，你们才是该收拾行李的人。”
褚瑶从厨房探出头，眼里还红着，手里却握着我的一杯燕麦，勺子碰着杯壁叮叮响。
“栖栖姐，昨儿我话说重了，沙发钱我可以立刻转，你别为这点事把自己的日子拆掉。”
我把平板的充电头从墙角拔下来，连同台灯一起装进纸箱。
那份租约原件被我抽出来夹进纸袋，没有去接那杯燕麦。
“不是沙发的事，周三之前把行李拿走，这两把钥匙放到桌上，不要再让我重复。”
裴寂站起来，走到那圈浅痕边上，笑了一下，却没有去拉自己的箱子。
“钥匙在我这儿呢，你能把我锁在门外？你这种作息，离开我谁给你交网费、谁半夜还记得留灯。”
他把留灯说得很郑重，说完还点了两下头，盯着我，手指在裤缝边敲了两下，等一句答应。
卫小满要接话，被我伸手拦住，我只把衣帽架上自己的外套摘走，连同浴室里的牙杯一并收了。
褚瑶忽然提高声音，说席悦已经把她的名字从那间屋子里划掉，她现在真的没有去处。
“你们赶人要赶得这么干净吗，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还没找好。”
裴寂立刻接上，说再住几天能怎样，你心有这么硬，以前不是什么都能忍。
我把纸箱封上，封胶带拉得很直，没有解释以前为什么忍，也没有承诺再宽限一天。
11:00我们下楼时，对门的叶舒禾提着垃圾袋出来，听见门里还在喊栖栖姐，便多看了我一眼。
她没问缘由，只点了下头，说昨晚电视声音太大，物业已经有人在群里提过一声。
我应了麻烦，把这句记在心里，跟着卫小满把纸箱搬上她的车，运往她在附近租的那间一室。
卫小满的餐桌又窄又硬，我把电脑打开，垫了一件衣服在腰后，开始改程知鸢上午新发来的一叠疑问。
椅背没有弧度，坐了四十分钟，腰便开始往下坠，我只好每改完两页就站起来走一圈。
程知鸢在备注里写，这一批人名容易混，拜托我仔细，不急在今晚，但希望周三中午能齐。
我回她，会按点交，把光标移到下一条，没有把家里的事写进对话框。
下午裴寂的消息一条条跳出来，问我是不是在卫小满家，说晚上他煮汤，让我回去吃饭，别把小矛盾睡成大矛盾。
我看着预览，一条都没有点开，手机翻过去，继续把一处前后对不上的称谓改顺。
卫小满下班回来，带了两份粥，看我还在硬椅子上缩着，便把她自己的坐垫推过来。
“你要是觉得他们还赖着，明天我陪你再去一趟，锁的事也可以问南汀。”
我应了好，把粥喝完，碗洗了，早早铺开她给的那床被，耳塞放在枕边，这一夜终于没有枪声。
她把客厅的灯调暗，只留一条过道的光，走回房间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是不想回去吵，就在我这儿把稿改完，房子的事我们按合同走，不靠他发善心。”
我点了下头，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又亮出裴寂未读的红点，我没有点进去。
可我还是醒了两次，屋子够静，脑子里却反复出现那圈空着的地板，以及他说过的那句离得开我。
第6章
周二上午10:05，我坐在卫小满的餐桌前，把裴寂的微信和手机号一并加入了黑名单。
最后一条未读停在预览里，还是昨晚那句别把小矛盾睡成大矛盾，我没有点开，直接把入口关掉。
屏蔽完成的提示只闪了一下，对话框从列表里消失，桌面忽然清静许多，我把手机扣在碗旁边。
程知鸢的稿还开着，我先把一处重复的注释删掉，又补了页边的说明，呼吸才平下来。
11:20，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本想拒接，看见卫小满摇头，便还是划开，免提放在桌面上。
陶以安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先愣了一下，随即说裴寂让他问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说你不会真拉黑他，让我劝你先把号码解了，晚上他来接你回去，别把事做绝。”
我看着窗外的一截电线，回答得很短，说已经拉黑，请他以后不要再替裴寂打给我。
陶以安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说裴寂还在跟他们讲，猫闹完自己会回家，跑不丢。
我没有接这句，把电话挂了，卫小满在一旁听完，已经拿起车钥匙，说现在就去802把话说死。
中午12:10我们进门，裴寂果然在，游戏暂停在结算页，褚瑶的箱子仍摊在空地板上，并没有真正收束。
我把那两只箱子往门口推了推，拉链还开着，几件衣服拖到地上，她立刻蹲下去护住。
“钥匙放到桌上，今天把人带走，电竞桌也可以先拆，别再让这间屋子留你们过夜。”
裴寂站起来，手里还转着那串带游戏厅挂扣的钥匙，并没有往桌上放。
“东西还在里面，你还能不让我进自己家？号码你尽管黑，过两天气消了，自己会解开。”
他把过两天说得很满，眼底没有任何要搬的意思，只侧身挡住他的主机，怕我真去拔线。
褚瑶这时去拉他的袖口，又转过来看我，泪还挂着，话却已经换了方向。
“栖栖姐你要是缺钱，下月房租我可以先垫一截，别为了赶人把日子过得这么僵。”
她提到房租的时候，视线在餐边柜空掉的那一层停了停，又很快挪开，手指还在自己口袋边捏着什么。
卫小满看见了那一个小动作，上前一步，说原配钥匙一共就两把，多余的请一并留下。
裴寂哼了一声，把那串原配甩到桌上，金属磕出一声脆响，却没有去翻褚瑶的口袋。
“这一把先放这儿，主机我过两天来拆，她跟我先去对面旅馆住，你别把我的盘格式化。”
褚瑶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的，只剩一块皱掉的纸巾，她低头去拉箱子，没有再看那串钥匙。
12:40他们终于下楼，箱子轮子从空客厅滚过，发出很长的一道声，裴寂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闹完记得把黑名单解开，晚饭我还是可以买回来，这屋子没有我，你撑不了几天。”
门被他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卫小满把门内那串钥匙收进我的包，又把窗关上。
我站在那圈浅痕边上，听见自己的呼吸，这才觉得这间客厅可以只留下我。
卫小满把电竞椅推到墙角，又用抹布把窗台擦了，说你要是愿意，今晚可以试着在自己家里睡。
我摇头，说没有沙发，椅子坐不长，稿还没改完，还是回她那儿继续，这里暂时只用来取东西。
14:50南汀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背景里有前台的打印声，他的话却说得很清楚。
“刚才有个女的来问，说裴寂要接下802的租约，还问押金退了以后能不能转到他名下。”
“我跟她讲合同只认你，没有答应，她留下一个电话就走了，我怕你不知情，特地告诉你一声。”
我请他把那只号码报给我，听筒里报出的数字，正是褚瑶中午在802里用过的那个号。
卫小满听完免提，眉心皱紧，说这哪里是过渡两天，这是已经在打房子的主意。
我把号码记在备忘录里，又问南汀，钥匙领用还是不是两把，他确认只发过那两把，从未另补。
挂断以后，我在空客厅里走了一圈，餐边柜空层里还留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票，边角被抽屉磨软了。
那是小区门口修锁摊的回执，上面写着配钥匙一把，日期是周五晚上，付款人栏空着，只有一个女字的尾签。
我把小票拍了照，连同南汀的通话记录一起存进同一个文件夹，没有再在这间屋里多留。
回卫小满家的路上，叶舒禾在租户群里转发了一句闲话，说有人提起802的住户为了小事赶朋友。
她私信给我，把那句的截图递过来，又说自己没有跟风，只是觉得我该知道声音是从哪边起的。
我回了谢谢，没有进群辩白，那种说明要组织很多句子，而我这会儿只想把周三中午那批稿按点交掉。
第7章
周三10:05，我独自回了802，把门反锁，把电脑架在餐椅上，准备把最后几条疑问赶在中午前发走。
空客厅里只有键盘的轻响，电竞桌还在墙角，主机上落了薄灰，窗外有人在喊快递。
11:15，最后一处人名核对完，我先把文件存好，带着书面退租通知下楼，去物业找南汀。
通知上写的交房日期是周五18:00，承租人签名是俞栖，南汀看完，在收件栏按了自己的名字。
“可以周五晚上验房，锁会在验完后换，押金验房无误就原路退回，这两天你自己把握进出。”
我应了好，把收件复印件折进包里，又在柜台边看了眼卫小满早上发来的蒲穗路房源，一室一厅，月租3800。
11:38我从电梯里出来，却听见802里电视正响，音量开到头，狗血剧的配乐正一下下砸在门板上。
门是锁过的，此刻却虚掩着，锁孔里还留着一枚不太贴合的齿痕，跟原配那两把对不上。
我把掌心按在门板上推开，卷尺的金属头正在空地板上滑动。
一个陌生男人举着手机拍照，取景框里正是那圈浅痕和我的窗帘。
他一边报着尺寸，一边说这户型下月起租好出手，朝南的窗还能加一点价，他可以帮忙挂。
空气里又是那股甜得发冲的香水，电视字幕在无人看的屏幕上翻得飞快，我的太阳穴重新跳起来。
褚瑶站在他身侧，替他指着墙宽，见我进来，先是一顿，随即笑着要介绍。
“这位是戚朗，做房屋中介的，我请他来看看户型，栖栖姐你别误会，只是帮裴寂估一估。”
戚朗的工牌挂在胸前，姓名栏印着这三个字，他看见我，拍照的手停在半空，有些进退不得。
我的电脑已经被挪到地板上，电源线扯斜，屏幕还亮着未保存的小窗，风扇在灰尘里转得很急。
我没有先跟他们吵，弯腰把电脑抱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带上，先把那份稿发出去。
发送时间停在11:47，程知鸢几乎立刻回了收到，又补了一句，这一稿很稳，人名一处都没对错。
我看着那句很稳，呼吸才重新沉下去，这才回到客厅，把电视音量拧到零，房间里骤然只剩卷尺收回去的轻响。
“这间公寓的租约在我名下，今天不是看房日，请你离开，照片也请当场删掉。”
戚朗看了看褚瑶，又看了看我，把相册里刚拍的几张删了，抱歉说自己只是受邀过来，并不知道承租人是谁。
他收起卷尺和工牌，侧身从门口出去，脚步很快，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带亮了一截。
褚瑶还想拦，被我挡住去路，我把那张周五晚上的配钥匙小票放在空桌面上，没有多说一个字，只让她自己看。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还要说是门没锁，裴寂的声音已经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让人家看看怎么了，反正你也要退租，空着也是空着，瑶瑶帮我问问行情，你至于吗。”
他进门就把奶茶往桌上放，看见小票，只皱了皱眉，随口说配一把备用也正常，别拿这种事上纲上线。
我把退租通知的复印件也放上去，交房日期写得很清楚，周五18:00，签字栏是我的名字。
“你们今晚把电竞桌和剩下的东西清空，锁到周五就会换，这把配出来的钥匙，之后没有用。”
褚瑶的眼泪立刻掉下来，伸手来抓我的袖口，说自己只是怕裴寂没地方住，才去问南汀，也才找了中介。
裴寂把她的手拉开，又转向我，胸膛仍旧挺着，声音抬高了一截。
“俞栖你别把事情做绝，你没有我过得下去吗，你这种人离开谁都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
他把过不下去说得很定，眼里还有笑，显然等着我在这句话后面软下来。
“过得下去。”
我把袖口抽回，又补了一句，说你们今晚搬走，这间屋子和这人，我都不打算再管。
裴寂还想再上前，被我侧过的肩膀挡住，奶茶在桌面上晃出一圈水渍，一直蔓延到那张小票边上。
我把小票和复印件收回包里，锁上门下楼，在楼梯转角给卫小满发消息，说蒲穗路那间，明天我想去看。
她回得很快，说她明天下午四点能陪我，中介也在，能直接看，让我今晚先吃饭，别空着肚子谈合同。
我在单元门口的长椅上坐了片刻，把退租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纸角被风吹起，我把它按回去，决定明天去蒲穗路。
我在电梯镜里看了自己一下，眼圈还青着，手里却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发麻的抖。
程知鸢随后又发来一条，问下一部书的校样能不能继续交给我，周期更长，节奏仍由我自己排。
我回了可以，把手机放回口袋，出了单元门，风正把一页广告吹过地砖，上面的字被刮得发白。
第8章
周四9:40，我和卫小满回到802，裴寂的电竞桌还在墙角，主机却已经拆走。
地上只剩一排螺丝孔和一根没盘好的线，灰在孔边结成一小圈。
卫生间架子上还留着褚瑶的一只洗漱袋，拉链开着，里面露出一本封面卷边的笔记本，和几张折叠过的收据。
卫小满把它抽出来，本子翻到最近那一页，字写得很密，她的眉先皱了起来，随即把那一页转到我眼前。
青榆里4200，旁边标注俞栖在付，还算着一个月能省下多少。
裴寂购房款18万，后面跟了一串问号，又写了转走两个字。
平板估价1200，下面密密写着改约，以及转租差价能拿多少。
页脚有戚朗的微信名和电话，字迹被按出凹痕，显然不是随手涂的。
我喉咙发干，把杯子里剩下的凉水喝完，没有出声，拿出手机，按那张平板估价去二手平台搜。
很快跳出一条刚发布的闲置，定价正好1200，发布者是个新注册的号，图标还是默认的色块。
图里的窗帘是802那幅灰底细纹，下沿还能看见地板上的浅痕，拍摄角度正对着我从前放沙发的位置。
平板本身此刻就在我包里，壳上的贴膜还在，说明照片是她住在这里时先拍下的，等着找机会出手。
卫小满把这几张图和本子的字一页页拍下来，存在她的相册里，又按页脚的号码发了一句问询给对方。
戚朗回得很快，说褚瑶自称下月要住进来，让他来看能不能转租，差价由她来谈，昨日那趟是她约的。
他把聊天记录截了几张过来，时间对得上周三中午，我把截图也存进同一个文件夹，来源清清楚楚。
10:30，对门叶舒禾提着垃圾袋经过，看见门开着，主动停下来，把上周日下午看见的事说了一遍。
“你下楼那会儿，802门开着，她在空客厅里对着窗帘拍照，还跟电话里的人说，这间以后可能换人住。”
她说自己当时以为在聊新沙发，现在想想，拍照的方向并不对着家具，只对着房间本身。
我谢过她，请她把这句话发到我的对话框里，她点头，当场打了字，发送提示轻轻响了一下。
中午将近时，单元门铃响，一个男人提着两只纸箱站在过道，问褚瑶是不是还住在802。
卫小满问他是谁，他说自己叫席悦，这些是褚瑶从前落下的衣服。
“她周五把取件地址写成青榆里5栋802，让我把这些衣服送过来，我按这条信息找到门。”
“原先那间房租一直是我付，她名下没有租约，我给过她两周搬离，没想到她转到你们这儿来。”
他把箱子搁在楼道墙边，没有进门，也没有再往下追问，留了自己的号码，说如果她来取，让我转告一声。
我没有收那两只箱子，只把号码记下来，让他把东西带回或寄存在物业，802这里已经不收留她的物件。
席悦点了下头，提着箱子重新进了电梯，门关上以后，楼道里又只剩下我们搬纸箱的声音。
下午16:05，蒲穗路11号3栋603的门打开，房东江知夏把租约摊在桌上，承租人栏空着，等我填。
房间不大，窗朝南，楼下是树，没有狗血剧的回声。
我把身份证放上去，月租3800，押金7600，付款日写每月10号。
江知夏核完名字，把两把钥匙交给我，说这间从今天起可以住，水电按表，隔音比老小区更结实。
我当场转了首月租金和押金，回执跳出来，姓名栏仍是俞栖，卫小满在旁边把合同又看了一遍，才让我签字。
签完字，我在购物软件上下了一张懒人沙发，灰色，价是499。
配送写着周五16:00送到603，收件人栏填的还是俞栖。
17:30我们再回802，把属于我的衣箱、台灯和校对稿纸箱运往蒲穗路。
卫小满在一只空纸箱侧面写下蒲穗路11号3栋603，搬的时候那只空箱被留在墙角，字还在，墨没有干透。
新房地板还空着，等沙发来，行李却已经能贴墙放整齐，窗一关，外面的车声只剩很薄的一层。
我把新钥匙放进包的内袋，和青榆里那两把原配分开，又给南汀发了消息，确认周五18:00验房，我会到场。
南汀回了一个好，说锁会在验完后换，让我把原配钥匙带回前台，配出来的那把不在他的记录里，作废即可。
晚上我把衣箱靠墙放稳，台灯按在窗下，卫小满带来的垫子铺开在空地板上，校对稿的纸箱叠在最边上。
程知鸢发来下一部书的目录，说作者看过我上次的批注，希望节奏仍由我来排，不要另换别人。
我回了好，把手机放进箱盖夹层，窗还开着一条缝，树叶声很轻，行李已经全部进了门。
第9章
周五16:00，蒲穗路603的门铃响，懒人沙发按点送到，灰色布面还带着新的棉布味。
我签收后把它安在窗下，调整了一下位置，正好对着那扇南窗。
坐进去的时候，腰正好陷进那块凹陷，我把毯子搭上扶手，暂时没有再起身。
17:20我还是出了门，去青榆里做最后的验房，包里装着那两把原配钥匙，还有卫小满拷好的照片和截图。
卫小满把车停在5栋楼下，说她在车里等，有事按她，不必把人叫到楼上来围着看。
18:00南汀先到，验了墙面和水电，记了两处需要补的漆，随口说押金验完无误就原路退回。
锁今晚先不换，他说师傅今晚排不过来，明早再来，让我把原配交到前台，配出来的那把到时会一并失效。
我把钥匙放进他的信封，签字栏仍是俞栖，他点头离开，楼道里很快又静了。
18:18门却被推开，齿痕那一把配匙还转得动，裴寂进门，褚瑶跟在他身后，两人显然没料到屋里只剩空壳。
地板上那圈浅痕还在，墙角的空纸箱写着蒲穗路11号3栋603，墨迹已经干了，裴寂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
“你还真搬走了，栖栖，气也该消了，这房子我们重新签，房租我出，你回来就行。”
他把回来就行说得很满，脚步踩过空地，仍旧认定我只是闹到这一步，不会把路走死。
褚瑶看见纸箱上的地址，脸色先变，随即去拉他的袖子，说先别认这几个字，也许是卫小满随手写的。
我没有让他们再猜，把手机屏幕转过去，本子那一页、闲置链接、叶舒禾的原话、戚朗的截图，依次从她眼前过。
南汀亲口告诉过我的改约，我也一并提起，说她拿裴寂的名字去问押金转到谁名下。
这些都不是此刻才冒出来的话，件件都能对上时间。
“你自己的本子上写着房租谁在付，18万怎么转，平板能卖1200，转租差价归谁。”
这些条目都有来处，不是要她此刻亲口承认，她的嘴唇动了动，先是发白，随即猛地摇头。
“不可能，你凭什么说是我，那是误记，戚朗只是朋友，改约是为了帮裴寂，不是我想占这间屋。”
她往后退了一步，小腿碰到电竞桌空出来的支架，身体晃了晃，还在说你听错了，你看错了。
裴寂去看那些图，看着看着，手停在18万那一行，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再立刻帮她说话。
褚瑶见他不接，声音便软下去，说我不该把沙发扔了，你别走，沙发我赔，房子的事可以当没发生。
她伸手来抓我的包带，被我让开，膝盖已经不太稳，还反复说只是一时糊涂，不是真要转走那笔钱。
“房子本来快是我的了，裴寂会签字的，你这些图是拼出来的，不能算。”
她咬着不能算三个字，随即把责任推到裴寂身上，说是他先让自己住进来。
话音一转，又怨席悦把人甩掉，末了还嫌我懒，才把位置让出来。
裴寂这时才抬眼，问她改约的事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18万她什么时候也算进去了。
褚瑶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说都是为了你们能留下来，我没有错到要被这样逼问，是你们先把我赶出来。
话音还在抖，人已经沿着墙滑坐到地砖上，包歪倒在一边，里面的配匙掉出来，在空房间里响了一下。
她抓着自己的膝盖，哭声散开，又低下头反复念着快是我的了，眼神对不准门牌，神已经不在问句里。
“18万我还没拿到，房租也白算了，我怎么会落到这一步，我怎么会落到这一步。”
她喃喃着这一句，额头抵着墙砖，手指还在空中去够那把已经没用的配匙，够了两次都落空。
裴寂想把她扶起来，她的手腕却是软的，整个人往旁边瘫，哭声断了又接上，只剩下这些重复的字。
我没有伸手，也没有再往下跟她辩，只把空纸箱往门边挪了挪，让出一条路。
“验房已经做完，这间屋今晚之后不归我，也不归你们，钥匙我交了，你们把剩下的桌支架搬走。”
裴寂站在那圈浅痕中间，嘴唇动了几下，忽然说他可以立刻跟褚瑶撇清，求我把蒲穗路的门给他留一条缝。
“我错了，我不该让她搬进来，不该说你离不开我，你回来，18万也好，房租也好，都按你的规矩。”
他把规矩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急，脚步已经朝门口偏，显然准备跟着那行地址去找。
我提起自己的包，从他身侧走出去，没有把那扇门再留下缝，楼道的声控灯这才迟迟亮起来。
里面还漏出褚瑶含混的哭声，和裴寂叫我名字的那一声，都被楼梯间的风切断了。
我下到车里，卫小满没有追问细节，只把热水递过来，发动车子，朝蒲穗路开。
路上我把南汀的消息回了，说钥匙已经交，明早换锁我不过来了，有问题打给我。
屏幕暗下去以后，车窗上只剩路灯一闪一闪，我把头靠在座椅上，这才把眼闭上。
第10章
周五夜里23:10，裴寂把先前掉在地上的那把配匙拾起来，拧开802的锁。
屋里没有人，连褚瑶的哭声都已经散了。
地砖凉到骨节里，那圈浅痕还在，墙角只剩被挪到门边的空纸箱，蒲穗路三个字对着他，墨已经完全干透。
他去开冰箱，里面只剩他自己留下的半盒凉掉的米饭，日期已经过了。
油膜结在盒盖上，旁边没有她常用的那双筷子。
鞋架空着，她的拖鞋不在，耳塞盒也不在，只有他的一双运动鞋侧倒在原地，鞋口积了一层薄灰。
他在那圈浅痕上坐下，背靠空墙，给俞栖的号码拨过去，提示音直接是对方已把你加入黑名单。
他又借陶以安的号打了一次，响到结束也没有人接，对话框里只跳出一行系统提示，说该号码无法接通。
水龙头拧开，他用手捧了两口凉水，杯子早就被带走，水从指缝漏下去，砸在水槽里的声音大得吓人。
褚瑶这时又拖着箱子回到门口，眼睛肿着，还要进来，被他挡在门外，说这里明天换锁，你别再跟上来。
她把电话拨给席悦，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方只说别再打了，从前那间也不会再给她留门，随即把通话切断。
戚朗的消息也在同一晚跳出来，说802已经退租，不要再约看，也不要再用他的工号去对房东。
陶以安站在楼梯转角，是被裴寂叫来收桌支架的，听见她要借住，直接摇头，说自己家不留这趟麻烦。
褚瑶的手指在门框上滑了一下，人又软下去，哭声却已经哑了，只反复念着快是我的了，箱子倒在台阶上没人扶。
裴寂没有再看她，把最后那截支架拆完，锁上门下楼，她只好自己把箱子拖向路口，进了一家通宵亮灯的网咖。
前台要押一张身份证，她交了，坐到最里边的位子上，屏幕亮着，却没有房间可以回。
外套当毯子披着，一夜没有躺平，键盘的灯光打在她肿着的眼皮上。
裴寂把支架塞进陶以安的车后座，自己去了对面旅馆，泡面的味道顶到窗帘。
他躺在窄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色发灰，窗外有车经过，也没有人替他叫代驾。
周六上午9:20，我在蒲穗路603的懒人沙发上醒来，枕头还是昨夜的位置。
窗外树叶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没有人再把我从被窝里拖出去。
银行卡连着震了两下，南汀把8400原路打了回来，备注写着青榆里5栋802押金退还，收款人仍是俞栖。
程知鸢的邮件也在同一刻进来，说作者点名要我校下一部，周期拉长，稿费按千字120结算，节奏仍由我排。
她还附了一句，编辑荀苒那边有一套系列想交给我，两边加起来可以月结保底8000，不要求坐班，也不催夜。
我回了好，把手机扣在扶手上，又在沙发里躺了十分钟，才去把水烧上，没有打开任何需要解释的对话框。
午前卫小满带着一袋橘子上门，进门就看见那张新沙发，在上面坐了坐，说比802那张还软，让我这回好好睡。
她还说陶以安那边的群里已经传开了，有人拿没脾气的猫取笑裴寂，他已读了很久，没有回。
我把橘子剥开，推了一瓣给她，没有追问那些笑是怎么起的，只问她下周班上忙不忙，话头便偏到别的地方。
她临走时把垃圾袋带下楼，叮嘱我链扣要挂上，我应了，把门从里面扣好，屋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15:40单元铃响，我从猫眼望出去，裴寂站在门外，领口没整理，手里提着一袋糕点。
楼道风把他的袖口吹得发皱，他抬头对着猫眼的方向，喉结滚了一下。
我把门锁拧开一条缝，宽度只够说话，不够让人侧身进来，糕点的甜味从缝里挤过来，我没有伸手去接。
“栖栖，瑶瑶那边我已经断开了，房我自己另租，你回来，18万我都听你的。”
他把能补的事情又列了一遍，眼睛还是那副笃定的样子，等着我会从这条缝里把人放进去。
陶以安的脚步停在楼梯下，没有上来，只远远叫了一声，让他别再按铃。
我看着门缝里那只还想伸进来的手，把已经想好的那句话说完，声调没有抬高。
“你去找愿意替你内卷的人，我的觉，不卖。”
门从里面合上，锁舌进槽，链扣也挂上，金属轻轻一碰，门外的拍击便成了闷响。
他隔着门又叫了一声栖栖，还带着那点不容置疑的硬，我没有应，把糕点那一点甜味隔在外头，转身回到沙发里。
纸袋砸在地砖上，衣料贴着门板往下滑，他反复念着你离得开我，字音渐渐咬不准，门牌数字也被念反了。
陶以安从楼下赶上来，低声喝他起来，别跪在门口。
他动了一下，膝盖磕到地砖，又软回去，漏出一声压不住的哭音，随即死死咬住。
陶以安架着他往楼梯口拖，他的眼睛对不准对面的门牌，还在问栖栖会不会开门，问得已经散了。
脚步这才远了，楼道灯灭了，我把茶杯里已经温掉的水喝完，去看程知鸢那封邮件是不是还在收件箱。
保底8000和押金8400并排列在我的记账页上，页脚都是俞栖，没有谁的签字栏要我再填。
黄昏时我煮了碗面，汤很浅，吃完把碗洗了，没有再开别的灯，也没有把耳塞从包里取出来。
新沙发的扶手还是软的，毯子盖到肩，窗外的树叶停在很远的地方，我把灯关了，很快就睡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