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星系统脱离我身体时，太医哥哥正端着药碗哄我喝下。
下一秒他将滚烫的药汁泼在我脸上：“苏窈，若不是你偷了嫡妹的气运，她怎会体弱多病！”
系统绑定嫡妹后，太子当场退婚，侯府将我除族，等着看我流落街头。
我擦干脸，敲响了隔壁被废黜的暴君囚车：
“萧寂，满朝文武都盼着你死，我偏要嫁给你冲喜。”
身后跟来退婚的太子与兄长，脸色齐齐煞白。
第1章
秋雨刚停，侯府内院的檐角还在滴水，苏若棠屋里熏着一炉沉水香。
我坐在她床边的绣墩上，替她把这几日的脉案一张张理齐。
苏若棠靠着软枕，咳两声就拿帕子掩一下嘴，眼尾红红地望着门口。
帘子一响，苏景珩端着一只青瓷药碗进来，太医院的官袍还没来得及换。
他在我身边坐下，舀起一勺吹凉，递到我唇边。
“窈窈，你替若棠守了三夜，脸都熬白了，先把这碗安神汤喝了。”
我咽下两口，舌根底下泛起一层又苦又涩的灰味。
这是祖祠香炉里的陈灰，我小时候在祠堂罚跪，闻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个冬天，我就跪在祠堂那块族规旧碑跟前。
碑上刻着，福星依祠灰认主，宿主若饮祖祠灰，福星按族规改认嫡系血脉。
碑文最末一行刻得最深，福运借人，不可夺人，夺者反受其祸。
手里的脉案滑到膝上，我的指尖开始发麻，连碗沿都推不开。
我出生那年，侯府祖祠的香灰里落下一个福星系统，从此绑在我身上。
它给我的东西叫福运，我一丈之内愿意护着的人，逢凶化吉，小灾落空。
十几年里，我只拿它护过人，替落水的苏若棠捞回过一条命。
福星系统脱离我身体时，太医哥哥正端着药碗哄我喝下，勺子还悬在我唇边。
心口有一股凉意往外抽，从前托着我的暖意一寸寸退干净。
【宿主已饮祖祠灰，福星系统依族规脱离，改认侯府嫡女苏若棠。】
【福运只认当前宿主，旧主一丈之内，即刻撤回，再无逢凶化吉。】
两句话说完，那道声音再也没有响过。
床上的苏若棠猛地坐直，攥紧被角，眼睛亮得吓人。
“哥哥，我听见了，福星认我了！”
苏景珩的手顿在半空，勺里的药汁滴在我裙面上。
他转过头看我，眼里那点软和一下子冻住了。
“这么多年若棠一直病着，你却连风寒都没得过一回，原来是这样。”
我张了张嘴，舌头沉得抬不起来。
他将滚烫的药汁泼在我脸上，碗底的药渣顺着我的下颌滑进领口。
“苏窈，若不是你偷了嫡妹的气运，她怎会体弱多病！”
左脸一阵火烧，鼻尖全是药汁焦苦的气味，眼前糊成一片水光。
帘外的脚步声这时停住，太子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侯爷和侯夫人。
苏若棠赤着脚下了床，扑到他跟前，脸上竟透出几分血色。
“殿下，福星认了我，姐姐身上的福气，原本就该是我的。”
太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脸上淋漓的药汁。
“孤与苏家的婚约，本就是冲着福星定的，福星既然认了若棠，孤今日便退了与苏窈的婚。”
他当场退婚，从进门到说完，没有朝我走近一步。
侯夫人从袖中抽出一本发黄的族谱抄本，翻开递到侯爷眼前。
“我管了十几年祠堂香火，抄本上写得明白，福星依祠灰认主，改认嫡系血脉，这福气原本就是若棠的。”
她的拇指一直压在那页最末一行，那一行我跪在碑前读过不下百遍。
她合上抄本：“这孩子占了若棠十几年的命，再留在府里，只怕福星又要被她克走。”
侯爷背着手站在门边，目光落在苏若棠身上。
“取族谱来，今日把苏窈除族，从侧门送出去，往后生死与侯府无干。”
管家捧着族谱进来，朱笔在我的名字上划了一道，又写了一纸除族文书塞进我手里。
我撑着绣墩站起来，膝盖一软，扶住了床柱。
平日给我递帕子的丫鬟伸出手，看了侯夫人一眼，又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婆子们往后退了半步，退出一条让我走的路。
我盯着侯夫人：“我娘留下的樟木匣，我要带走。”
侯夫人用帕子掩了掩鼻：“拿去吧，一个姨娘的破烂，侯府还稀罕不成。”
我回到西厢，从床底拖出那只樟木匣，里面是我娘的医书、旧账，和一块磨得发亮的户部旧令牌。
婆子一路推着我穿过后廊和马厩，把我推出侧门，门闩在我身后落了下来。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提菜篮的妇人，有各府探头的小厮。
“这就是侯府那个福星？脸都烫烂了。”
“听说是偷了嫡小姐的气运，遭了报应，这回要流落街头了。”
他们站得远远的，等着看我往哪里走。
我扶着墙走到巷口，风一吹，脸上的药汁凉成一层壳。
隔壁是被查抄的王府，大门贴着封条，门前停着一辆钉死了木栏的囚车。
木栏后关着萧寂，做了三年的摄政王，如今是被废黜的暴君，等着押去皇陵守陵。
我擦干脸，敲响了隔壁被废黜的暴君囚车，指节磕在木栏上，咚的一声闷响。
车里的萧寂瘦得颧骨突出，眼窝底下一片青黑，嘴唇泛着乌色。
“萧寂，满朝文武都盼着你死，我偏要嫁给你冲喜。”
巷口的议论一下子断了。
萧寂隔着木栏看我脸上的烫红，看了很久。
“药里掺了安神散，你站不稳。”
他把搭在膝上的手往前挪了挪，搁在离我最近的那根木栏上。
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有人追到了巷口。
我回过头，身后跟来退婚的太子与兄长，脸色齐齐煞白。
太子盯着囚车，嗓子发紧：“苏窈，你疯了，他是废黜的罪人。”
押送的狱卒伸手来拽我的胳膊：“哪来的疯婆子，滚远点。”
我从樟木匣里摸出那块户部旧令牌，举到他眼前。
令牌上是先帝年间的户部稽核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持令者可随押验账。
狱卒的手停在半空，回头去看押送的校尉。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这令没有收回，见令得容人随行。”
木栏后，萧寂握住了那根木栏，镣铐贴着木头，一动不动。
第2章
囚车在天擦黑时出了城，我抱着樟木匣，坐在押送队伍最后一辆粮车的车尾。
校尉看过令牌，准我随行，却不准我靠近囚车三步以内。
京郊的驿站只剩半边院墙，押送的人马在前院拴了马，囚车就停在马槽边上。
我脸上的药汁早干了，左颊从眼角到下颌烫起一串水泡，一碰就钻心地疼。
后院墙根长着一丛地榆，叶子被霜打得发紫。
我娘的医书里写过，地榆根捣汁，敷在烫伤上能收水泡。
我蹲在墙根挖了几截根，借驿站的石臼捣碎，对着水缸里的倒影一点点抹上脸。
安神药的劲还没散，捣两下就得停下来喘一口气。
前院有个年轻狱卒缩着脖子跺脚，嘴里骂这鬼天气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我去灶房讨了一壶开水，倒了一杯给他送过去。
从前在侯府，我递出去的杯盏从没碎过，端汤的丫鬟在我身边绊一跤，汤碗也能稳稳落进旁人手里。
狱卒伸手来接，杯子在我们两只手中间一滑，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滚水泼了我一手背，皮肉立时红了一大片。
狱卒跳开半步，咧嘴笑起来：“福星也会摔杯子啊。”
校尉提着刀从马厩那边转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又看了一眼我的手。
“侯府的人说你是福星，我看也不过如此。”
他踢开碎瓷，丢给我一块粗布，转身回了前堂。
我把手背浸进马槽边的凉水里，红肿一路漫到指根，没有谁伸手拉我一把。
夜深以后，换岗的狱卒去了后院，囚车边只剩一盏风灯。
我抱着樟木匣挪到木栏前，萧寂靠在车角，眼睛是睁着的。
我蹲下来：“手伸出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戴着镣铐的右手从木栏缝里递了出来。
我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子，脉沉而涩，跳几下就拖一拍，指甲根泛着一圈青灰。
我又俯身闻了闻他脚边那只水碗，碗底积着一层极细的白渣。
“碗里掺的是牵机的引子，一日一点，熬不到皇陵，你就会抽着筋死在半路上。”
萧寂把手收回去，镣铐蹭过木栏，在他腕上磨出一道血印。
他的声音很平：“押送的人每日给我这一碗水，我知道。”
我盯着他：“知道你还喝？”
“不喝，他们会换一种快的。”
我盯着他：“那从明日起，你的水我来递。”
“你凭什么觉得，押送的人会让你递。”
“凭那块令牌，校尉认它，就得容我验账，验账的人碰一碰犯人的水碗，不算越矩。”
他靠回车角，借着风灯的光打量我脸上那层地榆汁。
“侯府的福星，跑来给一个废王递水，你图什么。”
我把樟木匣搁在膝上，指甲抠着匣盖上的铜扣，想了很久才开口。
“一碗汤喝下去，福星走了，婚退了，族谱上的名字划了，巷口看热闹的人也站齐了，总得有人把这出戏排好。”
“你说的福星，就是侯府祖祠里落下来的那个东西。”
“是，它走了，我身边再没有逢凶化吉这回事，你也看见了，杯子会碎。”
萧寂没有接话，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去看囚车的侧板。
那块侧板上贴着一张废黜诏书的抄本，被雨水洇得边角发皱。
我提起风灯凑过去，一行一行往下看。
罪状上写着他滥杀朝臣，仿户部签押，私吞边关军饷200万两，督运使一栏写的是侯爷的官衔。
我的手指停在侯爷的官衔上，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我打开樟木匣，翻出我娘那本旧账，一页页翻到前年秋天。
那一页是我娘的蝇头小楷，同一个数目，同一个月份，督运使后面也是侯爷的名字。
我娘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红线，红线旁边只写了两个字，未发。
我把旧账按在膝头，手背上的烫伤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我把那一页转过来，对着木栏：“这笔银子，我娘记过，说是没有发出去。”
萧寂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线上，木栏后的呼吸沉了一下。
“你娘是谁。”
我合上账本：“前户部主事的女儿，侯府的姨娘，前年冬天病死在西厢。”
他伸出手，隔着木栏按住了账本的一角，指节上的血痂蹭在纸边上。
“收好，明日以后，会有人来要它。”
我把账本塞回匣底，把他脚边那碗水端起来，泼进了马槽。
后院传来狱卒回来的脚步声，我抱着匣子退回粮车边上。
我向驿丞讨了半张粗纸和一截残墨，借着灶膛的火光，把萧寂的脉象、指甲的青灰和碗底的白渣一条条写下来。
驿丞蹲在灶房门口，看看我，又看看囚车，什么也没问。
写到末尾，我在纸角落了自己的名字，把这张病案折成小方块，压在樟木匣最底下，抱着匣子靠着车轮闭上了眼。
第3章
天刚亮，驿站门口就停了一辆侯府的马车。
管家带着四个护院下车，手里捧着侯夫人的帖子，径直走到粮车跟前。
“苏姑娘，夫人说了，姨娘留下的东西都是侯府的东西，那只樟木匣得交回去。”
我没有起身，从匣子里抽出那纸除族文书，展开在他眼前。
“侯爷亲口说的，往后生死与侯府无干，我娘的匣子跟着我走，也与侯府无干。”
管家的脸皮抽了一下，嗓门拔高了几分。
“你这些年在府里平平安安，嬷嬷不摔跤，二小姐落水有人捞，哪一桩不是偷了二小姐的气运换来的？”
“夫人说了，你欠府里的，拿匣子抵，已经是开恩了。”
驿站门口歇脚的脚夫和茶客围了一圈，有人嗑着瓜子接话。
“京里都传遍了，侯府的福星偷气运遭了报应，脸烫烂了，跟着暴君去守陵。”
另一个茶客嗤笑一声：“守陵算好的，那暴君活不过开春。”
护院伸手来夺匣子，我抱紧匣子往后一缩，后背撞上粮车的车辕。
腰上一阵钝痛，我咬住牙没出声，两只手死死扣着匣盖上的铜扣。
囚车那边的镣铐响了一声。
萧寂没有出声，只抬眼看着校尉。
领头的校尉咳了一下，把刀鞘横在护院胸前：“这是押送的地界，侯府的人别动手。”
管家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却越过人群，往驿站门外瞟了一眼。
门外的槐树下停着一匹青骢马，苏景珩坐在马上，官袍外头罩着一件鸦青披风。
他看见我脸上的地榆汁，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马头一偏，转身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还没走远，东宫的内侍就骑着快马进了驿站。
他没有下马，拿马鞭指了指我，对着校尉宣太子的口谕。
“押送的是废王，不是人牙子的车，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跟着，成何体统，扣下送回京里。”
校尉看看我手里的令牌，又看看内侍腰上的东宫腰牌，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萧寂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前院却都听得见。
“随押的若是犯人家眷，律上准不准。”
校尉愣了一下：“家眷，准的。”
萧寂把手伸出木栏，向驿丞要了纸笔。
驿丞哆嗦着递过去一支秃笔和半块残墨，他把纸铺在膝头，用镣铐压住纸角。
他写得很慢，写完一行，停下来看我。
“你在巷口说的话，现在还作数吗。”
我走到木栏前，看着那张纸，婚书两个字写得极重，几乎透了纸背。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嗓子干得发疼。
“作数。”
他把笔递出来，我接过笔，在他的名字旁边写下苏窈两个字。
校尉和驿丞被叫过来按了手印，作了见证。
内侍盯着那张婚书，攥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拨转马头冲出了驿站。
萧寂把婚书折好，从木栏缝里递给我，没有多说一个字。
我把婚书贴身收进衣襟里，指尖碰到纸上未干的墨，染黑了一块。
夜里驿丞把柴房让出一角给我，樟木匣枕在头下。
后半夜，柴房的门闩被人从外面一点点拨开，一道黑影摸到草垛前，手里的绳套朝我脖子套下来。
我刚惊醒，绳套已经勒住了喉咙，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指抠着绳子使不上劲。
从前这种时候，总会有人恰好推门进来，把贼人吓得撒手。
这一回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喉咙里咯咯的声音。
屋顶的瓦片忽然碎了一片，一个人从梁上翻下来，一刀劈断了绳子。
黑影还要扑，那人反手一肘砸在他后颈上，黑影软倒在草垛里。
我捂着喉咙咳得弯下腰，借着月光看清那人一身短打，腰上挂着一块没有字的铁牌。
他蹲下去，把黑影的衣领翻开，露出里头一角东宫侍卫的里衬。
“沈岳。”他报了名字，又补了四个字，“王爷吩咐。”
我扶着墙站起来，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把樟木匣往怀里搂紧了些。
他拖着黑影出了柴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开口。
“匣子别离身。”
柴房的门重新合上，我摸着颈上那道火辣辣的勒痕，睁着眼坐到了天亮。
等到窗纸发白，我去井边打水，先给萧寂的碗里倒满，又把碗沿擦了一遍才递进去。
萧寂接过碗，目光落在我颈上那道勒痕上，停了一停。
“昨夜的人，是冲着匣子来的。”
“我知道，匣子要拿，人也要灭口，吊死在柴房里，明早就说我自己想不开。”
他喝完水，把碗递回来，指尖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沈岳会一直跟着你，他不爱说话，你别嫌他。”
我把碗收进袖子里，看着他：“王爷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倒先替我安排上了。”
他没有答，靠回车角，闭上了眼睛，搭在木栏上的手却一直没有收回去。
第4章
押送队伍隔天傍晚走到京郊的落霞别苑，被东宫的人拦在了门口。
别苑是太子的，今夜东宫在这里设秋宴，请了半个朝堂的人。
领头的内侍说殿下有令，囚车要推进园子，给满朝文武看看暴君是什么下场。
校尉不敢违令，囚车被推进园子正中的空地，四面挂满了灯笼，酒香混着桂花味飘过来。
席上的人纷纷站起来，有人朝囚车扔了一颗吃剩的果核，正砸在萧寂的额角上。
“三年里他杀了我们多少同僚，今日总算轮到他坐笼子。”
萧寂没有擦，任那点果汁顺着眉骨往下淌。
我抱着樟木匣站在囚车边，衣襟里贴着那张婚书。
主位上，太子身边坐着苏若棠，一身桃红衣裙，气色比在侯府时好了许多。
侯夫人坐在她下首，苏景珩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只药箱。
苏若棠端着酒杯站起来，眼圈先红了。
“姐姐，你偷我气运的事，我不怪你了，只要你当着诸位大人的面跪下认个错，殿下就许你回府。”
侯夫人接着她的话，声音拔得满园都听得见。
“押送的校尉都报上来了，说你给犯人诊出什么毒，写了病案满口胡言，坏殿下的名声，今夜当着诸位的面交出来烧了。”
席上有人笑出声，酒杯碰得叮当响，都等着看我跪。
两个东宫护卫从席后走出来，一左一右扣住我的肩膀，往下按。
我膝盖弯了一半，从衣襟里抽出那张婚书，抖开举过头顶。
“我是废王的家眷，婚书上有押送校尉的手印，殿下的护卫要按我跪，先问问校尉，律上准不准。”
校尉站在囚车边，低着头一声不吭，护卫的手却松了半分。
我借着那半分空当直起腰，甩开肩上的手，把樟木匣放在囚车的车板上，打开了匣盖。
“病案我不交，倒是有一样东西，想请户部主事大人看一看。”
户部主事坐在左边的席上，正端着酒杯，听见自己的名号，手腕抖了一下。
他身后那座八扇屏风上，是他今晚亲笔题的贺词，墨迹还没干透，落款写着户部主事敬题。
我从旧账里抽出一页薄纸，纸上是我娘照着一张批文描下来的签押。
“罪状上说，王爷仿了大人的签押，从户部银库提走了边饷。”
我把那页纸举高了些，让满园的人都看得见。
“这张是我娘前年秋天照着原批文描的，大人请看，事字最后那一笔竖钩，往左回了一个小钩。”
我举着那页纸走到屏风前，把纸贴在落款旁边。
屏风上那个事字，竖钩末尾同样往左回了一个小钩，连回钩的长短都分毫不差。
罪状上说的仿签，和这一笔对不上。
“仿字的人仿得出字形，仿不出大人写了二十年的手病，这张签押，是大人自己签的。”
园子里一下子没了声音，只剩风吹灯笼的吱呀声。
户部主事的酒杯翻倒了，酒水顺着他的官袍下摆往下淌。
“胡说，一个庶女描的东西，也配拿来作数？”他扑过来要抢那页纸。
我把纸往回一收，他扑了个空，膝盖撞在屏风底座上，整座屏风晃了两晃。
他扶着屏风站起来，脸色青白，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下官醉了，下官醉了。”
席上几位老臣交头接耳，目光在屏风和那页纸之间来回地转。
一个白须的老臣眯着眼凑近屏风，看了半晌，捋着胡子没有作声。
太子的脸沉了下来，手里的酒杯重重一放。
“醉话也敢拿到孤的宴上来说，来人，把囚车推出去，别扫了诸位的兴。”
苏若棠还端着那杯酒，站在原地，满园的人都在看屏风，没有人再看她一眼。
侯夫人伸手拽她坐下，指甲掐进了她的手腕里。
苏景珩提着药箱，目光落在我脸上的烫伤上，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把那页纸夹回旧账，合上樟木匣，跟着囚车往园子外走。
经过主位时，我停了一步，看着苏若棠的眼睛。
“妹妹，福星认了你，你的脸色倒是好了，怎么端杯子的手还在抖。”
苏若棠手里的酒杯一歪，半杯酒洒在了她桃红的裙面上。
出了别苑大门，夜风迎面灌过来，我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早已湿透。
腿一阵阵发软，我扶着囚车的木栏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喘匀。
囚车里，萧寂靠着木栏，额角那点果汁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看着我怀里那只匣子：“回钩的事，你早就知道。”
“我娘描的时候，我在旁边替她磨墨，她说这个人的字，一辈子改不掉这一笔。”
“你今夜只亮了一笔，留着底单不拿出来。”
“底单拿出来，今夜你我都出不了这座园子。”
萧寂看了我很久，把搭在木栏上的手往里收了收，给我让出一块能靠的地方。
我靠上去，木栏硌着肩胛骨，囚车晃晃悠悠地出了京郊。
第5章
出了京郊，押送队伍往皇陵的方向又走了两日，落脚在一处山坳里的驿站。
驿丞把东宫的公文往桌上一拍，说殿下体恤押送辛苦，路上的粮草和药材一律改由东宫转运。
“东宫的粮车没到之前，驿站一粒米也不发，诸位多担待。”
校尉翻了翻空了一半的粮袋，骂了一句，把狱卒的口粮减成一日一顿。
掺毒的那碗水停了，换成东宫指派来的随行御医，每日给萧寂熬一罐药。
御医说是殿下开恩，替犯人调理身子，药方就贴在药罐上，谁都能看。
到驿站的当晚，萧寂发起热来，额头烫得吓人，靠在车角一阵一阵地打寒战。
我把仅剩的半块干饼泡软了递进去，他咬了两口，又推了回来。
“你吃。”他闭着眼，声音烧得发哑，“你脸上的伤还没好，饿不得。”
我没有接，把饼塞回他手里，又撕下一截裙边，浸了凉水，从木栏缝里贴到他额头上。
布巾一碰到他的额头就变得温热，我换了一回又一回，手指泡得发白起皱。
前堂来了一拨京里的客商，围着火盆喝酒，说城里已经贴出告示，废王死在押送路上了。
“说是暴毙，连棺材都省了，就地一埋。”
“死了好，死了干净，省得边关那些兵还惦记着他。”
狱卒们听见了，看囚车的眼神变了，有人往车轮边吐了一口唾沫。
校尉听着前堂的笑声，把刀鞘在地上顿了两下，到底没有出声。
一个死在告示上的人，再死一回，就不会有谁去问了。
我端着御医刚熬好的药往前院走，药香一冲鼻子，我停住了脚步。
药罐里飘出来的，除了方子上写的几味，还有一股辛辣的麻味。
我用指尖蘸了一点药汁抹在舌尖上，半边舌头立刻麻得没了知觉。
是生附子，分量下得极重，一碗灌下去，牵机的毒会顺着热气往心脉里走。
方子上写的，却是熟附子三钱。
我端着药罐去后院找御医，他正蹲在灶前数一包碎银子，见我进来，手忙脚乱地往袖子里塞。
“药方是殿下的人定的，我只管熬，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药性。”
我把药罐往灶台上一放，盯着他袖口露出来的那角银锭。
“熟附子炮过，入口是甜的，你尝一口，尝完了再跟我说药性。”
御医的脸一下子白了，抓起药罐就要往灶膛里倒。
我按住罐盖，把药罐抱回怀里。
“这一罐我留着，你要是还想多活几年，就自己去跟校尉说清楚，是谁给你的方子。”
御医跌坐在灶前，袖子里的碎银子滚了一地。
隔天一早，侯府的马车和东宫的内侍一道进了驿站。
苏若棠披着狐裘下车，被侯夫人扶着，径直走到柴房门口。
“姐姐，京里都说萧寂已经死了，你还守着一个死人做什么。”
随行御医从后院小跑出来，弓着腰迎到她跟前，替她接过手炉。
苏若棠看也没看他，伸手朝我怀里一指。
“把那只匣子和婚书交出来，跟我回府，姐姐占了我十几年的福气，回去给我做个端茶的丫头，总比跟着死人强。”
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来拿我怀里的匣子。
校尉横过刀鞘，拦在她和柴房门口中间。
“二小姐，福星既认了你，末将倒想讨教一句，它护人，护的是谁？”
苏若棠抬起下巴：“护的自然是宿主，宿主要什么，它便给什么，我要这只匣子，它就该送到我手上。”
校尉没有接话，转过头来看我。
我把匣子往怀里收了收：“它护的是宿主一丈之内愿意护着的人，宿主自己要什么，它一样也不给。”
校尉看看她，又看看我手背上还没消的烫疤，把刀鞘往地上一顿。
苏若棠的嘴张开又合上，手指绞着狐裘的系带，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不对，娘说过，只要福星认了我，我要什么……”
侯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的袖口，脸上的粉被冷汗冲出两道印子。
苏若棠甩开她，又往前抢了一步，手刚碰到匣盖，御医捧着的手炉一歪，炭火连着灰泼了她半幅裙摆。
她尖叫着跳脚，侯夫人扑上去拍她裙上的火星，自己的袖子也燎黑了一片。
随行御医扑过去，两只手死死攥住苏若棠的袖子，脸凑得极近。
“二小姐，你说好的，药我换了，银子呢，你答应我的另一半银子呢！”
苏若棠甩不开他，他攥得更紧，又忽地把她往地上一搡，嗓门吼得前院都听得见。
“你要是赖账，我就去说，那药是你让人换的！”
内侍冲上来把御医按在地上，捂住他的嘴，拖着往后院去了。
我站在柴房门口，抱着匣子，看着苏若棠瘫坐在泥地里，裙摆上的焦洞还冒着青烟。
祠堂那块族规碑上，最末一行刻得最深，福运借人，不可夺人，夺者反受其祸。
她没在那块碑前跪过一个冬天，不知道借来的福运拿去害人，是要反咬回来的。
侯夫人把苏若棠抱上马车，车帘摔下来，车夫甩了两鞭，马车歪歪扭扭地冲出了驿站。
前院重新静下来，只剩囚车里萧寂粗重的喘气声。
我回到灶房，把昨夜留下的那罐药封了口，交给校尉收好。
粮没有，药没有，他额头的热一刻比一刻烫，校尉蹲在囚车边，抱着刀直叹气。
我抬手拔下发间那支银簪，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样首饰。
第6章
驿站外三里有个村集，校尉派了个狱卒跟着我，我拿银簪跟药铺掌柜换了一包草药，又多讨了一只陶罐。
甘草、绿豆、防风、金银花，我娘的医书里写着，牵机入血未深，先退其热，再缓其毒。
掌柜掂着那支银簪，看了看我脸上的疤，又往药包里多塞了一把甘草。
我攥着药包往回跑，山路上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跑到驿站门口时，鞋底磨穿了一个洞。
回到驿站，校尉没有拦，只让狱卒给我在灶房腾出一个火眼。
药罐里的水汽熏得我眼睛发涩，左颊的疤被热气一蒸，又痒又疼。
我守着陶罐熬了一个时辰，药汤熬成浓褐色，我先自己尝了一口，才端去囚车。
萧寂烧得嘴唇起了皮，眼睛却还清醒，看着我手里那只碗。
“你自己先喝过了。”
“尝过了，死不了人。”我把碗从木栏缝里递进去，“喝完，碗还我。”
他接过碗，仰头一口一口喝干，喉结滚了几下，把空碗递了回来。
我没有走，蹲在木栏外，看着他把最后一点药咽下去，又伸手去探他的脉。
脉还是涩，跳得却比昨夜匀了一些，指甲根那圈青灰也淡了一层。
后半夜他的热退下来一点，靠着车角，声音低哑。
“苏窈，你知道太子为什么偏偏挑在那一天，让福星换到你嫡妹身上。”
我抱着膝盖：“换人的法子刻在侯府祠堂的族规碑上，侯夫人管了十几年香火，抄本翻得起了毛边，她知道。”
“法子是侯府的，挑日子的是东宫，太子要福星给你嫡妹压一门东宫的婚事，这是明面上的。”
他停了一停，喉咙里压着一声咳，灶房里的陶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前年冬天，有人往王府递过一封信，只写了一句，军饷的底在侯府，信尾画着一块户部稽核令。”
我怀里的樟木匣磕在膝盖上，咚的一声。
我娘病得起不来床的那个冬天，曾托我把一封没写名字的信，塞进隔壁王府后门的门缝里。
我那时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只记得那夜雪很大，我回来时鞋袜全湿透了。
“那封信是我塞的，是我娘让我塞的。”
萧寂看着我，木栏后的眼睛沉了下去。
“那封信我收了一年，一直不知道是谁递的，你娘在信里一个字也没有提她自己。”
“她怕连累我，到死也没有跟我提过那封信写了什么。”
他垂下眼，镣铐在膝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顺着那封信查到侯府，查到督运使，还没查到东宫，就先被扣上了贪墨的罪名。”
他说到这里，抬手按住心口，把一阵咳压了回去。
“侯爷知道你娘记过账，太子也知道，换人那天退婚除族，把你赶到街上，是要你死在街上，匣子顺手收走。”
我想起巷口那一圈等着看我的人，想起柴房里那根勒住我喉咙的绳子。
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敲囚车，这会儿我该躺在京城哪条阴沟里。
萧寂把手伸出木栏，在我颈上那道勒痕旁边停住，没有碰下去，又收了回去。
我把声音压到最低：“我娘留下的不止这本账，那张批文的原件，在我娘那里。”
萧寂看着我，没有问那里是哪里，只等我往下说。
我把手按在樟木匣上：“我娘的牌位底座是空的，入殓那天，我把批文原件和银库的出库底单一起封了进去，牌位供在侯府祠堂的族规碑底下。”
“旧账里那张底单，是我娘照着原件抄的，原件只在那里，这件事除了我，只有你知道。”
萧寂沉默了很久，把那只空药碗从我手里拿过去，放在他脚边。
天快亮的时候，沈岳从驿站墙外翻进来，肩上落着一层霜。
他走到囚车前，压着嗓子禀了两句。
“陛下病重，太医院连着三夜没出宫，太子急着请旨监国。”
“陛下醒过一回，下了口谕，召王爷回京候审，旨意今日就到。”
萧寂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只问了一句：“东宫知道吗。”
沈岳摇头：“口谕是老内侍连夜递出来的，东宫晚一步。”
萧寂点了点头，让沈岳从怀里取出一卷油布包着的账册。
那是他在王府时查军饷留下的底账，抄家那天，沈岳从火里抢出来藏到了今日。
沈岳把风灯挂在木栏上，萧寂把账册在膝头摊开，一页一页往后翻。
他翻到督运使那一页，拿指甲在侯爷的官衔底下划了一道，又往下划到户部那一行。
我等着他说点什么，说他回京以后要怎么办，说他打算拿我怎么办。
他什么也没说，只把风灯往我这边拨了半寸，让光落在我的旧账上。
沈岳站在一旁，看了看我脸上的疤，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囚车的车板上。
“金疮药。”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转身去马厩牵马了。
我翻开旧账，和他的账册并排摆在木栏两侧，一页一页对下去。
对到天光大亮，他的账和我娘的账，在同一个月份上断了同一笔。
第7章
回京那日下着冷雨，萧寂被押进宫城西边的候审院，我被挡在了院门外。
我在候审院对面的茶寮里坐了半日，樟木匣搁在膝上，茶早凉透了。
一个穿青色宫装的嬷嬷撑着伞走过来，在我桌前站定。
“苏姑娘，太后召你进宫说话。”
雨水顺着宫墙的檐角往下淌，嬷嬷一路没有说话，只在殿门前替我拍掉了肩上的水。
寿安宫的偏殿里烧着地龙，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左手边坐着宗室里辈分最高的老王爷，右手边站着侯爷和户部主事。
殿角的屏风后头，苏景珩跪坐着替太后煎药，药炉上的水汽一阵阵往上冒。
我在殿中跪下，额头还没碰到地砖，太后就开了口。
“侯府的事，哀家听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偷气运也好，冲喜也好，闹到如今，该收手了。”
她把佛珠搁在案上，声音缓了缓。
“认个错，把你娘那本账交上来，和萧寂和离，哀家给你指一门清白人家。”
我把手按在衣襟上，隔着衣料按住那张婚书，没有动。
老王爷捋着胡子：“萧寂的罪名是朝堂定的，你拿一本妇人记的家账，翻不了天。”
侯爷跟着躬身：“太后明鉴，那账是她娘病糊涂时乱写的，臣府里的账房从来没有见过。”
户部主事垂着眼，袖口底下的手指一下一下掐着笏板。
我直起身，把樟木匣放在面前的地砖上，打开匣盖，取出旧账里夹着的一张折了四折的厚纸。
“太后要账，民女今日就把账摊开。”
我把那张纸在地砖上一折一折展开，是我娘照着银库原底单抄下的底单，一笔一画，连印鉴都描了样。
我的手指点在头一行的签押上，抬头看着户部主事。
“前年秋天，户部银库出边关军饷200万两，签发的经手人是户部主事，押印接银的是督运使，也就是侯爷。”
站在一旁的侯爷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的手指往下移，移到底单中间那三方描出来的印鉴上。
“银库的出库印，督运使的关防，这两方是明的，最底下这一方小印，是东宫詹事府的私印，收讫两个字就盖在它旁边。”
老王爷的胡子停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侯爷抢上一步：“太后，这是她照着臣的关防胡乱描的，臣的关防从不离身。”
“侯爷的关防右下角缺了一个小角，是前年夏天侯爷摔了印匣磕掉的，我娘描的时候，把这个缺角也描了下来。”
老王爷朝侯爷伸出手，侯爷僵了半晌，才从腰间解下关防递过去。
老王爷翻过关防，拇指摸着右下角那个缺口，抬眼看了侯爷一下。
我的手指再往下，划过底单末尾那几行小字。
“走账的路，银子出了银库，没有出京城，隔了三日进了城南的通汇钱庄，钱庄转了两道手，进了詹事府的私账。”
我把底单往老王爷那边推了推，指尖压住末尾的日子。
“银库的出库簿、督运使的关防簿、钱庄的流水，三处的日子能对上，就是这一笔。”
殿里静得只听得见药炉上的水响。
太后看向户部主事：“户部的出库簿，你带来没有。”
户部主事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殿外跟来的户部老书吏已经捧着一本出库簿跪了进来。
老书吏翻开簿子，手指顺着那一行往下摸，摸到一半停住，抬头看了看我手里的底单，又低头看了看簿子。
“回太后，日子、数目、签押，和这张抄的底单，对得上。”
户部主事的笏板啪地掉在地砖上，滚到了侯爷脚边。
侯爷的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弯腰去捡那块笏板，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殿角的屏风后头，药炉上的水汽断了一下，苏景珩的手按住了药罐的盖子。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很久，佛珠一颗也没有拨过去。
殿门这时被人推开，太子大步走进来，朝服的肩头还带着雨。
“皇祖母，一张抄本，谁都能写，原件拿不出来，就是伪造。”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地砖上那张底单，嘴角扯了一下。
“苏窈，你若拿得出原件，孤当场认，你拿得出吗。”
我把底单一折一折叠回去，放进樟木匣，合上匣盖。
“原件在它该在的地方，殿下急什么。”
太子盯着我，我也看着他，谁都没有先移开眼睛。
他的眼角跳了两下，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透着倦：“侯府的家事，按宗族的规矩自己料理，哀家不管了。”
她挥了挥手，嬷嬷过来扶我起身，我的膝盖跪得发木，站起来时晃了一下。
我抱着匣子往殿外走，经过屏风时，苏景珩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左颊上那道结了痂的烫伤，伸出手，想碰又缩了回去，指尖还沾着药渣。
“窈窈，你的脸……”
我没有停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殿外的冷雨扑了我一脸。
我把樟木匣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望着宫城西边，候审院隔在雨幕后头，什么也看不见。
第8章
出宫时天已经黑透，我刚走到候审院对面的巷子口，就被一队侯府的护院堵住了。
沈岳从屋檐上落下来，挡在我前头，刀已经出了鞘。
护院后面走出来几位族里的长辈，打头的是侯爷的堂叔，手里捧着族谱。
“苏窈，你的除族文书没有报到宗正那里，不作数，你还是苏家的女儿，家法管得着你。”
我攥着衣襟里那纸除族文书，纸角硌着掌心。
那天侯爷当着满屋的人划掉我的名字，原来只是写了一张随时能收回去的纸。
护院一拥而上，沈岳的刀在巷子里撞出一片火星。
他护着我退到墙根，一个护院的刀从侧面劈下来，正砍在他左肩上。
血一下子浸透了他半边衣裳，他咬着牙，把我往墙后推。
“走。”
巷子两头都被火把堵死了，我知道走不掉。
我把樟木匣抱在胸前，对着那几位长辈开口：“我跟你们回去，放他走。”
侯爷的堂叔使了个眼色，护院收了刀，沈岳捂着肩膀，退进了黑暗里。
侯府的祠堂点着两排白烛，正中是列祖列宗的牌位，我娘的牌位供在最底下一排的角落里。
侯夫人坐在祠堂门边的圈椅上，苏若棠站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三炷香，脸白得发青。
她的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擦净的血痕，捧香的手一直在抖。
侯爷站在供桌前，背着手：“今夜请祖宗验一验，福星到底是谁的。”
婆子按着我的肩膀，把我按跪在蒲团上，有人从我怀里夺走了樟木匣。
侯夫人打开匣子，把那本旧账抽出来，看也没看，扔进了脚边的火盆。
火舌卷上纸页，我娘的蝇头小楷一行一行蜷起来，变黑，碎成灰。
我扑过去，婆子的膝盖顶在我后背上，我的脸贴在冰凉的砖地上，眼睁睁看着最后一页烧穿。
烟熏得我眼睛发疼，喉咙里全是纸灰的焦味。
另一个婆子从我衣襟里搜出了那张婚书，递到侯爷手里。
侯爷看了一眼，把婚书折起来塞进袖中：“留着，明晚宴上有用。”
苏若棠把香往香炉里插，手抖得厉害，插了两回才插稳，香灰落了她一手背。
她低低叫了一声甩开手，侯夫人一把捂住她的手背，脸色铁青地瞪着我。
侯爷的堂叔咳了一声：“验香要心诚，二小姐站稳了再验。”
苏若棠没有再去碰香，从婆子手里接过一张认罪书，走到我跟前。
认罪书上写着，苏窈偷取嫡妹气运，伪造亡母账目，诬陷侯府，甘受家法。
“姐姐，按个手印，你就还是侯府的人。”
我把手攥成拳，压在身下。
侯夫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一巴掌扇在我左颊上。
刚结好的痂被打裂了，血顺着下巴滴在砖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甩了甩手，回头看着祠堂门口：“景珩，你来，抓着她的手按。”
苏景珩站在祠堂门口，一直没有进来。
他走过来，蹲下身，握住我的手腕，往认罪书上的印泥那边拖。
他的手指碰到我手背上那片烫伤结的疤，停住了。
他想把我的手按下去，又松了半寸，我的拇指悬在印泥上方，一动不动。
“哥哥，按啊。”苏若棠催了一声，声音尖得发颤。
苏景珩的手抖了一下，松开了，人往后跌坐在地上。
他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侯爷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让婆子来。”
侯爷的堂叔翻开族谱，指着我那一行被朱笔划掉的名字：“明日报了宗正，再划一回，这回才算数。”
婆子们去取绳子的工夫，我膝行两步，挪到了我娘的牌位底下，额头抵着供桌的桌腿。
我伸手摸到牌位的底座，指腹按在底座侧面那道细缝上，缝里那层油纸还在，硬硬的一角。
祠堂的后窗外，有一声极轻的叩击。
我侧过脸，窗纸上破了一个小洞，洞外是沈岳的眼睛，他左肩的血顺着窗棂往下滴。
我压着嗓子，嘴唇几乎贴着窗纸：“告诉王爷，在我娘那里。”
窗外的影子一闪就没了。
婆子拿着绳子回来，把我的两只手反绑在供桌腿上，绳结勒进腕子里。
侯爷吩咐管家：“明晚太子和若棠在正厅订亲，把她也带上去，殿下自有安排。”
祠堂的门从外面锁上了，白烛烧了半截，烛泪堆在烛台上。
白烛的光晃得人眼晕，我数着烛泪一滴一滴往下淌。
后半夜，后窗又响了一声。
沈岳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喘得厉害。
“王爷在宫门前接了陛下的密旨，摄政王的金令也回到他手上了，他让我告诉你，等他。”
我贴着窗纸问他：“你的伤呢。”
“死不了。”他说完这一句，窗外就再没有了声响。
我把额头重新抵回桌腿上，盯着我娘牌位底下那道细缝，等到了天亮。
第9章
侯府正厅点满了红烛，太子和苏若棠的订亲宴摆了二十桌，京里叫得上名号的人家来了大半。
我被两个婆子架着拖进正厅，身上是祠堂里跪了一夜的旧衣，腕上还留着两道绳子勒出的紫痕。
满厅的说笑声停了一停，又低低地响起来。
“这就是那个偷气运的？”
“听说昨日在宫里还嘴硬，今晚有好戏看了。”
太子坐在主位，苏若棠坐在他身侧，脸上扑了厚厚一层胭脂，也压不住唇边的灰白。
老王爷坐在东首，太后派来的嬷嬷站在他身后，户部主事坐在西首，正低头喝酒。
侯爷站起身，端着酒杯，朝满厅拱了拱手。
“今日小女若棠与殿下订亲，借这个喜气，侯府还有一桩家事，请诸位做个见证。”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展开给众人看，上面盖着东宫的印。
“苏窈与废王萧寂私定的冲喜婚事，未经宗族，未禀父母，孤替侯府写了这张退婚文书，自今日起作废。”
侯爷接着他的话：“城东告老的那位老大人病了半年，正缺人冲喜，侯府做主，今晚就把她送过去。”
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有人低头喝酒，没有人说话。
那位老大人我见过，七十多岁，去年冲喜娶进门的小妾，没过百日就抬出了侧门。
侯爷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婚书，凑到身边的红烛上。
“这张废纸，也一并烧了。”
我挣开婆子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跪在厅中。
“侯爷要把我送人，我不拦，只求临走之前，拜一拜我娘的牌位。”
满厅宾客都看着，侯爷不好驳这一句，把婚书从烛火边收回来，挥手让管家去祠堂请牌位。
管家捧着牌位回来，底座上还沾着族规碑前的香灰，放在我面前的砖地上。
我磕了一个头，双手捧起牌位，指甲抠进底座侧面那道细缝，往外一拉。
底座里滑出一个油纸包，落在我膝前。
侯爷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在他的袍角上。
侯夫人攥着帕子站起来，帕子角绞成了一股绳。
我当着满厅的人拆开油纸，里头是两张纸，一张是户部银库的出库底单，一张是盖着督运使关防的批文原件。
我把底单举起来，转了半圈，让东首的老王爷看清上面的三方印鉴，又把批文压在掌心底下。
“前年秋天，侯爷督运，户部主事签发，截留边关军饷200万两，银子没出京城，就进了东宫詹事府的私账，罪名却扣在了萧寂头上。”
厅里一片死寂，连烛芯爆开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西首的户部主事脸色白得发青，扶着桌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苏若棠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嗓子尖得发颤。
“假的，都是她偷来的，她偷了我的气运，偷了侯府的福，连这些纸都是偷来……”
话没说完，她喉咙里一声闷响，弯腰咳出一口血，喷在太子的袍袖上。
她扶着桌子往下滑，眼睛直勾勾的，嘴里的话越说越乱。
“香灰是娘放进药里的，哥哥端过去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福星说只认我，它为什么不护着我，系统，系统你说话啊。”
侯夫人扑过去捂她的嘴，被她一把推开，摔在桌腿边上。
我起身走过去，蹲在苏若棠面前，三根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诸位都看着，我只把这一回脉。”
她的脉细而促，尺部沉弱，是胎里带出来的虚损，不是哪一年突然落下的病。
我抬起头，看着侯夫人：“妹妹的病不是谁偷了她的气运，是夫人怀她那年，坐胎药用得太猛，伤了她的根。”
侯夫人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苏景珩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跪在苏若棠另一边，手指按上她另一只手腕。
他按了很久，手指一点点僵住，抬头看侯夫人，又看我脸上的血痂。
“窈窈说得没错。”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那碗药是我端去的，药汁是我泼的，那句话也是我说的，是我错了。”
侯爷一把推开他，伸手来夺我掌心底下的批文。
正厅的大门这时被人从外面踹开，门闩断成两截砸在地上。
沈岳左肩缠着渗血的布，提着刀，一路劈开拦在门口的护院。
萧寂跟在他身后走进来，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挂着摄政王的金令，脸色还是病中的青白。
满厅的人哗啦啦站起来一大片，有人碰翻了酒壶，酒顺着桌沿往下滴。
太子拍案而起：“萧寂，你一个废黜的罪人，谁准你踏进侯府的门！”
萧寂把腰间那枚金令摘下来，往主位的桌上一搁，金令砸在杯盏中间，叮的一声。
“陛下准的，金令在这里，密旨在本王怀里，殿下要听，待会儿本王念给你听。”
太子盯着那枚金令，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萧寂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太子面前，从他手边抽出那张退婚文书。
他当着太子的面，把文书一撕两半，又撕成四片，扔进了脚边的火盆。
火苗舔上纸角，东宫的印在火里卷成一团黑。
侯爷手里还攥着那张婚书，往后退了半步。
萧寂伸手，把婚书从他指缝里一把抢了过来，抖开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自己怀里。
他转过身，牵起我的手，掌心烫得厉害，握得很紧。
婆子还想上来拉我，沈岳的刀横过去，刀背拍在她手腕上，她痛叫一声缩了回去。
“本王的婚事，谁也别想作废。”
他把我拉到身侧，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包着的纸，递给东首的老王爷。
“这是户部当年移送摄政王府的批文副本，盖着本王的印，诸位对一对。”
老王爷展开副本，和我手里的底单并在一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点，点到最后，抬起头看着太子。
主位上，太子手里的酒杯捏得咯吱作响，杯沿裂开了一道缝。
第10章
老王爷把副本放在桌上，声音不高，满厅却都听见了。
“批文副本、银库底单、户部的出库簿，三处对得上，这笔银子是谁拿的，今晚说清楚。”
太子先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袍袖上的血。
“孤不知情，银子是侯爷督的运，钱庄的账是侯爷的人走的，孤一个子儿也没有见过。”
侯爷扑通一声跪下，膝行两步，手指着西首。
“殿下，臣只管押印，银子是户部主事签出去的，签押是他亲手落的！”
户部主事被沈岳从座位上拎起来，扔在厅中，官帽滚到了一边。
“下官冤枉，下官是照着东宫的条子办的，条子还在下官家里，是殿下逼的！”
苏若棠趴在地上，抓着侯夫人的裙角，嘴里一刻也不停。
“不是我，是系统自己跑来认我的，是它要换的，不关我的事。”
侯夫人搂着她，抬头冲着满厅喊：“我是为了女儿好，我只想让若棠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我走到正中的长桌前，把那张批文原件拍在桌上，掌心按住。
桌上的杯盏跳了一跳，满厅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户部主事，你过来看。”
户部主事被沈岳押到桌边，我的手指点在批文末尾的签押上。
“这个事字最后一笔往左回了一个钩，和你在太子屏风上题的那个分毫不差，这是不是你亲手签的。”
户部主事盯着那个回钩，嘴唇抖了半天，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是下官签的，是下官签的，银子是从下官手里放出去的，条子是东宫詹事递来的。”
他这一认，侯爷整个人瘫软在砖地上，额头磕着地面，嘴里来来回回只念着完了。
“是我糊涂，是我贪了那一口，我不该……”他抓着砖缝，话说到一半就哽住了。
太子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主位的椅子上，手撑着扶手才没有坐下去。
“詹事递的条子，孤一张也没有看过，是侯爷，是侯爷拿孤的名头去压人！”
萧寂取出一道明黄的密旨，交给太后派来的嬷嬷当众宣读。
“太子监国期间，纵容属官截留边饷，即日禁足东宫，削去监国之权。”
“督运使革去爵位，下狱待审，户部主事革职拿问，截留的军饷，由摄政王追回，充入边军。”
太子扶着扶手的手一滑，整个人瘫软在椅子跟前的砖地上。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萧寂脚边，攥住萧寂的袍角，指节攥得发白。
“皇叔，孤不是故意的，孤只是怕你回京，孤只想把监国的位子坐稳，你替孤去跟父皇说一句。”
萧寂低头看着他，把袍角从他手里一寸寸抽了出来。
太子扑了个空，又扭过头来找我，嗓子劈了：“苏窈，孤错了，孤不该退婚，孤不该让他们把你赶到街上！”
我站在长桌边，掌心还按着那张批文，没有应他。
两个东宫内侍上前，一个解下他腰间的玉带，一个从他袖中摸出东宫的印，双手捧给了嬷嬷。
太子跪坐在地上，袍子散开半边，嘴里喃喃地念着孤不是故意的，一遍又一遍。
萧寂转向门口：“沈岳，带人封了通汇钱庄和侯府的库房，200万两一两不少，三日之内押出京城。”
两个禁军进来，给户部主事上了铐，铁链拖在砖地上哗啦作响。
户部主事被拖出门槛时，一路哭喊着下官家里还有老母，哭声在前院里响了好一阵。
侯爷被摘了官帽，架着往外拖，经过太子身边时，伸手去抓太子散开的袍角。
“殿下，殿下救我，银子是替殿下存的啊！”
太子缩着肩膀往旁边一躲，嘴里还在念那一句，连头也没有抬。
爵位一除，侯府的宅子也要查封，管家带着婆子，把侯夫人和苏若棠的包袱扔到了正门外的台阶下。
侯夫人拖着苏若棠往外走，苏若棠走到门槛上，回过头来看我。
“姐姐，我错了，福星我不要了，你拿回去，你拿回去好不好。”
她的腿一软，瘫坐在门槛上，侯夫人捶着自己的胸口跪下去：“是娘害了你，是娘那碗坐胎药害了你。”
她抱着门框痛哭，哭一阵又笑一阵，嘴里喃喃地叫着系统，又去扯侯夫人的袖子，说娘骗了她。
她的眼神散了，认不出扶她的人是谁，神志不清地往门外的黑地里爬，指甲抠进了台阶的石缝。
厅里的人往两边让开一条路，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扶她。
苏景珩走到我面前，当着满厅的人，跪了下去。
“窈窈，那碗药，那句话，都是我欠你的，我不求你原谅。”
萧寂看着他：“太医院判听信谗言，以药伤人，本王即日褫夺你院判之职。”
苏景珩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砖地没有抬起来。
“罪臣认了，罪臣自请去城外的药庐，替窈窈的娘抄一辈子的方子。”
我低头看着他，他官袍的领口被泪水洇湿了一片。
“你抄你的方子，那是你欠我娘的，我不原谅你，也不回侯府。”
萧寂解下玄色披风，披到我肩上，在我颈下系了一个结。
“走吧。”
我们穿过前院，门外停着一辆王府的马车。
苏若棠还瘫在台阶下的黑地里，侯夫人跪在她身边，一遍一遍地拍她的脸。
萧寂替我撩开车帘，等我坐进去，才弯腰跟着上来。
车帘落下之前，我看见两个内侍架着太子的胳膊往外拖，他的靴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苏景珩还跪在原地，烛火照着他的背，没有起身。
马车动了，我握住萧寂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脉还有一点涩，却比驿站那一夜匀实多了。
“毒还没清干净，回去还得接着喝药。”
他垂眼看着我搭脉的手，没有抽回去，另一只手覆上来，把我冰凉的指尖拢进了掌心。
（全文完）